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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根到底,你的感情,高尚也罷,低賤也罷,干我們什么事?我們都知道,一個人喜歡談論自己的程度,大致和他的無聊程度成正比。還沒見到警察和大夫,干嗎要談論自己的借條、床上習慣、寫作習慣、自己的失眠和痔瘡?藝術怎么就給了我們特權,可以讓絮絮不休地談論自己的感情成了美好事業?“
“只有在貶義上,感人才會成為目的”
托爾斯泰在《藝術論》里把藝術歸結為感人。這個定義顯然有疑問。我在奇爾科廷(Chilcotin)人那里買來一個筐子,擺在組合矮柜上,客人都說它編得很美,很藝術,但我從沒見它感動過誰。人們喜歡它。但人們也喜歡打麻將,喜歡奶油蛋糕。當然,我們可以不承認編得很藝術的筐子真的可以叫作藝術或藝術品,我們也可能發現這筐子中吸引我們的東西隱隱約約是有感人之處。這且不去深究;這個定義的疑問主要來自另一個方面:舍己救人是感人的,但舍己救人并不因此成為藝術。
不過,我們還是愿意追隨巨人走出來的道路,即使這條路哪里稍有偏差。巨人的眼界高而廣,只要我們不限于亦步亦趨,那么在巨人所領的方向上,我們多半會發現奇美的景觀。侏儒看不出三步之外,即使他沒走錯路,也不會把我們引到哪兒。所以,我們還是愿意在前賢指引的方向上稍事摸索,在藝術和感人之間稍事停留。
我們經常受到感動。大到青年人為理想捐軀,小到母親的眼光、快樂或憂傷。
你的行為舉止感動我,因為我和你懷有共同的關切。你勇敢臨陣,我受到感動。我們原是并肩作戰的戰友,生死相托。如果我根本反對這場戰爭,原被強迫入伍,我可能覺得像你那樣子沖鋒陷陣,簡直傻冒。當然,即使這樣,我仍然可能被你的勇敢感動。我的感動來自另一層次上的共同關切,超出這場戰爭之外。有人說,有一些行為品質,如勇敢和誠實,具有超越一切實際關切的價值,無論我們身處何方,都會為之感動。這里的爭論也許只是字面上的,因為在我看,“關切”這個詞指的總是實際切身之事。“祖國”這個觀念可以十分抽象,但它也會成為非常實際的關切,實際到讓人舍家撇業,更不說工資獎金這些實際關切了。惟因為它可以是非常實際的,人們才能沒事兒拿它來空談。關切總是以它有多實際來衡量的。對超越性質的價值的關切也一樣。
感人的不僅基于共同關切,而且它也增益和培育共同關切。我本來不大關心鄰人。但我碰到難處,你總伸出援手,久而久之,我培育起了幫助鄰人的熱心。
英勇和善良感人,講述英勇和善良也可以感人。你從激戰之處來,目睹英勇行動,激動不已,迫不及待地講給我們聽。你講述的事情感人。甚至講述本身也感人。不在于你講得藝術。差不多正好相反:我們不在乎你由于激動而沒有把要講的事情講得足夠清楚。你身處英勇戰斗的環圍,從而具有感人的力量。你作為事中人感動我們。
事過之后,你平靜下來,原原本本把英勇行動講給遠離現場的我們聽。你不再是感人場景的一部分,感人力量端來自所講述的事情。非必激動不已才能感人。你剛剛離開英勇獻身的戰士,講得聲淚俱下。事隔多年,你經常講到這番英勇事跡,每次都聲淚俱下語無倫次,不是有點奇怪嗎?讓我們感動的方式有無數種,但它必須是“自然的”。只有已經變得矯揉造作的靈魂才會被矯揉造作的方式“感動”。
