給母校蓋2棟實驗樓,女兒被擋門外,校長:我們不要走關系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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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天早上,我是哼著歌出門的。

“爸,你至于嗎?”小雨背著新書包,跟在我身后,一臉無奈地看著我,“不就是上個學,看把你樂的。”

“你不懂。”我拍了拍女兒的肩膀,順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校服領子——雖然還沒正式穿上,但昨晚她試穿時,我堅持讓她今天就這么穿著去,“這是爸爸的母校,現在你也要去那里讀書了,這叫傳承。”

小雨撇了撇嘴,十六歲的姑娘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但今天是個大日子,她沒跟我頂嘴,只是小聲嘀咕:“希望新同學別太奇葩。”

司機小陳把車開到樓下,看到我們父女倆,笑著打招呼:“周總,小雨,今天真精神!”

“那必須的。”我拉開車門,讓小雨先上,自己跟著坐進去,“去二中,老校區。”

車緩緩駛出小區。清晨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洋洋的。我望著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那股子得意勁兒壓都壓不住。周建華啊周建華,你也有今天。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早些年搞建材生意,趕上房地產那波熱潮,算是攢下點家底。在咱們這四線小城里,勉強能算個“成功人士”。但我心里一直有個結——當年從二中畢業,沒考上好大學,早早出來打拼,雖說現在不愁吃喝,可每次參加同學會,聽那些讀了大學的同學高談闊論,心里總不是滋味。

所以去年二中搞校慶,老校長親自給我打電話時,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建華啊,學校現在缺兩棟實驗樓,你看……”電話那頭,老校長的聲音還是那么溫和,帶著點欲言又止的味道。

“建!”我拍著胸脯,“必須建!母校的事就是我的事!”

兩棟實驗樓,前前后后花了小五千萬。我不心疼,真的。簽約那天,市里領導都來了,閃光燈咔咔地照。我站在嶄新的設計圖前,握著老校長的手,說些“回饋母校”“支持教育”的場面話。但說真的,我心里想的是:這下好了,我周建華的名字,要刻在二中的功德碑上了。

更實在的是,老校長私下拉著我的手說:“建華,你女兒是不是明年要上高中了?到時候直接來二中,咱們最好的班!”

這就是我今天這么高興的原因。

車停在二中門口。還是那扇大鐵門,銹跡斑斑的,和我三十年前離開時沒什么兩樣。只是門口掛了個新牌子:市重點中學。

“走吧。”我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西裝——雖然九月的天還熱,但我堅持要穿正裝,顯得鄭重。

小雨跟在我身后,書包有點重,她往上提了提。

門衛室里坐著個老頭,正低頭看報紙。我敲了敲窗戶。

“您好,我們是來報到的。”

老頭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上下打量我們:“報到?今天不是報到日啊。”

“我們有點特殊情況。”我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謙和而不失分量,“我是周建華,去年給學校捐實驗樓的。這是我女兒周小雨,轉學過來讀高一。”

“哦——”老頭拖長了聲音,又看了我們一眼,然后慢悠悠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我站在門外等。小雨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腳,校服裙擺隨風輕輕擺動。早自習的鈴聲從校園深處傳來,隱隱能聽到讀書聲。

幾分鐘后,一個穿著白襯衫、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從教學樓方向快步走來。我看著有些面生,應該不是當年的老師。

“您是周先生吧?”男人在門內停下,隔著鐵門伸出手。我連忙也伸手,但鐵門的欄桿擋在中間,我們的手沒能握上,只虛虛碰了一下。

“我是教務處李主任。”男人推了推眼鏡,“是這樣,鄭校長今天早上臨時有個會,讓我來接待您。您看……要不改天再來?”

我愣了一下:“改天?不是說好今天帶孩子來辦手續嗎?”

“是是是,”李主任連連點頭,笑容有點僵,“但今天確實不巧,校長不在,很多手續辦不了。要不您先回去,等校長回來,我讓他給您打電話?”

小雨拽了拽我的衣角,小聲說:“爸,要不我們回去吧。”

我按住她的手,對李主任說:“來都來了,要不我們先見見班主任?或者您帶我們去教務處坐坐,等校長開完會?”

