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的包廂里,茶香已經淡了。
羅美玉說完那句“先同居,生活費你全包”,手指捏緊了茶杯。
盧世昌盯著她看了很久,慢慢靠在椅背上:“可以。但我的錢,只花在‘自己人’身上。”
幾個月后,羅美玉在盧世昌的書房里發現了一張紙。
遺囑草案。
她看見自己名字后面跟著一行字:“若照顧本人至終老,可獲二十萬元勞務補償。”
再往后翻,是律師咨詢記錄:“……建議將‘同居人’與‘繼承人’做明確區分。”
又過了些日子,一個陌生男人在樓道里喊:“爸!我知道你在這兒!”
盧世昌的臉白了。
羅美玉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拿著抹布。
她看著這個自稱盧世昌私生子的男人,又看看盧世昌緊攥的拳頭。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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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電話鈴聲在空蕩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羅美玉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兒子羅浩。
“媽,這個月房貸壓力有點大。”羅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哭聲,“您那邊……生活費能不能先緩一緩?”
羅美玉張了張嘴。
她想說,自己每個月三千塊的退休金,已經拿出一千五給了他們。
想說,菜價漲了,醫保卡里的錢快用完了。
想說,上個月體檢查出的甲狀腺結節,醫生建議做進一步檢查。
最后她說:“好,沒事。”
掛了電話,她站在客廳中央。
這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是她和丈夫工作三十年換來的。
丈夫走的時候,兒子剛上大學。
她一個人供完兒子讀書,看著他結婚,幫他湊了省城房子的首付。
現在屋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黃昏的光從陽臺斜射進來,照在地板上,能看見浮塵在光柱里緩緩飄動。墻上的鐘滴答走著,聲音在寂靜中放大。
羅美玉走進臥室,打開衣柜。
最里面的抽屜里,放著一個鐵皮盒子。
她打開,里面有幾本存折。
一本是她自己的,余額兩萬三。
一本是丈夫留下的,密碼她試了七年才試出來——兒子的生日。
余額八百。
她合上鐵皮盒子,重新鎖進抽屜。
廚房的鍋里還燉著湯,只夠一個人喝的量。她關了火,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擺著一盤炒青菜,一碗米飯。
咀嚼的聲音在空房間里回響。
吃完收拾碗筷時,她看見水池旁的窗戶。
對面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每個窗戶里都有一個家。
有夫妻拌嘴的聲音順著夜風飄過來,有電視機的光影在窗簾上晃動。
她洗好碗,擦干手,在客廳坐了很久。
晚上九點,她起身換衣服。挑了件半新的米色外套,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白頭發又多了,她拔掉幾根特別扎眼的,但很快放棄了。
出門前,她看了看錢包。
里面有身份證,醫保卡,還有一張一百塊的鈔票。
樓下的路燈壞了,樓道里很暗。
她扶著欄桿往下走,腳步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走到三樓時,聽見202室傳出麻將聲,嘩啦啦的,夾雜著笑聲。
街角的“晚晴婚介所”還亮著燈。
櫥窗里貼滿了粉紅色的海報,“晚年不孤單”
“幸福第二春”之類的字樣,在燈光下顯得有點褪色。
羅美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玻璃門上映出她的影子,一個穿著米色外套的中年女人,背挺得很直。
她推開了門。
門鈴叮咚一聲響。
柜臺后面站起來一個燙著卷發的女人,約莫五十歲上下。她打量了羅美玉一眼,臉上迅速堆起笑容。
“大姐,來找伴兒?”
