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陛下...陛下冊封的旨意下來了。”侍女春桃的聲音顫抖著,幾乎要哭出來。
我放下手中繡了一半的錦鯉戲蓮圖,抬頭望向窗外。正是三月桃花開得最盛的時候,滿園粉白,美得不真實。
“說吧,我聽著。”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春桃“撲通”跪了下來,眼淚終于奪眶而出:“陛下...陛下封蘇婉晴為皇后,您...您只得了答應的位分。”
旁邊的夏荷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茶盤“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濺。
我卻笑了,輕輕撫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皺:“知道了,接旨吧。”
01
元和元年三月初六,新帝蘇景行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封后詔書終于下來了。
我是林清辭,曾經的太子妃,如今的林答應。
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永壽宮里回蕩時,滿殿宮人跪了一地,個個面如死灰。只有我平靜地接過那道明黃色的圣旨,甚至還客氣地讓春桃給傳旨太監塞了個荷包。
“林主子,這...”太監捏著那沉甸甸的荷包,神色復雜。
“公公辛苦。”我微微頷首,“春桃,送送公公。”
人走后,永壽宮陷入了死寂。夏荷第一個憋不住,紅著眼眶道:“娘娘,陛下怎么能這樣對您!您陪他從東宮到如今,整整七年!那蘇婉晴算什么,不過是您的堂妹,陛下嫡親的表妹罷了,憑什么...”
“夏荷。”我打斷她,聲音不重,卻讓殿內所有人都噤了聲。
我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永壽宮的院子不算大,但位置極好,推開窗就能看見御花園的一角。蘇景行把我安排在這里,大約覺得已是恩賜——畢竟按祖制,答應本不該有獨立宮殿,更不該有這么多宮人伺候。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我轉過身,看著跪了滿地的宮人,“都起來吧。從今日起,永壽宮一切照舊,該當差的當差,該做事的做事。只是記住一點——”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謹言慎行,莫要給人落下話柄。”
春桃抹了把眼淚,強打起精神:“奴婢明白。可是娘娘,皇后那邊...明日各宮嬪妃都要去請安,您這身份...”
“該去就去。”我笑了笑,“按規矩來便是。”
當晚,蘇景行來了。
他穿著常服,獨自一人,連貼身太監都沒帶。進門時神色有些復雜,目光在我臉上停留許久,像是在尋找什么——憤怒?委屈?不甘?
可他什么也沒找到。
“清辭。”他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我規規矩矩地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你...”他上前一步想扶我,我卻已自己起身,退后半步,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蘇景行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你在怨朕。”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抬頭看他,這張臉我看了七年,從青澀到成熟,從隱忍到如今君臨天下的威嚴。我曾以為我懂他,懂他的抱負,懂他的不得已,甚至愿意為他收斂所有鋒芒,做一個合格的、不惹是非的太子妃。
“臣妾不敢。”我垂下眼簾,“陛下如此安排,自有深意。”
“清辭!”他提高了聲音,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帶著疲憊,“你知道朕的難處。婉晴背后是鎮國公府,是母后一族,朕剛登基,朝局未穩,需要他們的支持。朕答應你,等朕站穩腳跟,一定...”
“陛下。”我輕聲打斷他,“臣妾明白。時辰不早了,陛下明日還要早朝,早些歇息吧。”
蘇景行盯著我看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朕今晚歇在這兒。”
“陛下。”我后退一步,依舊恭順,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疏離,“按規矩,答應無權留宿陛下。傳出去,怕是對皇后娘娘不敬。”
他的臉色變了變,最終拂袖而去。
春桃從屏風后出來,憂心忡忡:“娘娘,您這樣拒了陛下,會不會...”
“他不會在意的。”我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繡品,“他現在滿心都是如何安撫鎮國公府,如何坐穩龍椅。我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舊人,晾在一旁,反而省心。”
針線在錦緞上游走,錦鯉的鱗片一片片浮現。我繡得很專注,仿佛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完成這幅繡品。
02
第二日清晨,鳳儀宮。
我穿著答應的淺綠色宮裝,跟在幾位新晉的貴人、常在身后,踏入了這座后宮最尊貴的宮殿。
蘇婉晴高坐鳳位,一身正紅色鳳袍,頭戴九尾鳳冠,明艷不可方物。她只比我小一歲,卻有著我從未有過的嬌憨與張揚——也是,鎮國公府的嫡女,太后的親侄女,新帝的青梅竹馬,她有張揚的資本。
“嬪妾等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眾人齊聲行禮,我隨著跪下,姿態標準得無可挑剔。
“都起來吧。”蘇婉晴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笑意,“諸位姐妹不必多禮。往后同在宮中,當和睦相處,盡心侍奉陛下才是。”
“謹遵娘娘教誨。”
落座時,我坐在最末的位置,幾乎挨著門口。有幾個新入宮的嬪妃偷偷看我,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太子妃被降為答應,這本朝開國以來頭一遭,我大概已成了后宮最大的笑話。
“林姐姐。”蘇婉晴突然開口,笑吟吟地望過來,“住得可還習慣?永壽宮雖然小了些,但景致不錯。本宮原想給你換個更寬敞的,可陛下說你在東宮時就喜靜,這才作罷。”
一番話,既彰顯了她的大度,又點明了是蘇景行的意思。
我起身福禮:“謝娘娘關懷,永壽宮很好,臣妾很滿意。”
“那就好。”蘇婉晴點點頭,又看向眾人,“說起來,本宮與林姐姐本是堂姐妹,如今又同侍一夫,也是緣分。林姐姐性子溫和,最是懂事,往后你們要多向她學著些。”
懂事。多好聽的詞。
我微笑著謝恩,重新坐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沒聽出話里的刺。
請安結束后,眾人依次退出。我走在最后,剛要跨出殿門,卻聽蘇婉晴道:“林姐姐留步。”
我轉身:“娘娘還有何吩咐?”
蘇婉晴揮退左右,殿內只剩我們二人。她從鳳座上走下來,一步一步,環佩叮當,最后停在我面前。
“這里沒外人,姐姐不必如此拘禮。”她伸手想扶我,我卻已自行起身。
“禮不可廢,娘娘。”
蘇婉晴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姐姐還在怨我?”