你自己并不富裕卻解囊幫助另一個窮人,會感動我們。感動我們的是你的真實關切,對那個窮人的關切。若我們得知你這樣做,目的就在感動我們,我們的感動會大打折扣,我們可能根本不感動,我們可能反而生出反感。你的善良感動我們。但你不是為了感動我們才善良。只有自身具有真實關切的行為,才可能感動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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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在感動我們的行為不再感人。一個人怎么會平白無故要感動我們呢?除非他別有所圖。如果你確切了解到,我經常幫助你的孩子,目的是要感動你,從你那里謀取一個職位,你當然不會感動。因為這里沒有對孩子的真實關切。我想謀取職位,而這不是你我的共同關切,最多我們會在這一點上互相利用。
有人可能會說,無論他的目的是什么,幫助孩子這個事實并沒有變。不然。我們從來不孤立地看待一種行為。我們說到“目的”,也不指行為者的心理活動,而指他的這個行動和其他行為舉止的聯系。
感人的行為不可以意在感人。然而,講述英雄的故事,目的總是感動我們吧?出于這個目的,講述者使用藝術手法,有所增刪有所虛構。藝術的目的在于使人感動。技術和藝術的區別在于兩者的目的不同。為了感動人服務的技術就是藝術。
只有在貶義上,感人才會成為目的。藝術也是人的行為,它從哪里獲取特權?意在動人的藝術不再動人。這個根本之點當然不會逃過托爾斯泰的眼睛:“觀眾、讀者和聽眾一旦感覺到作者的寫作、歌唱和演奏……是為了他們——為了感受者,……那么就會產生一種反感。”
這倒不是說,講故事的人預料不到我們會被感動。我抽煙,并且知道抽煙會引起咳嗽,但我仍然不是為了咳嗽才抽煙。你幫助我,你知道我會感謝你,從這里卻推論不出,你一定為了我會感謝才幫助我。在很多事情上,我們不被目的領著走,而被愛護、關心、癖好和惡習推著走。如果我們不曾墮入目的手段的行為本體論,這原是明明白白的。并非任何行為都為目的規定,也非任何有意的行為都為目的規定。感人從來不可能是目的。所謂把感人變成目的,無異于說把感人變成手段,像大多數宣傳和廣告那樣。宣傳和廣告本來不是什么壞東西。廣告可以把所要介紹的產品介紹清楚。但它常常動用感人的手段,于是變成了壞東西。
我們從本性上抗拒感動我們的企圖。我們不“要”被感動,這是我們能被感動的先決條件。為了感動人而做點什么,讓人厭惡;為了被感動而做點什么,一樣讓人喪氣。我們能追求刺激,我們無法追求感動。使我感動和使我受到刺激稍有不同。
“虛偽未必裝給別人看,它可以在血管里流動”
真的沒有人追求感動嗎?難道你不曾見過男女老少要出門去看一場內容悲慘的演出,興致沖沖備足了手絹。是的,他們準備好了大受感動。是的,人什么都可以追求。渥侖斯基追求卓越,追求安娜。他都失敗了。所以葛利高里什么都不追求,他愛他恨他生活他戰斗。你也可以不追求安娜而追逐女人。你可以把什么都當作刺激來追求。那還有誰擋得住你追求感動。
我們因為懷有某種目的而行動。我們也因為懷有某種關切而行動。這豈不提示出關切本來就是一個目的嗎?
