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95年村里重分宅基地,緊挨著104省道那塊坑洼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村里老人都說風水破財,誰抓了鬮都直搖頭。
我偏偏不信邪,硬是把這塊沒人要的“爛地”給要了。
沒日沒夜地拉沙子買紅磚,眼瞅著劃好白灰線,跟工人結了賬準備第二天一早破土動工。
天擦黑,平時拿鼻孔看人的村長女兒突然拎著兩條紅塔山推開我的門,死死盯著我說:“鐵源兄弟,我跟你商量個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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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的春天來得晚。村口的旱柳剛抽出點綠斑,冷風一刮,省道上的黃沙土打著旋兒往村里灌。
大隊部院子里擠滿了人。地上全是煙頭和瓜子皮。
今天分宅基地。按村里的規矩,成年男丁只要定了親,就能分一塊地蓋新房。
趙鐵源擠在人群最后頭。
他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勞動布工作服,袖口沾著洗不掉的機油。隔壁村的劉春妮站在他旁邊,兩條大辮子垂在胸前,兩只手緊緊攥著衣角。
村長王福海坐在正屋門檻的太師椅上。他面前擺著個爛了半邊漆的紅木箱子。
“叫到名字的,上來抓鬮。”王福海手里端著個搪瓷茶缸,磕了磕茶沫子。
村里的好地段全在中心。挨著水井,挨著代銷點,走幾步就是大隊部。誰都想抓中間的。
幾家歡喜幾家愁。抓到好地的咧著嘴笑,抓到邊角料的蹲在地上抽悶煙。
箱子里的紙團越來越少。剩下最后兩個紙團的時候,王福海喊了趙鐵源的名字。
趙鐵源走上前。他沒急著伸手,先看了一眼貼在墻上的村莊規劃圖。
圖上畫著紅圈的地方,還剩兩塊沒人要。一塊在村西頭亂墳崗旁邊。另一塊在村東頭,死死貼著104省道。
省道那塊地是個大坑。下雨天積水能沒過膝蓋,大貨車一過,地動山搖。
村里的風水先生老瞎子說過,那叫“路沖煞”,住在那兒漏財損丁。前頭抓到那塊地的人,死活不要,硬是退回了箱子里。
趙鐵源把手伸進紅木箱。他摸出一個紙團,沒打開。
“福海叔。”趙鐵源出聲了,“不用抓了。省道邊上那塊沒人要的坑地,劃給我吧。”
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抽煙的停了手,嗑瓜子的閉了嘴。所有人的目光全扎在趙鐵源臉上。
王福海眼皮一撩,打量著趙鐵源。
“鐵源,地分下去蓋了房,可就改不了了。那塊地是個什么成色,全村人都清楚。”
“我知道。”趙鐵源點點頭,“那地方大,比村里的地寬敞三分之一。我就要那塊。”
人群里爆出一陣哄笑。
“鐵源在鎮上修車把腦子修壞了吧?”
“吃了一嘴汽車尾氣,還真當那是香爐灰呢!”
“老瞎子都說了,那地克人。春妮嫁過去,還不得天天跟著吃灰?”
劉春妮臉漲得通紅。她拽了拽趙鐵源的袖子,聲音小得像蚊子:“鐵源,咱換一塊吧。西頭那塊也比這好啊。”
趙鐵源反手拍了拍劉春妮的手背。他轉身對著村長說:“福海叔,落筆吧。”
王福海沒再勸。他翻開登記本,蘸了蘸墨水,在趙鐵源名字后面寫下了村東頭省道地的編號。按了手印,這事就算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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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會,趙鐵源領著劉春妮往村外走。
一出村口,大貨車的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麻。一輛拉煤的東風卡車轟隆隆開過去,卷起兩米多高的黑黃灰塵。
劉春妮捂著鼻子,眼圈紅了。
“鐵源,你到底圖啥?這地方連棵蔥都種不活。以后咱倆結了婚,衣服洗了往哪晾?”