“臣妾不敢。”
“不敢?”她輕笑一聲,繞著我來回踱步,“姐姐,這里就我們兩人,何必裝模作樣?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恨我搶了你的后位,恨表哥...恨陛下負你。可你要明白,這后宮,從來不是講情分的地方。”
我垂眸不語。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姐姐,看在我們姐妹一場的份上,我給你一句忠告——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林答應。只要你不生事,本宮保你一世衣食無憂。但若你心存不甘,想耍什么手段...”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就別怪本宮不顧姐妹情分了。”
我抬起頭,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娘娘多慮了。臣妾并無不甘,亦不會生事。若娘娘沒有其他吩咐,臣妾先行告退。”
說完,我福身一禮,轉身離開。
走出鳳儀宮時,春桃等在門口,見我出來連忙迎上:“娘娘,皇后她...”
“回宮。”我簡短地說,腳步未停。
回到永壽宮,我屏退左右,獨自走進內室。從妝奩最底層的暗格中,取出一枚青銅鑰匙,打開了墻角那只不起眼的樟木箱。
箱子里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疊厚厚的銀票,幾套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幾張蓋著各地官府印信的假路引,以及...一本賬冊。
我翻開賬冊,最后一頁記著最新的數目:黃金三萬兩,白銀十五萬兩,京城、江南、蜀中等地鋪面二十七處,田莊五座。
七年。我用了七年時間,一點一點攢下這些。蘇景行大概永遠想不到,那個在東宮時連月例銀子都要精打細算、為他打點朝臣而捉襟見肘的太子妃,私下里竟有這般手筆。
不,他或許從未真正了解過我。
林清辭,當朝太傅林閣老的嫡孫女,十五歲嫁入東宮。人人都說林氏女溫婉賢淑,知書達理,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可他們忘了,我祖父是歷經三朝不倒的林閣老,我父親是曾任戶部侍郎、掌管天下錢糧的林文遠。
林家女兒,怎會真的不懂算計?
我合上賬冊,重新鎖好箱子。鑰匙貼身收好,然后喚來春桃。
“娘娘。”
“春桃,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娘娘,奴婢七歲進林府,跟在您身邊,如今已十三年了。”
十三年。我看著她,這個從小陪我長大的丫頭,如今也已二十歲了。
“夏荷呢?”
“夏荷是您入東宮時帶進來的,也有七年了。”
我點點頭:“去把夏荷也叫來,我有話對你們說。”
兩人到齊后,我關上門窗,開門見山:“你們可愿繼續跟著我?”
春桃和夏荷對視一眼,齊齊跪下:“奴婢誓死追隨娘娘!”
“即使我可能永遠只是個答應,甚至...將來可能連答應的位分都保不住?”
“娘娘在哪,奴婢就在哪!”
我看著她們,心頭微暖。這深宮之中,我并非全無依靠。
“好。”我扶起她們,“既然你們選擇留下,有些事,我也該讓你們知道了。”
我簡單說了我的打算——不是爭寵,不是奪位,而是等待時機,離開這里。
兩人聽完,雖驚愕,卻并未退縮。
“娘娘,您去哪,奴婢就去哪!”夏荷斬釘截鐵。
春桃則更謹慎些:“娘娘,此事風險極大,需從長計議。而且...陛下那邊,真的沒有轉圜余地了嗎?”
我搖搖頭:“春桃,你還不明白嗎?從他選擇蘇婉晴的那一刻起,我和他之間,就只剩下君臣了。”
不,或許連君臣都算不上。
只是一個皇帝,和他眾多妃嬪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03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已是三個月。
這期間,蘇景行來過永壽宮三次,每次都被我以各種理由婉拒。第四次,他似乎是惱了,直接闖了進來。
那日我正在院中修剪一株茉莉,見他進來,放下剪刀行禮。
“陛下萬安。”
蘇景行揮手屏退左右,走到我面前,臉色陰沉:“林清辭,你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
我直起身,平靜地看著他:“臣妾不知陛下何意。”
“不知?”他氣極反笑,“朕一次次來,你一次次拒之門外。怎么,朕如今貴為天子,還進不得你這永壽宮了?”
“陛下言重了。只是規矩如此,臣妾不敢僭越。”
“規矩?”蘇景行逼近一步,幾乎要貼到我身上,“清辭,這里沒有外人,你非要跟朕這樣說話嗎?是,朕虧欠你,可朕也有朕的不得已!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朕?”
我后退一步,拉開距離:“陛下的苦衷,臣妾明白。所以臣妾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怨言。陛下日理萬機,實在不必在臣妾這里浪費時間。”
“浪費時間?”他盯著我,眼神復雜,“清辭,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在東宮時,你總是等朕到深夜,為朕留一盞燈。朕遇到煩心事,你也總是耐心開解。如今...”
“如今陛下有皇后娘娘,有后宮佳麗,不再需要臣妾這盞燈了。”我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陛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您現在是皇帝,要做的是江山社稷,不是糾結于兒女情長。”
蘇景行沉默了。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發怒,會強行留下,甚至...會廢了我。
但他最終只是苦笑:“清辭,你是在懲罰朕,對嗎?用這種冷漠,這種不在意,讓朕知道朕傷了你多深。”
我微微搖頭:“陛下多心了。臣妾只是...想通了而已。”
想通了七年癡心,不過是一場笑話。
想通了夫妻情分,在權力面前一文不值。
想通了我林清辭,該為自己活一次了。
蘇景行最終離開了,背影有些踉蹌。春桃進來時,見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擔心地問:“娘娘,您沒事吧?”
“沒事。”我轉身,繼續修剪那株茉莉,“把剪子遞我。”
剪刀“咔嚓”一聲,一根多余的枝條應聲而落。
干凈利落。
04
六月,宮中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新入宮的李貴人有了身孕。這是蘇景行登基后的第一個子嗣,太后大喜,賞賜如流水般送進李貴人的鐘粹宮。
蘇婉晴表面歡喜,親自操辦安胎事宜,但據春桃打聽來的消息,皇后娘娘回去后砸了一套前朝官窯茶具。
“娘娘,李貴人這一胎若是皇子...”春桃憂心忡忡。
“與咱們無關。”我正對著賬本核對這個季度的進項,頭也不抬,“盯著永壽宮的人撤了嗎?”
“撤了大半,但鳳儀宮那邊還留了兩個眼線。”
“無妨,讓他們盯著。”我合上賬本,“夏荷,我讓你準備的東西,怎么樣了?”
夏荷壓低聲音:“都備齊了。衣裳、干糧、銀票,分三處藏著,隨時可以取用。路引也托人弄好了,用的是江南商賈家眷的身份,絕對查不出問題。”
我點點頭:“做得干凈些,別留下痕跡。”
“娘娘放心。”
正說著,外面傳來通報聲——李貴人來了。
我挑了挑眉。這位李貴人出身不高,父親只是個五品知州,因容貌秀美被選入宮,一入宮就封了貴人,如今又最先有孕,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她來我這冷灶做什么?