我們有時被領著走,有時被推著走,有時就那么走著。目的在前面引導我們。還在起作用的目的總是未完成的目的。未完成既然是目的的明確規定,就不必再說“潛在目的”了,除非我們是在一種極為尋常的意義上這樣說:別有用心。“內在目的”也不是一個良好的用語。不過,黑格爾所說的內在目的,的確接近于我們所說的關切、關心,因為他說內在目的無所謂完成不完成,它在,它就完成了。這正好是關切的特點。目的在前面引導我們因而可以是未完成的,沖動在后面推動我們因而可能受阻,而關心就在當前,能做的時候就去做,不能做的時候就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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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關心我的目的,關心它的實現,因此也關心實現它的手段。然而我也可以關心他人的目的、他人的做法。我也可以沒什么目的卻有關心。他關心母親的墓地,每個月都去打掃。我們設置目的,卻不設置關切。關懷生長起來。并非說,關切是盲目的,而只是說,我們不從目的性方面來規定關切。
我可以目的明確,卻不明白什么是正確的手段。你我合伙做買賣,目的是要掙錢,有一樁買賣,你想做,我不想做,你證明了做這樁買賣合算,最終把我說服了。你可以有十種辦法說服我,沒有一種需要感人。
我可能沒有明確的目的,而你說服我設置一項目的。其實,你勸說我同意做的那樁買賣,說是手段還是目的,本來只是角度不同。為目的而設置手段,這個手段本身又需要手段,于是它成了目的。人們驕傲地宣稱這里有一種目的和手段的辯證法,而且在這種辯證法里苦苦尋找人生的“最終目的”。
理由可以打動我,但不能感動我。你基于我的既有利益使我改變了計劃,但你并沒有改變我的關切。只有通過感動才會改變愛與恨、關心與冷漠。感動具有深度。這話的意思是:只有打到深處的,我們才稱之為“感動”。同理,關切處在深處。只有受到感動,才可能轉變關切,才可能生長出新的關切。你的英勇感動了我,增進了我對我們共同事業的忠誠,增進了我對你的敬佩,增進了我對某項事業和某些人的關切。膽小的變得勇敢了,新的熱情生長出來。說服改變了我們所挑選的東西,感動改變我們本身。
感動一定會改變我們嗎?詹姆士說到,太太小姐聽了歌劇,為窮苦人眼淚汪汪,出門碰上要飯的,趕緊拿手絹捂了鼻子,登上奔馳車揚長而去。我們打哈欠是因為困倦,但我不困倦也可以打哈欠。我們握緊拳頭,是準備狠狠一擊,但我根本沒打算出擊也可以晃拳頭。太太小姐不改變什么,但受到感動,在包廂里流眼淚。她偽裝感動嗎?偽裝總是裝給別人看的。但她深夜里獨宿閨房,讀《苦兒流浪記》讀得淚流滿面。偽裝只是不真實的一種。由于這種形式比較簡單,我們會經常用它作范式來說明不真實。虛偽未必裝給別人看,它可以在血管里流動。有人流淚,既不是偽裝,卻也不曾真被感動,這我們見得多了,簡簡單單說那人愛哭。也許我們該說感而不動。只不過,“感”本來含有“動”,所以感而不動,就不該說是真有所感。我們也許可以界定某種“純粹的心理感受”,像個小小的黑洞,只受不出。只不過須記住,感動并不是由純粹的心理感受加上行動合成的。因感而動是常態,純粹的心理感受是感動的一種殘缺形式。在當代的都市生活中,我們深懷關切的事情那么少,制造感動的動機又那么豐富,乃至于感而不動成了常態。假使語詞沒有歷史,我們簡直就要說,卡拉OK里的歌詞才是真正“感人”的,而那些改變我們生活方式的事情,倒是感人的一種變式,是在純粹感情之外又加上了點見諸行為的變動。