李主任的表情更尷尬了。他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校園——其實也不空蕩,遠處操場上有班級在上體育課,能聽到哨聲和嬉笑聲。但他站在門里,我們站在門外,中間隔著那扇生了銹的大鐵門。

“周先生,真的不太方便。”李主任壓低聲音,“要不這樣,您留個電話,我讓校長親自跟您解釋?”

“解釋什么?”我皺起眉,“捐樓的時候不是說好了嗎?我女兒直接進最好的班。現在樓蓋好了,你們……”

“周先生!”李主任突然抬高聲音,又馬上壓下去,左右看了看,“這話不能這么說。學校有學校的規章制度,轉學、分班,都得按程序來。您捐樓是支持教育事業,我們很感激,但這和招生是兩碼事……”

我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不是曬的,是臊的。我能感覺到身后的小雨在拽我的衣服,越來越用力。

“李主任,您這話什么意思?”我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當初可是鄭校長親口答應的。”

“那可能……可能是誤會。”李主任的眼神開始躲閃,“要不您先回去?我這邊還有事,先忙了。”

他說完,竟然轉身就要走。

“等等!”我一把抓住鐵門欄桿,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你把門開開,我們進去說。”

“真不行,周先生。”李主任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學校正在上課,外人不讓進。您要不等校長電話吧。”

他快步走了,白襯衫在晨光里晃啊晃的,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學樓拐角。

我站在門外,手還抓著欄桿。鐵銹沾了一手,暗紅色的,洗都洗不掉的那種。

“爸……”小雨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松開手,轉過身。女兒的眼睛已經紅了,但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死死咬著下嘴唇,嘴唇都發白了。

“走。”我吐出這個字,聲音啞得厲害。

“去哪?”

“回家。”

我拉起小雨的手,她的手冰涼。小陳遠遠看見我們,趕緊把車開過來。上車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大鐵門。陽光照在鐵銹上,反著暗沉沉的光。

手機響了。我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掛斷。又響。又掛。

第三次響起時,我接了。

“建華啊,是我,老鄭。”電話那頭是鄭校長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帶著點笑意,“剛開完會,聽說你來了?哎呀真是不巧,今天教育局來檢查,實在忙不過來。你的事李主任跟我說了,這樣,晚上我請你吃飯,咱們好好聊聊,怎么樣?”

“不用了。”我說,“校長您忙。”

“別別別,一定要的。晚上六點,鴻賓樓,我訂好包廂了。一定來啊,咱們好好說說孩子上學的事。”

我沉默了幾秒,說:“好。”

掛了電話,小雨看著我:“爸,還去嗎?”

“去。”我看著窗外飛逝的街道,“為什么不去?我倒要聽聽,他們怎么說。”

車里的空調開得有點大,我打了個寒顫。小陳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小聲問:“周總,溫度調高點?”

“不用。”

我閉上眼。眼前還是那扇鐵門,我和小雨站在門外,李主任站在門里。不遠處的教學樓里,傳來陣陣讀書聲。

那是我的母校。我捐了兩棟樓的地方。

現在,他們不讓我女兒進門。

晚上五點半,我就到了鴻賓樓。

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壺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浮浮沉沉的,香氣有點沖。服務員問我幾個人,我說兩個,但先不點菜。

等。

窗外的街道漸漸熱鬧起來。下班的人流,放學的學生,擺攤的小販開始出攤。鴻賓樓是這附近最好的飯店,門口停的車越來越高級。我看到一輛黑色奧迪停下,車上下來的人有點眼熟——好像是教育局的哪個領導,去年捐樓儀式上見過。

六點整,鄭校長沒來。

六點十分,還沒來。

六點二十,我的手機響了。

“建華啊,實在抱歉!”鄭校長的聲音帶著喘,像是在趕路,“會議延長了,剛結束。你再等等,我馬上到!”

