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離婚了,我和妹妹她都沒要,只從爸爸那里拿了5萬塊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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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那年我十三歲,初一剛上了半年。

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北方冬天冷得邪乎,窗戶玻璃上結著厚厚的霜花,我用指甲在上面劃道子,一道一道的,能看見外面灰白色的天。妹妹小諾趴在我床上疊紙飛機,她才六歲,手指頭短短的,疊出來的飛機總是一邊翅膀大一邊翅膀小。

“哥,爸媽什么時候回來?”小諾抬起頭問我,她扎著兩個羊角辮,其中一個已經松了,幾縷頭發耷拉在耳朵邊上。

“快了。”我說,其實我心里也沒底。爸媽昨天大吵一架后,今天一大早就一起出門了,說是要去辦點事。我媽出門前還化了妝,涂了口紅,那顏色特別艷,像剛吃完桑葚。我爸一直沉著臉,系領帶的時候手指有點抖,系了三次才系好。

廚房里的饅頭早就蒸好了,在鍋里捂著。我熱了昨天的剩菜,土豆絲炒得有點糊,黑乎乎的。小諾不愛吃,扒拉了兩口就說飽了。我把她剩下的倒進自己碗里,混著米飯一起往下咽。米是陳米,有點哈喇味。

下午兩點多,我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小諾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腳就往門口跑。我也跟著站起來,但沒動,就站在客廳中間。

門開了,先是我爸進來,然后是我媽。他們兩個一前一后,中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像不認識似的。我爸的大衣肩膀上落著雪,進屋就化了,變成深色的水漬。我媽把圍巾解下來,那條紅圍巾是去年我爸出差給她買的,她今天特意圍上了。

“收拾東西。”我爸說,聲音很平,沒什么起伏。

我媽沒說話,徑直走進臥室。小諾跑過去抱她的腿:“媽,你們去哪兒了?外面下雪了嗎?”

我媽摸了摸小諾的頭,很輕,然后就松開了。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往臥室走。小諾愣在原地,仰著臉看我媽的背影。我走過去把她拉過來,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臥室里傳來拉開抽屜的聲音,還有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我爸坐在沙發上,從口袋里掏出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平時不在家里抽煙,說是有孩子。煙灰掉在他褲子上,他也沒拍。

“爸……”我喊了一聲。

他抬頭看我,眼睛很紅,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怎么的。他看了我幾秒鐘,張了張嘴,但最后什么也沒說,又低下頭去抽煙了。

小諾躲在我身后,小手緊緊拽著我的衣角。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大概過了半個鐘頭,我媽拖著兩個大行李箱出來了。一個紅色,一個黑色,都是最大號的。她還背著一個雙肩包,鼓鼓囊囊的。她站在客廳中間,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諾,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

“這個給你。”她把信封遞給我。

我沒接。信封是牛皮紙的,看起來很厚。

“拿著。”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有點發顫。

我這才伸手接過來。信封很沉,我捏了捏,里面應該是一沓一沓的東西。

“五萬塊錢。”我媽說,她的目光越過我,看著窗戶上那些霜花,“你爸給的。你們倆……省著點花。”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炸開了。我轉臉看沙發上的我爸,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煙已經燒到過濾嘴了,他也沒發覺。

“什么意思?”我問,聲音出來的時候是啞的。

我媽沒回答,她蹲下身,看著小諾。小諾往我身后縮了縮,只露出半張臉。

“小諾,媽媽要出趟遠門。”我媽說,她伸手想摸小諾的臉,小諾躲開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你要聽哥哥的話,知道嗎?”

“你去哪兒?”小諾小聲問。

“去……南方。”我媽說,“那邊暖和。”

“我也去。”小諾說。

我媽搖搖頭,站起來。她的眼圈紅了,但她很快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濕意憋了回去。“等媽媽安頓好了,就接你們過去。”她說,但這話說得很快,像背臺詞似的,一點重量都沒有。

然后她真的就拉著行李箱往門口走了。輪子碾過水泥地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很長,從我臉上,到小諾臉上,再到這個家——這個六十平米的老舊單元房,墻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里面的灰。餐桌腿用報紙墊著,因為總有一條腿短一截。電視機還是大腦袋的那種,是我姥姥留下的。

然后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砰”的一聲關上。

我和小諾站在客廳里,誰也沒動。我爸還坐在沙發上,那根煙終于燒完了,燙到了他的手指。他猛地一哆嗦,把煙頭摁在煙灰缸里,動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東西掐死似的。

屋里靜得可怕。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小諾細細的呼吸聲。樓上有小孩在跑,咚咚咚的,像打鼓。對門鄰居家的電視在放京劇,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的是什么。

過了好久,我爸站起來。他走進臥室,不一會兒拿著一個手提包出來了。他也收拾了東西,只是沒那么多,就一個包。

“這房子……你們先住著。”他說,聲音還是很平,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著什么,“房租交到六月份。水電費的單子來了,就放桌上,我……我過來交。”

他走到我面前,看著我手里的信封。他伸出手,我以為他要拿回去,但他只是把信封往我手里又按了按。

“這錢,別亂花。”他說,“你是哥哥,照顧好妹妹。”

說完,他也走了。

這次關門的聲音輕一些,但還是清清楚楚地“咔噠”一聲,鎖舌彈進去的聲音。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信封,牛皮紙的,邊緣已經磨得發毛了。小諾扯了扯我的衣角,仰著臉看我。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兩顆水洗過的葡萄。

“哥,”她小聲說,“爸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沒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把信封攥緊了,那沓錢硌得我手心生疼。

窗外又下起雪來,大片大片的,把剛才我爸和我媽在樓下踩出的腳印都蓋住了。對門的京劇還在唱,一個高音拔上去,尖尖的,然后斷了,換成了廣告的聲音,推銷一種保健藥,主持人說得又快又急,像在跟誰搶時間。

我把小諾抱起來,她比看起來要輕,小小的一團縮在我懷里。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樓下的雪地里,我爸和我媽一前一后走著,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我媽的紅圍巾在雪地里特別扎眼,像一道血口子。她走得很急,一次也沒回頭。我爸走得很慢,背有點駝,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白了一片。

他們越來越小,最后變成兩個黑點,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小諾把臉埋在我脖子里,她的呼吸熱熱的,帶著小孩特有的奶味。我感覺到有濕濕的東西順著我的脖子流下來,但她沒出聲,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抱著小諾走回客廳。我把她放在沙發上,去廚房倒水。暖壺是空的,我忘了燒。水龍頭擰開,水流出來,是冰的。我接了一杯,手一抖,水灑出來一些,在灶臺上積成一小灘。

我端著水杯回到客廳,小諾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蜷在沙發角落里,眼睛盯著門口,好像還在等什么人會從那里進來。

我把水杯遞給她,她接過去,兩只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她把杯子遞還給我,小聲說:“哥,我餓。”

我這才意識到,中午那點剩菜剩飯,早就消化完了。我去廚房,打開冰箱。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半顆白菜,幾個雞蛋,還有一小塊凍得硬邦邦的肉。冷藏室最里面放著半瓶我媽沒喝完的酸奶,已經過期兩天了。

我拿出兩個雞蛋,又拿出白菜。洗菜的時候,水濺到袖子上,濕了一片。我磕雞蛋,第一個磕重了,蛋殼碎片掉進碗里,我用手去撿,粘了一手。第二個好一些,但蛋黃散了,在碗里攤成一片。

切白菜的時候,刀有點鈍,切不斷筋,我得來回鋸幾下。油倒進鍋里,燒熱了,冒青煙,我把雞蛋倒進去,“刺啦”一聲,油點子濺起來,燙到我手上,立刻紅了一小片。

我把雞蛋炒碎,盛出來,又炒白菜。白菜下鍋的聲音更大,水汽蒸騰起來,糊了我一臉。我手忙腳亂地翻炒,鹽放多了,嘗了一口,咸得發苦。但我也沒力氣重做了,就這么盛出來,和雞蛋拌在一起。

端著兩碗飯回到客廳,小諾已經坐直了身子。我把碗遞給她,她接過,用筷子扒拉著,吃得很慢。我也吃,咸,真咸,咸得我舌頭發麻,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往下咽。得吃飽,吃飽了才有力氣。

吃到一半,小諾突然說:“哥,明天還上學嗎?”