你愛小動物,我有相當的把握認為你是個慈愛的父親。你迷莫扎特,我有相當的把握認為你不是個劊子手。然而,我只能有相當把握,我不能斷定。一個儒雅的日本將軍從百般撫愛的小孫子身邊轉過身來,向下屬指示怎樣屠殺手無寸鐵的中國平民。四個法西斯軍官像捕殺耗子一樣射擊地窖里的猶太人,然后回到宿營地奏起莫扎特的美麗的四重奏。沒有哪條定律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然而,這不可置信,這難以置信。這幾乎違背邏輯。
“藝術曾經充滿理解,遠不是低能兒特有的自娛”
我們的各種關懷之間是有聯系的。但別一下子斷定我們關心的事情是一個統一的整體。愛小動物和愛孩子是有某種共同之處。但它們沒有必然的聯系。“必然”這個詞已經被數理邏輯和力學搶走了。那么,它們該有一種或然的聯系啦?它們有很高的正相關系數?竟有人認為模糊數學和概率論表征自然科學終于向人文領域退讓了一步。它們是在進一步侵奪心靈的領地。社會科學變得越科學,它的方法論越完善,它就離開心靈越遠。
愛護幼兒和屠殺平民互相矛盾。矛盾是對人類心智的挑戰,它要求解答,呼喚解決。我們這么說,本來沒什么錯。然而今天,自然科學——更確切地當然該說“不自然的”科學——統治了我們的思想的今天,我們怎樣聆聽這種說法?邏輯不再努力貫通人生的各種基本關懷,它正忙著建立五花八門的符號學。矛盾不再是對健康心智的挑戰,它不過是哪個公式里出現了差錯。為了深入了解人心的矛盾,我們指望社會學提供更多的統計數據,仿佛四個軍官屠殺猶太人之后去演奏莫扎特還不夠我們思考。如果不滿于社會學所提供的或然聯系,我們還有精神分析呢。它會提供具有科學根據的解答,在演奏莫扎特和屠殺猶太人之間建立必然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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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斯泰明言,科學要求認識的統一,藝術要求感情的統一。是的,正如人類認識不斷面對矛盾并努力建立統一,人也始終面對感情和關切的矛盾并努力建設統一的精神世界,只不過在這里,矛盾來得愈加錯綜復雜,融會貫通愈加艱巨。當然,融會貫通帶來的“快感”就愈加深邃基本。誰面對心靈的矛盾?誰建設精神世界的一統?我們后來稱之為“藝術”的那種人類活動。然而,藝術已經奄奄一息,雖然藝術家還在活動——他們正扛著他們的藝術產品在外國使館門口游弋。
人生的基本關懷,歡樂與憂愁的統一,愛與愛的矛盾,這是一個久已為人遺忘的領域。最聰明的頭腦都去做股票生意和基因分析了。一個歌頌天真的青年怎么會用斧頭砍殺他的妻子,一個性情高傲的女人怎么會流落煙花,沒有誰還把這些當作對人類心智的挑戰接受下來。這些不過是些生活瑣事,最多讓記者們熱鬧一番而已。我們對這些現象熟視無睹,卻還在研究美學,研究藝術,研究邏輯。
邏輯,從它的高貴出身來看,旨在建立對世界的統一認識。不是靠把不合邏輯的現象砍掉。對矛盾掉頭不顧,留下的當然是統一。然而,只有我們不合邏輯的,哪兒有世界不合邏輯的?正是在矛盾的現象面前,邏輯必須擴大自己的眼界,變換自己的視角,讓那些隱匿的環節浮現出來,讓整個現象呈現原形。
我們建造了數不清的煉油廠,但誰也沒有發明過提純感情的設施。也許有些感情會像油滴那樣漂在生活的海面上。但感情愈真實,就愈深愈密地絞纏在責任、生計和欲望的一團亂麻之中。良心和紀律孰先孰后?親情和博愛是否兼容?自然是我們的母親還是我們的奴隸?沒有任何推理能夠提供解答。我們亟需心靈的邏輯學。它身懷關切來認識,梳理種種關切的盤根錯節。一個歌頌天真的詩人向妻子舉起斧頭是一幅荒謬的圖畫,畫面上一定多出了什么,或缺少些什么。誰能為我們提供完整的圖畫?誰來洞見真誠下的虛偽、虛偽中的無奈?誰擺明愛與愛的沖突,并指點出路?誰為心靈的困惑求解?曾經常被稱為“藝術”的人類活動。那豈是心無所系游手好閑之徒所能成就的?這些活動曾召喚科學家的智力、苦行僧的赤誠、探險家的勇敢、隱者的高潔。