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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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楊曉蕓,和趙明結婚的第三年懷上了女兒。懷孕八個月的時候,婆婆來了一趟,坐在我家沙發上,手里攥著個橘子慢慢剝。
“曉蕓啊,你這胎是男是女查了沒?”
我搖搖頭:“媽,男女都一樣,健康就好。”
婆婆把一瓣橘子塞進嘴里,汁水順著嘴角流了點出來。她扯了張紙巾擦擦嘴,紙巾在手里揉成一團:“話是這么說,可咱們老趙家就趙明和趙亮倆兒子。趙亮家是個男孩,四歲了,我一手帶大的。你這要是也是個男孩,那才叫圓滿。”
我沒接話,只是摸著肚子。孩子在里面踢了一下,像在抗議。
婆婆待了兩個小時就走了,臨走前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你坐月子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過來搭把手。雖然年紀大了,但帶孩子的經驗還是有的。”
這話讓我心里踏實了點。我媽在老家要照顧癱瘓的爺爺,來不了。趙明工作忙,經常加班。有婆婆這句話,至少月子里不會太難。
女兒是凌晨三點出生的。我在產房掙扎了十個小時,最后是剖腹產。推出產房時,趙明握著我的手,眼睛紅紅的:“辛苦了,是個閨女,特別好看。”
麻藥勁過了之后,刀口疼得我直冒冷汗。護士把女兒抱過來,小小的一團,臉紅撲撲的,閉著眼睛睡得正香。我心里那點因為不是男孩可能產生的遺憾,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煙消云散了。
在醫院住了五天。出院前一天,趙明給他媽打電話。
“媽,我們明天出院,您什么時候過來?”
我聽不見電話那頭說什么,只看見趙明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感冒了?嚴不嚴重?哦,那您好好休息......不用不用,等好了再說......行,那您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趙明轉身看我,表情有點不自然:“媽說她感冒了,怕傳染給孩子,等好了再來。”
“沒事,讓媽好好休息。”我說,心里卻咯噔一下。預產期前一周我還見過婆婆,那時候她精神好得很,拎著兩斤雞蛋爬六樓都沒喘。
出院第一天,現實給了我一個耳光。
女兒每隔兩小時就要吃奶,我刀口疼,翻身都困難。趙明請了三天假,手忙腳亂地學著沖奶粉、換尿布。第二天晚上,女兒哭個不停,怎么哄都不行。趙明抱著孩子在客廳來回走,走得滿頭大汗。凌晨兩點,孩子總算睡了,我倆癱在沙發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要不......再給我媽打個電話?”趙明試探著問。
“媽不是感冒嗎?別傳染了孩子。”我說,聲音有點硬。
趙明不說話了,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三天后趙明回去上班了。早上六點他出門前,把溫在保溫壺里的粥端到床頭,洗好的尿布晾在陽臺上,垃圾桶換上新袋子。然后他站在臥室門口,手里攥著車鑰匙:“我盡量早點回來,有事隨時打電話。”
門“咔噠”一聲關上,家里突然安靜得可怕。女兒在嬰兒床里發出一點響動,我忍著疼爬起來去看。還好,只是睡夢中動了動。
第七天,刀口疼得好些了,我終于能自己下床慢慢走。下午給孩子喂奶時,手機響了,是趙明。
“曉蕓,我剛給趙亮打電話,他說媽在他家呢,正帶孩子去公園玩。”
我握著手機,突然覺得房間有點冷。四月的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亮斑,可我覺得那股冷是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
“可能......媽感冒好了吧。”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好了怎么不來咱們家?”趙明的聲音里有壓不住的火氣,“她幫趙亮帶了四年孩子,到現在還天天往那兒跑。你坐月子她連個面都不露,這說得過去嗎?”