“請進來吧。”
李貴人進來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身后跟著兩個宮女,捧著禮盒。
“嬪妾給林答應請安。”
“李貴人不必多禮。”我虛扶一下,“坐。春桃,上茶。”
落座后,李貴人打量了一下永壽宮的陳設,語氣略帶同情:“林姐姐這里...未免太過簡樸了些。嬪妾那里有些用不著的擺設,回頭讓人送些過來,姐姐別嫌棄。”
“李貴人有心了,不過我習慣清靜,這樣挺好。”
李貴人笑了笑,示意宮女將禮盒送上:“這是一點心意,還望姐姐收下。嬪妾入宮晚,許多規矩不懂,往后還要多向姐姐請教。”
禮盒打開,里面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玉鐲,和幾匹上好的云錦。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我推辭。
“姐姐就收下吧。”李貴人按住我的手,壓低聲音,“不瞞姐姐,嬪妾今日來,是有事相求。”
我示意春桃夏荷退下,殿內只剩我們二人。
“貴人請講。”
李貴人咬了咬唇,臉上閃過一絲不安:“姐姐,嬪妾這胎...心里實在沒底。皇后娘娘雖然表面照顧有加,可嬪妾總覺得...不安。宮里嬪妃眾多,嬪妾出身低微,如今又有了身孕,不知多少人盯著...”
“所以你想找個靠山?”我直截了當。
李貴人臉一紅,點點頭:“姐姐曾是太子妃,在宮中根基深厚,若是能得姐姐照拂...”
“李貴人。”我打斷她,“你找錯人了。我如今只是個答應,自身難保,護不住你,更護不住你的孩子。”
“可是姐姐...”
“沒有可是。”我看著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若真想保住這個孩子,就安安分分待在鐘粹宮,少出門,少吃來歷不明的東西,太醫開的安胎藥,最好找人先試過。皇后那邊,該恭敬就恭敬,但不必走得太近。至于其他嬪妃...保持距離,不得罪也不深交。”
李貴人愣愣地看著我。
“還有,”我繼續道,“今日你來永壽宮的事,想必已經傳到各宮耳中。回去后,若有人問起,就說你念我昔日是太子妃,送些薄禮以全禮數。記住,你是陛下的妃嬪,要依附,也該依附陛下,而不是任何一個后宮女人。”
李貴人沉默良久,起身對我行了一禮:“謝姐姐指點。”
“春桃,送李貴人。”
人走后,夏荷進來收拾茶具,低聲道:“娘娘為何不拉攏她?她如今有孕,若是生下皇子...”
“她保不住這個孩子的。”我看著那對玉鐲,淡淡道,“就算保住了,也養不大。蘇婉晴不會允許,太后更不會允許。一個無權無勢的貴人,生下的皇子,只會成為眾矢之的。”
“那您還提點她...”
“我只是告訴她事實,至于如何選擇,在她自己。”我將玉鐲放回禮盒,“把這些收起來,登記在冊。記住,永壽宮不欠任何人人情。”
05
七月初七,乞巧節。
宮中設宴,所有嬪妃都要出席。我依舊坐在末席,看著上首的蘇景行和蘇婉晴。帝后并肩而坐,一個威嚴俊朗,一個明艷動人,確是般配。
蘇景行偶爾看向我這邊,目光復雜。我垂眸避開,專注地盯著面前的酒杯。
宴至一半,蘇婉晴突然笑道:“今日乞巧,姐妹們都準備了才藝,不如展示一番,也讓陛下和母后高興高興。”
太后坐在上首,含笑點頭。
于是一個個嬪妃輪番上場,或歌或舞,或琴或畫,爭奇斗艷。蘇婉晴也下場彈了一曲《鳳求凰》,琴技精湛,贏得滿堂喝彩。
“皇后娘娘彈得真好!”
“此曲只應天上有啊!”
恭維聲此起彼伏。蘇婉晴含笑回到座位,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本宮記得,林姐姐當年以一曲《廣陵散》名動京城,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聆聽?”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我放下酒杯,起身行禮:“娘娘謬贊。臣妾琴技粗陋,多年不彈,早已生疏,恐污了圣聽。”
“姐姐過謙了。”蘇婉晴不依不饒,“今日佳節,姐姐何必掃興?”
太后也開口:“林氏,皇后既開口了,你就彈一曲吧。”
蘇景行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沉默。
我抬眼,對上蘇婉晴含笑的眸子,那笑意未達眼底。
她在試探我,試探我是否真的安分,試探我是否還殘留著昔日太子妃的驕傲。
“臣妾遵旨。”
琴很快送來。我坐在琴前,深吸一口氣,指尖輕撫琴弦。
《廣陵散》是古曲,講的是聶政刺韓王的故事,曲風激烈慷慨,本不適合今日的氛圍。但蘇婉晴點了,我便彈。
琴聲起,時而如泣如訴,時而金戈鐵馬。我閉著眼,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祖父的書房里。那時我還是林家最受寵的嫡孫女,祖父撫著我的頭說:“清辭,祖父教你彈這首曲子,是想告訴你,女子雖不能上陣殺敵,但胸中該有丘壑,眼中該有山河。”
琴聲越來越急,如狂風暴雨,如刀劍相擊。滿殿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一個音符落下,余音繞梁。
我睜開眼,緩緩起身:“臣妾獻丑了。”
殿內依舊安靜,半晌,蘇景行率先鼓掌:“好!好一曲《廣陵散》!”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稱贊。但那些稱贊里,多了些別的東西——驚愕,忌憚,以及更深的疏離。
蘇婉晴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復如常:“姐姐琴技果然了得。來人,賞。”
“謝娘娘。”我謝恩,退回座位。
宴席繼續,但氣氛微妙了許多。不少嬪妃看我的眼神都變了——那不是一個失勢答應該有的眼神。
蘇婉晴大概也意識到了這點,后半程的宴席,她沒再找我麻煩。
宴散時,蘇景行讓太監傳話,讓我去御書房一趟。
我去了。御書房里只有他一人,正在批閱奏折。
“臣妾參見陛下。”
“起來吧。”他放下朱筆,看著我,“清辭,你今日那曲《廣陵散》,是在告訴朕,你心有怨憤,意難平嗎?”
我垂眸:“臣妾不敢。”
“不敢?”蘇景行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強迫我看著他的眼睛,“清辭,你看著朕的眼睛說,你真的甘心嗎?”
四目相對,我看見他眼中的血絲,看見他眉宇間的疲憊,也看見那一閃而過的不確定。
“陛下,”我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臣妾甘心與否,還重要嗎?”
