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年年讓爸包五萬酒席,今年帶三十口人上門卻吃了閉門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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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個人站在樓道里,像一鍋煮糊了的餃子。

葉海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還保持著按門鈴的姿勢。他身后,老婆肖春芳伸著脖子往里瞧,侄子侄女們提著禮品盒,小孩在人群里鉆來鉆去。

鐵門緊閉。

那張A4紙貼在門中央,打印的宋體字工整得刺眼:“全家出境旅游一月,勿擾!”

“出境?”肖春芳尖著嗓子,“年三十不說要在家擺酒嗎?”

葉海明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得很快。忙音。再打,還是忙音。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樓道里的說笑聲漸漸停了。

孩子們察覺到不對勁,拽著大人的衣角。一個遠方表親小聲說:“要不……先回去?”

回什么回!”葉海明吼了一嗓子。

聲音在樓道里撞出回音。所有人都看著他。他看著那張紙,紙張的邊角在穿堂風里微微顫動。



01

臘月二十三,小年。

葉雨欣下班回家,鑰匙剛插進鎖孔,就聽見屋里壓低的爭吵聲。

“五萬打不住。”母親李霞的聲音,“去年二十八個人,就花了四萬三。今年三十口,菜價還漲了。”

父親沒吭聲。

葉雨欣推門進去。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餐桌上一盞舊臺燈亮著。

父親葉海波坐在沙發里,影子拖在墻上,很長。

母親站在他對面,手里捏著一個藍皮筆記本。

你看看這個。”李霞把本子攤在茶幾上,“2015年,三萬二。2016年,三萬六。2018年,你爸做手術那年,他們還來,四萬一。

葉海波摸出煙,想了想又放回去。

“不是錢的事。”他說。

“那是什么事?”李霞聲音高了些,“是你大哥的事。是你爸那句‘長兄如父’的事。”

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水滴落在不銹鋼水槽里,嗒,嗒,嗒。每一聲都很清楚。

葉雨欣放下包,去關了水龍頭。回來時,父親抬起頭看她,眼神里有些抱歉的意思。

“欣欣回來了。”他說,“吃飯吧。”

“吃不下。”李霞坐到另一邊沙發上,藍皮本子還攤在那兒,“葉海波,咱們家不是銀行。你一個月掙多少?我掙多少?你大哥家呢?他兒子開什么車?你女兒上班擠什么地鐵?”

葉海波搓了把臉。

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沒接。鈴聲固執地響著,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特別刺耳。

“接啊。”李霞說,“不是你大哥就是你爸。”

葉海波按了靜音。手機在茶幾上震動,嗡嗡的,像只困住的蟲子。

葉雨欣看見父親的后頸。那里有幾根白頭發,在臺燈光下很扎眼。她才注意到,父親這一年老得很快。

震動停了。幾秒后,又開始了。

這次是葉雨欣的手機。她拿起來,是堂哥葉俊楠的微信:“妹,今年酒席定哪家了?我女朋友想吃龍蝦,要那種澳洲的。

她沒回。

窗外有小孩放鞭炮,啪的一聲,很短促。年關近了。

02

家庭會議在周五晚上。

李霞把藍皮本子從頭翻到尾。

那不是記賬本,是“人情賬”。

誰家結婚、誰家生子、誰家老人過世,葉海波出了多少份子錢。

大伯家那欄,只有進,沒有出。

“你侄子上大學,你包了五千。你女兒考上研究生,他回了五百。”李霞念著,“你爸七十大壽,咱們在酒店辦了十桌,你大哥說錢緊,出了兩千。第二年他媽——也就是你媽——過生日,他在老家擺流水席,讓你出一萬。”

葉海波悶頭抽煙。煙灰缸里已經有三四個煙頭。

“我不是要算賬。”李霞合上本子,“我就是想問問,這算什么?葉海波,你是他弟弟,不是他爹。”

“大哥以前幫過我們。”葉海波聲音很沉。

“幫什么了?你下崗那年,他借了五千,還讓你寫了借條。后來咱們還了六千,他說是利息。”李霞笑了,笑得眼睛發紅,“這賬我記著呢,最后一頁。”

葉雨欣坐在餐桌旁削蘋果。皮斷了,掉在地上。她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今年不一樣。”葉海波說,“爸說了,全家團圓,一個都不能少。”