“你別跟媽吵。”我說,“也許媽是覺得趙亮家孩子小,更需要幫忙。咱們女兒挺乖的,我能應付。”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假。女兒是乖,可我也是第一次當媽,刀口還疼著,每天睡不到三個小時。前天晚上給孩子換尿布時,因為太困,手一軟差點把孩子摔了,嚇得我后半夜一直發抖。
趙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晚上早點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掛了電話,我把臉埋進女兒的小被子里,聞著奶香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被子上有只小鴨子,黃色的,咧著嘴在笑。我看著那只鴨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直身體,開始給孩子拍嗝。
動作要輕,手掌弓起來,從下往上拍。婆婆以前說過,她帶趙亮兒子時,拍嗝從來沒失過手。
那天晚上趙明七點就到家了,手里提著外賣盒。他把飯菜一樣樣擺出來:雞湯、蒸蛋、炒青菜。
“趁熱吃。”他說,然后去嬰兒床看女兒。女兒醒了,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他。趙明笑起來,伸出根手指讓女兒握著。
“她今天乖嗎?”
“乖。”我說,坐下來喝湯。湯還溫著,上面漂著幾點油星。
我們安靜地吃飯。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在播天氣預報。明天晴,16到24度。很好的天氣。
吃完飯,趙明去洗碗。我抱著女兒在客廳走,走到陽臺上。晾衣架上掛著一排尿布,白色的,在夜色里微微飄動。樓下有小孩的笑聲,幾個孩子在玩滑板車。更遠一點的小廣場上,廣場舞的音樂隱隱約約飄過來。
站了一會兒,我回到客廳。趙明洗好碗出來,用毛巾擦著手。
“我給媽又打了個電話。”他說,不看我,低頭疊擦手巾,“她說感冒還沒好利索,過幾天再來。”
“嗯。”我應了一聲,把女兒放進嬰兒床,輕輕晃著。
趙明走到我身邊,手放在我肩上。他的手很暖,透過睡衣傳過來。我沒說話,繼續晃著嬰兒床。女兒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很久沒睡著。趙明在旁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銀邊。我盯著那道銀邊看,想起結婚前我媽說的話。
“趙明人不錯,但他媽偏心小兒子,你以后要受委屈的。”
當時我不信。第一次見婆婆時,她拉著我的手,笑得很慈祥:“曉蕓長得真俊,我們趙明有福氣。”結婚時她給了兩萬塊錢,雖然比給趙亮媳婦的三萬少,但我想著趙亮結婚晚,物價漲了,也正常。
現在想想,一切早就有跡可循。趙亮兒子出生時,婆婆提前半個月就住過去了,月子餐都是她親手做。我懷孕時,她來看我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嬰兒床里,女兒動了一下,發出小小的哼哼聲。我立刻爬起來,動作太大扯到刀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忍著疼走過去,女兒只是睡夢中伸了伸胳膊。我站在嬰兒床邊,看著這個小小的人兒,突然就覺得,那些委屈啊計較啊,都不重要了。
她有我就夠了。
我俯身,輕輕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很軟,帶著奶香味。
回到床上時,趙明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說:“怎么了?”
“沒事,睡吧。”我說。
他“嗯”了一聲,又睡過去。我躺下,閉上眼睛。明天還要早起,女兒六點要吃第一頓奶。
窗外有車駛過的聲音,由近及遠,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夜還長,但天總會亮的。
無聲的四年
女兒滿月那天,婆婆終于來了。
她提著個紅色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套嬰兒衣服。衣服尺寸是6個月大的,商標還沒剪,一看就是臨時從超市買的。
“這陣子身上老不舒服,拖到現在才來。”婆婆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搓了搓手,“孩子呢?我看看。”
我把孩子抱出來。婆婆湊過來看,沒伸手抱,只是歪著頭打量。
“像趙明,尤其是眼睛。”她說,然后直起身,“取名字了嗎?”