非此就無能在這個領域里做出成就。這種活動可以取消,但無法替代。你要我們保護自然嗎?如果我們不是熱愛大自然的人,如果我們不變成熱愛大自然的人,我們怎么會保護自然?你可以說服我們,為了更有效地掠奪自然,我們必須放慢掠奪的速度。掠奪者的壽命可能延長了一千年,但他還是掠奪者。一萬種理由也無法讓我們熱愛自然。只有熱愛自然的人通過他的行為,只有理解人和自然的深邃聯系的人通過他的藝術,能讓我們熱愛自然。藝術曾經充滿理解,遠不是低能兒特有的自娛。回頭看看我們今天的作品,智性的光華流失殆盡,還剩下什么——一點溫馨;噢,有時還有一點吊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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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自然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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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他生活在我們的關切之中。由于天職的敏感,他比我們更不安于各種感情的沖突。他關切得更深更廣,也更為統一。
那種被稱作“藝術”的事業,像所有重要的事業一樣,要求健全的頭腦和人格。那不是一個稀奇古怪的領域。它從我們的日常生活生長出來,并始終和我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你教我物理。你借助于我關于物體的既有知識,把我引向新的公式、新的答案。你向我指明我真正的利益何在。你不能對我的既有利益一無所知,因為你必須借助某些顯而易見的利益才能讓我明白某些我不明白的利益其實是我的利益。以一種可以類比的方式,你可以把我引導到某種感情——從我已經具有的感情和關切出發,通過我所能承認的方式。藝術從尋常之事出發,感動不期而至,我們因感而動,進入從前對我們陌生的感情。
我們熟悉的世界和陌生駭異的世界接壤。能夠找到通向陌生世界的道路,需要智性。能夠踏上這條道路,需要勇氣。震撼人心的藝術背靠常情,展現出駭異的景象。平庸的作品從常情到常情,一團溫馨,無所觸動。這樣的作品,容易得到公認,容易流行,但不會被人記取,原是當然之事。
非必激動不已才是關切,非必大聲疾呼才見真情。鏖戰正酣,將軍卻仍然冷靜,這不表明他較少關切。心懷深切關懷的人不見得一臉嚴肅,或者鎮日愁眉苦臉。出于關切,可能講得聲淚俱下。出于關切,也可能娓娓道來。在峽谷激騰,在平原緩蕩。已經到了平原,還激騰不已,不是很奇怪嗎?
這是老生常談。誰不愛說自己的藝術是真實感情的自然表達?表現和表達可以是有意的。該同志一向爭取入黨,表現積極。表達也可以是無意的嗎?我們說,落淚是悲傷的表達。那是我們說。落淚人卻不表達什么。誰通過流淚表達?誰流淚流給別人看?敏感的詩人大為警惕。他說,我不為讀者寫作,我為我自己寫詩。你不知道詩發表在詩刊上,會有人讀到?你不曾希望有人讀到它?當著人,你卻盡量不流淚。的確,有時候你竟當著人流出淚來。你可能顧不得是否被人看見,但你肯定不曾希望被人看見。眼淚若不是擠出來的,它就不在意它表現了什么,怎樣表現。詩人,你真的也不在意嗎?你的詩歌像眼淚那樣流出來嗎?不是為了要讓人看,你才完成自己的詩歌嗎?是的。
我們對“自然的表達”已經疑問重重,而“真實的感情”同樣游移不定。你既有高尚的感情又有低賤的感情。如果你單挑高尚的表達給我們看,是否有點不真實?很好,我把我低賤的也拿出來給你們看。且不說你可能沒有那份勇氣,就說你有,那算什么勇氣?那些低賤的東西,留著自己享用還不夠,誰稀罕看?