他手一顫,松開了我。
“不重要了。”他背過身,聲音低沉,“是啊,不重要了。朕是皇帝,朕的決定,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陛下若無其他事,臣妾告退。”
“等等。”他叫住我,卻沒有轉身,“再過三個月,是母后壽辰。屆時各國使臣都會來朝,宮中要大宴。你...準備一下,壽宴上,朕會晉你的位分。”
我微微一頓:“謝陛下恩典。只是臣妾德行淺薄,恐難當...”
“這是圣旨。”他打斷我,聲音不容置疑,“退下吧。”
“臣妾...遵旨。”
走出御書房,夜風微涼。我抬頭看著滿天星斗,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晉位分?補償嗎?還是覺得,那曲《廣陵散》提醒了他,我林清辭,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柔弱女子?
可惜,太遲了。
06
八月,李貴人小產了。
據說是喝了不干凈的安胎藥,半夜腹痛不止,等太醫趕到時,孩子已經沒了。蘇景行大怒,下令徹查,最后查到一個伺候湯藥的宮女頭上,那宮女畏罪自盡,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李貴人自此一病不起,鐘粹宮門庭冷落。
我去看過她一次。曾經明媚的少女,如今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看見我來,眼淚無聲地流。
“姐姐...我的孩子...沒了...”
我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你還年輕,養好身子,將來還會有孩子的。”
“不會了...”她搖頭,眼神空洞,“我知道,不會再有了。她們不會允許的...”
我沉默。她說得對,經此一事,蘇婉晴和太后不會允許她再有孕,蘇景行...大約也不會再寵幸她。
深宮之中,一個失去孩子又失寵的妃嬪,下場可想而知。
“姐姐,”她突然抓緊我的手,眼神里有一絲瘋狂,“我知道是誰!是皇后!那藥是她派人送來的,說是上好的安胎補藥,我信了,我竟然信了...”
“李貴人。”我打斷她,聲音冷靜,“沒有證據的話,不要亂說。隔墻有耳,小心禍從口出。”
她看著我,突然笑了,笑聲凄涼:“姐姐,你怕了?也對,你如今只是個答應,自身難保,怎么護得了我...”
“我不是怕,”我輕輕抽回手,“我是告訴你,在這宮里,活著比什么都重要。你若想死,盡管去告發皇后。可你若想活,就忘掉這件事,安心養病。”
她怔怔地看著我,許久,終于平靜下來:“姐姐說得對...我要活著,我得活著...”
離開鐘粹宮時,春桃低聲道:“娘娘,李貴人會不會...”
“她不會。”我肯定地說,“經歷過生死,人會變得惜命。她如今恨蘇婉晴,但更恨的是這吃人的后宮。只要她還想過好日子,就不會做傻事。”
“可是皇后那邊...”
“蘇婉晴現在顧不上她。”我抬頭,看著遠處鳳儀宮的飛檐,“太后壽辰在即,她忙著籌備壽宴,籠絡人心。李貴人,已經是一枚棄子了。”
果然,接下來的兩個月,蘇婉晴再未踏足鐘粹宮,仿佛那里住著的不是曾經備受寵愛的李貴人,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而我,繼續在永壽宮過著深居簡出的日子。蘇景行又來過兩次,依舊被我以各種理由婉拒。他似乎也倦了,不再強求。
倒是我那“堂妹”,偶爾會“關心”一下我,送些衣裳首飾,美其名曰姐妹情深,實則不過是彰顯她的大度和我的落魄。
我都一一收下,然后鎖進庫房,從未用過。
07
十月,太后壽辰。
宮中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各國使臣云集,獻上奇珍異寶。壽宴設在太和殿,文武百官、后宮嬪妃悉數到場。
我依舊穿著答應的淺綠色宮裝,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蘇婉晴一身明黃鳳袍,坐在蘇景行身側,端莊華貴,母儀天下。
酒過三巡,蘇景行突然開口:“母后,今日您壽辰,兒臣有一事相求。”
太后笑道:“皇帝有什么事,但說無妨。”
蘇景行看向我這邊:“林氏清辭,溫婉賢淑,侍奉朕多年,勞苦功高。朕欲晉其為嬪,賜號‘靜’,以表其德,還請母后恩準。”
瞬間,滿殿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我,目光各異。蘇婉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甚至笑著附和:“陛下說得是,林姐姐的確當得起。”
太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蘇景行,最終點頭:“準了。”
“謝母后。”蘇景行起身,舉起酒杯,“林氏,還不上前謝恩?”
我起身,走到殿中,跪下:“臣妾謝陛下恩典,謝太后娘娘恩典。”
“平身吧。”太后溫聲道,“靜嬪,往后要更加盡心侍奉皇帝,為后宮表率。”
“臣妾遵旨。”
起身時,我抬眼看向蘇景行。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有某種期待,或許是在等我感激,等我露出笑容,等我像從前一樣,用溫柔的目光注視他。
但我只是平靜地垂下眼簾,退回座位。
從答應到嬪,連升三級,賜號“靜”。多大的恩典啊,足以讓后宮所有女人眼紅。
可我只覺得可笑。
他以為,一個嬪位,就能彌補他給我的羞辱?就能抹去他娶蘇婉晴為后、讓我淪為笑柄的事實?
宴席繼續,歌舞升平。我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春桃在一旁擔憂地小聲提醒:“娘娘,少喝些,傷身...”
“無妨。”我擺擺手,“今日大喜,該喝。”
是啊,大喜。我林清辭,終于要離開這座金絲籠了。
壽宴持續到深夜才散。我喝得有些多,腳步虛浮,春桃和夏荷一左一右扶著我回永壽宮。
走到半路,身后傳來腳步聲。
“靜嬪留步。”
是蘇景行。他獨自一人,連貼身侍衛都沒帶。
“參見陛下。”我行禮,身子晃了晃。
他上前扶住我,皺眉:“怎么喝這么多?”
“高興。”我抬頭沖他笑,笑容燦爛,“臣妾晉了位分,自然高興。陛下高興嗎?”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清辭,你醉了。”
“或許吧。”我推開他,自己站直,“春桃,夏荷,扶本宮回去。”
“等等。”蘇景行攔住我,“朕送你。”
“不必了。”我搖頭,“陛下該去皇后娘娘那兒,今日壽宴,皇后娘娘操勞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還能感受到背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回到永壽宮,我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前。酒意上涌,視線有些模糊。我拿出那枚青銅鑰匙,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了些。
快了,就快了。
08
十一月初,宮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蘇婉晴懷孕了。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對賬。春桃急匆匆進來稟報,臉上滿是擔憂:“娘娘,皇后有孕了,太醫診出已兩月有余。陛下大喜,賞賜了鳳儀宮上下,還特意去太廟告祭...”