“沒事,您慢點。”我說。

掛了電話,我叫服務員:“先上兩個涼菜。”

涼菜上來了,拍黃瓜和醬牛肉。我沒動筷子,就看著。醬牛肉的紋理在燈光下很清晰,一層肉一層筋,切得薄薄的,擺成花瓣狀。這是鴻賓樓的招牌,我以前常點。

六點四十,鄭校長終于來了。

不是一個人。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白天見過的李主任,另一個是個年輕女人,三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手里拿著筆記本。

“哎呀建華,等久了吧!”鄭校長大步走過來,老遠就伸出手。這次我們握上了,他的手很熱,手心有汗。

“不久。”我說,松開手,“校長坐。”

“介紹一下,”鄭校長坐下,指著年輕女人,“這是咱們學校新來的副校長,劉校長,主管教學。這位是李主任,白天你們見過。”

我點點頭,沒說話。

劉副校長對我微笑:“周先生,久仰。”

她的笑容很標準,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李主任則一直低著頭,擺弄面前的餐具。

“點菜點菜!”鄭校長招呼服務員,接過菜單,“建華,還是老樣子?紅燒肉,清蒸魚……”

“隨便。”我說。

點完菜,包廂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鄭校長清了清嗓子,給我倒茶:“建華啊,今天早上的事,實在不好意思。李主任也是按規矩辦事,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茶杯里的水慢慢滿上來:“鄭校長,咱們直說吧。我女兒上學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鄭校長的手頓了頓。茶水差點溢出來。

“這個嘛……”他放下茶壺,坐直身體,“建華,你是明白人。二中現在是市重點,很多家長都想把孩子送進來。招生這一塊,卡得很嚴。”

“所以我女兒進不來?”

“不是進不來,是要按程序來。”劉副校長接過話頭,聲音很溫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周先生,您女兒初中是在三中讀的吧?三中今年的中考成績,整體上不如一中。我們最好的‘清北班’,要求是很高的。”

“多高?”我問。

“中考成績全市前兩百名。”劉副校長翻開本子,推了推眼鏡,“您女兒的成績我看過了,在全市排……八百多名。這個差距,有點大。”

我盯著她:“捐樓的時候,可沒提這個。”

“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鄭校長搓著手,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建華,你也知道,現在政策變了。教育局三令五申,嚴禁以任何形式‘點招’。咱們學校是重點,多少人盯著呢。你女兒這個成績,要是硬塞進最好的班,別人會說閑話的。”

“誰說閑話?”我的聲音提高了一點,“我捐的是實驗樓,不是桌椅板凳。兩棟樓,五千萬,就換不來一個入學名額?”

“話不能這么說……”李主任小聲插了一句,被鄭校長瞪了一眼,又低下頭。

菜上來了。紅燒肉油光發亮,清蒸魚冒著熱氣,還有幾個時蔬,擺了一桌子。但沒人動筷子。

“建華,你先別急。”鄭校長給我夾了塊肉,“這樣,我想辦法。清北班是肯定不行了,但普通班,我盡力給你安排一個名額。不過……”

“不過什么?”

“要等。”鄭校長說,“現在高一各班都滿員了,要等有學生轉走,才能空出位置。我估計,最快也要期中考試之后。”

期中考試之后?那都十一月份了。高一上學期過去一半,課都落下一大截。

“沒有別的辦法?”我問。

鄭校長搖搖頭,嘆了口氣:“難啊。建華,你要理解學校的難處。現在網絡這么發達,隨便誰拍個照發網上,說我們收錢就讓學生進重點班,學校受不了,我也受不了。”

劉副校長點頭:“周先生,我們很感謝您對學校的支持。但教育是公平的,我們不能因為您捐了樓,就破壞規則。這對其他學生不公平,對您女兒也不是好事——她基礎本來就不如別人,硬塞進好班,跟不上,壓力更大,反而害了她。”

她說得很誠懇,金絲眼鏡后面的眼睛看起來很真誠。

但我聽到的,是另一層意思。

“所以,”我慢慢說,“樓,你們收了。人,你們不要。”

“不是不要!”鄭校長連忙說,“是要等!等有機會,一定安排!”

“等到什么時候?明年?后年?”