“團圓?”李霞站起來,“是咱們團圓,還是他們團圓?咱們出錢出力,他們吃現成的。吃完抹嘴走人,連碗都不幫洗一個。去年你腰疼,我收拾到半夜兩點,你大哥說什么?‘能者多勞’。”

電話響了。

這次葉海波接了。他走到陽臺,玻璃門拉上。隔著門,能看見他彎著腰,一只手撐著欄桿。

“嗯。”

“知道。”

“我明白。”

就這三句,說了五分鐘。

回來時,他臉色更灰了。“爸說,今年是咱媽走后的第一個整年,要熱鬧熱鬧。大哥定了,年初二中午。”

“定了?”李霞盯著他,“誰定的?問過我們嗎?”

“三十口人。”葉海波避開她的眼睛,“大哥說,幾個遠房親戚也來,多年沒見了。”

“遠房親戚?”李霞聲音尖起來,“去年那個什么表舅,吃完還打包了兩條煙,是你買的單吧?還有那個堂嬸,帶孩子來,你給了三個紅包。”

葉雨欣蘋果削完了,切成三塊。她遞給父親一塊,父親搖搖頭。

“爸,”葉雨欣開口,“我年終獎發了,一萬二。要不今年酒席,我出一部分?”

“不用。”葉海波很快說,“你的錢你自己存著。”

“存什么存?”李霞坐下,肩膀垮下來,“都貼進去算了。反正這個家,早晚要被掏空。”

屋里安靜了。電視沒開,鐘擺滴答走著。

葉海波看著那盤蘋果,看了很久。最后他說:“我再想想。”



03

周末,葉雨欣陪父親去商場采購年貨。

葉海波推著購物車,走得很慢。他在干貨區停了很久,對比兩種香菇的價格。二十八塊一斤和三十五塊一斤的,他拿了便宜的。

“你大伯母喜歡吃香菇燉雞。”他說,“多買點。”

葉雨欣沒說話。

她看見父親的手。

那雙手很大,關節突出,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是常年修機器留下的。

這雙手能修好廠里最精密的設備,卻修不好自己家的日子。

在海鮮區,他們碰見了葉俊楠。

堂哥穿著新款的羽絨服,摟著一個年輕女孩。女孩化著精致的妝,手里提著名牌包。

“叔!”葉俊楠眼睛一亮,“這么巧。”

葉海波點點頭:“俊楠,這是……”

“我女朋友,小雅。”葉俊楠笑得很燦爛,“帶她來買點年貨。你們買什么呢?”

“隨便看看。”葉海波說。

葉俊楠看了一眼購物車。“就買這些?過年不夠吧。對了叔,小雅說想吃鮑魚,我不會挑,你幫看看?”

他沒等回答,就拉著女朋友走到水族箱前。指著最大的那些:“這種怎么樣?”

“那是南非鮑,貴。”葉海波說。

“貴沒事,過年嘛。”葉俊楠拍拍葉海波的肩,“叔,你幫我挑六個——不,八個,討個吉利。”

他掏出煙,遞給葉海波一支。葉海波擺擺手。

稱重的時候,葉俊楠自然地站在葉海波身后。服務員稱完,貼好價格標簽:一千七百六十元。

“叔,你先幫我墊著。”葉俊楠說,“微信里錢不夠,晚上轉你。”

葉海波頓了頓,掏出錢包。

“還有這個。”葉俊楠又從貨架上拿了兩瓶茅臺,“老爺子愛喝這個,我孝敬他的。”

兩瓶酒,三千二。

葉雨欣看見父親數現金。一百的票子,一張一張數。數到第十五張時,葉俊楠說:“叔,要不直接刷卡吧,方便。”

最后是刷的卡。

走出海鮮區,葉俊楠接了個電話。“催什么催,月底就還……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掛掉電話,笑容又回來了。“叔,那我們先走了。年初二見啊,小雅可期待了,說終于能見見咱們大家族。”

他們走了。女孩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

葉海波推著車繼續走。車里多了鮑魚和茅臺,沉甸甸的。

“爸,”葉雨欣說,“他真會轉你錢嗎?”

