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李在陽光花園小區當了十五年門衛，每天清晨六點準時打開小區大門，晚上十點再仔細鎖好。他認識小區里每一戶人家，知道張總家的奔馳車幾點出門，劉老師家的孩子上幾年級。老李話不多，做事認真，業主們對他印象都不錯。
張總是做建材生意的，住在小區最里頭那棟聯排別墅里。老李記得張總女兒出生那年，自己剛來小區上班。轉眼十八年過去，那小姑娘今年參加高考了。
七月初，高考成績出來。張總女兒考了530分，過了本省的一本線。張總夫婦高興，在小區會所擺了五桌，請親戚朋友和幾位熟悉的鄰居吃飯。老李也收到了邀請——其實算不上正式請柬，是張總那天開車出門時，搖下車窗隨口說的：“老李，周六晚上會所，我閨女考上大學了，一起來熱鬧熱鬧。”
老李心里琢磨了好幾天。去還是不去？他一個門衛，跟業主同桌吃飯總覺得別扭。但張總開了口，不去顯得不給面子。更重要的是，老李兒子明年也要高考，他想看看別人家是怎么慶祝的，順便沾沾喜氣。
周六下午，老李特意跟同事調了班。他回家換上那件只有過年才穿的灰色夾克，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紅包。老伴看著他把二十八張百元鈔票裝進去，忍不住說：“是不是太多了？咱們一個月才掙多少。”
老李拉上紅包拉鏈：“張總平時對咱不錯，去年冬天不是還送過一箱蘋果嗎？再說，等咱兒子考上了，人家也會來的。”
老伴嘆了口氣，沒再說話。那兩千八百塊錢，是老李攢了三個月的夜班補貼。
會所里燈火通明。老李到的時候，已經坐滿了人。他找了個靠門口的角落位置坐下，同桌的都是小區里其他幾戶的保姆、保潔員。張總端著酒杯挨桌敬酒，到老李這桌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來了啊，謝謝捧場！”
老李趕緊站起來，雙手遞上紅包：“張總，一點心意，恭喜您女兒金榜題名。”
張總接過紅包，順手遞給旁邊的妻子，看都沒看就塞進了手提包：“客氣了客氣了，快坐快坐。”
那晚的菜很豐盛，但老李沒吃出什么味道。他看著主桌上張總女兒笑靨如花的樣子，心里想著：明年這時候，我兒子要是也能考個好成績，該多好。
老李的兒子叫李浩，在市重點高中讀書，成績一直排在年級前二十。老李沒什么文化，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李浩也爭氣，從不要父親操心學習的事。
時間過得快，轉眼又是一年盛夏。
六月下旬，高考成績公布那天，老李請了半天假在家。下午三點，李浩的電話打來了：“爸，710分。”
老李握著手機的手有些抖：“多少？”
“710，全市第三名。”李浩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老李掛了電話，在屋里轉了好幾圈，最后蹲在地上，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老伴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這樣子嚇了一跳：“怎么了？沒考好？”
“710分……”老李抹了把臉，“咱兒子考了710分。”
那天晚上，老李家小小的出租屋里擠滿了親戚朋友。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要慶祝，老李想了想，決定也在小區會所請幾桌。他算了算積蓄，擺五桌應該夠。
請柬是老李手寫的。給張總的那份，他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寫了“張總親啟”四個字。
慶祝宴定在周六晚上。老李提前三天就跟物業經理說了，經理很爽快地答應了，還主動提出會所費用給打八折：“老李，你兒子給咱們小區爭光了！”
周六下午四點多，老李和老伴就在會所里忙活。菜是特意從老家菜館訂的，雖然比不上張總那次的檔次，但也是老李能準備的最好的了。五張桌子漸漸坐滿，來的都是老李的親戚、老鄉，還有幾個小區里關系好的保潔員、維修工。
張總是六點半到的，一個人來的。他穿著休閑裝，手里拿著個薄薄的紅包。
“張總您來了，快請坐主桌。”老李趕緊迎上去。