“知道了。”我放下賬本,神色平靜,“這是喜事,該賀喜的。”
“娘娘!”春桃急道,“皇后本就與您不睦,如今有了身孕,若是誕下皇子,那您的處境...”
“我的處境不會更糟了。”我打斷她,微微一笑,“春桃,去庫房挑些合適的賀禮,按規矩送到鳳儀宮。記住,不要太貴重,也不要太寒酸,適中即可。”
“是...”
春桃退下后,夏荷低聲道:“娘娘,皇后這一胎...”
“她這一胎,生不下來。”我淡淡道。
夏荷一驚:“您怎么知道?”
“因為有人不會讓她生下來。”我走到窗前,看著庭院里開始凋零的草木,“蘇婉晴背后是鎮國公府,太后母族。若她誕下皇子,那就是嫡長子,未來的太子。你覺得,朝中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有女兒在后宮的朝臣,會坐視不理嗎?”
“可太后那邊...”
“太后?”我輕笑,“太后當然希望蘇婉晴生下皇子,但她更在乎蘇家的江山穩固。若這個皇子會讓朝局失衡,讓外戚坐大,你以為太后會怎么選?”
夏荷倒吸一口涼氣:“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沒有。”我轉身看她,“夏荷,記住,在宮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與我們無關。”
“奴婢明白。”
蘇婉晴有孕后,越發張揚。每日請安時,總要撫著尚未顯懷的小腹,話里話外炫耀蘇景行對她的寵愛,對腹中孩子的期待。眾嬪妃自然都奉承著,唯獨我,依舊安靜地坐在末位,眼觀鼻鼻觀心。
這日請安結束,蘇婉晴又單獨留下我。
“靜嬪近來氣色不錯。”她斜倚在鳳座上,語氣慵懶,“本宮有孕,陛下常來鳳儀宮,倒是冷落了姐妹們。靜嬪不會怪本宮吧?”
“臣妾不敢。皇后娘娘有孕是大喜,陛下多陪伴是應該的。”
“你明白就好。”蘇婉晴笑了笑,突然話鋒一轉,“說起來,靜嬪入宮七年,一直未有身孕。要不要本宮讓太醫給你瞧瞧?雖說你如今位分不高,但若能為陛下開枝散葉,也是功勞一件。”
話里的諷刺,誰都聽得出來。
我面不改色:“謝娘娘關心。臣妾身子無礙,只是緣分未到。”
“緣分?”蘇婉晴嗤笑,“靜嬪,不是本宮說你,這緣分啊,也是要看人的。有些人,就是沒那個福分。就像有些人,注定坐不上那個位置一樣。”
我抬眼,平靜地看著她:“娘娘說得是。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強求來的,也未必是福分。”
蘇婉晴臉色一變:“你什么意思?”
“臣妾只是感慨罷了。”我起身行禮,“娘娘若無其他吩咐,臣妾先行告退。”
走出鳳儀宮,春桃憤憤不平:“娘娘,皇后也太欺負人了!”
“讓她說去。”我淡淡道,“嘴上占便宜,改變不了什么。”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春桃,我讓你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春桃神色一肅,壓低聲音:“都準備好了。馬車、船、接應的人,都安排妥當。只等時機一到...”
“嗯。”我點點頭,望向宮墻外那片湛藍的天空。
快了,就快自由了。
09
臘月,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蘇婉晴的胎象不穩,太醫說是憂思過度,需靜養。蘇景行下令免了后宮請安,讓她安心養胎。
永壽宮越發冷清。我樂得清閑,整日待在屋里看書、繡花,偶爾教春桃夏荷識字。她們學得很認真,尤其是夏荷,進步神速。
“娘娘,您看這個字寫得對不對?”夏荷拿著毛筆,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個“安”字。
我看了看,點頭:“不錯,有進步。”
夏荷高興地笑了,又埋頭練字。春桃在一旁做針線,時不時抬頭看看我們,眼神溫柔。
這樣的日子,平淡,卻安心。若不是在宮里,該多好。
臘月十五,蘇景行突然來了。那日雪下得很大,他披著一身寒氣進來,臉色不大好看。
“都退下。”他屏退左右,在我對面坐下,沉默許久。
我給他倒了杯熱茶:“陛下臉色不好,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他接過茶,沒喝,只是握著茶杯暖手:“北境不太平,戎狄犯邊,連下三城。朝中為派誰出征,吵得不可開交。”
“武將們呢?”
“老將年邁,年輕將領又缺歷練。”蘇景行揉了揉眉心,“鎮國公倒是請戰,可朕不放心。”
我明白他的顧慮。鎮國公是蘇婉晴的父親,如今已是國丈,若再立軍功,權勢將更盛。蘇景行登基不久,皇位未穩,最忌外戚坐大。
“陛下可有中意的人選?”
“朕屬意威武將軍陳放,他是寒門出身,在軍中素有威望,對朕也忠心。可朝中那些世家大臣,嫌他出身低,百般阻撓。”蘇景行嘆了口氣,看向我,“清辭,若是以前,你一定會給朕出主意。”
我垂眸:“后宮不得干政,臣妾不敢妄言。”
“這里只有你我二人。”他放下茶杯,握住我的手,“清辭,朕知道,你心里怨朕。可朕的難處,你真的不明白嗎?鎮國公府勢大,母后那邊又...朕剛登基,根基不穩,有些事,不得不為。”
他的手很涼,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曾幾何時,這雙手會溫柔地撫過我的臉頰,會在我彈琴時輕輕打著節拍,會在冬夜里為我暖手。
可如今,我只覺得陌生。
“陛下,”我輕輕抽回手,“臣妾明白。所以臣妾從未怪過陛下。”
“那你為何...”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痛楚,“為何對朕如此冷淡?清辭,我們之間,當真回不去了嗎?”
我沉默許久,緩緩開口:“陛下,破鏡難重圓。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勉強不來。”
“若朕說,朕后悔了呢?”他聲音低沉,“朕后悔立婉晴為后,后悔那樣對你。清辭,給朕一個機會,朕會補償你,朕...”
“陛下。”我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皇后娘娘如今有孕在身,您說這些話,若傳出去,讓皇后娘娘如何自處?讓朝臣如何看待您?”
他怔住,無言以對。
“時辰不早了,陛下該回去了。”我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蘇景行看著我,眼神從期盼到失望,最后化為一片死寂。他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清辭,若有一日,朕能完全掌控朝局,不再受制于人,你...可愿回到朕身邊?”