趙鐵源拉著她走到那個長滿荒草的大坑邊。他用腳丈量著土地,從東頭走到西頭,足足走了三十大步。
“春妮,你看。”趙鐵源指著那條坑坑洼洼的省道,“這條路上,跑的全是大車。去縣城,去市里,都得從這過。”
劉春妮順著他的手看去,全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土路。
“我在鎮上修配廠干了四年。大車的毛病,我閉著眼都能聽出來。”
趙鐵源轉過身,看著劉春妮的眼睛,“這地大。前頭我蓋三間大瓦房,后頭搭個大院子。臨著路開個門臉,修拖拉機,修摩托,大貨車加水賣柴油。這叫路邊店。過兩年,咱賺的錢絕對比種地多。”
劉春妮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沾滿機油的男人,半天沒說出話。
“別人怕吃灰,我不怕。那灰里頭,全是錢。”趙鐵源彎下腰,拔掉一根干枯的野草。
事情就這么定了。定下來之后,就是沒日沒夜的苦干。
蓋房子得備料。趙鐵源手里只有在修配廠攢下的幾千塊錢,每一分都得掰成兩半花。
他去村長家借手扶拖拉機。王福海當時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煙,聽他說要借拖拉機拉沙子,眼皮都沒抬。
“鐵源啊,拖拉機村里還要拉化肥。你要借,按規矩,一天十塊錢油錢加折舊費。”
趙鐵源沒二話,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拍在桌上。
接連半個月,趙鐵源每天天不亮就搖響拖拉機,帶著劉春妮去十里外的河灘挖沙。
春天河水刺骨。趙鐵源卷起褲腿,光腳踩在泥沙里。鐵鍬插進濕重的河沙,一用力,連沙帶水甩上車廂。
劉春妮在岸上幫他裝袋。兩人都不說話,只有鐵鍬碰石頭的撞擊聲。
幾車沙子拉回來,倒在省道邊上的大坑里。趙鐵源的手掌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繼續干。
沙子備齊了,得買磚。鎮上的磚窯廠老板是個笑面虎,認錢不認人。
趙鐵源騎著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去了窯廠三趟。他蹲在磚堆旁邊,挨個敲聽聲音。
“老板,紅磚給我算便宜點。我包了你這批次窯的底磚。”
底磚火候大,顏色發黑,有的還變了形,村里人蓋大房嫌難看,都不愛用。但趙鐵源知道,底磚結實,用來打地基最扛造。
老板吐了口濃痰:“底磚也得要兩分錢一塊。看你也是個實在人,包運費。”
兩天后,五輛四輪子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村。紅艷艷帶著黑斑的磚頭卸在省道邊,堆得像座小山。
村里人路過,都要駐足看一會。
“喲,鐵源,這黑乎乎的磚蓋房,以后屋里還不跟黑窯洞似的?”
“省道邊上蓋房,連個院墻都圍不起來,防賊都防不住。”
趙鐵源手里拿著抹泥刀,頭也不抬:“叔,蓋好了請你喝酒。”
備料的這一個多月,趙鐵源瘦了一大圈,臉曬得像塊黑炭。
他白天在鎮上修配廠打零工賺現錢,晚上回村點著煤油燈算賬。劉春妮每天做好了棒子面餅和咸菜,用毛巾包著給他送到工地。
地基的坑快填平了。
趙鐵源買了兩袋白灰。他拉著一根沾滿灰水的線繩,在這個長方形的空地上彈線。
正房三間。院子留出八米寬。最前面挨著馬路的地方,畫了兩個大方框,那是他計劃中的修車鋪和加水站。
白色的灰線在黃土地上橫平豎直,像個巨大的迷宮。
就在線彈好的第二天,趙鐵源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勁。
那天下午,他正在路邊砸幾塊不平整的碎磚。
一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212從縣城方向開過來。車在土路上顛簸得厲害,開到趙鐵源的地頭前,突然一腳剎車停住了。
車門推開,下來三個男的。
都沒穿農村常見的粗布衣服,清一色的灰夾克,腳下踩著黑皮鞋。皮鞋一踩進土里,立刻沾了一層灰。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從后備箱里搬出一個木頭三腳架,上面架著個黃色的儀器。另一個拿著個紅白相間的長桿子,往路邊一站。
趙鐵源停下手里的鐵錘,站起身。
三個人誰也沒看他。戴眼鏡的湊在儀器前看,嘴里報著數字。另一個拿著個大本子飛快地記。
他們沿著省道邊,走走停停,每隔五十米就停下來測一次。
趙鐵源從口袋里摸出半盒大前門,走過去。
“同志。”趙鐵源遞過去一根煙,“大太陽的,量啥呢?”