我愣了一下。明天是臘月二十四,學校已經放假了。但她說的是過完年之后。

“上。”我說,“當然上。”

“那誰送我?”她又問。

“我送你。”我說。

“那你不上學嗎?”

“我……我也上,我先送你去幼兒園,再去學校。”

小諾點點頭,繼續吃飯。她吃得很認真,一顆飯粒掉在桌上,她撿起來放進嘴里。這個動作是我媽教的,說不能浪費糧食。

吃完飯,我把碗收了,去廚房洗。水很涼,凍得手指發紅。洗潔精快用完了,我擠了好幾下,才擠出一點,泡沫很少。我把碗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洗得能照見人影。

洗好碗,天已經全黑了。我沒開大燈,只開了廚房一盞小燈。走回客廳,小諾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手里還抱著她那個舊娃娃,娃娃的一只眼睛掉了,用黑扣子縫上去的,看起來有點怪。

我把她抱起來,送回她的房間。她的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小床,一個書桌。墻上貼著她畫的畫,太陽是綠色的,房子是倒著的。我給她脫了鞋和外衣,蓋好被子。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聽不清。

我站在她床邊看了會兒,然后退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客廳里很暗,只有窗戶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坐在沙發上,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茶幾上放著。我拿起來,打開,里面是五沓錢,用銀行那種紙條捆著,嶄新嶄新的,應該剛從取款機里取出來。最大面額是一百,也有五十和二十的,混在一起。

我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真是五萬。五萬塊錢,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把錢裝回信封,塞到沙發墊子底下。然后我站起來,在屋里走了一圈。爸媽的臥室門開著,里面很亂,衣柜門敞著,一半是空的。我媽常穿的那件米色大衣不見了,我爸的西裝也少了幾套。梳妝臺上的化妝品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幾個空瓶子和一把斷齒的梳子。

我走到陽臺上,外面的雪還在下。路燈的光里,雪花密密麻麻的,像是永遠不會停。樓下有車開過,車燈切開雪幕,然后又暗下去。遠處有鞭炮聲,零零星星的,是小孩子偷偷提前放的。

站得久了,腿凍得發僵。我回到屋里,把陽臺門關嚴。然后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家。這個我住了十三年的地方,突然變得很陌生。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已經晚上九點了。往常這個時候,我媽會在廚房切水果,我爸會在看新聞。小諾會跑來跑去,把玩具扔得到處都是。

現在,什么聲音都沒有。

我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團理不清的毛線。我想哭,但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我就那么躺著,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睡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把我整個人淹沒了。

睡著前,我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是:明天早上,誰來做早飯?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凍醒的。

暖氣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身上就蓋了條薄毯子,蜷在沙發上,手腳都僵了。天剛蒙蒙亮,窗戶泛著鐵灰色的光。掛鐘指著六點半。

我坐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在響。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去小諾房間。她還在睡,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只露出頭頂。我摸了摸她的額頭,還好,不燙。我又去檢查暖氣片,冰涼的。可能是管道出了問題,或者鍋爐房那邊的事。

我去廚房燒水。煤氣還能用,藍色的火苗竄起來,舔著鍋底。等水開的工夫,我扒著窗戶往外看。樓下已經有早起的人在掃雪了,鐵鍬刮過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里傳得很遠。街角那家早餐店也開門了,熱氣從門縫里冒出來,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

水開了,我灌了暖壺,又用剩下的水泡了兩碗燕麥片。這是家里僅有的現成能吃的東西。我端著碗去叫小諾,她已經醒了,坐在床上發呆,頭發亂糟糟的。

“起來吃飯。”我說。

她慢吞吞地穿衣服,毛衣穿反了,我又幫她脫下來重穿。她的手指不太靈活,扣子扣了半天扣不上。我蹲下來幫她扣,離得近了,看見她眼角有眼屎,我用手給她抹掉。

燕麥片沒什么味道,我加了點白糖。小諾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舀,在碗里攪來攪去。

“哥,”她突然說,“爸媽什么時候回來?”

我拿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昨天她問過同樣的問題,我說快了。但今天,我說不出那個答案了。我舀了一勺燕麥片送進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們有事,要出去一陣子。”我說,“這段時間,就咱倆。”

小諾抬起頭看我,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陣子是多久?”

“不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她不說話了,低下頭繼續吃。但吃得更慢了,半天才吃半碗。

吃完飯,我說要帶她去買點東西。家里沒吃的了,得囤點糧。小諾點點頭,自己去穿鞋。她的棉鞋有點小了,腳后跟露在外面。我蹲下看了看,心里盤算著得給她買雙新的。

出門前,我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出來,抽了三張一百的,剩下的又塞回沙發墊底下。想了想,又抽了兩張。五百塊,應該夠買不少東西了。

走到樓道里,碰見三樓的劉奶奶下樓倒垃圾。劉奶奶快七十了,頭發全白,背彎得像只蝦米。她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一航啊,這么早帶妹妹去哪兒?”她問,眼睛在我和小諾身上掃來掃去。

“去買點東西。”我說。

“哦。”劉奶奶點點頭,但沒動,還站在那兒看著我們,“你爸媽呢?這大過年的,沒在家?”

“出去了。”我說,拉著小諾往下走。

“去哪兒了?什么時候回來?”劉奶奶的聲音從后面追過來。

我沒回答,加快了下樓的腳步。走到二樓的時候,還聽見她在嘟囔:“這家人,奇奇怪怪的……”

外面的雪停了,但化雪的時候更冷。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我把小諾的圍巾又圍緊了些,把她兩只手塞進我衣服口袋里。她的小手冰涼,像兩塊冰。

先去菜市場。快過年了,菜價漲得厲害。白菜平時幾毛錢一斤,現在要兩塊。土豆一塊五,西紅柿四塊。我挑了半天,買了最便宜的大白菜、土豆、蘿卜,又買了幾個雞蛋。賣菜的大嬸認識我,以前我媽常來她這兒買菜。

“你媽呢?今天怎么讓你來買?”大嬸一邊稱重一邊問。

“她有事。”我說。

“哦。”大嬸把菜裝進塑料袋,又多抓了一把小蔥塞進去,“送你的。過年了,添點綠。”

我道了謝,接過袋子。沉甸甸的,勒得手疼。

又去肉鋪。豬肉也漲價了,五花肉十八一斤。我咬了咬牙,還是買了一斤。賣肉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大叔,手里拿著砍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響。

“就這點?”他瞥了眼我手里那塊肉。

“嗯。”我把錢遞過去。

他接過錢,對著光看了看,然后扔進錢箱,找了零。動作很粗魯,幾個硬幣砸在案板上,叮當亂響。

從菜市場出來,又去了趟小超市。買了米、面、油,還有鹽、醬油這些調料。最后給小諾買了包奶糖,她盯著貨架看了好久。

五百塊錢花得很快,最后只剩下一張五十的和幾個硬幣。我扛著米和面,手里還拎著兩大袋東西,走得氣喘吁吁。小諾想幫我,提了一小袋土豆,但沒走幾步就提不動了,拖在地上走。