葉海波沒回答。他停在一個促銷堆頭前,看著九塊九一袋的湯圓。

“你媽喜歡吃黑芝麻的。”他拿了兩袋,“這個便宜。”

04

李霞接電話時,葉雨欣在房間改方案。

門沒關嚴,能聽見母親的聲音。起初是平的,后來高了,再后來又壓下去,像燒開的水又加了冷水。

“……三十口?”

“春芳姐,去年不是二十八嗎?”

“兩個孩子?誰家的?”

“澳洲龍蝦……那個貴,而且現在不一定有貨。”

“佛跳墻更貴,一盅就得兩百多。”

“不是錢的問題,是……”

話斷了。大概是對方在說。

葉雨欣走到門邊。母親靠在廚房門口,一只手握著手機,另一只手捏著圍裙邊,捏得很緊。

“行吧。”

“我知道了。”

“初二中午,十一點前到是吧?”

“好。”

掛了。

李霞站在那兒,沒動。過了會兒,她走到陽臺,點了根煙。葉雨欣很少見母親抽煙。上次抽,還是外婆去世的時候。

葉雨欣倒了杯水過去。

李霞接過,沒喝。“你大伯母,”她說,“定了菜單。八個涼菜,十二個熱菜,兩個湯,四種主食。龍蝦要三吃的,佛跳墻每人一盅。酒水另算。”

三十個人?

“三十整。”李霞吐出一口煙,“你二表舅家兩個孩子,從外地回來,第一次見,要給紅包。你三堂叔剛添了孫子,也要給。”

“憑什么?”

憑咱們是主家。”李霞笑了,笑得很難看,“你爺爺說的。

煙抽完了,李霞把煙蒂摁在花盆里。那盆吊蘭長得不好,葉子黃了一半。

“你爸呢?”她問。

“說去訂酒店了。”

“訂哪家?”

“不知道。”

李霞看著窗外。外面天陰了,像是要下雪。

“你堂哥女朋友,”她忽然說,“懷孕了。”

葉雨欣一愣。

“你大伯母電話里說的,讓咱們酒席上加道酸菜魚,說孕婦愛吃酸的。”李霞轉過頭,“還沒結婚呢,就懷孕了。你大伯母還挺高興,說雙喜臨門。”

“哪來的雙喜?”

“過年一喜,抱孫子一喜。”李霞說,“說不定還要咱們再包個大紅包。”

風吹進來,陽臺上的風鈴響了。那是葉雨欣小學時手工課做的,彩色的塑料管子,褪色了,聲音也啞。

李霞伸手撥了一下。叮當,叮當。

“你爸腰又疼了。”她說,“昨晚翻來覆去沒睡。”



05

深夜,葉雨欣起來喝水。

客廳有光。她輕輕推開門,看見父親坐在餐桌旁,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葉海波在看酒店預訂頁面。手指滑動,停在一家四星級酒店的中餐廳。套餐價格:6888元/桌。他點進去,選擇數量:三桌。

系統自動計算:20664元。

他退回,重新選。這次是5888的,三桌,17664。

再加酒水。他點開酒水單,茅臺太貴,選了普通的白酒,三百一瓶,先按十瓶算:3000。

加上飲料、果汁:1000。

服務費:15%,三千多。

總計兩萬三千左右。

這還只是酒席。紅包呢?三十個人,小孩五個,每人五百;老人三個,每人八百;剛結婚的、剛生孩子的、第一次來的遠親……

葉海波退出頁面,打開計算器。

他按得很慢。加,乘,等號。最后數字停在那兒,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關掉手機,屏幕黑了。

客廳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上鋪出一塊模糊的亮斑。

葉海波坐著沒動。他彎下腰,手撐著額頭,肩膀弓起來。

葉雨欣退回房間。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第二天早飯時,李霞說:“我有個想法。”

葉海波在喝粥,沒抬頭。

“今年,”李霞說,“咱們不擺酒了。”

勺子碰到碗邊,當的一聲。

“不是不擺,”李霞繼續說,“是擺不了。咱們出國旅游去。”

葉雨欣抬頭。父親也抬頭了。

“旅游?”葉海波說,“大過年的……”

“大過年的怎么不能旅游?”李霞放下筷子,“我同事去年就去泰國過的年。機票便宜,人也少。”

“那家里……”

“家里鎖門。”李霞說,“貼張告示,說出境旅游,一個月后回。”

