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李道豫：我每次都遇上疾風驟雨，記憶最深是中美關系轉折

他在上海出生、成長，早年投身上海地下革命，二十歲進入外交部，一步步走到聯合國與大國關系的最前線。

他“出使”美國五年，恰逢冷戰落幕初期，不僅在外交談判中從容周旋，更走遍全美50個州，面向美國民間講好中國故事，見證中美關系從低谷走向回暖。

他被稱為“文藝型外交家”，卸任后長期擔任外交部老干部合唱團團長。

他就是中國前駐美大使、前常駐聯合國代表李道豫。4月20日，李道豫先生逝世，享年94歲。

世界大舞臺

李道豫1932年8月出生，1948年11月加入地下黨組織，從此踏上革命報國之路。新中國成立后，他進入滬江大學深造學習。

1952年，亞洲及太平洋區域和平會議在北京召開，這是新中國成立后首次主辦的大型國際多邊會議。剛完成學業的李道豫被抽調參與會議翻譯工作，也借此契機，正式進入外交部國際組織司（國際司），開啟外交生涯。

他的職業軌跡帶有“體制型外交官”的典型色彩：常年深耕國際司業務，在多邊體系中成長，一步步積累經驗、錘煉外交本領。

但把時間軸放回歷史現場，不難發現，他的外交生涯始終與世界變局緊密相伴，總是在局勢動蕩時期被推到前臺。

按照李道豫的話說，“當外交官絕對跟時間節點有關系，我每次都遇上疾風驟雨”。

1990年6月，58歲的李道豫出任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特命全權大使。

彼時冷戰即將終結，國際秩序迎來深度重構，聯合國在全球事務中的話語權與影響力攀升，多邊外交逐漸成為各國溝通博弈的核心平臺。

“聯合國的院子不大，但它是世界的大舞臺……不管別人對它有多少批評，它的地位還是撼動不了的。”在聯合國履職的三年時光里，他親歷諸多“驚心動魄”的大事件。

上任僅兩個月，第一次海灣戰爭爆發，成為李道豫任內首場外交考驗。

1990年8月2日凌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安理會半夜通知召開緊急會議。

李道豫日后回憶稱，當時正值北京時間中午，他立即致電外交部，建議我方在發言中對伊拉克入侵科威特表示遺憾，并對聯合國相關決議草案投贊成票。這一建議得到國內批準。中方上述表態也收獲包括科威特在內的國際社會多方認可。

從1990年海灣危機爆發，到1991年蘇聯解體，再到1992年巴爾干戰火燃起，短短三年，世界徹底告別維持數十年的兩極對峙格局，邁入單極主導、局部沖突頻發、全球局勢動蕩交織的全新階段，各種復雜議題與外交爭端涌向聯合國。

李道豫站在多邊外交的前沿陣地，始終堅守國家立場，以沉穩務實的外交風格，穩妥處理敏感問題，提升我國國際話語權。

華盛頓風雨

1993年，李道豫調任中國駐美國大使，直至1998年卸任歸國。

五年駐美生涯，是他職業生涯的高光階段，也是壓力最大、博弈最密集時期，恰逢冷戰落幕后中美關系起伏不定的重新定位期，貿易、軍控、人權等爭議議題層層疊加。

李道豫曾坦言，自己接任駐美大使實屬機緣巧合，前后兩任都是“美國通”，熟稔美方環境，唯獨自己“兩眼一抹黑”。

履新之初，美國政要就給李道豫一個下馬威。

當時，克林頓政府將對華最惠國待遇與人權議題捆綁施壓，試圖迫使中方做出讓步。李道豫去見美國國務卿克里斯托弗、遞交國書副本時，對方就對他說，時鐘滴答響，你們要趕緊行動。

盡管華盛頓政治氣氛陰沉，但全美各州“溫度”更適宜，對華交流合作意愿更強烈。洞悉這一差異后，李道豫便從公共外交入手。

他曾提到，大使的使命在于溝通兩個社會，讓駐在國民眾全面、真切地了解自己身后的國家。

五年任期里，李道豫的足跡遍及全美50個州，發表正式演講200多場，全方位闡釋中國發展道路與發展成就。

他參加的外交活動不局限于政治會晤，更延伸至經貿、文化、軍事、法律、科技、全球公共治理等多元領域。

面對西方輿論質疑，他主動登上美國主流媒體發聲，闡述中方加強知識產權保護舉措，并反問美方：美國政府宣稱禁毒，但販毒仍猖獗，是否意味著美國政府在背后支持販毒？此番理性有力的辯駁，事后獲得美國卸任副國務卿點贊。

1995年6月，中美關系因美方執意允許李登輝訪美降至冰點。李道豫嚴正聲明中方立場，奉調回國述職，兩國一度中斷互派常駐大使。在中方堅定立場下，美方最終重申恪守一個中國原則，李道豫才奉命返任。

1997年，李道豫帶領使館工作人員周密籌備，保障我國領導人赴美國事訪問圓滿舉行。這是時隔12年中國國家元首首次正式訪美，成為中美關系走出低谷、全面回暖的標志性事件。

李道豫后來回憶稱，駐美歲月印象最深的是，“我整個駐美期間，中美關系是從低潮走到高潮。”

對比兩段大使生涯，他曾這樣總結：在聯合國，一國大使是獨立發聲的主角；但在美國不一樣，核心談判另有外交高層負責（比如外長），駐美大使是服務者，更要甘居幕后。

1998年李道豫卸任歸國，120余名國會議員齊聚國會山曼斯菲爾德大廳，專門為其餞行，兩黨高層人物悉數到場。李道豫本人直言，這樣歡送中國大使是從來沒有過的。

甘為孺子牛

2009年，在與網友線上交流時，李道豫被問及數十年外交工作的特點，他引用魯迅的詩句作答：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這句看似簡潔的回答，恰好概括了他數十年外交人生：面對不斷變化的外部環境，始終以國家利益為先，恪守崗位職責，堅守原則底線、敢于斗爭、善于斗爭。

2019年，他被授予“外交工作杰出貢獻者”國家榮譽稱號。

這份榮譽，源于數十年外交實踐的積淀，也映照出他對國際局勢更長遠、透徹的判斷。

早在十多年前，談及中美關系，李道豫就指出，盡管美國國內有好幾種針對中國的勢力，美國政府的對華政策搖擺不定，但隨著中國不斷發展強大，兩國相互依賴加深，美國最終會發現，對抗、強硬政策不符合其根本利益，只有對話合作，穩定相處，才符合兩國利益。

放到今天來看，這一洞見更顯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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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人物 | 李道豫：我每次都遇上疾風驟雨，記憶最深是中美關系轉折》

欄目主編：楊立群

文字編輯：楊立群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安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