張總在主桌找了個位置坐下，把紅包遞給老李：“老李，恭喜啊，你兒子有出息。”
老李接過紅包，感覺輕飄飄的。他下意識地捏了捏，厚度明顯不對。但他沒當場拆開，只是連聲道謝：“謝謝張總，您能來我就很高興了。”
宴席開始后，老李挨桌敬酒。到主桌時，張總正跟旁邊的人聊天，看見老李過來，舉了舉酒杯：“老李，培養出這么個兒子，不容易啊。”
“都是孩子自己爭氣。”老李笑著說。
酒過三巡，氣氛熱鬧起來。老李的表哥起哄：“老李，拆開紅包看看，張總這么大老板，肯定包了個大的！”
桌上其他人也跟著附和。老李有些尷尬，看向張總。張總擺擺手：“拆吧拆吧，一點心意。”
老李從口袋里掏出那個紅包，當眾拆開。抽出來的是一疊鈔票，他數了數——三張一百的，一張二十的，總共三百二十元。
周圍突然安靜了幾秒。老李表哥的臉色變了變，但沒說話。張總像是沒察覺到氣氛的變化，自顧自地夾了一筷子菜。
老李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起去年自己送出去的那個厚厚的紅包，想起老伴攢錢時的不容易，想起兒子挑燈夜讀的每一個晚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涌上來，但他還是擠出一個笑容：“謝謝張總。”
宴席繼續，但主桌上的氣氛明顯冷了下來。張總坐了不到半小時就起身告辭：“公司還有點事，我先走了。老李，你們慢慢吃。”
老李送張總到會所門口。夜色里，張總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啊，別嫌少。咱們這關系，意思到了就行。你說是不是？”
老李點點頭：“是，張總您慢走。”
張總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其實啊，你也別想太多。咱們各人有各人的位置，你是個門衛，我回這些禮，也是按咱們的交情來的。你就是個門衛，也就配這么多。”
這話說得很輕，但老李聽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原地，看著張總的車燈消失在小區拐角，夜風吹過來，他突然覺得有點冷。
回到會所，親戚們都圍上來。表哥第一個開口：“老李，他去年女兒考530分，你包了2800。今年你兒子考710分，他就回320？這算什么事？”
老李搖搖頭：“算了，人家能來就不錯了。”
“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表哥聲音大了些，“這是看不起人！你兒子考全市第三，他女兒剛過一本線，這能比嗎？”
老伴也紅著眼睛走過來，低聲說：“咱家浩子這么爭氣，憑什么……”
老李擺擺手，示意大家別說了。他走到主桌前，端起酒杯：“今天謝謝大家來捧場，我兒子考得好，是大家的福氣。別的都不重要，來，喝酒！”
那晚老李喝多了。回家路上，他扶著墻吐了一次。老伴攙著他，聽見他小聲嘟囔：“我兒子……我兒子比誰都強……”
第二天是周日，老李照常上班。清晨六點，他打開小區大門，站在崗亭里看著熟悉的街道。七點多，張總的奔馳車緩緩駛來。
老李按下遙控器，欄桿抬起。奔馳車經過崗亭時，減速停下。車窗降下來，張總探出頭：“老李，昨天喝多了吧？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張總。”老李說。
“那就好。”張總頓了頓，“昨天我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我這人說話直，沒別的意思。”
老李看著張總，突然問：“張總，您覺得門衛是個什么位置？”
張總愣了一下，沒想到老李會這么問。他想了想說：“門衛嘛，就是看看門，維護維護秩序，挺重要的崗位。”
“那門衛的兒子考了710分，”老李慢慢地說，“在您眼里，值多少錢？”
張總的臉色變了變：“老李，你這話什么意思？紅包就是個心意，你還真計較這個？”
“我不計較錢。”老李說，“我計較的是，我兒子寒窗十二年考出來的分數，在您眼里只值三百二十塊錢。我計較的是，您覺得我這個人，只配得上這個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