“這個……我真說不準。”鄭校長拿起酒杯,“來,建華,先吃飯。這事急不得,咱們從長計議。”

我沒動杯子。

包廂里又安靜下來。只有紅燒肉在砂鍋里咕嘟咕嘟響,油泡一個接一個破掉。

窗外,天徹底黑了。路燈亮起來,車燈匯成一條流動的河。

我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像跑了很久,以為快到終點了,卻發現起跑線還在前面。

“鄭校長,”我說,“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鄭校長愣了一下:“有……三十年了吧?你是我帶的第一屆學生。”

“對。”我點點頭,“我記得您當年教我語文。我作文寫不好,您每次都在放學后留我,一篇一篇地改。”

鄭校長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你那時候調皮,但肯用功。”

“是。”我笑了笑,“所以去年您打電話給我,說要蓋實驗樓,我沒猶豫。因為我覺得,這是我該做的。母校培養了我,我回報母校,天經地義。”

“是啊是啊……”鄭校長連連點頭。

“但我沒想到,”我繼續說,“回報完了,我想讓女兒也來母校讀書,就這么難。”

鄭校長的笑容僵在臉上。

“建華,你別誤會……”

“我沒誤會。”我站起來,“校長,這頓飯我請。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建華!周建華!”鄭校長也站起來,“你聽我說……”

我沒回頭,拉開門走了。

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兩邊的包廂里傳出笑語喧嘩,碰杯聲,勸酒聲。有服務員推著餐車經過,看了我一眼,側身讓開。

我走到飯店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點秋意。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小雨發來的微信:“爸,你什么時候回來?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盯著屏幕,那幾個字有點模糊。

深吸一口氣,打字:“馬上回。”

又加了一句:“多吃點,爸爸不餓。”

發完,我站在路邊等車。鴻賓樓的霓虹燈在頭頂閃爍,紅紅綠綠的,映在來往的車窗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想起三十年前,我離開二中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傍晚,我背著鋪蓋卷,回頭看了一眼校門。那時候就想,總有一天,我要風風光光地回來。

現在回來了。捐了兩棟樓。

然后被擋在門外。

車來了。我拉開車門,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飯店三樓的某個窗戶里,鄭校長他們應該還在吃那頓飯。

紅燒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就像有些事,涼了,也就沒法回頭了。

接下來一個星期,我哪兒也沒去。

公司的事交給副總,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就窩在家里。妻子何芳小心翼翼地問過幾次,我都說沒事,就是累了,想歇歇。

“那小雨上學的事……”她試探著問。

“再說。”

我知道她著急。高二的課程耽誤不起,一天兩天還好,時間長了就跟不上了。小雨自己也急,但她懂事,看我心情不好,就不敢多問。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看書,吃飯時也低著頭,扒拉幾口就說飽了。

家里氣壓低得能擰出水。

第八天早上,何芳終于忍不住了。她坐在我對面,把一杯熱牛奶推過來。

“老周,這么耗著不是辦法。二中不要,咱們想別的路子。一中我也托人問了,說可以試試,但得交贊助費。”

“多少?”我沒抬頭。

“二十萬。”何芳說,“還不保證進重點班。”

我冷笑一聲:“我捐了五千萬,進不去。現在要花二十萬,就能進?”

“這不是一回事……”

“這就是一回事。”我打斷她,“錢能買到的東西,分兩種。一種是明碼標價,二十萬,一個名額。另一種是……”我頓了頓,“是情分。是面子。是你以為你有了,結果人家不認。”

何芳不說話了。她看著我,眼睛慢慢紅了。

我知道她委屈。嫁給我二十年,陪我吃過苦,受過累。好不容易日子好了,想著女兒能順順當當的,結果卡在讀書這件事上。在我們這種小地方,孩子上什么高中,幾乎決定了以后能上什么大學。這是天大的事。

“我再打個電話。”我說。

打給誰?我不知道。通訊錄翻了一圈,停在“鄭校長”三個字上。猶豫了幾秒,還是撥過去了。

響了七八聲,就在我以為沒人接的時候,通了。

“喂?”是鄭校長的聲音,背景有點吵,像是在外面。

“校長,是我,周建華。”

“哦……建華啊。”他的語氣很淡,“有事嗎?”