“叫趙心怡,小名恬恬。”我說。
“心怡,恬恬。”婆婆重復了一遍,點點頭,“名字不錯。”
她在沙發上坐了二十分鐘,問了些不痛不癢的問題:奶水夠不夠,晚上醒幾次,體重長了多少。然后站起身:“我先回去了,趙亮家晚上有客人,我得去幫忙做飯。”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孩子挺乖的,你好福氣。”
門關上了。我站在客廳里,懷里抱著恬恬。恬恬睡著了,小拳頭攥著,貼在臉旁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毛茸茸的頭發上,泛著淡淡的金色。
茶幾上那個紅色塑料袋還放著,在一片空蕩蕩的玻璃茶幾上,顯得有點突兀。
我沒去動它。直到晚上趙明回來,才打開。除了那兩套大碼的衣服,袋子里還有一罐奶粉,是沒聽說過的牌子,包裝上落著層灰。
趙明拿起奶粉罐看了看,沒說話,轉身去廚房做飯。切菜的聲音比平時大,咚咚咚的,在安靜的房子里回響。
恬恬被吵醒了,哭起來。我抱著她哄,在客廳里來回走。廚房里的切菜聲停了,趙明探出頭:“馬上就好。”
那天晚上我們都沒提婆婆。吃完飯,趙明洗碗,我給孩子洗澡。恬恬喜歡水,坐在嬰兒澡盆里,小手拍得水花四濺,咯咯地笑。我看著她的笑臉,突然就覺得,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日子一天天過。恬恬三個月會翻身,六個月能坐穩,八個月冒出第一顆牙。我辭了工作,在家帶孩子。趙明更忙了,經常加班到深夜,但每天早晨都會早起半小時,做好早飯溫在鍋里,把臟衣服扔進洗衣機。
恬恬一歲生日那天,我們請了幾個朋友來家里。小小的客廳擠滿了人,到處都是氣球和彩帶。恬恬穿著紅色的小裙子,坐在兒童餐椅里,面前擺著個小小的蛋糕。她好奇地伸手去抓奶油,抹了一臉,大家都笑起來。
婆婆是下午三點來的,拎著個蛋糕。這次不是超市的塑料袋,是個正經的蛋糕盒,但很小,四寸左右。
“路上買的,給孩子嘗嘗。”她把蛋糕放在桌上,伸手想抱恬恬。
恬恬認生,往后躲,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服。婆婆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在褲子上擦了擦。
“這孩子,跟奶奶不親。”她笑著說,但笑容沒到眼睛里。
“她還小,認生。”我說,把恬恬抱緊了些。
婆婆沒待多久,說趙亮兒子下午有圍棋課,她得去接。走的時候,她從包里掏出個紅包,塞到恬恬手里:“奶奶給的,買糖吃。”
紅包很薄。等人走了,我打開一看,兩百塊。朋友送的禮物里,最便宜的也是一套三百多的繪本。
趙明看到了,沒說話,只是把紅包拿過去,和自己準備的一個厚厚的一起,塞進恬恬的小書包里。“都是恬恬的,存起來。”
晚上客人都走了,我和趙明收拾殘局。氣球被恬恬抓破了好幾個,彩帶掉得到處都是。我蹲在地上撿碎片,趙明在擦桌子。
“今天媽給的紅包,我后來又添了八百,湊了個整數。”他突然說。
我手里的動作頓了頓:“嗯。”
“趙亮兒子過生日,媽給了兩千。”趙明繼續擦桌子,很用力,桌面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我不是計較這個,就是......”
就是覺得不公平。
他沒說完,但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把氣球碎片扔進垃圾桶,去洗手。水流嘩嘩的,沖在手上,有點涼。抬起頭,鏡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頭發隨便扎著,幾縷碎發掉下來。才一年,好像老了不少。
“趙明。”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說。
“嗯?”
“沒事。”
我想說的是,沒關系,我們有恬恬就夠了。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有些事,說出來反而更難受。
恬恬兩歲時,我找了份兼職,在家做設計。雖然錢不多,但至少不用每分錢都向趙明要。婆婆偶爾會來,一兩個月一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時,說的都是趙亮家的事:趙亮兒子考試得了第一名,趙亮媳婦升職了,趙亮換了輛車。
“那車真不錯,坐著可舒服了。”婆婆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就是貴,二十多萬呢。不過趙亮有出息,自己掙的錢。”
恬恬在玩積木,堆高高,然后推倒,咯咯笑。婆婆看了一眼,又轉回話題:“趙亮兒子最近在學鋼琴,彈得可好了。你們也該讓恬恬學點什么,別輸在起跑線上。”
“她還小,先玩吧。”我說,把恬恬攬到懷里。
婆婆撇撇嘴,沒再說話。又坐了十分鐘,起身走了。
門關上后,恬恬仰起小臉問我:“媽媽,奶奶為什么不喜歡我?”