我沒有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自嘲地笑了笑,推門離去。
雪還在下,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風雪中。
春桃進來,擔憂地看著我:“娘娘,您沒事吧?”
“沒事。”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漫天飛雪,“春桃,夏荷,我們該走了。”
“娘娘的意思是...”
“就在今晚。”
元和元年臘月十五,夜,大雪。
蘇景行從永壽宮離開后,徑直去了鳳儀宮。蘇婉晴正靠在軟榻上喝安胎藥,見他進來,立刻露出笑容:“陛下怎么來了?臣妾還以為您今晚歇在靜嬪那兒了。”
“她身子不適,朕坐坐就走。”蘇景行語氣淡淡,在榻邊坐下。
蘇婉晴眼神閃了閃,靠進他懷里:“陛下,臣妾今日總覺得心慌,這孩子鬧得厲害,許是想父皇了。”
蘇景行心不在焉地撫著她的肚子:“好好養著,給朕生個健健康康的皇子。”
“臣妾一定盡力。”蘇婉晴抬頭看他,“陛下,您說,咱們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還早。”
“不早了,得提前想好。”蘇婉晴撒嬌道,“臣妾想了幾個,陛下聽聽...”
蘇景行聽著,思緒卻飄遠了。他想起了林清辭,想起她今日冷淡的眼神,想起她說“破鏡難重圓”。
他真的...失去她了嗎?
不,不會的。他是皇帝,只要他愿意,她永遠是他的妃嬪,永遠離不開這座皇宮。等婉晴生下皇子,等朝局穩定,他會有大把的時間去彌補,去挽回。
蘇婉晴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眼中閃過一絲陰郁,但很快掩飾過去:“陛下累了吧?臣妾伺候您歇息。”
“嗯。”
這一夜,蘇景行宿在鳳儀宮。蘇婉晴依偎在他懷里,滿足地睡去。他卻睜著眼,望著帳頂,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蘇景行早早起身去上朝。蘇婉晴親自為他更衣,送他出門。
“陛下慢走,晚些臣妾等您用膳。”
“好。”
蘇景行走出鳳儀宮,雪已經停了,天地間一片素白。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對身邊太監道:“去永壽宮。”
“陛下,這個時辰,靜嬪娘娘怕是還沒起...”
“朕去看看。”
他想,昨天話說重了,該去哄哄她。她性子倔,但心軟,說幾句好話,總能挽回幾分。
永壽宮門緊閉。蘇景行示意太監敲門,敲了許久,無人應答。
“怎么回事?”他皺眉。
太監又用力敲了敲,還是沒反應。蘇景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一腳踹開了宮門。
院內空無一人,積雪平整,連個腳印都沒有。正殿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里面整齊得過分——桌椅一塵不染,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妝臺上空無一物,連根發簪都沒留下。
就像...從來沒人住過一樣。
“清辭?林清辭!”蘇景行喊了幾聲,無人應答。他沖進內室,又去偏殿、后罩房,全都空無一人。
不止林清辭,連她的貼身宮女春桃、夏荷,也不見了蹤影。
“來人!給朕搜!把永壽宮翻過來也要找到人!”
太監宮女們慌忙四散尋找,可找遍了永壽宮的每個角落,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正殿的桌上,放著一封信,壓在一枚玉佩下。
蘇景行沖過去,拿起信。信封上什么都沒寫,他顫抖著手拆開,里面只有薄薄一頁紙,上面是他熟悉的、清秀中帶著風骨的字跡:
“陛下親啟:
見字如晤。
當陛下看到這封信時,臣妾已離開皇宮,天高海闊,不必尋我。
七年相伴,君臣一場,至此緣盡。陛下予臣妾榮華,臣妾還陛下江山安穩,兩不相欠。
婉晴是陛下所選,望陛下善待。朝堂之事,臣妾不便多言,唯愿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以黎民百姓為先。
珍重。
林清辭 留”
短短數行,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日期,平靜得沒有一絲情緒。
蘇景行的手抖得厲害,信紙飄落在地。他彎腰去撿,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陛下!”太監驚呼著扶住他。
蘇景行推開太監,瘋了一樣沖出去:“封鎖宮門!封鎖城門!給朕找!就算把京城翻過來,也要把靜嬪給朕找回來!”
太監連滾爬爬地去傳令。蘇景行站在永壽宮空蕩蕩的院子里,看著那平整的積雪,突然覺得心口像被挖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不是賭氣,不是試探,是真正地、徹底地離開了他。
蘇景行跪倒在地,抓起一把雪,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些。他想起昨日她平靜的眼神,想起她說“破鏡難圓”,想起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原來那不是借酒消愁,是訣別前的最后一場。
“為什么...”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清辭,為什么...朕不是說了會補償你嗎?朕不是晉了你的位分嗎?你為什么...連個機會都不給朕...”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呼嘯的寒風,吹過空蕩蕩的宮殿。
10
靜嬪失蹤的消息,很快傳遍后宮。
蘇婉晴第一時間趕來,看到失魂落魄的蘇景行,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但很快換成震驚和擔憂:“陛下,這是怎么了?靜嬪姐姐她...”
“她走了。”蘇景行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她離開朕了。”
蘇婉晴心里冷笑,面上卻滿是關切:“怎么會...靜嬪姐姐為何要走?是不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好,惹姐姐生氣了?陛下,您快派人去找,姐姐一個弱女子,能去哪兒啊...”
“找?”蘇景行苦笑,“她既然敢走,就必定做好了萬全準備。朕...找不到她了。”
“陛下別這么說,一定能找到的。”蘇婉晴扶起他,“臣妾這就讓人去...”
“不必了。”蘇景行甩開她的手,眼神冰冷,“皇后有孕在身,回去好生養胎。這里的事,朕自會處理。”
蘇婉晴一窒,咬了咬唇:“是...”
蘇景行下令封鎖消息,對外宣稱靜嬪染疾,送往行宮靜養。可后宮沒有秘密,很快,各種流言蜚語就傳開了。
有人說靜嬪是受不了屈辱,自盡了。
有人說她是被皇后逼走了。
也有人說,她是跟人私奔了。
蘇景行聽到這些傳言,大發雷霆,處置了幾個亂嚼舌根的宮人,可依舊止不住流言。
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禁軍、暗衛、京兆尹,甚至動用了林家。可林清辭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留下的那枚玉佩,是當年大婚時他送她的定情信物。她帶走了所有屬于她的東西,卻唯獨留下了這個。
她說,兩不相欠。
可她欠他一個解釋,欠他一個告別。
蘇景行開始頻繁地做噩夢,夢里總是林清辭離開時的背影,決絕,不帶一絲留戀。他常常半夜驚醒,然后獨自一人走到永壽宮,在那空蕩蕩的宮殿里一坐就是一夜。
蘇婉晴來看過他幾次,都被他拒之門外。朝政也因此受到影響,他常常在朝堂上走神,奏折堆成山也不批。
太后看不下去了,親自來勸:“皇帝,不過是一個女人,走了就走了。你是天子,要多少女人沒有?何必為了一個林清辭,耽誤朝政,傷了自己的身子?”