回到家,已經快中午了。我把東西一樣樣歸置好,該放冰箱的放冰箱,該放廚房的放廚房。家里有了這些吃的,看起來沒那么空蕩蕩了。但還是很安靜,靜得讓人心里發慌。

中午做米飯,炒了個白菜,蒸了雞蛋羹。雞蛋羹蒸老了,都是蜂窩,但小諾吃得很香,拌著米飯吃了大半碗。她吃完,嘴邊沾著飯粒,我用手給她擦掉。

吃完飯,我說要打掃衛生。小諾跟在我屁股后面,我掃地,她就拿簸箕;我擦桌子,她就洗抹布。她的個子只到我的腰,干活很賣力,但多半是幫倒忙。洗抹布的時候把水灑了一地,我又得重新拖。

但我不想說她。家里有個人在旁邊,總比沒有好。

打掃到爸媽房間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最后我還是推門進去了。屋里還殘留著我媽的香水味,很淡,但能聞出來。床鋪沒整理,被子胡亂堆著。地上有個發卡,是我媽常用的那種黑色一字夾。我撿起來,握在手心里,金屬的棱角硌得疼。

梳妝臺上很亂,我收拾了一下。把那些空瓶子扔進垃圾桶,把梳子放回抽屜。抽屜里還有幾樣東西:一盒用了一半的粉餅,一支干掉的睫毛膏,還有一本相冊。

我打開相冊。第一頁是我爸媽的結婚照。照片是黑白的,我爸穿著中山裝,我媽穿著紅裙子,兩個人靠在一起,笑得很靦腆。那時候他們都年輕,臉上一點褶子都沒有。再往后翻,是我的百天照,光著身子趴在毯子上,像個肉蟲子。然后是小諾出生,我抱著她,她才一點點大,臉紅撲撲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我一頁頁翻過去,翻到最后,是去年國慶節我們全家去公園的照片。我、小諾、我爸、我媽,四個人擠在一個相框里,背景是假山和噴泉。小諾缺了顆門牙,笑起來有個黑洞。我那時候還沒開始躥個子,比我媽還矮一點。我爸把手搭在我肩上,我媽摟著小諾。四個人都在笑,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我把相冊合上,放回抽屜最里面。然后開始整理床鋪。我把被子抖開,重新鋪好。枕頭上有我爸的頭發,短短硬硬的,我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整理完,我站在房間中央看了看。干凈是干凈了,但更空了,像賓館的房間,沒人氣。

下午,暖氣還是沒來。屋里越來越冷,我找出了電暖器,插上電,橙紅色的光映在墻上,但只有面前一小塊地方是暖的,其他地方還是冷。小諾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電暖器前面,伸出小手烤著。

“哥,我們晚上吃什么?”她問。

“炒土豆絲。”我說。

“我想吃餃子。”

我愣了一下。今天是小年,按說是該吃餃子的。往年這個時候,我媽早就和好面、調好餡,一家人圍在一起包餃子。我爸搟皮,我和小諾也湊熱鬧,包出來的餃子奇形怪狀,煮的時候會破,但吃起來特別香。

“明天吧。”我說,“今天來不及了。”

小諾“哦”了一聲,沒再說話,繼續烤手。

我把土豆拿出來,開始削皮。土豆皮很薄,削子一下去,帶下來厚厚一層肉。我盡量削得薄些,但手法不行,最后還是削掉不少。切成絲就更難了,我切得粗粗細細,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火柴。

切菜的時候,菜刀在案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音,在安靜的屋里顯得特別響。對門鄰居家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小孩的嬉笑聲。樓下有人在放鞭炮,“啪”的一聲,嚇我一跳。

突然,有人敲門。

我和小諾都愣住了。我們對視了一眼,小諾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從凳子上跳起來,往門口跑。

“是不是爸媽回來了?”她邊跑邊說。

我沒動,手里的菜刀還舉著。敲門聲又響了兩下,不急不緩的。

小諾已經跑到門口,踮起腳尖想從貓眼往外看,但她太矮了,夠不著。她回頭看我,眼神里滿是期待。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到門口。我沒急著開門,先從貓眼往外看。

是樓下劉奶奶,還穿著早上那件藏藍色的棉襖,手里端著個碗。

我松了口氣,但心里又有點失望。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我打開門,劉奶奶笑呵呵地站在外面。

“一航啊,在家呢。”她說著,眼睛往屋里瞟,“喲,就你倆?你爸媽還沒回來?”

“沒。”我說。

“這大過年的,什么事兒啊出去這么久。”劉奶奶嘀咕了一句,把手里的碗遞過來,“我包了點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給你們端一碗。孩子小,別餓著。”

我接過碗,碗是燙的,里面滿滿當當裝著餃子,還冒著熱氣。

“謝謝劉奶奶。”我說。

“客氣啥。”劉奶奶擺擺手,但沒走,還在往屋里看,“家里暖氣是不是停了?我在樓下看見你家窗戶上全是霜。”

“嗯,早上起來就沒了。”

“這可不行,孩子凍壞了咋整。”劉奶奶皺眉,“你去鍋爐房問問,是不是哪兒的管道漏了。要不行,就去街道反映反映。”

我說好。劉奶奶又站了會兒,似乎還想問什么,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轉身下樓了。她年紀大了,下樓梯很慢,一步一步的,手扶著欄桿。

我關上門,把餃子端到廚房。碗是粗瓷的,邊上有道裂紋。餃子包得很好看,一個個像小元寶,整整齊齊地碼在碗里。我數了數,十二個。

“是餃子嗎?”小諾跟過來,扒著廚房門框往里看。

“嗯。”我說,“劉奶奶送的。”

我把餃子倒進盤子里,又拿了兩個小碗,倒上醋。餃子還熱著,咬一口,湯汁流出來,很香。小諾吃得很急,燙得直哈氣。

“慢點吃。”我說。

“好吃。”她嘴里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

我吃了一個,確實好吃。皮薄餡大,肉很鮮,白菜也脆。但吃著吃著,我突然有點想哭。我趕緊低下頭,假裝被熱氣熏了眼睛。

吃完飯,天又黑了。我把碗洗了,給劉奶奶送回去。她家在三樓,門開著一條縫,能看見里面電視開著,在播新聞聯播。我把碗遞給她,她又拉著我問了幾句,我都含糊過去了。

回到家,小諾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我把她抱回床上,蓋好被子。然后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天完全黑了,遠處的樓房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每一盞燈后面,都是一個家。有的家里人多,有的家里人少,但總歸是個家。

而我們這個家,現在只有我和小諾了。

暖氣還是沒來。我給鍋爐房打了個電話,沒人接。又給街道管理處打,一個女的說會反映,但什么時候能修好,不知道。

我找出了家里所有的厚被子,都蓋在小諾身上。她睡得沉,小臉紅撲撲的。我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軟軟的,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坐了很久,腿都麻了。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然后去客廳,從沙發墊底下拿出那個信封。我把錢倒在茶幾上,一沓一沓的,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

五萬塊錢。看著不少,但真要花起來,不知道能撐多久。

房租交到六月,還有五個月。一個月的水電燃氣,就算省著用,也得兩三百。吃飯,兩個人,再怎么省,一個月也得一千多。小諾上幼兒園,一個月八百。我上學,雖然義務教育不要錢,但書本費、雜費,還有中午的飯錢……

我拿著筆在紙上算了半天,越算心越涼。就算什么都不買,不添新衣服,不生大病,這五萬塊錢,也就夠撐一年半。一年半之后呢?