葉海波盯著她,像不認識她似的。

“你瘋了?”他說。

“我沒瘋。”李霞聲音很平靜,“我算過了,出國玩一趟,就算去東南亞,三個人,十天,兩萬塊錢夠了。比擺酒省錢,還落個清凈。”

爸那邊怎么說?大哥那邊……

“實話實說。就說早就定好的行程,退不了。”李霞說,“他們要鬧,就鬧吧。這么多年,也該咱們鬧一回了。”

葉海波站起來,又坐下。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爸,”葉雨欣開口,“媽說得對。”

父子倆都看她。

“我查過了,”葉雨欣拿出手機,“過年期間去越南,機票加酒店,人均五千。咱們去七天,一萬五。剩下的錢,還能買點東西。”

“不是錢的問題。”葉海波重復這句話。

“那是什么問題?”李霞問,“是面子問題?是你大哥的面子,還是爸的面子?咱們的面子呢?咱們的臉早就被踩在地上了,葉海波,你看不見嗎?”

葉海波不說話。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李霞說,“我今天就訂機票。”

“等等。”葉海波說。

等什么?他沒說。他站起來,走到陽臺。玻璃門關上,他點了一支煙。

葉雨欣看著父親的背影。那么瘦,毛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李霞開始收拾碗筷。水流聲,碗碟碰撞聲。

電話響了。葉雨欣看了一眼,是爺爺。她按了靜音。

手機在桌上震動,轉著圈。轉到第三圈時,葉海波從陽臺進來。他看著手機,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按了拒接。

“訂吧。”他說。

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06

臘月二十七,晚上。

李霞在收拾行李。兩個行李箱攤在地上,她往里放衣服,拿出來,又放進去。

“不用帶太多,”葉雨欣說,“那邊熱。”

“你爸的降壓藥得帶著。”李霞翻出藥瓶,“還有胃藥。他這幾天胃又不舒服。”

葉海波坐在沙發上,看旅游攻略。那是葉雨欣打印出來的,厚厚一沓。他看得很認真,像要考試似的。

“咱們真去越南?”他問。

“機票都訂了。”李霞說,“初二的,下午兩點。”

“初二……”葉海波喃喃道,“他們中午來。”

“所以咱們上午走。”李霞合上行李箱,“十點出門,去機場。正好錯過。”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告示怎么寫?”葉雨欣問。

“就寫全家出境旅游,歸期未定。”李霞說,“不用多說。”

打印還是手寫?

“打印。”李霞說,“打印的像真的。”

葉雨欣去書房開電腦。她選了宋體,三號字。光標在空白文檔上閃爍。

全家出境旅游一月,勿擾!

她看了幾遍,按了打印。打印機嗡嗡響,吐出一張紙。

字很工整,工整得有些冷漠。

臘月二十八,李霞去銀行取了現金。兩萬塊,厚厚一沓。她分開放,一部分縫進內衣里,一部分放隨身包。

“其實不用帶這么多現金。”葉雨欣說。

“以防萬一。”李霞說,“你爸第一次出國,我緊張。”

葉海波確實緊張。他檢查了三遍護照和簽證,又上網查越南的電壓和插頭型號,還學了幾句越南語的“你好”

謝謝”。

臘月二十九,他們去超市買了些路上吃的。經過年貨區時,葉海波停了一下。滿架子的紅色,燈籠,福字,春聯。

“咱們家春聯還沒貼。”他說。

“不貼了。”李霞說,“出門一個月,貼了也得掉。”

除夕夜,簡單吃了頓餃子。看春晚時,葉海波手機響了好幾次。他一個沒接。

“你大哥。”李霞說,“催你明天早點去酒店吧。”

葉海波把手機關了。

初一早上,葉雨欣起床時,看見父親站在陽臺上。他在看對面樓。家家戶戶都貼著春聯,掛著燈籠。有幾家陽臺上晾著臘肉、香腸。

“爸。”

葉海波轉過身,眼睛有點紅。

“沒事。”他說,“風大。”

初二上午九點,最后檢查行李。關水電,關煤氣。冰箱清空了,只剩幾個雞蛋和一把蔥。

“雞蛋會壞。”葉海波說。

“回來再買。”李霞鎖好窗戶。

九點半,他們拖著行李箱出門。樓道里很安靜,鄰居們都回老家過年了。

到樓下,葉雨欣忽然說:“告示還沒貼。”