我心里一緊,蹲下來看著她:“誰說的?奶奶喜歡你。”
“可她從來不抱我。”恬恬說,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滿是認真,“小虎哥哥說,他奶奶天天抱他,還給他買好多玩具。”
小虎是鄰居家的孩子,奶奶從老家來幫忙帶,寵得跟什么似的。
“那是因為......”我想找個理由,卻發現找不到合適的。最后只能說:“奶奶年紀大了,抱不動你了。”
恬恬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去玩積木了。我坐在地上,看著她小小的背影,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里某個地方,空蕩蕩的累。
晚上趙明加班,十點多才回來。我還沒睡,在電腦前做圖。他輕手輕腳地進門,看到我,愣了一下:“怎么還沒睡?”
“馬上就好。”我說,保存文件,合上電腦。
趙明去洗澡,我熱了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浴室里傳來水聲,朦朦朧朧的。窗戶上結了一層水汽,我把手指按上去,畫了個笑臉。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趙明擦著頭發出來,在我對面坐下。
“今天媽來了?”
“嗯,坐了會兒。”
趙明沉默了一會兒:“她是不是又說趙亮家的事了?”
“說了點。”我喝光牛奶,杯子在手里轉著,“還說我們應該讓恬恬學點什么,別輸在起跑線上。”
趙明笑了一聲,短促的,沒什么笑意:“趙亮兒子學鋼琴,一年兩萬多,媽出了一半。她可從來沒問過咱們需不需要錢。”
我沒說話。這種事太多了,多到已經不會生氣了,只是心里某個地方,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睡吧。”趙明站起來,拍拍我的肩,“明天還要送恬恬去幼兒園。”
幼兒園。對了,恬恬下個月就上幼兒園了。學費一次性交了一萬多,是我們自己攢的。婆婆知道后,說了句“這么貴”,就沒下文了。而趙亮兒子上私立小學,一年六萬,婆婆出了三萬。
躺到床上,趙明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照在衣柜門上,一道白痕。
恬恬在隔壁房間睡得很沉,偶爾發出一聲小小的夢囈。我輕輕起身,走到她房間門口。門虛掩著,推開一點,看到她蜷縮在小床上,懷里抱著個兔子玩偶。那是她兩歲生日時趙明買的,耳朵都洗得發白了,她還是最愛這個。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腳都麻了,才輕輕關上門,回到床上。
趙明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臂搭過來。我握住他的手,很暖。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掌心有薄繭,是長期握鼠標和方向盤留下的。
就這樣吧。我閉上眼睛想。至少我還有趙明,有恬恬。其他的,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嗎?
心里有個很小的聲音問。我沒回答,只是更緊地握住趙明的手。
窗外有夜鳥飛過,發出一聲鳴叫,很快消失在遠方。夜很深了,明天還要早起。
生日會的暗流
恬恬三歲生日前一個月,我開始籌備。
這次想辦得正式點,在酒店訂了個小包間。恬恬上幼兒園后交了不少朋友,我想讓她請小朋友一起來玩。趙明很支持,提前轉了五千塊錢給我。
“不夠再說。”他在微信上發來這句話,后面跟著個笑臉。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幾秒,回復:“夠了,剩下的存起來。”
婆婆那里,是趙明去說的。打電話時我正好在旁邊,聽見他說:“媽,下個月十號恬恬三歲生日,我們在酒店訂了房間,您到時候過來吧。”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趙明臉上的表情淡了些:“趙亮家那天也有事?不能改天嗎?一年就這一次......行吧,那您盡量。”
掛了電話,趙明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
“媽說趙亮兒子那天有圍棋比賽,她得陪著去。不過她說會盡量趕過來,也許比賽結束能來。”
“嗯。”我應了一聲,繼續疊手里的衣服。恬恬的小裙子,黃色的,上面有小鴨子圖案。
趙明走過來,從我手里拿過裙子,自己疊:“你不生氣?”