羅美玉點了點頭。
“您坐。”女人從柜臺里繞出來,給她倒了杯水,“叫我周姐就行。我們這兒專做中老年婚介,成功率很高的。”
周姐坐到她對面,拿出登記表。
“先填個基本情況吧。年齡,職業,住房情況,子女情況……”
羅美玉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墨跡慢慢洇開一個小點。
“怎么了?”周姐問。
“我有個要求。”羅美玉抬起頭,聲音很平穩,“如果成了,要先同居。生活費,男方得全包。”
周姐愣住了。
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幾秒,又重新綻開:“這個……可以談,可以談。我先給您看看我們這兒的優質資源。”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相冊。
翻到某一頁,停住了。
“這位盧先生,六十二歲,退休干部。住房一百二十平,獨居,兒子在外地。”周姐指著照片,“條件特別好,就是……要求比較高。”
照片上的男人坐在藤椅里,穿著白襯衫,頭發梳得整齊。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看著鏡頭,卻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羅美玉的目光停在照片上。
“我想見見。”她說。
周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照片。
“行。”她合上相冊,“我安排。”
02
見面安排在周末下午,一家茶樓的包廂。
羅美玉提前十分鐘到。她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壺最便宜的綠茶。服務員端來茶具時,她注意看了標價——六十八元一壺。
她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捻了捻。
門被推開了。
盧世昌走進來,穿著和照片上一樣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件藏藍色夾克。他比照片上顯得高一些,背挺得很直。
“盧先生。”羅美玉站起身。
“羅女士。”盧世昌點點頭,在她對面坐下。
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很快移開,落在茶具上:“點了什么茶?”
“龍井。”
盧世昌沒說什么,抬手叫來服務員:“換一壺金駿眉。”
服務員端著綠茶走了。包廂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街道上車流的聲音,悶悶地傳進來。
“周姐跟我說了你的情況。”盧世昌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五十五歲,退休會計,獨子已婚,在省城。”
“是。”
“我六十二歲,退休前在機關工作。有一套三居室,兒子在深圳,很少回來。”
他說這些話時,眼睛一直看著羅美玉,像在觀察她的反應。
羅美玉迎著他的目光:“周姐也說了我的要求嗎?”
“說了。”盧世昌端起服務員新送來的茶杯,聞了聞茶香,“先同居。生活費我承擔。”
“您怎么看?”
盧世昌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碰到玻璃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
“可以。”他說,“但我的錢,只花在‘自己人’身上。”
羅美玉的手在桌下握緊了。
“什么叫‘自己人’?”
“領了證的夫妻,是一家人。”盧世昌說,“沒領證,就是搭伙過日子。搭伙,就要有搭伙的規矩。”
“什么規矩?”
“同居期間,你的吃穿用度我負責。但大額開銷,比如給你兒子,給你親戚,不行。”盧世昌頓了頓,“當然,如果我自愿給,那是另一回事。”
羅美玉沉默了一會兒。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滾燙,熱氣熏著眼睛。
“那……要同居多久,才考慮領證?”
“看相處。”盧世昌說,“相處得好,一年半載。相處不好,隨時可以結束。”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談一樁生意。
羅美玉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想起兒子昨晚的電話,想起銀行卡里的余額,想起空蕩蕩的房子。
“好。”她說。
盧世昌似乎有些意外。
他以為她會討價還價,或者至少再問些細節。但她只是點了點頭,就答應了。
“你確定?”他問。
“確定。”羅美玉抬起眼睛,“什么時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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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搬家選在一個周三的上午。
羅美玉的東西不多,兩個行李箱,幾個編織袋。最大的那個袋子里裝的是被褥,用了十幾年,棉花已經板結。
盧世昌站在自家客廳里,看著她把行李搬進來。
他的房子很整潔,整潔得有些冷清。米色的瓷磚擦得發亮,沙發套是灰藍色的,沒有一絲褶皺。電視柜上擺著一排相框,都是盧世昌和兒子的合影。