她跑上樓。膠帶在茶幾上,她撕了一截,把那張A4紙貼在門中央。貼完退后一步看,很正。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下樓時,父親在出租車旁等著。司機幫忙放行李,后備箱關上的聲音很悶。

上車,出發。后視鏡里,小區越來越遠。

李霞握住葉海波的手。他的手很涼。

“開機嗎?”葉雨欣問。

“到機場再開。”李霞說。

出租車上了高架。窗外,城市在后退。廣告牌上寫著“恭賀新禧”,紅色的大字。

葉海波一直看著窗外。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沒有節奏。



07

年初二上午十一點,葉海明的黑色SUV第一個開進小區。

后面跟著三輛車,兩輛轎車,一輛七座商務。車門陸續打開,人像倒豆子一樣涌出來。

小孩先跑進樓道,邊跑邊喊:“叔公!叔婆!”

葉海明整了整衣領。他今天穿了新買的夾克,深藍色,袖口有商標。肖春芳提著兩盒保健品,包裝精美,緞帶系成蝴蝶結。

“你弟應該都準備好了。”肖春芳說,“昨晚打電話他沒接,估計在忙。”

“肯定在酒店盯著呢。”葉海明說,“咱們直接上去,歇會兒就去吃飯。”

樓道里都是人。親戚們互相拜年,聲音在狹窄空間里回蕩。小孩在樓梯上跑上跑下,被大人呵斥:“慢點!摔著!”

到四樓,葉海明按門鈴。

沒反應。

又按,還是沒反應。

“睡著了?”一個表親說。

“大白天睡什么。”葉海明掏鑰匙——他有弟弟家的備用鑰匙,很多年了。

鑰匙插進去,轉不動。鎖換了。

“換鎖了?”肖春芳湊過來。

這時,一個小侄女喊:“大伯,有張紙!”

所有人都看過去。門中央,A4紙,打印的字。

葉海明走近了看。他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出境旅游?”肖春芳聲音尖起來,“什么時候的事?”

人群安靜了。所有人都盯著那張紙。

葉海明掏出手機,撥號。忙音。再撥,還是忙音。他打給李霞,關機。打給葉雨欣,關機。

“不可能。”他說,“年三十還說得好好的。”

“是不是臨時有事?”一個遠房親戚小心翼翼地問。

“有事也得說一聲啊!”肖春芳臉漲紅了,“這么多人,大老遠來的……”

孩子們開始鬧,說要吃飯。大人低聲哄著,眼睛卻往葉海明這邊瞟。

“去酒店看看。”葉海明說,“說不定在酒店等咱們。”

一行人又下樓。浩浩蕩蕩,引得小區里其他住戶探頭看。

到小區門口,葉海明忽然停住。“哪家酒店?

沒人知道。

去年那家?前年那家?都不確定。葉海波每年換酒店,挑性價比高的。

“打電話問老爺子。”肖春芳說。

葉海明打給父親。電話通了,他走到一邊,聲音壓得很低。

回來時,臉黑得像鍋底。

“老爺子也不知道。”他說。

人群里起了騷動。有人小聲說:“要不先回去?”

“回什么回!”葉海明吼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著他。他站在那兒,新夾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顯得很扎眼。他的手機又響了,這次他看了一眼,直接掛斷。

“先找地方吃飯。”他說,“我請。”

說這話時,他嘴角抽了一下。

08

他們沒去越南。

出租車在機場高速上開了半小時,李霞說:“師傅,前面路口下吧。”

司機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下高速,進了一個老城區。最后停在一家快捷酒店門口。

這是……”葉海波看著窗外。

“我訂的。”李霞說,“七天,一天一百八。”

葉雨欣也愣住了。她看向母親,母親沒解釋,只是付了車費,拿行李。

房間在五樓,家庭房,一張大床一張小床。窗戶對著另一棟樓,采光不好,白天也得開燈。

放下行李,李霞燒了壺水。“咱們在這兒住七天。初九回去。”

不是說出國嗎?”葉海波問。

“出國太貴。”李霞倒水,“這樣省下的錢,夠給你買件新大衣。”

葉海波坐在床邊,不說話。

葉雨欣打開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微信消息99 。家族群里炸了鍋。

@葉海波二叔,你們去哪了?

“酒席還辦不辦?”

“我們三十多號人在你家門口呢!”

“電話也不接,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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