“生氣有用嗎?”我把另一件衣服抖開,是恬恬的褲子,褲腳有點短了,該買新的了。
趙明不說話,只是低頭疊衣服。他疊得很仔細,邊角對齊,折痕分明。疊好了,放進衣柜,又拿出一件。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疊了半個小時衣服,直到恬恬所有的衣服都整整齊齊碼在柜子里。趙明關上柜門,轉過身看我。
“曉蕓,有時候我覺得,你是不是太懂事了。”
我愣了一下,抬起頭。趙明的表情很認真,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懂事不好嗎?”我扯出個笑。
“好,但......”趙明沒說完,搖搖頭,“算了,我去做飯。”
他進了廚房,很快傳來洗菜的水聲。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樓下有小孩在玩,尖叫著跑來跑去,笑聲一陣陣飄上來。
懂事。是啊,從小到大,我都是懂事的那個。爸媽忙,我要照顧弟弟;工作了,要把工資寄回家;結婚了,要體諒丈夫,忍讓婆婆。
懂事的那個,往往是被忽略的那個。
恬恬生日那天是周六,天氣很好。天空藍得透亮,幾縷云絲像被人隨手畫上去的。我一大早就起來,給恬恬穿上新買的裙子,白色的,裙擺有層層疊疊的紗。恬恬喜歡得不得了,在鏡子前轉圈圈,紗裙飄起來,像朵盛開的花。
“媽媽,我好看嗎?”她仰著小臉問,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像公主。”我蹲下來,親了親她的臉。
酒店包間布置得很漂亮。墻上掛著“生日快樂”的彩旗,桌上擺著氣球和鮮花。恬恬的六個小朋友陸續到了,包間里頓時熱鬧起來。孩子們跑來跑去,笑聲叫聲混成一片。
趙明負責拍照,舉著手機追著孩子們跑。我招呼家長們,倒茶遞水。都是年輕人,話題多,很快聊成一片。有人說育兒經,有人說工作,氣氛很好。
十一點,蛋糕送來了,兩層,上面立著個小公主玩偶,和恬恬的裙子一個顏色。恬恬看到蛋糕,眼睛瞪得圓圓的:“媽媽,這是我的蛋糕嗎?”
“是呀,喜歡嗎?”
“喜歡!”她拍著手跳,小朋友們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贊嘆。
十一點半,菜上齊了。我讓服務員先等等,婆婆還沒到。趙明看了一眼手機:“媽說比賽快結束了,馬上過來。”
“那咱們先開始吧,別讓孩子們餓著。”一個家長說。
我看了一眼趙明,他點點頭。于是大家入座,小朋友們吵著要坐在一起,大人們只好擠在另一邊。服務員開始倒飲料,孩子們要果汁,大人們喝茶。
吃到一半,趙明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屏幕,站起來走到窗邊接電話。我隔著桌子看他,他背對著這邊,只能看到微微低下的頭。說了不到一分鐘,他掛了電話走回來,臉色不太好。
“媽說比賽結束了,但趙亮兒子得了獎,他們要一起去吃飯慶祝。”他壓低聲音說,“她不過來了。”
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然后繼續夾了塊排骨放到恬恬碗里:“好,知道了。”
“曉蕓......”趙明想說什么。
“先吃飯吧。”我打斷他,抬頭對他笑了笑,“孩子們都等著切蛋糕呢。”
趙明看著我,眼神復雜。我避開他的目光,轉頭對恬恬說:“寶貝,還想吃什么?媽媽給你夾。”
恬恬指著遠處的蝦:“蝦蝦!”