照片里的盧小軍從少年長到青年,最后一張穿著學士服。
盧世昌站在他旁邊,手搭在他肩上。
“你的房間在次臥。”盧世昌指了指走廊,“主臥我住,書房你不要進。”
羅美玉點點頭,把行李箱推進次臥。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床單是新的,淺灰色條紋。窗戶朝北,光線有些暗。
她打開行李箱,開始整理衣服。
外面傳來盧世昌的聲音:“出來一下。”
羅美玉走到客廳。
盧世昌坐在沙發上,面前攤開一個筆記本。他推了推老花鏡:“有些事,得先說清楚。”
羅美玉在他對面坐下。
“生活費,每月我給你三千。”盧世昌說,“包括買菜、日常用品、水電煤氣。如果有額外開銷,你要記賬,月底給我看。”
他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遞過來。
是一張表格。
左邊列著項目:米面油、蔬菜、肉蛋、水果、日用品、水電費、煤氣費。右邊空著,等著填數字。
“每周買菜錢控制在五百以內。”盧世昌說,“我吃得清淡,不用買太多肉。水電費單子來了,你拿給我看。”
羅美玉接過表格,紙很光滑,邊緣裁得整齊。
“還有,”盧世昌接著說,“家里的清潔你負責。我書房自己打掃,你不用管。洗衣服用洗衣機,但我的襯衫要手洗,熨燙。”
他說這些時,眼睛一直盯著筆記本,沒有看羅美玉。
“好。”羅美玉說。
盧世昌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合上了筆記本:“你先收拾吧。午飯你做,我十二點半吃。”
他起身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羅美玉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客廳的掛鐘滴答走著,聲音比她自己家的要輕一些。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在米色地磚上投出一塊亮斑。
她起身,走進廚房。
廚房很大,櫥柜是淺黃色的,臺面一塵不染。她打開冰箱,里面整整齊齊:雞蛋放在專用盒里,蔬菜用保鮮袋分裝,牛奶盒上的生產日期都朝外。
她拿出兩顆雞蛋,一把青菜。
油壺放在灶臺右邊,鹽罐在左邊。她打開鹽罐看了看,是細鹽,不是她平時用的粗鹽。
炒菜時,她盡量動作輕些。
油煙機的聲音在寂靜的廚房里顯得很大。
十二點半,盧世昌準時從書房出來。他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羅美玉把飯菜端上來:一盤青菜炒雞蛋,一碗紫菜蛋花湯,兩碗米飯。
盧世昌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青菜。
他咀嚼得很慢,咽下去后,才說:“鹽放多了。”
羅美玉頓了頓:“下次注意。”
“青菜炒老了。”
“火候沒掌握好。”
盧世昌沒再說話,低頭吃飯。他吃得很仔細,碗里不剩一粒米。吃完,他抽出紙巾擦嘴:“碗放著吧,午休起來再洗。”
他又進了書房。
羅美玉收拾碗筷時,看了眼窗外。
樓下有老人在遛狗,狗繩牽得很緊。遠處工地上的塔吊緩緩轉動,像巨大的鐘擺。
她把洗好的碗放進消毒柜,按了開關。
機器發出嗡嗡的低鳴。
04
第一個周末,羅浩來了電話。
“媽,您真搬過去了?”兒子的聲音里帶著試探,“那個盧叔叔,人怎么樣?”
“還行。”羅美玉站在次臥窗前,壓低了聲音。
“房子大嗎?”
“挺大的。”
“聽說他退休前是干部,待遇應該不錯吧?”
羅美玉沉默了幾秒:“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就隨便問問。”羅浩笑了笑,“對了,小雅想帶寶寶回去看看您。這周末有空嗎?”
“周末?”
“嗯,就吃個午飯。”
羅美玉看向緊閉的書房門。盧世昌在里面看報紙,已經待了兩個小時。
“我得問問。”
“行,您問問。確定了告訴我。”
掛了電話,羅美玉在房間里站了一會兒。窗外有鳥停在晾衣架上,羽毛在陽光下閃著光。它叫了幾聲,飛走了。
晚飯時,她提了這件事。
盧世昌正在夾菜,筷子停在半空。
“你兒子要來?”
“還有兒媳和孫子。”羅美玉說,“就吃個午飯。”
盧世昌把菜放進碗里,用筷子撥了撥米飯:“幾個人?”
“三個大人,一個孩子。”
“孩子多大?”
“兩歲。”
盧世昌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來可以。但我要把話說在前面:第一,這是我家,不是你家。第二,飯錢從你的生活費里出。”
羅美玉的手指蜷了蜷。
周末上午,羅浩一家來了。
門鈴響的時候,盧世昌正在書房練毛筆字。他寫完最后一個字,才放下筆,慢慢走出來。
羅美玉已經開了門。
羅浩提著兩箱牛奶,兒媳小雅抱著孩子,手里還拎了一袋水果。
“盧叔叔好。”羅浩笑得有些刻意,“打擾您了。”
盧世昌點點頭:“進來吧。”
他轉身往客廳走,羅浩跟在他身后,眼睛迅速掃過屋子。他看到墻上的字畫,紅木的博古架,柜子里的茅臺酒瓶。
小雅把水果放在茶幾上:“盧叔叔,一點心意。”
“客氣了。”盧世昌在沙發上坐下,“孩子放下來吧,拘束。”
小雅把寶寶放在地毯上。孩子剛會走路,搖搖晃晃地往電視柜那邊去,小手伸向相框。
“別動!”小雅趕緊攔住。
盧世昌看了一眼,沒說話。
午飯是羅美玉做的,六菜一湯。羅浩一直給盧世昌夾菜:“盧叔叔,您嘗嘗這個魚,我媽做魚最好吃了。”
“我自己來。”盧世昌說。
飯吃到一半,羅浩開始問問題。
“盧叔叔退休前在哪個單位?”