我把筆扔在桌上,筆滾了幾圈,掉到地上。我沒去撿,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樓下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暈里,有幾只飛蛾在撲騰,撞在燈罩上,發出細微的“噗噗”聲。更遠的地方,不知道誰家在放煙花,“嘭”的一聲竄上天,炸開,紅的綠的,照亮了半邊天,但很快就滅了,只剩下煙,在夜空里慢慢散開。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冷風“呼”地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哆嗦。我扶著欄桿往下看,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車開過,車燈像兩把劍,劈開黑暗,然后很快又消失了。

突然,我看見街角有個人影,站在路燈下,朝這邊望著。那人穿著深色衣服,看不清楚臉,但身形很像我爸。我猛地直起身子,扒著窗戶想看清楚點。

但就在這時候,一輛大貨車開過,車燈晃了一下。等車開過去,那個人影不見了。

我盯著那個地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也許是我看錯了,也許只是路燈投下的影子。但我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撞出胸口。

我回到屋里,關上了陽臺門。屋里很冷,我裹緊了衣服,坐到沙發上。電暖器的光映在墻上,一跳一跳的,像什么東西的心跳。

茶幾上,那些錢還攤在那里,一沓一沓的,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堆蒼白的、沒有生命的東西。

我把它們收起來,重新裝回信封,塞到沙發墊底下。塞進去的時候,我的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我掏出來看,是個鑰匙扣,是我爸的,上面掛著個小銅錢,已經磨得發亮了。應該是他什么時候掉在沙發縫里的。

我把鑰匙扣握在手心里,銅錢很涼,硌得慌。我握了很久,直到它被我的體溫捂熱了,才把它放在茶幾上。

然后我站起來,去衛生間洗漱。鏡子里的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頭發亂糟糟的。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很冰,刺得臉生疼。我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鏡子里那個人,看起來陌生又熟悉。十三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回到客廳,關掉電暖器,在沙發上躺下。屋里頓時暗了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蒼白的光斑。

我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團亂麻。我想起我媽走時那個背影,想起我爸坐在沙發上抽煙的樣子,想起小諾仰著臉問“爸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然后我又想起街角那個模糊的人影。到底是不是我爸?他回來干什么?為什么不進來?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轉得我頭痛。我翻了個身,臉埋在沙發靠墊里。靠墊上有股淡淡的煙味,是我爸身上的味道。他以前總坐這個位置,邊抽煙邊看電視。

我就在這股煙味里,慢慢地睡著了。

睡著前,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明天得去把暖氣的事解決了。不然小諾會感冒的。

第三章

暖氣是第三天下午才來的。

這兩天我和小諾過得像兩個小老鼠,白天裹著厚厚的棉衣在屋里活動,晚上擠在一張床上,靠彼此的體溫取暖。小諾半夜總踢被子,我一晚上要醒好幾次給她蓋。她睡得不踏實,總說夢話,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么。

暖氣來的那天,我正蹲在廚房里擇菜。突然聽見暖氣片里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有什么東西在管道里爬。然后“咔噠”一聲,暖氣片開始發燙。我趕緊伸手去摸,真的是熱的,燙得我縮回手。

“小諾!來暖氣了!”我喊。

小諾從客廳跑過來,也伸手去摸。“真的!熱了!”她高興地跳起來。

屋里很快就暖和了。窗戶上的霜花開始融化,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流,留下一道道痕跡。我打開窗戶通風,冷空氣和暖空氣混在一起,屋里霧蒙蒙的。

有了暖氣,日子好過多了。至少不用整天縮手縮腳。我開始試著做飯,照著媽媽留下的那本菜譜。第一頓炒糊了,第二頓鹽放多了,第三頓終于能吃了。小諾很給面子,每次都吃完,還說“哥做的好吃”。

但我心里清楚,她是在安慰我。炒土豆絲切成薯條那么粗,西紅柿炒蛋變成了西紅柿蛋花湯,米飯不是夾生就是煮成粥。我自己都吃得皺眉,她卻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臘月二十八,我決定大掃除。往年都是我媽主持,我和我爸打下手。今年就我和小諾。

我踩著凳子擦玻璃,小諾在下面給我遞抹布。高處的玻璃夠不著,我就用舊報紙纏在拖把上,伸長了胳膊去夠。外面的玻璃更難,要整個人探出去,冷風呼呼地往里灌。小諾在后面拽著我的衣服,怕我掉下去。

“哥,你小心點。”她緊張地說。

“沒事。”我說,但其實手心全是汗。

擦完玻璃擦地板。我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有些地方翹起來了,拖把會卡住。我只好用手摳,指甲縫里全是黑泥。小諾也跪在旁邊,用小手絹擦踢腳線,擦得很認真,鼻尖上都是汗珠。

忙了一整天,到晚上,家里總算亮堂了些。玻璃干凈了,能清楚看見外面的路燈。地板也反著光,雖然有些地方擦不掉,但比之前好多了。

我累得腰酸背痛,躺在沙發上不想動。小諾趴在我旁邊,很快就睡著了。我看著她熟睡的臉,心里稍微踏實了點。

至少,這個年,得像個樣子。

臘月二十九,我去買了年貨。對聯、福字、窗花,還有一小掛鞭炮。本來還想買點糖果瓜子,但看了看價錢,還是沒舍得。家里有劉奶奶送的餃子,我再做兩個菜,應該就夠了。

回來的路上,遇到樓下的張叔。他和我爸一個單位的,看見我拎著大包小包,停下腳步。

“一航啊,買年貨呢?”他笑瞇瞇地問。

“嗯。”我點頭。

“你爸媽回來了沒?”

“還沒。”

張叔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原狀。“哦,那……你帶著妹妹過年?”

“嗯。”

“不容易啊。”他拍拍我的肩膀,手很重,拍得我晃了一下,“有什么需要幫忙的,跟張叔說。”

我說謝謝。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爸……最近有聯系你沒?”

我搖頭。

張叔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擺擺手,走了。我看見他一邊走一邊搖頭,嘴里還嘀咕著什么。

回到家,我把對聯貼在大門上。上聯是“萬事如意”,下聯是“心想事成”,橫批“新春大吉”。字是金色的,在紅色的紙上閃閃發光。貼的時候膠水沒抹勻,上聯有點歪,但我沒撕下來重貼,就這樣吧。

窗花是剪紙的,一個小女孩抱著一條魚。我貼在小諾房間的窗戶上,從外面能看見。福字倒著貼在大門上,寓意“福到了”。

都弄完,家里總算有了點過年的氣氛。小諾很興奮,圍著福字轉圈圈,還非要自己放鞭炮。我拗不過她,讓她拿著打火機,我在旁邊看著。她手有點抖,點了好幾次才點著,鞭炮“噼里啪啦”炸開的時候,她嚇得往后一跳,撞進我懷里。

我抱著她,能感覺到她心跳得很快。鞭炮聲在樓道里回響,對門鄰居開門看了一眼,是個年輕女人,懷里抱著個孩子。看見是我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又把門關上了。

放完鞭炮,空氣里都是硝煙味。小諾蹲在地上撿沒炸的零星炮仗,撿到一個就高興地舉起來給我看。

“哥,這個沒響!”

“嗯,留著明天放。”我說。

晚飯我做了一個紅燒肉,一個白菜燉粉條,還蒸了米飯。紅燒肉做得太咸,但小諾說好吃,吃了好幾塊。她還把肥肉吐出來,我說她挑食,她吐吐舌頭:“太膩了。”

吃完飯,我們一起看春晚。電視是舊款的,畫面有點模糊,聲音也有雜音。但小諾看得很認真,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她咯咯地笑,眼睛彎成月牙。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里突然很酸。她才六歲,應該是在爸媽懷里撒嬌的年紀,現在卻要跟著我,過這種日子。

“哥,你怎么不笑?”她轉頭看我。

“笑啊。”我扯了扯嘴角。

“你笑得比哭還難看。”她說。

我揉揉她的頭發,沒說話。

春晚看到一半,小諾就睡著了,靠在我身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我把她抱回床上,蓋好被子。回到客廳,電視里還在演節目,很熱鬧,但我沒心思看。我關了電視,屋里頓時安靜下來。

窗外偶爾有鞭炮聲,遠遠近近的。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大門上倒貼的福字。福字是金色的,在燈光下反著光,很刺眼。

大年三十早上,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敲門聲很急,“咚咚咚”的,像要把門砸破。我一個激靈坐起來,心臟狂跳。小諾也醒了,揉著眼睛從房間里出來。

“誰啊?”她迷迷糊糊地問。

“不知道。”我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

外面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歲,穿著皮夾克,臉很黑。女的年輕些,燙著卷發,涂著鮮紅的口紅。我不認識他們。

“找誰?”我問,沒開門。

“許建國是住這兒嗎?”男的聲音很大,隔著門都震耳朵。

許建國是我爸的名字。我猶豫了一下,把門打開一條縫。

“他不在。”我說。

男的上下打量我:“你是他兒子?”