“我女兒上學的事,您看……”

“建華,我在開會,回頭打給你。”他匆匆說完,掛了。

嘟嘟的忙音。

我拿著手機,保持那個姿勢,坐了很久。久到何芳走過來,輕輕把手機從我手里抽走。

“別打了。”她說,聲音很輕,“咱們不求人。”

“不求人?”我重復這三個字,突然想笑,“我周建華混了半輩子,到最后,連女兒上學都要求人。”

“那就換個學校。”何芳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又不是只有二中一所好學校。小雨成績不差,去哪兒都能跟上。”

我沒說話。

不是只有二中一所好學校。但在我心里,只有二中配得上我女兒。因為我從那里出來,因為我給那里捐了樓。這成了我的執念,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來疼,拔出來更疼。

下午,我開車出門,沒叫司機。

不知不覺,又開到了二中附近。我把車停在馬路對面,隔著一條街,看著那兩棟嶄新的實驗樓。白色外墻,藍色玻璃窗,在九月的陽光下亮得晃眼。樓頂豎著幾個大字:建華實驗樓。

那是我的名字。

工地已經撤了,腳手架拆了,圍擋也拆了。樓前的小廣場上,有幾個學生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飛來飛去。更遠處,是那棟老舊的教學樓,墻皮斑駁,和我三十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我突然很想進去看看。不是以捐樓企業家的身份,不是以學生家長的身份,就作為一個普通校友,回去看看。

但門衛還是那個老頭。他認得我,這次沒打電話,直接搖頭。

“周先生,真不能進。校長交代了,施工結束后,校外人員一律不能進。”

“我就看看,五分鐘。”我說。

“不行。”老頭很堅決,“您別為難我。”

我點點頭,退回來。站在門外,隔著鐵欄桿往里看。看那兩棟新樓,看那些奔跑的學生,看飄揚的國旗,看褪色的校訓牌子:厚德載物,篤學致遠。

篤學致遠。我當年要是多篤學一點,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本地的。

“喂?”

“請問是周建華先生嗎?”是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

“我是。你哪位?”

“周先生您好,我是市電視臺的記者,姓王。我們想采訪您一下,關于您給二中捐建實驗樓的事。您看什么時候方便?”

“采訪?”我愣了一下,“誰讓你們采訪的?”

“是我們臺里策劃的專題,關于本地企業家回饋社會的。二中推薦了您,說您是優秀校友,捐了兩棟樓,支持教育……”

“不用了。”我說,“我沒空。”

“周先生,您別急著拒絕。這個專題對我們很重要,對學校也是很好的宣傳……”

“我說了,沒空。”我加重語氣,“而且樓是捐給學校的,要采訪采訪學校去,別找我。”

掛了電話,我拉開車門,準備離開。

這時,一輛黑色轎車開過來,停在門口。副駕駛下來一個人,快步走到門衛室,說了幾句什么。門開了,車開進去。

我認出來了,那是教育局的車。車上下來的人,是教育局的副局長,姓什么我忘了,但去年捐樓儀式上,他坐在主席臺正中。

門衛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和對我時判若兩人。

車子緩緩駛入校園,消失在教學樓后面。

我站在原地,看著重新關上的大鐵門。鐵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門上的銹跡像干涸的血。

我突然明白了。

不是進不去,是我不配進去。

我沒回家,直接開車去了公司。

公司在城東的寫字樓,十八層,不大,但視野很好。從窗戶能看到半個城市,灰撲撲的樓頂,縱橫的街道,像一張攤開的棋盤。

助理小張見我來了,有些意外:“周總,您怎么來了?不是說要休息幾天嗎?”