“建設局。”
“那待遇應該很好吧?”小雅接過話頭,笑著,“我聽說你們那時候分房分得大。”
盧世昌夾了一筷子青菜:“還行。”
“您現在每月退休金得有小一萬吧?”
筷子碰到碗邊,發出清脆的一聲。
羅美玉抬起頭。
盧世昌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差不多。”
氣氛有些僵。
羅浩趕緊打圓場:“盧叔叔,我是做建材生意的。您要是有認識的人需要材料,可以介紹給我,我給最低價。”
“我不管這些事了。”盧世昌站起身,“你們慢慢吃,我有點累,去休息會兒。”
他進了主臥,關上了門。
客廳里安靜下來。
羅浩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看向母親,壓低聲音:“媽,這老頭脾氣有點怪啊。”
“少說兩句。”羅美玉說。
小雅撇撇嘴:“問問怎么了,又不是要他的錢。”
寶寶在地毯上哭了起來。
下午三點,羅浩一家走了。
羅美玉收拾完碗筷,在廚房站了很久。水龍頭滴著水,她伸手擰緊,又松了松——太緊了反而容易壞。
盧世昌從臥室出來時,已經換了身衣服。
“走了?”
“走了。”
盧世昌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新聞頻道,主持人在播報國際局勢。
“你兒子,”他忽然開口,“挺會打聽。”
羅美玉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生意做得不好?”
“還行吧。”羅美玉繼續擦桌子,“房貸壓力大。”
“所以想來摸摸我的底。”盧世昌換了臺,停在戲曲頻道,“羅美玉,我們事先說好的:我的錢,只花在‘自己人’身上。”
羅美玉直起身:“我沒說要你的錢。”
“但你兒子想了。”
電視里,京劇演員正唱到高潮,聲音尖利。
盧世昌關掉電視,客廳重新陷入寂靜。
“下不為例。”他說完,起身回了書房。
羅美玉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攥得很緊。
窗外天色暗了,遠處樓宇的輪廓模糊起來。樓下有收廢品的吆喝聲,三輪車轱轆軋過水泥路,發出咕嚕咕嚕的響動。
她把抹布洗干凈,晾在陽臺。
晾衣架在風里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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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像水一樣流過。
羅美玉漸漸摸清了盧世昌的習慣:早晨六點半起床,七點吃早飯,一定是小米粥和煮雞蛋。
中午十二點半準時開飯,晚上六點。
飯后看新聞,九點洗澡,十點睡覺。
他的襯衫每天換一件,周五統一送干洗。
書房每周打掃一次,周日早上。羅美玉不能進,他就自己拿著抹布和吸塵器進去,關上門。
每月五號,盧世昌會給她三千現金。
她記賬,月底給他看表格。數字都對得上,一分不差。
“你倒是仔細。”有一次,盧世昌看著賬本說。
“習慣了。”羅美玉答。
她以前是會計,和數字打了一輩子交道。
十月底的一個晚上,變故來了。
那天盧世昌洗澡時間比平時長。羅美玉在客廳疊衣服,聽見浴室里水聲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
接著是“咚”的一聲悶響。
她放下衣服,走到浴室門口:“盧先生?”