“嗯。”

“他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男的皺了皺眉,和女的對視一眼。女的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笑,但笑得假假的。

“小朋友,你爸媽呢?大過年的,怎么不在家?”

“他們有事出去了。”

“什么事啊?什么時候回來?”女的追問,眼睛往屋里瞟。

我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門關上。但男的伸手抵住了門。

“等等。”他說,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這是你爸寫的欠條,他欠我們三萬塊錢,說好臘月二十還。這都三十了,人影都見不著。你給他打電話,讓他趕緊回來!”

我愣住了,看著那張紙。紙有些舊了,皺巴巴的,上面確實是我爸的筆跡,寫著“今借到王強人民幣叁萬元整,于臘月二十日前歸還”,下面是簽名和日期。

“我……我沒有手機。”我說的是實話。我媽有個舊手機,但走的時候帶走了。我爸也有,但他沒給我留號碼。

“那你家座機呢?給他打!”男的有些不耐煩了。

“壞了。”我說。座機確實壞了,上個月就壞了,一直沒修。

男的臉沉下來:“小子,你別跟我耍花樣。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今天你要不把你爸叫回來,我們就坐這兒不走了!”

說著,他就要往屋里擠。我死死抵著門,但力氣沒他大,門被一點點推開。

“你們干什么!”我急了,聲音都在抖。

小諾躲在客廳門口,嚇得臉色發白,眼睛里汪著淚。

“哥……”她小聲叫我。

“進去!”我沖她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男的擠了進來,女的跟在他后面。兩個人站在我家客廳里,四處打量。男的看見茶幾上吃剩的蘋果核,用腳踢了踢。

“過得挺滋潤啊,還有錢買蘋果,沒錢還債?”他冷笑。

“錢是我爸借的,你找他去。”我說,聲音發緊。

“我上哪兒找他去?”男的轉頭瞪我,“他單位說他請假了,電話也打不通。不找你找誰?”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不知道?”男的突然提高音量,一巴掌拍在茶幾上,“砰”的一聲,茶幾上的杯子跳起來,掉在地上,碎了。

小諾“哇”的一聲哭出來。

我沖過去把她護在身后,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男的:“你再不走,我報警了。”

“報啊!你報啊!”男的反而笑了,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讓警察來評評理,欠債不還還有理了?”

女的站在旁邊,抱著胳膊,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我看著地上的碎玻璃,又看看懷里瑟瑟發抖的小諾,腦子里一片空白。怎么辦?我能怎么辦?打?打不過。罵?罵不走。報警?警察來了能怎么樣?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

“你們等等。”我說,然后轉身跑進臥室。

沙發墊底下,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我把它拿出來,手指有些發抖。我數出三萬塊錢,厚厚三沓。這是我爸留下的五萬塊錢里的三萬。我拿著錢回到客廳,遞給那個男的。

“這是三萬,你數數。”我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男的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真能拿出錢來。他接過錢,當著我的面數了一遍。女地也湊過來看。

“正好三萬。”男的說,把欠條遞給我,“喏,兩清了。”

我接過欠條,看都沒看,撕成兩半,又撕,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男的把錢揣進懷里,站起來,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早這樣不就好了。行了,我們走了。跟你爸說,以后借錢想清楚點,別到時候又還不上。”

他們走了,門“砰”的一聲關上。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動。小諾還在哭,小聲地抽泣。我蹲下來,把她摟進懷里。

“沒事了,沒事了。”我拍著她的背,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小諾把臉埋在我肩上,哭了很久,把眼淚鼻涕都蹭在我衣服上。等她哭夠了,我打水給她洗臉。水是涼的,我用毛巾浸濕了,擰干,給她擦臉。她的眼睛又紅又腫,像兩個桃子。

“哥,他們是誰啊?”她小聲問。

“要賬的。”我說。

“爸欠他們錢嗎?”

“嗯。”

“那我們還了,爸是不是就不欠了?”

“嗯。”

“那我們還有錢嗎?”

我頓了一下,然后說:“有,還有。”

但其實只剩兩萬了。五萬塊錢,一下子就沒了三萬。像被剜掉了一大塊肉,血淋淋的。

我把地上的碎玻璃掃干凈,用報紙包好,扔進垃圾桶。那張欠條的碎片,我也掃起來,一起扔了。扔的時候,我看見碎片上我爸的簽名,“許建國”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和他平時簽字的筆跡一模一樣。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爸是什么時候借的錢?借來干什么?他從來沒說過。我媽知道嗎?他們吵架,是不是跟這個有關?

但這些問題的答案,現在都沒人能告訴我了。

收拾完,已經中午了。我熱了昨天的剩菜,和小諾默默地吃。紅燒肉涼了,凝結著一層白油。白菜燉粉條也坨了,黏糊糊的。我們都吃不下,剩了大半。

吃完飯,我讓小諾去睡午覺。她不肯,非要挨著我。我就抱著她坐在沙發上,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她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但眉頭還皺著,像在做什么不好的夢。

我輕輕地把她放在沙發上,蓋好毯子。然后我走到陽臺上,看著外面。

今天是大年三十,街上人很少,都回家過年去了。偶爾有車開過,也都是急匆匆的。遠處的樓房,窗戶上貼滿了紅彤彤的窗花和對聯,看上去很喜慶。

只有我們家,雖然也貼了對聯和福字,但里面是空的。像一具披著紅綢的骷髏,看著熱鬧,其實什么都沒有。

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冷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我回到屋里,輕輕關上門。

小諾還在睡,毯子滑下來了。我給她蓋好,然后走到電話旁。電話是壞的,但我還是拿起了聽筒。聽筒里一片忙音,“嘟嘟嘟”的,在安靜的屋里顯得特別刺耳。

我放下聽筒,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還放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癟了很多。我把它拿起來,攥在手里。紙張很粗糙,摩擦著掌心。

兩萬塊錢。還能撐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現在起,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除夕夜要來了,新的一年要來了。

但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心里像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第四章

春節那幾天,我和小諾幾乎沒出門。

大年初一早上,按規矩該去拜年。往年這個時候,我爸會帶著我去他同事家,我媽帶著小諾去姥姥家。但今年,我們哪兒都沒去。沒有人來敲門,電話也沒響——雖然響了也接不到。

我在家包了餃子。餡是白菜豬肉的,皮是買的現成的。我包得很慢,捏出來的餃子奇形怪狀,有的露餡,有的太厚。小諾也來幫忙,她更不行,把餃子包成了面團,還沾了一臉面粉。

“哥,我包得好難看。”她看著自己手里的“面團”,有點沮喪。

“沒事,能吃就行。”我說。

煮餃子的時候,破了好幾個,餡都散在鍋里,湯變成了糊糊。但小諾吃得很香,說她包的那個最好吃,非要找出來,結果找不到了——都煮爛了。

“肯定在鍋里。”我哄她。

“那我要喝湯,湯里有我包的餃子。”她很認真地說。

我給她盛了碗湯,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得鼻尖冒汗。

吃完飯,我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重播春晚,小品還是那些小品,歌還是那些歌。小諾看了一會兒就膩了,跑到窗戶邊看外面。

“哥,樓下有小孩在放炮。”她說,臉貼著玻璃。

“嗯。”

“我能去玩嗎?”