歸根到底,你的感情,高尚也罷,低賤也罷,干我們什么事?我們都知道,一個人喜歡談論自己的程度,大致和他的無聊程度成正比。還沒見到警察和大夫,干嗎要談論自己的借條、床上習慣、寫作習慣、自己的失眠和痔瘡?藝術怎么就給了我們特權,可以讓絮絮不休地談論自己的感情成了美好事業?流露出來的感情也許會動人,成心把自己的感情表現給別人看,不是只能惹人厭惡嗎?當然,惹人厭惡也擋不住暴露癖把自己的感情表現給人看,否則怎么還有惹人厭惡的人呢?不僅如此,這種表現自有市場。因為有人專好窺人隱私,因為我們多多少少都愛窺人隱私。但這些精神病學上的案例,和藝術有什么相干?古典時期,即使自傳也只限于心靈的共同關切。今天,詩歌、小說、繪畫和散文競相成為表現,進入了兜賣隱私和收購隱私的市場,這不過表明,從晚期浪漫主義到今天的市場經濟,所謂藝術已經墮落到什么程度。幸虧我們還有一點感想化的藝術、感想化的學術,在把隱私打掃出來兜賣之前尚在徘徊。
“自然的表達真實的感情”這話并不錯。但一個理解力低下的時代,只把隨地大小便理解為自然的,只把我自己的東西理解為真實的。這種理解讓不入流的才子橫行霸市,讓誠實的藝術家不知所措。他們只好悲嘆藝術沒有標準,甚至屈尊附和那類論調。他們甚至不敢想一想,我的不一定真實,隨地大小便也不一定自然。
創作之際心里有沒有讀者,要不要有讀者?如果這話問的是藝術家的心理活動,我們對這個問題就毫無興趣。我們誰會關心達·芬奇在落下畫筆的時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有在特定情況下出于特定的目的我們才會琢磨作者的心理。
也許作者潛在地想到了讀者?思路仍然指錯了方向。讀者不是守在前頭等待讀到作品的一群,等待作者去討好他們的一群,而是站在后面支持作者的動力。作者從時代汲取靈感。他并不面對讀者,而是生活在讀者之中,分享他們的關切、感情和邏輯。他向時代關懷的深處多走一步,即使得不到時代的反響,他也仍然屬于時代,為他的時代創作。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普希金告誡:詩人,請不要關注群眾的好惡。
詩不是眼淚,詩人知道有人讀到他的作品,詩人關心他表達什么,怎樣表達。所以他通過時代可以接受的方式——當然這也是他真實了解的唯一方式——表達時代的共同關切。知道有人看而仍然創作,并非弄虛作假。明知有人看卻裝作自言自語,那才是弄虛作假。
托爾斯泰為藝術總結了三條標準:獨特、清晰和真摯。這是形式方面的標準。從內容方面說,藝術傳達“前人所體驗過以及現代的優秀和進步人物所體驗到的一切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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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加領會,藝術的形式特征只有從內容方面來看才有意義。母親懷念遠隔重洋的兒子,每來一封信,必捧讀數過,感動落淚。她終于忍不住把這些信拿給她的二三好友讀。她們讀到的東西,文不成句,細瑣凌亂。她們暗暗希望她不要再讓她們受這份洋罪,丟開無禮,捧讀無味。
只有那些能夠引發共同關切的事情才是藝術的題材。這些事情只有通過對大家都有效的機制才能形成為作品。真摯,就是具有真切的關懷。獨特,就是這種關懷雖然從我們既有的關懷中生長出來,卻還沒有成為共同的關懷。只有這種意義上的獨特對藝術具有價值。你對自己腰間的小瘤子情有獨鐘,喔,獨特倒也足夠獨特了。清晰,就是通過對大家都有效的機制成形。
詩人為誰寫作?沒這么問的。——眼淚為誰流淌?既不為別人,也不為自己。是的,詩人知道有人讀到他的作品。知道有人看,未必有意創作給人看。你說話,總是說給別人聽,你照樣大大方方說就是了,你無須有意說給誰聽,也無須因為有誰在場就裝腔作勢語無倫次。我們從別人的習慣那里學會怎樣說話,但我們不必專說別人習慣聽到的話。讀者教給詩人怎樣開始寫詩,詩人教給讀者怎樣讀詩。
句里春風自剪裁,溪山一片畫圖開。詩既不是為自己寫的,也不是為別人寫的。詩自然涌現。
感動是人生至深至極的現象。我們可以通過計算改變世界,但我們只有在感動之中才能改變自己。所以,沒有什么比動人更加動人。只有真實的關切會感人。意在動人就不再動人,打算受感動就不再受到感動。所以,只有自然能感動我們,而藝術必須作為自然的一部分才會感動我們。
感動不期而至。我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么樣子。我們可能變得慷慨大度,也可能變得陰暗猥瑣。我們可能變得熱愛祖國而愛護異族人,也可能把熱愛祖國變成一種激烈而又狹隘的感情,對異族人生出無端的仇視。我們可以像大自然一樣樸素暢達,也可以驕奢淫逸,榨取自然侵害天性。我們每一個人——包括我們的藝術家——在為我們大家做出選擇。
作者:陳嘉映
來源: 選自《從感覺開始》,陳嘉映 著,上海文藝出版社,2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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