蘇景行抬頭看著太后,眼神空洞:“母后,您不懂。”
“哀家怎么不懂?”太后嘆氣,“你不就是覺得虧欠她嗎?可她林清辭也太不知好歹了!你晉她為嬪,賜她封號,還不夠嗎?她還想怎樣?難道真要你廢了婉晴,立她為后?她配嗎!”
“她配。”蘇景行突然道,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這世上,只有她配做朕的皇后。”
太后愣住了,隨即大怒:“你瘋了!婉晴是你的表妹,是鎮國公府的嫡女,如今還懷著你的孩子!林清辭算什么?一個失了勢的太傅孫女,無子無寵,她憑什么!”
“就憑她是林清辭。”蘇景行站起來,一字一句,“就憑她陪朕走過最艱難的七年,就憑她在朕最落魄的時候不離不棄,就憑她...是朕唯一愛過的女人。”
太后氣得渾身發抖:“你...你糊涂!為了一個女人,江山社稷都不要了?”
“要,怎么不要。”蘇景行笑了,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可是母后,您知道嗎?清辭走之前,留給朕的信里,最后一句話是‘以江山社稷為重,以黎民百姓為先’。她走了,卻還在為朕著想。可朕呢?朕給了她什么?一個答應的位分,無盡的冷落和羞辱!”
“那是她自找的!”太后厲聲道,“她若安分守己,不想著不該想的,你會那樣對她嗎?說到底,是她心太大,容不下婉晴,容不下這后宮!”
蘇景行搖頭,不再爭辯。他知道,在太后眼里,在所有人眼里,林清辭的離開是矯情,是不知好歹,是欲擒故縱。
只有他知道,不是。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開春,北境戰事吃緊。蘇景行強打精神處理朝政,最終力排眾議,任命威武將軍陳放為主帥,率軍出征。
陳放不負所托,連戰連捷,不到半年就收復失地,將戎狄趕出邊境。捷報傳回京城,舉國歡騰。
蘇景行論功行賞,提拔了一大批寒門將領,漸漸削弱了世家在軍中的勢力。同時,他借蘇婉晴有孕,將鎮國公調任閑職,明升暗降,收回了部分兵權。
朝局漸漸穩定,蘇景行的皇位坐穩了。可他卻越來越不快樂。
蘇婉晴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脾氣也越來越暴躁。她常常因為一點小事大發雷霆,打罵宮人,甚至對蘇景行出言不遜。蘇景行念她有孕,一再容忍,心里卻越來越厭煩。
他常常想起林清辭。想起她溫婉的笑容,想起她安靜地陪在他身邊,想起她在他焦頭爛額時,默默遞上一杯熱茶。
那時他覺得理所當然,如今才知,那是多么難得的溫柔。
六月,蘇婉晴臨盆,生下一個皇子。蘇景行賜名“承瑞”,封為瑞王。
滿月宴上,蘇婉晴抱著孩子,笑得志得意滿。眾嬪妃、命婦紛紛道賀,說著吉祥話。蘇景行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切,卻覺得無比虛假。
他突然想起,林清辭曾說過,想要個女兒。她說女兒貼心,不會卷入皇權爭斗,可以平安喜樂地長大。
可他們成婚七年,她一直未有身孕。太醫說,是早年憂思過度,傷了身子。
憂思過度...是為誰憂?為誰思?
蘇景行閉上眼,心頭劇痛。
宴席進行到一半,一個小太監匆匆進來,在蘇景行耳邊低語幾句。蘇景行臉色一變,猛地站起。
“陛下?”蘇婉晴疑惑。
蘇景行顧不上解釋,快步走出大殿。暗衛首領跪在殿外,呈上一封信:“陛下,江南來的密報。”
蘇景行顫抖著手拆開信,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
“目標出現在揚州,化名林月,經營繡莊,生意興隆。身邊有兩名侍女,疑似春桃、夏荷。請陛下示下。”
揚州...繡莊...林月...
是她!一定是她!
蘇景行激動得手都在抖:“備馬!朕要親自去揚州!”
“陛下不可!”暗衛首領急道,“陛下乃萬金之軀,豈可輕易離京?況且北境初定,朝中...”
“朕不管!”蘇景行打斷他,“準備一下,朕明日就出發。朝中之事,交由丞相和幾位閣老處理。”
“可是...”
“這是圣旨!”
暗衛首領無奈,只得領命退下。
蘇景行回到大殿,蘇婉晴迎上來:“陛下,出什么事了?”
“無事。”蘇景行敷衍道,心思早已飛到了千里之外的揚州。
他要去找她,立刻,馬上。
11
三日后,蘇景行微服出宮,只帶了幾個貼身侍衛和暗衛,快馬加鞭趕往揚州。
一路上,他幾乎不眠不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帶她回來,告訴她他錯了,他后悔了,他不能沒有她。
七日后,揚州城。
蘇景行按照暗衛提供的地址,找到那家名為“錦繡閣”的繡莊。繡莊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客人絡繹不絕,生意確實很好。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對面茶樓的二樓,透過窗戶觀察。
已是傍晚,繡莊準備打烊。一個穿著淺青色衣裙的女子從里面走出來,正吩咐伙計上門板。雖然隔著一段距離,雖然她作婦人打扮,雖然她比記憶中清瘦了些...
但蘇景行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林清辭。
她真的在這里。開繡莊,做生意,過著她想要的生活。
沒有他,她似乎過得很好。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平靜溫和,是他許久未見過的輕松模樣。
蘇景行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著她關好店門,和兩個丫鬟模樣的女子說笑著離開——那正是春桃和夏荷。三人走進不遠處的一條巷子,進了一座小院。
很普通的民宅,白墻黛瓦,院子里種著花草,晾著衣裳。炊煙裊裊升起,是尋常百姓家的煙火氣。
蘇景行在茶樓站了很久,直到夜幕降臨,小院亮起燈火。
“陛下,要不要...”暗衛首領低聲問。
“不。”蘇景行搖頭,“朕自己去。”
他獨自一人,走到小院門前。抬手想敲門,卻停在半空。
見到她,該說什么?質問她為什么離開?求她回去?還是...