我想了想,說:“去吧,別走遠。”

她高興地穿上外套,跑了出去。我沒跟著,就在窗戶邊看著。樓下幾個小孩在放擦炮,小諾站在旁邊看,不敢靠近。有個男孩給了她一根,教她怎么玩。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點燃,然后捂著耳朵跑開。“啪”的一聲,炮響了,她跳起來,笑得很大聲。

我就那么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玩得很開心,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這才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而不是整天窩在家里,跟我大眼瞪小眼。

但玩著玩著,意外還是發生了。一個小男孩扔擦炮,扔到了小諾腳邊。她沒看見,一腳踩上去。“嘭”的一聲悶響,小諾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出來。

我沖下樓,鞋都沒換。小諾坐在地上,抱著腳哭。我蹲下來看,她的棉鞋炸開了一個口子,襪子也破了,腳背紅了一片。還好是棉鞋厚,沒炸傷,但肯定很疼。

“沒事了沒事了。”我把她抱起來,她摟著我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那個扔炮的小男孩嚇傻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媽跑過來,一個燙著卷發的女人,臉上堆著笑。

“哎呀,真對不起,孩子不懂事。”她說著,伸手想摸小諾的頭,我側身避開了。

“以后看著點。”我說,聲音有點冷。

“是是是,一定注意。”女人連聲道歉,拉著她兒子走了。

我把小諾抱回家,脫了她的鞋襪。腳背有點紅,沒破皮。我用冷水給她敷了敷,她漸漸不哭了,但眼睛還紅著。

“疼嗎?”我問。

“疼。”她小聲說。

“以后離放炮的遠點。”

“嗯。”她點點頭,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鞋破了,不能穿了。我找出一雙她夏天的涼鞋,但現在穿太冷。我又找出我的舊襪子,給她套上,外面再套塑料袋,用皮筋扎住。這樣雖然難看,但能保暖。

“先將就著,過兩天給你買新的。”我說。

“不用買,補補就能穿。”她說。

我心里一酸。她才六歲,就知道要省錢了。

晚上,我拿出針線,試著補那雙棉鞋。針腳歪歪扭扭,線也走得亂七八糟,但總算把口子縫上了。只是縫得很難看,像一條大蜈蚣趴在鞋面上。

“能穿就行。”小諾說,她把鞋穿上,走了兩步,“不磨腳。”

我把她摟進懷里,沒說話。

春節七天假,過得特別慢。每天都是吃飯、睡覺、看電視,偶爾下樓走走。小諾的鞋補好后,我們又去了一趟超市,買了點生活必需品。結賬的時候,我看著收銀機上跳動的數字,手心直冒汗。最后付了八十七塊三毛,我數出皺巴巴的零錢,一分不差。

走出超市,小諾看著旁邊小孩手里的糖葫蘆,咽了咽口水。

“想吃?”我問。

她搖頭:“不想。”

但眼睛還盯著。

我拉著她走了。三塊錢一串,太貴了。

回到家,我找出剩下的山楂,裹上白糖,用筷子串起來,做了個簡易版的糖葫蘆。糖熬得有點糊,吃起來有苦味,但小諾說好吃,吃得津津有味。

“比外面賣的好吃。”她說。

我知道她在哄我,但心里還是暖了一下。

正月初七,我爸回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廚房擇菜,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我以為是錯覺,但緊接著,門真的開了。我爸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

他瘦了,也黑了,胡子拉碴的,眼袋很重。身上那件羽絨服還是走的時候穿的那件,但更臟了,袖口磨得發亮。

小諾正在客廳看動畫片,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從沙發上跳下來,朝他跑過去。

“爸!”她喊。

我爸蹲下來,把她抱起來。小諾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我爸拍著她的背,眼睛看著我。

“我回來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我沒說話,繼續擇菜。手里的芹菜葉子被我捏得稀爛。

我爸抱著小諾走進來,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塑料袋里是幾個蘋果,還有一盒餅干。他放下小諾,在沙發上坐下,點了一根煙。

煙霧在屋里彌漫開來。小諾咳嗽了兩聲,我走過去把窗戶打開一條縫。

“錢……我看到了。”我爸突然說,聲音很低,“那些人來了?”

“來了。”我說。

“給了?”

“給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狠狠吸了口煙:“那錢……我本來想拿去做生意,賠了。”

我沒問是什么生意。問了又能怎么樣?錢已經沒了。

“你媽……聯系過你嗎?”他問。

“沒有。”

他又沉默。煙灰積了很長一截,掉在地上。他沒管,繼續抽。

“我找了份工作,”他說,“在工地,管吃住。一個月三千五。”

“嗯。”我說。

“這房子……還能住到六月。六月之后,我看看能不能再租個小的。”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放在茶幾上,“這是一千,你先拿著。我每個月會寄錢回來。”

我看著那沓錢,十張一百的,皺巴巴的,有的沾著灰。

“小諾上幼兒園的錢,我交了這學期的。”他又說,“你的學費……學校說能減免一部分,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我還是沒說話。廚房的水燒開了,嗚嗚地響。我走過去,把火關了。水汽蒸騰起來,糊了一臉。

“一航,”我爸叫我,聲音里帶著懇求,“爸對不起你們。”

我背對著他,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但我沒出聲,也沒擦,就任由它流。水汽撲在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水。

“你……能不能別恨我?”他又說。

我轉過身,看著他。他坐在沙發上,背佝僂著,頭發白了很多,夾雜在黑發里,特別刺眼。他才四十出頭,看起來像五十歲。

“我不恨你。”我說,聲音很平,“恨你有什么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氣,把煙摁滅了。

那天晚上,我爸在家里吃的飯。我多炒了個菜,把昨天剩的餃子也熱了。三個人坐在餐桌旁,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小諾一直在看我爸,眼神怯怯的,想靠近又不敢。

“小諾,來,吃個雞腿。”我爸夾了個雞腿給她。

“謝謝爸。”她小聲說,低頭啃雞腿,啃得很慢。

吃完飯,我爸主動去洗碗。他在廚房里忙活,水流聲嘩嘩的。我陪小諾看電視,但什么都看不進去。

洗好碗,我爸擦著手出來,在沙發上坐下,又點了一根煙。

“我今晚住這兒,”他說,“明天一早走。”

“嗯。”我說。

“工地離這兒遠,在城郊,來回不方便。”他像是在解釋,“我住在工棚,有地方睡。”

“嗯。”

又是一陣沉默。小諾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小聲說:“爸,你能不能不走?”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煙灰掉在褲子上。他拍掉,摸摸小諾的頭:“爸要掙錢,掙了錢,才能給你買新衣服,買好吃的。”

“我不要新衣服,也不要好吃的。”小諾說,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就要你在家。”

我爸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下巴擱在她頭頂:“乖,等爸掙了錢,就回來陪你。”

“真的嗎?”