“把去年捐樓的所有文件找出來。”我說,“合同,匯款憑證,媒體報道,所有相關的東西,全部拿來。”

小張愣了一下,馬上說:“好的,我馬上去找。”

半小時后,我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夾。我一份一份地翻,看得很慢,很仔細。

捐贈合同,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周建華自愿捐建市第二中學實驗樓兩棟,總造價預算五千萬元。合同末尾,有我的簽名,有鄭校長的簽名,有教育局的蓋章。

銀行轉賬記錄,一筆一筆,從公司賬戶劃出去,轉到二中的指定賬戶。最后那筆尾款,是上個月才付清的,四千五百萬。因為工程超預算了,原來計劃四千萬,后來又說材料漲價,人工漲價,我又多掏了一千萬。

媒體報道的復印件。市日報頭版:《企業家心系教育,捐資五千萬助母校發展》。配圖是我和鄭校長握手,背后是實驗樓設計圖。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鄭校長也笑,但笑得很含蓄,像個長輩看著有出息的孩子。

還有照片。奠基儀式,我拿著鐵鍬,一鍬土灑下去。封頂儀式,我系著安全帽,站在樓頂。落成典禮,我剪彩,紅色的綢緞落下來,掌聲雷動。

每一張照片里,我都在笑。

現在看這些笑,覺得刺眼。

小張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周總,您找這些是……”

“沒事。”我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你出去吧,把門帶上。”

小張出去了。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聲響。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那些數字在眼前跳:五千萬,四千五百萬,二十萬……像一群蒼蠅,嗡嗡地飛。

五千萬,能蓋兩棟樓。

四千五百萬,是最后的尾款,已經打過去了。

二十萬,是一中要的贊助費,還不保證進重點班。

我女兒中考成績全市八百多名,進不了二中的“清北班”。

鄭校長說,要等,等到有學生轉走。

劉副校長說,要公平,不能破壞規則。

門衛說,校長交代了,校外人員不能進。

教育局的車,可以直接開進去。

哈。

我笑出聲來。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回蕩,有點瘆人。

手機震了一下,又是那個記者。這次是短信:“周先生,我們真的很想采訪您。如果您愿意,我們可以等您方便的時候。另外,鄭校長托我告訴您,關于您女兒上學的事,學校正在想辦法,請您別著急。”

別著急。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扎進肉里。

我突然站起來,抓起車鑰匙。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那份捐贈合同,最后一頁,有簽名和蓋章的那頁。

折好,塞進西裝內袋。

出門時,小張追上來:“周總,您去哪?下午還有個會……”

“推了。”我說。

“那這些文件……”

“收好。”

我走進電梯,鏡面的轎廂壁映出我的臉。四十多歲,頭發白了一些,眼角有皺紋,但還算精神。只是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別的。

開車上路。午后的陽光很烈,照在擋風玻璃上,白花花一片。我打開遮陽板,還是刺眼。

去哪兒?不知道。

就這么漫無目的地開。穿過市中心,穿過老城區,穿過新建的開發區。街景在窗外后退,像倒帶的電影。

最后,車停在了一個地方。

我抬頭看,愣住了。

是二中。我又繞回來了。

但這次不在正門,在后門。后門很少開,只有運輸車送貨時才用。現在關著,門衛室也沒人。圍墻不高,能看到里面的操場,有班級在上體育課,哨子聲一陣一陣的。

我熄了火,坐在車里,就這么看著。

看著那些奔跑的學生,看著飄揚的國旗,看著那兩棟嶄新的實驗樓。樓頂“建華實驗樓”五個大字,在陽光下金光閃閃。

我的名字。

我女兒進不去的地方。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微信,何芳發來的:“老周,你去哪了?小雨班主任來電話,問她怎么還沒去學校報到。我說身體不舒服,請幾天假。但拖不了太久,你得拿個主意。”

我沒回。

過了幾分鐘,她又發來一條:“剛才一中那邊回話了,說二十萬是起步價,要進最好的班,還得再加十萬。而且……得盡快,名額有限。”

三十萬。

我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很久。然后按滅屏幕,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車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

有學生從圍墻邊跑過,笑聲傳過來,清脆,響亮。他們在玩鬧,在追逐,在揮霍我女兒正在錯過的,每一分鐘。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在這個操場上跑過。那時候操場還是煤渣鋪的,一跑一身灰。體育老師很兇,跑不完十圈不讓吃飯。我跑不動了,癱在地上,鄭校長——那時候還是鄭老師——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

“周建華,這就跑不動了?以后走上社會,比這難的事多著呢。”

我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老師,社會有多難?”

