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鮮之前,我以為那里沒有網絡。到了才知道,有,但用的是局域網。你打開電腦,能看到提前放好的內容——最近幾天的新聞報道、勞動模范的事跡、一些科普知識。沒有搜索引擎,沒有社交平臺,沒有短視頻。你想跟朋友聊天?不能。想查個東西?也沒有。想刷個熱點?熱點是上面定好的。
時效性不強,但總比沒有強。這是朝鮮人對網絡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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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的地鐵很深,一百多米,電梯坐好幾分鐘。車廂里安靜得出奇。沒有低頭族,沒有人刷手機。人們要么正襟危坐,目視前方,要么閉目養神。偶爾有兩個人低聲交談,聲音小得像怕吵醒誰。我習慣性地掏出手機想看一眼,突然反應過來——沒信號。就算有信號,也沒什么可看的。
同行的朋友感慨:“他們真自律,坐車都不看手機。”我苦笑了一下,不是自律,是沒得看。我們羨慕他們頸椎好,他們不理解我們為什么整天彎著脖子。
朝鮮街頭看不到肯德基、麥當勞。那些代表西方符號的餐飲品牌,一個都沒有。他們也有可樂,但不是可口可樂,也不是百事可樂,而是朝鮮自己研發的“國產可樂”。我嘗了一口,味道還挺像,就是氣不太足。導游說這是“借鑒了可口可樂的技術,結合朝鮮人民的體質改良而成”。翻譯一下:我們抄了配方,但不想承認。
走在街上,人們的頭發顏色很統一。男人不能染發,女人可以染,但只限于金黃色、淺棕色、深棕色,不能太鮮艷。你要是染一頭紅發走在平壤街頭,回頭率百分之百——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扎眼。不過對外國游客比較寬容,染成彩虹色也沒人管你。
最讓我感慨的是城鄉流動。朝鮮的農村人想進城,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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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一個羅先市附近農村的小伙子,高中成績不錯,考上了平壤的一所大學。畢業時成績優秀,被分配到了城里的一家國營單位。他全家殺了一只雞慶祝——那只雞本來是要留到過年的。他媽媽哭著說:“我們家終于出了一個城里人。”
另一個途徑是參軍。如果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去當兵,表現好提干了,將來轉業也能留在城市。但這兩條路,能走通的人鳳毛麟角。大多數人,一輩子待在村里,面朝黃土背朝天。
我問導游:“農村人想來城里打工不行嗎?”
她搖搖頭:“不行。沒有介紹信,連城都進不了。”
介紹信。這個在我們看來早已進博物館的詞,在朝鮮還是日常。
朝鮮實行12年義務教育,小學到高中免費。但教育免費不等于機會平等。農村學校的條件比城里差一大截,能考上大學的農村孩子少之又少。而那些沒考上、沒當兵的農村孩子,等待他們的是什么呢?是大集體里的工分,是年底那兩斤豬肉,是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平壤的街道很干凈,一塵不染。不是因為有環衛工天天掃,是因為沒有人亂扔垃圾——或者說,沒有東西可扔。塑料袋是稀缺品,飲料瓶也是。你很少看到有人一邊走路一邊吃東西,所以地上自然沒有包裝紙。
我覺得朝鮮人有兩副面孔:一副是平壤的面孔——整潔、有序、正襟危坐、不染頭發、喝國產可樂;另一副是農村的面孔——土坯房、粗糧、一年吃不上幾頓肉、想進城比登天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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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是櫥窗,后者是真實。可櫥窗里的朝鮮人,也不全是幸福的。他們只是習慣了沒有選擇的生活——沒有選擇的網絡,沒有選擇的發型,沒有選擇的飲料,沒有選擇的命運。
但愿有一天,朝鮮農村的孩子不用靠“考上大學”這一座獨木橋,也能走進城市,看看外面的世界。
到那時候,他們大概也會成為低頭族吧。因為真正的網絡,值得人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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