“真的。”

小諾不說話了,靠在他懷里,小手抓著他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爸睡在沙發上。我把我的被子給他,他不要,說蓋大衣就行。最后還是給了他一條毯子。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見他坐在沙發上,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他沒睡,就那么坐著,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沙發上。茶幾上放著那一千塊錢,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照顧好妹妹,有事打電話。”后面是一個電話號碼,字寫得很潦草。

我把紙條收起來,把錢也收起來。小諾還沒醒,蜷在被子里,像只小貓。我給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去廚房做早飯。

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我爸偶爾會打電話來,問我們怎么樣,錢夠不夠花。每次都說不了幾句,信號也不好,斷斷續續的。他說工地在山上,信號差。

正月十五,元宵節。我買了袋湯圓,黑芝麻餡的。煮的時候,小諾非要自己放,結果手一抖,半袋倒進鍋里。湯圓在沸水里翻滾,擠成一團。煮好后,很多都破了,餡流出來,混在湯里,一鍋黑糊糊。

“哥,我是不是搞砸了?”小諾看著那鍋“黑芝麻粥”,很內疚。

“沒有,這樣更好吃。”我說。

我們倆把那鍋糊糊分著吃了,很甜,甜得發膩。小諾吃了兩碗,說撐了。我收拾碗筷,她趴在窗戶邊看外面。

“哥,有月亮。”她說。

我走過去看。天上掛著一輪圓月,很亮,周圍有一圈光暈。遠處的天空,偶爾有煙花綻開,紅的綠的,很漂亮。

“真好看。”小諾說。

“嗯。”我應了一聲。

她突然轉過頭看我:“哥,你說媽媽現在也在看月亮嗎?”

我愣住了。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想過。我媽在哪兒?在干什么?她也會看月亮嗎?看月亮的時候,會想起我們嗎?

我不知道。

“也許吧。”我說。

“那她會不會想我們?”

“……會吧。”

小諾不說話了,繼續看著月亮。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她長高了,褲子短了一截,露出細細的腳踝。頭發也長了,該剪了。指甲也該剪了,里面有點黑。

這些瑣碎的事,以前都是我媽在做。現在,都落在我頭上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想這些有什么用?日子還得過。

正月過完,學校開學了。我早上先送小諾去幼兒園,然后自己去學校。中午她在幼兒園吃,我在學校食堂吃。下午放學,我先去接她,然后一起回家。

幼兒園的老師姓李,是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辮,說話很溫柔。她認識我爸媽,看見我總是我來接小諾,欲言又止。后來有一次,她把我叫到一邊。

“一航,你爸媽……是不是……”她斟酌著用詞。

“他們忙。”我打斷她。

她看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就跟老師說。”

我說謝謝,然后拉著小諾走了。小諾的手很小,軟軟的,攥在我手里。

“哥,李老師跟你說什么?”她仰著臉問。

“沒什么,讓我好好學習。”我說。

“哦。”她信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三月份,天漸漸暖和了。暖氣停了,但屋里不冷了。陽臺上的那盆綠蘿熬過了冬天,長出新的葉子,嫩綠嫩綠的。

我爸每個月會寄錢回來,有時候是一千,有時候是八百。不固定,但總歸有。我開了個存折,把錢存起來,只取必要的生活費。那個牛皮紙信封里的兩萬塊錢,我一分沒動,壓在箱子最底下。那是保命的錢,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我學會了做飯,雖然不好吃,但能入口。學會了縫扣子,補襪子,修水龍頭。學會了跟菜市場的大媽討價還價,學會了在超市挑打折的商品。小諾也乖,不哭不鬧,每天放學回家就寫作業,寫完了幫我擇菜,掃地。

我們像兩個小大人,經營著這個小小的家。

但平靜只是表面的。有些東西,像埋在地下的種子,總有一天會破土而出。

四月中旬的一天,我放學去接小諾。李老師看見我,臉色不太對。

“一航,你來一下。”她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怎么了?”我問,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李老師猶豫了一下,說:“今天下午,小諾跟小朋友打架了。”

我愣住了:“打架?為什么?”

“因為……那個小朋友說,說……”李老師欲言又止。

“說什么?”

“說你爸媽不要你們了,說你們是沒人要的孩子。”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什么東西砸中了。我看著李老師,她的嘴在動,但我聽不清她在說什么。耳朵里全是嗡嗡聲,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飛。

“一航?一航?”李老師叫我。

我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小諾呢?”

“在教室里。”李老師說,“她沒事,就是……哭了一會兒。我已經批評了那個小朋友,也跟他家長溝通了。但是……”

“我知道了。”我打斷她,“謝謝老師。”

我走出辦公室,腿有點軟。走廊很長,白色的墻壁,綠色的墻裙,一直延伸到盡頭。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教室里,小朋友們都走光了,只有小諾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著頭,手里攥著鉛筆。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小諾。”我叫她。

她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臉上還有淚痕。看見我,她嘴一撇,又要哭。

“哥……”她撲進我懷里,小小的身體在發抖。

我抱著她,拍著她的背:“沒事了,沒事了。”

“他們說……說爸媽不要我們了……”她哭著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我說不是……他們就笑我……說我撒謊……”

“他們胡說。”我說,聲音很冷,“爸媽沒有不要我們。”

“那他們為什么不回來?”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我抱緊她,下巴擱在她頭頂。

“他們會回來的。”我說,像是在告訴她,也像是在告訴自己。

“什么時候?”

“很快。”

“真的嗎?”

“真的。”

她漸漸不哭了,但還抽噎著。我給她擦干眼淚,整理好衣服,背起書包。

“走,回家。”我說。

她牽著我的手,手心里都是汗。我們走出幼兒園,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哥,”她突然說,“我明天不想來幼兒園了。”

“不行,要上學。”

“可是他們笑我……”

“讓他們笑。”我停下來,看著她,“你越怕,他們越笑。你不怕,他們就沒意思了。”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回到家,我給她做了她最愛吃的雞蛋羹。這次蒸得很好,嫩嫩的,像豆腐腦。她吃了一大碗,心情好多了。

晚上,我哄她睡覺。她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

“哥,你說媽媽會想我們嗎?”她又問這個問題。

“會。”我說。

“那她為什么不回來看我們?”

“她……忙。”

“忙什么?”

“忙工作,忙……掙錢。”

“掙錢比我們還重要嗎?”

我沒法回答。我給她掖了掖被角:“快睡吧。”

她閉上眼睛,但睫毛還在顫。過了很久,她才睡著,呼吸均勻。

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的睡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眉頭還皺著,像在做什么不好的夢。

我伸手,想把她眉間的褶皺撫平。但我的手剛碰到她的額頭,她突然動了動,嘟囔了一句:“媽……”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走出她的房間,輕輕關上門。然后我走到陽臺上,看著外面的夜色。今晚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稀疏地掛在天上。

遠處傳來火車的聲音,“嗚——”的一聲長鳴,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慢慢消失。那列火車會開到哪里去?會不會經過媽媽在的城市?她會不會也在某個夜晚,聽到火車的聲音,想起我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問題,我永遠也給不出答案。有些傷口,永遠也不會愈合。它們就在那兒,藏在皮膚下面,平時看不見,但一碰就疼。

夜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的味道,暖暖的,濕濕的。但我只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冷。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回到屋里。客廳的燈還亮著,照著這個空蕩蕩的家。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已經十一點了。

我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聽筒里還是忙音,“嘟嘟嘟”的,像某種嘲笑。

我放下聽筒,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放著小諾的畫,畫的是我們一家四口,手牽著手,站在太陽底下。太陽是紅色的,很大,光芒四射。四個人都在笑,嘴巴咧到耳朵根。

畫是用蠟筆畫的,顏色很鮮艷,刺得我眼睛發疼。

我拿起畫,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折起來,折得很小,塞進抽屜最里面。

關上抽屜的那一刻,我聽見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噠”一聲,碎了。

第五章

四月過去,五月來了。

天氣真正暖和起來,路邊的梧桐樹抽出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人們脫掉厚重的冬裝,換上單衣,走在路上,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但我和小諾的日子,并沒有因為春天的到來而變得輕松。相反,壓力像春天的野草,悄悄地、頑固地生長出來。

首先是錢的問題。我爸寄來的錢時多時少,不穩定。有時候準時,有時候晚好幾天。我得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買菜只買最便宜的,買肉要等到下午打折的時候。小諾的褲子短了,我把褲腳放下來,接上一截舊布,雖然顏色不一樣,但能穿。我的球鞋磨破了底,我去修鞋攤花三塊錢補了塊膠皮,又能撐一陣子。