戴眼鏡的瞥了一眼那根大前門,沒接。
“公家辦事。”戴眼鏡的吐出四個字,眼睛又湊到了儀器上。
拿著長桿的人轉過頭,指了指趙鐵源地上的白灰線:“這地是你的?”
“剛分的宅基地。正準備蓋房。”趙鐵源答。
那人看著地上的白灰線,又看了看趙鐵源堆得高高的紅磚,皺了皺眉。他走回吉普車旁,跟另外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什么。
趙鐵源沒聽清。他只看到那三個人收起儀器,上了車。吉普車一溜煙開走了,留下漫天黃土。
趙鐵源站在路邊,手里捏著那根沒送出去的大前門。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吉普車輪胎印,總覺得那幾個人看那堆紅磚的眼神,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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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那輛吉普車又來了一次。這次沒下車,只是在趙鐵源的地頭慢慢開過去,車窗搖下一半,有人在里面指指點點。
村里也開始有了細微的變化。
平時一門心思只管大隊部收公糧的村長王福海,這兩天突然有了閑情逸致。
他背著手,穿著那雙擦得發亮的黑皮鞋,連續兩個傍晚溜達到村東頭。
第一次來的時候,趙鐵源正在用草席子蓋紅磚,防著夜里下雨。
“鐵源啊,忙著呢。”王福海站在大坑邊上,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白灰線。
“福海叔,溜達呢。”趙鐵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線拉得挺長啊。”王福海順著線看向馬路,“圖紙畫了沒有?打算挖多深的地基?”
“沒錢請人畫圖。就憑腦子記。”
趙鐵源指了指地下,“靠大路,地基必須打深。我打算挖一米二,全填石頭和底磚,上面再起墻。”
王福海眼皮猛地一跳。他盯著趙鐵源看了一會,干笑兩聲。
“一米二?那得費多少料。你小子真是不把錢當錢。隨便蓋個平房對付對付得了,你這地段,蓋成皇宮也賣不上價。”
“自己住,蓋結實點心里踏實。”趙鐵源答得不咸不淡。
王福海沒再說什么,背著手走了。
第二天傍晚,王福海又來了。
這次他沒靠近,就站在幾十米外的旱柳樹底下,盯著那座紅磚山看了好半天。他手里盤著兩個核桃,咯吱咯吱響。
趙鐵源全看在眼里。他沒去打招呼。
他在鎮上修車的時候,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來修車想賴賬的,偷換零件的,什么幺蛾子他都見過。王福海這種無利不起早的人,絕不會平白無故關心一塊沒人要的爛地。
趙鐵源隱隱覺得,這塊地里可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名堂。但他摸不清底細,只能加快進度。只要地基一挖,磚一砌,生米煮成熟飯,誰也別想動他的地。
時間定在明天。
風水先生老瞎子給看好的日子。農歷三月十六,宜動土,宜破木。
趙鐵源去了隔壁村,找了四個專門挖土方干苦力的壯漢。講好了一天十五塊錢,管兩頓飯。
夜里。
村東頭沒有路燈。趙鐵源在那堆紅磚旁邊搭了個簡易的茅草窩棚,晚上就睡在里面看場子,防著有人偷磚偷沙。
窩棚里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豆大,一跳一跳的。
趙鐵源坐在一個倒扣的破塑料桶上。面前放著個紙箱子當桌子。
他正在算賬。
手里拿著一沓發黑的零錢,十塊的,兩塊的,一毛的。明天一早要給挖土的工人付一半的定金,中午的白菜豬肉燉粉條也得去買。
外面風很大。呼啦呼啦刮著窩棚的塑料布。