鄭老師笑了,摸摸我的頭:“難到你想不到。但再難,也得跑。不跑,就永遠到不了終點。”

后來我真的跑起來了。跑出這個校門,跑進社會,跑過很多難事,跑到今天。

我以為我跑到終點了。

原來還沒有。

或者,終點根本就不是我以為的那個地方。

有車開過來,停在我后面。是輛白色轎車,下來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職業套裝。她走到后門,按了門鈴。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她走進去。

我認出她來。是劉副校長,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女人。

她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紙袋,上面印著某個奢侈品的logo。她走得不快,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

門又關上了。

我發動車子,倒車,離開。

后視鏡里,那兩棟實驗樓越來越小,但樓頂那五個字,在陽光下依然刺眼。

建華實驗樓。

我的名字,刻在我女兒進不去的地方。

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個地方——城南的職業技術學校。

和二中完全不一樣。沒有氣派的大門,只有一扇銹跡更斑斑的鐵門,半開著。門口連個門衛都沒有,只有個老頭坐在傳達室里打盹,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

我把車停在路邊,走進去。

校園不大,就兩棟三層小樓,外墻的水泥都剝落了,露出里面的紅磚。操場是土的,沒塑膠跑道,也沒草坪,就是壓實的土地,坑坑洼洼的。幾個男生在打籃球,籃筐缺了個口,球砸在籃板上,哐哐響。

教學樓里傳出講課聲,有男老師的大嗓門,也有女老師的溫言細語。窗戶開著,能看到里面的學生,有的在聽講,有的在睡覺,還有的偷偷玩手機。

我站在操場邊,看了很久。

直到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這位先生,你找誰?”

我轉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鏡。他手里拿著教案,腋下夾著課本,看樣子是個老師。

“我……隨便看看。”我說。

“你是學生家長?”他上下打量我,“孩子在這里讀書?”

“不是。”我搖頭,“就是……路過。”

他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這地方可不好‘路過’。你是來考察的吧?想讓孩子來這兒上學?”

我沒說話。

他自顧自說下去:“理解。二中一中進不去,三中又嫌差,就想著來技校看看。但我得說實話,我們這兒,教的都是技術活兒——汽修、電工、廚師、美發。你要是想讓孩子考大學,趁早去別處。”

“你們這兒……能考大學嗎?”我問。

“能啊,職教高考。”他說,“但難。基礎差,得自己拼命學。每年有那么幾個考上的,二本,三本,也算是個出路。”

他說話很直,不繞彎子,也不藏著掖著。不像二中那些人,每句話都像在打太極,聽著客氣,實則推諉。

“您貴姓?”我問。

“免貴姓吳,吳建國。”他伸出手,“這里的副校長,兼電工班老師。”

我跟他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繭。

“吳校長,你們學校……缺什么?”我問。

吳建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缺什么?什么都缺!缺教室,缺設備,缺老師,缺錢!”他指著那兩棟小樓,“你看看,這樓比我年紀都大,一下雨就漏。電工班的學生,連套像樣的工具都沒有,用的還是我二十年前買的。汽修班更慘,就一輛破面包車,拆了裝,裝了拆,零件都湊不齊了……”

他說得很激動,但眼睛里沒有抱怨,反而有種光,那種談起自己熱愛的東西時的光。

“那為什么不申請撥款?”我問。

“申請了啊,年年申請。”吳建國聳聳肩,“教育局說沒錢,讓等著。等了十年了,還在等。”

他看了看我:“你問這個干嘛?真要讓孩子來?”