我給她夾了兩只蝦,仔細剝好殼,放進她碗里。恬恬吃得滿嘴油,沖我咧著嘴笑。我也笑,拿起紙巾給她擦嘴。
心里某個地方,好像有什么東西輕輕“咔”了一聲,很輕,但清晰可聞。像冰面裂開第一道縫。
飯后是切蛋糕環節。燈關了,蠟燭點上,大家唱生日歌。恬恬站在蛋糕前,燭光映著她的小臉,紅撲撲的。她閉上眼睛許愿,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希望......”她小聲說,然后鼓起腮幫子,一口氣吹滅蠟燭。
掌聲響起,燈亮了。孩子們歡呼著圍過來,等著分蛋糕。我把塑料刀遞給恬恬,握著她的手切下第一刀。蛋糕很軟,奶油香甜的味道彌漫開來。
分蛋糕時,門開了。婆婆走進來,手里拎著個袋子。
“喲,都開始啦?”她笑著說,臉上有點紅,像是趕路趕的。
“奶奶!”恬恬看到婆婆,眼睛一亮。
婆婆走過來,摸了摸恬恬的頭:“我們恬恬生日快樂啊。”然后從袋子里掏出個盒子,遞給恬恬:“奶奶給你買的禮物。”
是個芭比娃娃,包裝盒上落著灰,看起來在貨架上放了很久。恬恬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奶奶”,轉身就跑去和小朋友分享蛋糕了。
婆婆在趙明旁邊加了個座位,服務員拿來碗筷。她坐下,環視一圈:“人不少啊,這得花多少錢?”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一桌人聽見。幾個家長互相看了一眼,低頭吃東西。趙明的臉色更難看了。
“媽,您吃飯。”他把菜單遞過去,“還想吃什么,再點。”
“不用不用,我吃過了。”婆婆擺擺手,但還是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趙亮他們非拉著我去吃飯,我說恬恬過生日我得去,他們還不高興。唉,當老人的,難啊。”
沒人接話。包間里只剩下孩子們的笑鬧聲和碗筷碰撞聲。
婆婆吃了兩口,放下筷子,從包里掏出個小紅包,薄薄的,遞給我:“這個給恬恬,買點好吃的。”
我沒接,只是看著她:“媽,您留著吧。”
“那怎么行,孩子過生日,奶奶得給紅包。”婆婆把紅包往我手里塞。
我還是沒接。紅包懸在半空,婆婆的手,我的手,隔著那個薄薄的紅包,僵持著。
一桌人都看著我們。孩子們還在笑鬧,但大人們都安靜了,空氣突然變得很稠,稠得讓人呼吸發緊。
趙明想說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他閉上了嘴。
我慢慢收回手,沒接那個紅包。然后抬起眼,看著婆婆,笑了。
“媽,紅包就不用了。”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意外,“畢竟您這些年幫趙亮帶孩子,也花了不少錢。我們恬恬的這份,就當是孝敬您了。”
包間里徹底安靜了。孩子們也感覺到了什么,停下玩鬧,轉過頭來看。恬恬抱著芭比娃娃,站在桌邊,睜著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婆婆。
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點點褪去。她手里還拿著那個紅包,懸在半空,收回去不是,遞過來也不是。臉上的紅暈變成了另一種紅,從脖子一路漲到額頭。
趙明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曉蕓......”他聲音發緊。
我沒看他,還是看著婆婆,臉上掛著笑。那笑容一定很假,因為我覺得臉頰的肌肉都是僵的,像戴了層面具。
婆婆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她的手開始抖,那個薄薄的紅包在她指間簌簌地響,像秋天最后一片葉子在風里掙扎。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進來,照在蛋糕上。蛋糕已經切得亂七八糟,奶油化了,黏糊糊地攤在盤子里。那個小公主玩偶倒在一邊,臉貼著奶油,看起來像在哭。
恬恬突然“哇”一聲哭出來。娃娃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裂痕
恬恬一哭,包間里凝固的空氣好像突然被打破了。幾個家長反應過來,紛紛起身告辭。
“那個,我們下午還有事,先走了啊。”
“謝謝款待,恬恬生日快樂!”
“改天再聚......”