但這些都還是小事。更大的問題是,六月快到了。

我們的房租只交到六月底。我爸說過,到時候可能要換個小點的房子。但我問過他幾次,他總是含糊其辭,說“再看”、“再說”。我知道,他也沒底。

五月中旬的一天,房東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燙著滿頭小卷,穿一件碎花襯衫,說話聲音很大。

“你爸媽呢?”她站在門口,眼睛往屋里瞟。

“出去了。”我說。

“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大媽皺了皺眉,走進來,四處打量。她摸了摸桌子,手指上沾了一層灰——我早上剛擦過,但老房子,灰大,一會兒就又落上了。

“這房子,你們還租不租?”她問,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嘎吱”響了一聲,那是彈簧松了的聲音。

“租。”我說。

“租的話,得交下一季的房租了。”大媽說,“三個月,一共四千五。還有,水電費你們欠了兩個月的,一共三百六。加起來四千八百六。”

我腦子里飛快地算著。我爸上次寄來一千,我存了五百,手頭還有五百多。四千八百六,差得太遠了。

“我……等我爸回來交。”我說。

“他什么時候回來?”

“很快。”

大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審視:“小朋友,不是我不講情面。我也要過日子,這房子租給你們,我是虧的。市場價現在都漲了,我還是按原來的價收的。你要是做不了主,就給你爸打電話,讓他趕緊回來。不然,六月到期,我就得收房了。”

“我會跟他說的。”我說。

大媽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行吧,那你盡快。我過兩天再來。”

她走了,留下一張水電費單子,放在茶幾上。我拿起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群螞蟻,爬得我眼花。

小諾從房間里探出頭:“哥,誰啊?”

“房東。”我說。

“她來干什么?”

“收房租。”

“我們要搬走嗎?”

“不知道。”

小諾不說話了,走過來,靠在我身上。我摸摸她的頭,她的頭發很軟,有股小孩特有的奶香味。

“哥,我不想搬走。”她小聲說。

“嗯。”我說。

我也不想。這個房子雖然舊,雖然小,但住了這么多年,每一處都熟悉。墻上那道裂縫,是我三歲時用玩具車撞的。廚房門上的劃痕,是小諾學走路時留下的。陽臺那盆綠蘿,是媽媽從單位帶回來的,養了五年,從一小枝長成一大盆。如果搬走,這些就都沒了。

但這話我沒說。說了也沒用。

第二天,我給爸爸打了個電話。信號還是不好,斷斷續續的。

“爸,房東來收房租了。”我對著電話喊。

“什么?”他在那頭喊回來,背景音很吵,有機器轟鳴的聲音。

“房租!要交了!”

“哦……多少?”

“四千八!還有水電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只有“滋滋”的電流聲。

“爸?”

“我在。”他的聲音傳過來,很疲憊,“一航,爸這個月……工資還沒發。工頭說工程款沒下來,要等幾天。”

“可是房東過兩天就要。”

“你跟她說說,寬限幾天。等我發了工資,馬上打過去。”

“我說了,她說不行。”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他說:“你先從那個錢里取點,墊上。等我發了工資,就還你。”

“哪個錢?”

“就……我留給你那個。”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兩萬塊錢,是我最后的保障。如果動了,萬一有什么急事,怎么辦?

“爸……”

“一航,算爸求你了。”他的聲音里帶著哀求,“就這一次,過了這關,爸一定想辦法。”

我握著電話,手心里全是汗。聽筒里傳來“嘟嘟”的聲音,他把電話掛了。

我站在電話旁,很久沒動。窗外傳來小孩的嬉笑聲,他們在玩捉迷藏,你追我趕,很快活。陽光很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我只覺得冷,從心里往外冒的冷。

我走進臥室,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箱子。箱子很沉,是我媽的嫁妝,紅漆都剝落了。我打開箱子,里面是我和小諾的冬衣,還有幾床厚被子。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露出箱子最底下的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是餅干盒,上面印著外國風景,已經銹了。我打開盒子,里面是那個牛皮紙信封,還有我爸后來寄來的錢,我都攢著,用橡皮筋捆著。我數了數,一共兩千三。加上信封里的兩萬,一共兩萬兩千三。

我抽出五千,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千。四千八,就取四千八。剩下的,不能再動了。

我把錢裝好,鐵盒子放回箱子最底下,衣服一件件疊好,放回去。然后蓋上箱子,推回床底下。做完這一切,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喘著氣。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能看見灰塵在光柱里飛舞。一只小飛蟲撞在玻璃上,“噗噗”地響。樓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拖得老長。

生活還在繼續,像一條河,不管你有沒有準備好,都嘩嘩地往前流。

過了兩天,房東又來了。這次我沒讓她進門,就在樓道里,把錢給了她。她數了兩遍,又對著光看了看,然后揣進包里。

“水電費單子給我,我去交。”她說。

我把單子給她。她接過去,看了看我:“你爸呢?還沒回來?”

“快了。”我說。

“你們倆孩子,自己在家,注意安全。”她難得說了句軟話,“煤氣別忘了關,門窗鎖好。”

“知道了。”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噠噠”的,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小諾從房間里跑出來,蹲在我面前。

“哥,你怎么了?”

“沒事。”我摸摸她的臉,“就是有點累。”

“我給你捶捶背。”她繞到我身后,小手在我背上捶著,力氣很小,像撓癢癢。

“舒服嗎?”她問。

“舒服。”我說。

“那以后我天天給你捶。”

我笑了,但眼睛發酸。我仰起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塊水漬,是去年樓上漏水留下的,像一張模糊的地圖。我盯著看了很久,直到眼前發花。

房租交了,但我的心沒放下。相反,更沉了。兩萬塊錢,只剩一萬七了。還能撐多久?我不知道。

爸爸的電話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個星期也不打一個。打來了,也說不了幾句,就是問“錢夠不夠”,“小諾好不好”,然后就是“等我發了工資”、“等工程款下來”。像一張空頭支票,永遠在許諾,永遠不兌現。

五月底,幼兒園要交下學期的學費了。我去銀行取了一千塊錢,厚厚一沓,攥在手里,手心直冒汗。交完錢,李老師把我叫到一邊。

“一航,有件事……”她猶豫著。

“您說。”

“下個月,幼兒園要辦親子活動,要求父母至少來一個。”她看著我,“你爸媽……能來嗎?”

我沉默了。能來嗎?我爸在工地上,我媽不知在哪兒。他們能來嗎?

“我問問。”我說,聲音很干。

“如果實在來不了,也沒關系。”李老師趕緊說,“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嗯。”

走出幼兒園,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有牽著孩子的媽媽,有推著嬰兒車的爸爸,有一家三口手牽手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我,站在這里,不知道往哪兒走。

回到家,小諾正在畫畫。她最近迷上了畫畫,每天從幼兒園回來,就趴在桌上畫。畫房子,畫樹,畫太陽,畫我們倆。但從來不畫爸媽。

“哥,你看我畫的。”她舉著一張紙給我看。

紙上畫著兩個小人,手牽著手,站在一座房子前。房子是紅色的,有窗戶,有門,門上還貼著一個“福”字。小人沒有五官,但能看出是一高一矮。

“好看。”我說。

“這是你,這是我。”她指著小人說,“這是我們的家。”

“嗯。”我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小諾,你想爸媽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又搖搖頭。

“有時候想,有時候不想。”她說,“想的時候,就畫畫。畫出來了,就不想了。”

我抱緊她,下巴擱在她頭頂。她的頭發有股淡淡的香味,是幼兒園里統一用的洗發水的味道。

“哥,爸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她突然問。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每次我都說“不是”。但這次,我說不出那個“不”字。我抱緊她,抱得很緊,好像一松手,她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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