“不一定。”我說,“就是問問。”

上課鈴響了,很刺耳的電鈴聲。吳建國看了眼手表:“我得去上課了。你要是有興趣,可以隨便轉轉。不過別抱太大希望,我們這兒,就這樣。”

他匆匆走了,教案在手里甩來甩去。

我沒走。我在校園里轉了一圈。

真的很破。教學樓墻皮掉了一大片,用水泥隨便糊了糊。教室里的桌椅歪歪扭扭,黑板裂了縫。實訓車間里,幾個學生圍著一臺老舊的機床,老師一邊講解一邊操作,機器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但學生們的眼神很專注。他們看著老師的手,看著機器,看著那些我完全不懂的零件。沒有人在睡覺,沒有人在玩手機。

操場邊有個小花園,其實就幾棵冬青,一片雜草。有個女生蹲在那里,拿著畫板在畫畫。我走近看,她在畫教學樓,畫得很仔細,連墻上的裂紋都畫出來了。

“畫得真好。”我說。

女生抬起頭,十六七歲的樣子,臉上有點雀斑。她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謝謝叔叔。”

“你喜歡畫畫?”

“嗯。”她點點頭,“但我學的是美發。畫畫……就是隨便畫著玩。”

“為什么學美發?”

“因為快啊。”她說,“學兩年就能出去工作,能賺錢。我爸媽在城里打工,我想早點掙錢,幫他們。”

她說得很自然,沒有抱怨,也沒有不甘。

“那你還想畫畫嗎?”

“想啊。”她又笑了,“等我開了自己的理發店,就在店里掛我畫的畫。顧客等著的時候,可以看看。”

上課鈴又響了。女生收起畫板,對我揮揮手:“叔叔我上課去了!”

她跑進教學樓,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消失的門口。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在破舊的教學樓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二中的實驗樓。嶄新的,光亮的,有最先進的設備,有最好的條件。但那里不讓我女兒進。

這里很破,很舊,什么都沒有。但那個女生可以在這里畫畫,可以夢想開自己的理發店,可以笑得露出虎牙。

手機響了。這次是鄭校長。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接起來。

“建華啊,”鄭校長的聲音帶著笑,“在哪兒呢?晚上有空嗎?咱們再坐坐,好好聊聊你女兒的事。”

“不用了。”我說。

“別啊,上次是我不對,沒安排好。這次我一定給你個準信。這樣,下周一,你帶女兒來學校,我親自安排,進不了清北班,進個重點班還是沒問題的……”

“鄭校長。”我打斷他。

“嗯?你說。”

“實驗樓的尾款,四千五百萬,上周打過去了吧?”

“啊?對,收到了收到了。財務跟我說了,正要感謝你呢。建華啊,你可是給學校解決了大問題……”

“那就好。”我說,“錢到了,事就了了。”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女兒,不去二中了。”

“建華,你別沖動……”

“我沒沖動。”我看向那棟破舊的教學樓,那個女生跑進去的地方,“我想好了,二中門檻太高,我們攀不上。就不勞您費心了。”

“建華!你聽我說……”

“對了,”我最后說,“那兩棟樓,您用著。但樓頂那五個字,找個時間,拆了吧。我的名字,不配掛在那兒。”

掛了電話,我長舒一口氣。

好像有什么東西,從胸口卸下來了。沉甸甸的,壓了我很久的東西。

我走回車里,從西裝內袋拿出那份合同,最后一頁,有簽名和蓋章的那頁。

我把它撕了。

撕成兩半,四半,八半。然后搖下車窗,撒出去。碎片在風里飛,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后視鏡里,技校的校園越來越遠。但那兩棟破舊的小樓,那個土操場,那個蹲在花園里畫畫的女生,卻越來越清晰。

我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小張,是我。幫我做件事:查一下城南職業技術學校的對公賬戶。對,就是那個技校。然后,從公司賬上劃一筆錢過去。”

“多少,周總?”

“四千五百萬。”

電話那頭,小張倒吸一口涼氣:“四、四千五百萬?周總,這……這是什么項目?要簽合同嗎?要不要先做盡職調查……”

“不用。”我說,“就捐。匿名捐。”

“可是……”

“照做。”

掛了電話,我發動車子。夕陽西下,天邊一片火燒云,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我開得很慢,穿過半個城市。街道兩旁的燈漸次亮起,像一條蜿蜒的河。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微信,小雨發來的:“爸,媽說你晚上不回來吃飯。你去哪了?沒事吧?”

我想了想,回:“沒事。在給你找學校。”

“找到一個,”我打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下,“可能更適合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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