他們拉著自己的孩子,匆匆離開。孩子們不明所以,有的不想走,被家長硬拽著。一個小女孩回頭朝恬恬揮手:“恬恬再見!”被她媽媽一把拉走了。
門開了又關,包間里很快只剩下我們四個。恬恬還在哭,抽抽搭搭的,小肩膀一聳一聳。趙明把她抱起來,輕輕拍著背:“不哭不哭,爸爸在這兒。”
婆婆還坐著,那個紅包終于收回去了,攥在手心里,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白了。她盯著我,眼睛里有驚愕,有憤怒,還有些別的什么,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你剛才說什么?”她的聲音很干,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恬恬的小書包,沒吃完的蛋糕打包盒,孩子們落下的水壺。動作很慢,一樣一樣地收,好像這樣就能把剛才那幾秒鐘也收起來,當做什么都沒發生。
“我說,紅包不用給了。”我重復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還平靜,“這些年您幫趙亮帶孩子辛苦了,恬恬的這份,就當是我們孝敬您的。”
“孝敬?”婆婆猛地提高聲音,“楊曉蕓,你這話什么意思?陰陽怪氣的,給誰聽呢?”
恬恬被嚇到了,哭得更大聲。趙明一邊哄孩子,一邊說:“媽,您小聲點。”
“我小聲?”婆婆站起來,椅子往后倒,撞在墻上,發出“砰”的一聲,“趙明你聽聽,聽聽你媳婦說的什么話!我這當奶奶的給孫女紅包,還給出錯了?”
我把蛋糕盒蓋上,系好塑料袋,抬起頭看她:“媽,您沒錯。是我們錯了,不該辦這個生日會,不該讓您為難,在孫子比賽和孫女生日之間做選擇。”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婆婆的氣焰。她張著嘴,想反駁,但找不到詞。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后變成鐵青色。
“趙亮家那是比賽,一年就一次!”她終于找到話,“你們這生日,年年都有,明年再過不行嗎?”
“行,怎么不行。”我拎起打包袋,走到趙明身邊,接過恬恬,“那您去陪孫子吧,我們回家了。”
恬恬趴在我肩上,還在抽噎,眼淚鼻涕糊了我一肩膀。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往外走。
“站住!”婆婆在身后喊。
我沒停,繼續走。手碰到門把手,涼的,金屬的質感。
“楊曉蕓你給我站住!”婆婆的聲音尖利起來,“你今天把話說清楚!我哪兒對不起你了?啊?你坐月子我沒去,那不是因為我感冒嗎?后來我不是去看你了?每次來我沒給你帶孩子?你摸著良心說,我哪兒做得不夠?”
我轉過身。趙明站在我和婆婆之間,臉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媽。”我開口,聲音很輕,但包間里太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坐月子三十天,您來了兩次,一次半小時,一次二十分鐘。恬恬一歲前,您抱她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趙亮兒子從小到大,您帶了四年,現在還在帶。這些,需要我摸著良心說嗎?”
婆婆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踉蹌著后退一步,手扶住桌子才站穩。她看著我,眼神從憤怒變成震驚,又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難堪。
趙明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媽,曉蕓說的......是真的嗎?”
“什么真的假的!”婆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趙亮媳婦上班忙,我能不幫忙嗎?曉蕓又沒上班,自己帶不了孩子?我這么大年紀了,你們還想讓我怎么樣?”
我沒接話,只是看著趙明。他也看著我,眼睛里有痛苦,有愧疚,還有深深的疲憊。
夠了。真的夠了。
我拉開門,抱著恬恬走出去。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墻上的油畫上,畫里是一片向日葵,開得很燦爛。
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還在說什么,但聽不清了。趙明好像說了句“媽您別說了”,然后是腳步聲,他追了出來。
“曉蕓。”他在電梯口追上我,抓住我的胳膊。
我停下,沒回頭。恬恬已經不哭了,趴在我肩上,小聲打著嗝。
“對不起。”趙明說,聲音很低,“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你......”
不知道我介意。不知道我委屈。不知道這四年的每一天,每一次對比,每一次忽視,都像一根針,扎在心里。不致命,但疼。一點一點,攢了四年,攢成今天這句話。
電梯來了,門無聲滑開。我走進去,趙明跟著進來。電梯里只有我們三個人,鏡面墻壁映出我們的影子:我抱著孩子,頭發有點亂;趙明站在旁邊,低著頭;恬恬把臉埋在我頸窩,只露出半個后腦勺。
數字一層層往下跳。7、6、5......