村里的狗叫了起來。起初是村口的一兩只,接著連成了一片。
有腳步聲朝窩棚走來。很輕,踩在干草上發出細碎的響動。
趙鐵源把錢塞進貼身的布口袋里,摸起身旁的一把大號修車扳手。
“誰?”趙鐵源喊了一聲。
門簾被人掀開了。
一陣冷風夾著一股濃烈的劣質香水味灌了進來。
站在門口的人,讓趙鐵源愣住了。
是王艷艷。
村長王福海的獨生女。二十四歲,在縣城公路局下屬的招待所里當出納。
王艷艷平時極少回村。就算逢年過節回來,也是騎著一輛紅色的木蘭小踏板摩托。她嫌村里土大,走路總是踮著腳,看村里的小伙子從來都是用鼻孔。
但今天晚上,她走進了這個全是泥土味的茅草窩棚。
她穿著件大紅色的尼龍風衣,下面是一條緊繃繃的黑踩腳健美褲。腳上穿了雙黑皮高跟鞋,鞋跟上已經全是泥巴。
這身打扮在95年的農村,扎眼得像是個外星人。
更讓趙鐵源吃驚的是,王艷艷手里拎著東西。
左手兩條還沒拆封的紅塔山香煙。右手兩個鐵皮罐裝的上海產麥乳精。
“鐵源兄弟,還沒睡呢?”王艷艷擠出一個笑臉,那笑容在煤油燈下顯得有些僵硬。
趙鐵源沒站起來。他手里的扳手沒放下,只是往陰影里縮了縮。
“艷艷姐?大半夜的,你怎么跑這荒郊野外來了?”
王艷艷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走進來。高跟鞋踩在窩棚里的軟土上,一崴一崴的。
她把那兩條紅塔山和兩罐麥乳精重重地放在那個紙箱子上。
“看你這話說得,什么荒郊野外。你在這蓋房子,大家都是同村的,姐過來看看你。”
趙鐵源瞥了一眼桌上的東西。紅塔山,這時候在鎮上要十塊錢一包,兩條就是兩百塊。麥乳精更是走親戚看病人才舍得買的高級貨。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趙鐵源從口袋里摸出那半包大前門,自己點了一根。火柴劃亮的瞬間,他緊緊盯著王艷艷的眼睛。
“艷艷姐,你在縣城享福,哪有空來看我這滿嘴泥的泥腿子。有什么事,直說吧。”
王艷艷被趙鐵源的眼神刺了一下。她收回四處打量的目光,看著地上的那個破被窩卷。
她伸手拉過另一只空塑料桶,也不嫌臟,直接坐了下來。
她身體往前湊了湊,劣質香水味直沖趙鐵源的鼻子。
“鐵源,聽說你明天就要動土挖地基了?”
“對。工人雇好了,明天一早開挖。”
王艷艷嘆了口氣,一副替人惋惜的表情。
“你說你這人,就是個死腦筋。那塊地是什么成色?這成天吃土喝風的,春妮嫁過來,還不指著你鼻子罵?”
趙鐵源吐出一口青煙。
“我沒錢。分到哪是哪。春妮不嫌棄。”
“哎呀,你這兄弟怎么聽不懂好賴話呢。”王艷艷伸手想去拍趙鐵源的胳膊,趙鐵源不著痕跡地往后躲了一下。
王艷艷也不尷尬,收回手,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里透著股親熱勁。
“姐平時在縣城,見識比你們多點。這蓋房子是一輩子的事,馬虎不得。你在這破地方蓋,真是糟蹋了你這身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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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源看著她,不搭腔。
窩棚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煤油燈忽明忽暗。王艷艷的半張臉隱在陰影里,眼神里有一種迫不及待的焦躁。
她看趙鐵源不說話,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決心,猛地湊近,兩只眼睛死死盯著趙鐵源,壓低聲音說道:
“鐵源兄弟,我跟你商量個事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