門突然開了。
春桃拎著個竹籃出來,似乎要出去買東西。看見門外的蘇景行,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竹籃“哐當”掉在地上。
“陛...陛下...”
蘇景行看著她,聲音沙啞:“她...在嗎?”
春桃臉色慘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這時,里面傳來林清辭的聲音:“春桃,怎么了?是誰來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林清辭出現在門口。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靜止了。
她穿著尋常的棉布衣裙,未施粉黛,長發松松挽起,插著一根木簪。比起在宮里時,她瘦了些,但氣色很好,眼神清澈明亮,是他在宮里從未見過的鮮活。
“陛...”她頓了頓,改口,“蘇公子,請進。”
平靜,客氣,疏離。
蘇景行的心沉了下去。他跟著她走進院子,春桃慌忙撿起竹籃,關上門,和夏荷一起退到屋里,留下他們二人在院中。
院子里有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林清辭倒了杯茶,放在他對面:“蘇公子請坐。”
蘇景行坐下,看著那杯茶,許久才開口:“你...過得好嗎?”
“很好。”林清辭在他對面坐下,“蘇公子呢?朝中可還安穩?”
“清辭!”蘇景行終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跟我回去!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立婉晴為后,不該那樣對你!你跟我回去,我立刻廢了她,立你為后!我們的孩子會是太子,將來...”
“蘇公子。”林清辭打斷他,輕輕抽回手,“您忘了,我已經不是您的妃嬪了。我是林月,揚州城一個普通的繡莊老板。”
“不,你是林清辭,是我的妻子!”蘇景行急切道,“清辭,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你怎么懲罰我都行,但不要這樣...不要離開我...”
“蘇公子,”林清辭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您有皇后,有皇子,有后宮佳麗三千。您不缺我一個。”
“我缺!”蘇景行紅了眼眶,“清辭,這半年多,我沒有一天不想你。我后悔,我恨我自己,為什么當初要那樣對你...你跟我回去,我保證,從今往后,我只守著你一個人,好不好?”
林清辭笑了,笑容里有一絲悲涼:“蘇公子,這種話,您自己信嗎?您是皇帝,坐擁天下,怎么可能只守著我一個人?就算您愿意,朝臣愿意嗎?太后愿意嗎?天下人愿意嗎?”
“我...”
“而且,”她繼續道,“我已經不愛您了。”
輕飄飄一句話,卻像一把刀,狠狠扎進蘇景行心里。
“不愛了?”他喃喃重復,“怎么可能...我們曾經那么相愛,你說過會永遠陪著我...”
“那是曾經。”林清辭站起身,走到槐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綠葉,“蘇公子,人都是會變的。您變了,我也變了。現在的我,只想過平靜的生活,開我的繡莊,賺我的銀子,自由自在地活著。皇宮那個地方,我待夠了,也不想再回去了。”
“可那里有我們的回憶...”
“回憶?”林清辭轉身看他,眼神銳利,“是您登基那天,封我為答應的回憶?是您夜夜宿在鳳儀宮,留我獨守空房的回憶?還是您為了安撫朝臣,一次又一次委屈我的回憶?”
蘇景行啞口無言。
“蘇公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林清辭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疲憊,“您有您的江山,我有我的人生。我們...到此為止吧。”
“不,我不答應!”蘇景行也站起來,激動道,“清辭,你是我的妻子,這輩子都是!你必須跟我回去!”
“如果我不呢?”林清辭平靜地問,“您要抓我回去嗎?用強的?把我關進皇宮,像籠中鳥一樣鎖起來?”
蘇景行看著她,從她眼中看到了決絕。他知道,她會說到做到。如果他用強,她寧可死,也不會跟他回去。
這個認知讓他幾乎崩潰。
“為什么...”他踉蹌一步,扶住石桌,“清辭,為什么...我們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
林清辭沉默良久,輕聲道:“因為您從一開始,就選擇了江山,放棄了我。蘇公子,我不怪您,那是您身為皇帝的責任。但我也希望,您能尊重我的選擇。”
“我的選擇就是離開,過我自己的人生。”
蘇景行站在那里,許久,許久。夜風吹過,槐葉沙沙作響。他看著她,這個他愛了七年,也負了七年的女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不,不是陌生。是他從未真正了解過她。
他以為她溫婉,她其實剛烈。
他以為她順從,她其實固執。
他以為她離不開他,她其實可以走得如此決絕。
“我明白了。”蘇景行苦笑,笑聲凄涼,“清辭,我明白了。是我...不配。”
他轉身,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腳步沉重,背影佝僂,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走到門口,他停住,沒有回頭:“我會下旨,宣稱靜嬪病逝。從今往后,世上再無林清辭。你...自由了。”
“謝謝。”林清辭輕聲說。
蘇景行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他推開門,走進夜色中,再也沒有回頭。
林清辭站在槐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許久,才輕聲對屋里道:“春桃,夏荷,收拾東西,我們該離開了。”
“娘娘,陛下他...”
“他不會再來了。”林清辭仰頭,看著滿天星斗,“我們也該換個地方了。江南待膩了,聽說蜀中不錯,我們去看看。”
“是!”
三個月后,京城傳來消息,靜嬪林氏因病去世,追封為靜妃,以妃禮下葬。皇帝罷朝三日,哀慟不已。
同月,皇后蘇婉晴因殘害嬪妃、戕害皇嗣等罪被廢,打入冷宮。鎮國公府結黨營私,被削爵抄家。太后一病不起,不久薨逝。
蘇景行徹底掌控朝政,成為真正的九五之尊。可他再也沒有立后,后宮形同虛設。他勤于政事,勵精圖治,將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史稱“元和之治”。
只是,史書也記載,元和帝終身未再立后,亦無子嗣。晚年過繼宗室子為嗣,傳位于他,自己則退居深宮,郁郁而終。
據說,他臨終前,手里握著一枚玉佩,低聲喚著一個名字:
“清辭...”
而千里之外的蜀中,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院里,一個青衣女子正在教兩個小女孩刺繡。女子眉眼溫柔,嘴角含笑,偶爾抬頭望向遠山,目光平靜而滿足。
“姑姑,這個故事后來呢?”小女孩問。
“后來啊,”女子摸摸她的頭,微笑道,“公主離開了皇宮,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王子呢?”
“王子啊...”女子望向北方,輕聲道,“他成了國王,守護著他的國家和子民。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但都過得很好。”
“真的嗎?”
“真的。”女子收回目光,繼續穿針引線,“所以啊,有時候離開,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
院外,桃花開得正艷。微風拂過,落英繽紛。
【全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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