“曉蕓,媽她......”趙明開口,又停住。
“我知道。”我說,“她是你媽,是恬恬的奶奶。我不該說那些話。”
“不,你該說。”趙明突然激動起來,“你早就該說!這四年,你為什么不說?為什么每次媽偏心,你都笑著說‘沒事’?為什么?”
我轉過頭看他。電梯燈很亮,照得他眼下的青黑特別明顯。這幾個月他老了不少,鬢角有了白頭發。
“因為說了有用嗎?”我問,真的在問,“我說了,媽就會對恬恬和趙亮兒子一視同仁?我說了,你就會去跟你媽吵,跟你弟鬧?我說了,這個家就能公平?”
趙明啞口無言。
電梯到了1樓,門開了。大廳里人來人往,有辦婚禮的,新人穿著婚紗西裝在拍照;有聚餐的,一群人喝得臉紅脖子粗,大聲說笑。熱鬧是別人的,我們只有沉默。
走出酒店,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懷里的恬恬動了動,小聲說:“媽媽,我想回家。”
“好,回家。”我親了親她的額頭。
趙明去開車,我和恬恬在門口等。風吹過來,有點涼。恬恬的裙子被吹得飄起來,她打了個噴嚏。我趕緊把她摟緊些,用外套裹住。
車來了,黑色的SUV,是趙明三年前買的,貸款還沒還完。他下車,幫我們打開車門。我把恬恬放進兒童座椅,系好安全帶。恬恬已經困了,眼皮打架,但還是撐著問我:“媽媽,奶奶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心里一疼,摸了摸她的臉:“奶奶喜歡你的,只是她今天有事。”
“那她為什么從來不抱我?”恬恬問,問得那么認真,那么直接。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喜歡就會抱,不喜歡就不抱。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趙明坐進駕駛座,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車開了。恬恬很快睡著了,小腦袋歪在一邊。我看著窗外,街景一幕幕后退。婚紗店、花店、便利店、幼兒園......再往前開,就是我們住了四年的家。
等紅燈時,趙明突然說:“我給趙亮打個電話。”
我沒說話。
他拿出手機,撥號,開了免提。鈴聲響了很久,才接通。
“哥?”趙亮的聲音,背景很吵,有小孩的笑聲,有碗筷聲,應該是在吃飯。
“趙亮,媽跟你在一起嗎?”
“在啊,怎么了?”趙亮的聲音很輕松,“媽今天可高興了,小宇比賽得了第一,我們正在慶祝呢。你們恬恬的生日會結束啦?媽趕過去了嗎?”
“趕過來了。”趙明說,聲音沒什么起伏,“又走了。”
“啊?為什么?”
趙明沒回答,而是問:“小宇的比賽,是今天必須參加的嗎?不能改天慶祝?”
電話那頭頓了頓,笑聲沒了:“哥,你這話什么意思?小宇好不容易得個獎,我們慶祝一下怎么了?媽是恬恬的奶奶,但也是小宇的奶奶啊。再說了,生日年年有,比賽可不是年年能得獎。”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趙明掛斷電話,一腳油門,車沖出去。
我抓緊了扶手。恬恬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到了嗎?”
“還沒,再睡會兒。”我說。
趙明開得很快,超車,變道,一路沉默。到了小區,停好車,他先下車,繞到后面抱恬恬。恬恬還沒完全醒,趴在他肩上,哼哼了兩聲。
我們上樓,開門,進屋。家里早上出門時什么樣,現在還是什么樣。沙發上堆著恬恬的玩具,地上有本翻開的繪本,陽臺上的衣服沒收。
趙明把恬恬放到床上,蓋好被子。我在客廳收拾,把玩具收進箱子,繪本放回書架。動作機械,一遍又一遍。
趙明從臥室出來,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我。
“曉蕓,我們得談談。”他說。
我把最后一個玩偶放進箱子,合上蓋子,直起身:“談什么?”
“談這四年,談媽,談......”他停住,深吸一口氣,“談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