里面沒有回應。
“盧先生?”她提高聲音。
還是安靜。
羅美玉推開門。
盧世昌倒在地上,穿著睡衣,一只手撐著地面想爬起來,但半邊身子使不上勁。他的臉有些歪,嘴角往下撇。
“別動。”羅美玉蹲下身,“我打120。”
她的手很穩,撥電話,報地址,描述癥狀。掛斷電話后,她拿來毯子蓋在盧世昌身上:“救護車馬上到。”
盧世昌張了張嘴,發出含糊的音節。
“別說話。”羅美玉握住他的手,“沒事的。”
他的手很涼,手心有汗。
救護車十分鐘后到了。醫護人員把盧世昌抬上擔架,羅美玉拿了錢包、醫保卡和一件外套,跟著上了車。
急診室里燈火通明。
醫生檢查后說是腦梗,不算嚴重,但需要住院觀察。盧世昌被推進病房時,已經能說簡單的話了,但左半邊身子還是麻的。
“通知家屬了嗎?”護士問。
羅美玉愣了一下。
她翻出盧世昌的手機,通訊錄里只有幾個號碼。她找到“小軍”,撥過去。
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喂?”那邊聲音嘈雜,像是在飯局上。
“是小軍嗎?我是羅美玉,你爸爸的……”
“哦,羅阿姨。”盧小軍打斷她,“有事?”
“你爸爸中風了,在醫院。你能不能……”
“我現在在深圳,項目正到關鍵時候。”盧小軍語速很快,“醫生怎么說?嚴重嗎?”
“醫生說不太嚴重,但要住院。”
“那就好。”盧小軍似乎松了口氣,“羅阿姨,辛苦您照顧一下。我這邊實在走不開,等忙完這陣子就回去看他。”
“可是……”
“醫藥費不用擔心,我爸卡里有錢。密碼他告訴過您嗎?”
羅美玉握著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沒有。”
“那我發短信給您。”盧小軍說,“拜托了。”
電話掛了。
羅美玉看著暗下去的屏幕,站了很久。
病房里,盧世昌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點滴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順著管子流進他手背的血管。
“小軍來嗎?”他問,聲音含糊。
“他說忙完就回來。”羅美玉說。
盧世昌閉上眼睛。
羅美玉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燈的光在玻璃上暈開,紅紅綠綠的一片。
夜里盧世昌發燒了。
羅美玉用濕毛巾給他擦額頭、脖子、胳膊。一遍又一遍,毛巾換了一次又一次。護士來量體溫,三十八度五。
“家屬注意觀察。”護士說。
羅美玉點點頭。
凌晨三點,燒退了。盧世昌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羅美玉靠在椅背上,也閉上了眼睛。
但她沒睡著。
她想起很多年前,丈夫生病的時候。也是這樣守在病床邊,也是這樣看著點滴瓶。那時兒子還小,趴在她腿上睡著了,口水浸濕了她的褲子。
天快亮時,盧世昌醒了。
他側過頭,看見羅美玉在椅子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晨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眼角的皺紋,很細很深。
他動了動手指。
羅美玉立刻醒了:“要喝水嗎?”
盧世昌看著她,看了很久。
“謝謝。”他說。
這是同居以來,他第一次說這兩個字。
06
盧世昌在醫院住了一周。
羅美玉每天送飯,陪護。她學會了按摩他麻木的左臂,學會了觀察他說話時的口型,學會了在他煩躁時遞上一杯溫水。
第七天,醫生批準出院。
“恢復得不錯。”醫生說,“但以后要注意,不能累,不能激動。藥按時吃,定期復查。”
盧世昌點點頭。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看著窗外。深秋的街道,梧桐葉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環衛工人掃成一堆,點燃了,青煙裊裊地升起來。
到了樓下,羅美玉扶他下車。
樓梯爬得很慢,一層要歇一次。到了家門口,盧世昌掏出鑰匙,手有些抖,對不準鎖孔。
羅美玉接過鑰匙,開了門。
屋里還是老樣子,整潔,冷清。但茶幾上多了個果盤,是她臨走前買的蘋果,已經有點蔫了。
“你坐下休息。”羅美玉說,“我去做飯。”
盧世昌在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這套房子他住了二十年,每一件家具的位置他都記得。但現在看著,卻覺得有些陌生。
吃飯時,他忽然說:“從下個月開始,生活費提到四千。”
羅美玉夾菜的手頓了頓。
“不用。”
“給你你就拿著。”盧世昌說,“買菜買好點的,你也補補。”
羅美玉沒再說話。
第二天,盧世昌遞給她一張銀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