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瑪特為什么拒絕AI？

最近潮玩市場興起了一股AI熱。

這股熱浪最先體現在了投資人的偏好上。過去幾個月，只要故事里帶上“AI+潮玩”的標簽，似乎就能輕易撬動真金白銀。

有了AI的加持，潮玩品牌MOMOTOY剛成立4個月就拿到了千萬元首輪融資，投后估值達到2.5億。FoloToy（上海喜梨）、奇妙拉比等AI潮玩公司也在今年年初完成了數千萬元級別的融資。

同樣手握潮玩品牌TOPTOY的名創優品，一邊開發人形機器人，一邊有意給自家IP們裝上AI大腦，近期剛剛成立了AI創新部，生怕在下一個時代掉隊。

一時間，中小玩家們拼命往身上貼AI標簽，試圖復刻泡泡瑪特的財富神話。但另一邊，手握頂級IP和充裕現金流的潮玩巨頭泡泡瑪特卻對AI說“不”。

去年，王寧就曾在公開采訪中直言，“產品本身不希望為了AI而AI，比如把Labubu弄成可對話的樣子，我們暫時不需要去做。”

理由是“情緒經濟無用就是有用”。在王寧看來，產品只要有了功能屬性，都意味著生命周期的短暫和與生俱來的衰變。

從當下出發，王寧對待AI的態度并沒有錯。傳統潮玩主打“無用”的情緒寄托，依賴IP溢價與收藏復購。AI潮玩則是“有用”的動態陪伴，商業模式靠的是“硬件+訂閱”，比拼的是技術和內容。二者價值邏輯截然不同。

泡泡瑪特如今在潮玩賽道的生態位無可撼動，涉足陌生的AI領域，不但可能失去既有的溢價能力，又要承擔技術、售后等額外風險，看起來并不劃算。

但放眼未來，AI對各行各業的重塑已是大勢所趨，潮玩也不例外。于是，判斷的標尺就從“是否正確”變成了“對誰而言、在何時正確”。

對于追趕者而言，AI不是選擇，而是爭奪新賽道的定義權的機遇。作為先發者，泡泡瑪特一手定義并培育了國內潮玩市場，這些后發的潮玩公司并不擁有現在，把落腳點放在未來，想要破局必然要做AI。

但對于擁有現在和過去的泡泡瑪特來說，王寧的克制恰恰是一種基于商業本能的理性。

畢竟，當所有人都在談論如何再造一個泡泡瑪特時，王寧手里是真有一個。

A

最近，投資大佬段永平的“誤操作”為泡泡瑪特股價注入了一支強心劑，但效力卻很短暫。

因不熟悉港美股的期權單位差異，段永平一口氣賣出了22.5萬張泡泡瑪特期權，導致其股價在4月14日、15日連續上漲，兩日累計漲幅超10%，市值增加約170億港元。

這一“烏龍”事件帶來的空頭回補、情緒提振僅維持了2個交易日，股價自 4月16日觸及階段高點后持續震蕩下行，截至4月22日收盤報 160.2 港元，總市值 2148.28億港元，較去年8月高點已腰斬。

面對接連下跌的股價，泡泡瑪特也講起了新故事，跨界賣起了小家電。按照規劃，泡泡瑪特將在4月推出IP小家電系列產品，并選擇京東作為首發渠道。3月末，泡泡瑪特在小紅書官方賬號發布了LABUBU冷藏箱的效果圖。

雖然比起潮玩，小家電的溢價也不低，但一方面小家電賽道早已巨頭云集，泡泡瑪特缺乏家電基因與技術壁壘，另一方面，其定價也顯著高于同類產品，僅憑IP 加持，消費者未必買單。

對資本市場而言，泡泡瑪特賣家電，無論從賽道空間還是競爭力來看，都算不上一個足夠性感的新故事。

比起賣家電，給潮玩加上AI功能，既是潮玩形態的延伸，又能在情緒生意之外，給泡泡瑪特加上一條科技的敘事線，顯然更能打動資本市場。

盡管AI潮玩是當下熱門風口，但泡泡瑪特卻早已明確拒絕將潮玩AI化。

今年年初，周鴻祎也在公開采訪中提到，自己去年就曾建議王寧給泡泡瑪特加上AI功能，但王寧明確拒絕讓LABUBU開口說話，理由是“情緒經濟無用就是有用”。

在王寧看來，無用，是潮玩的本質，也是他一直堅持的經營哲學。

王寧曾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分享過“無用之用”的商業理念，“產品只要有了功能屬性，都意味著生命周期的短暫和與生俱來的衰變。只有那些‘無用’的東西，才能夠經歷更長的時間，這就是藝術的魅力，也是我們這個行業的魅力。”

換句話說，泡泡瑪特賣的是瞬間的心動、短暫的擁有和不確定的驚喜，觸發機制更加隨機，用戶決策鏈條極短。

但加上AI后的潮玩變成了“有用”的陪伴，用戶購買的是交互入口，關注點變成了硬件質量和軟件內容。

傳統潮玩比拼設計師、IP和渠道，而AI潮玩的競爭則是圍繞技術棧、生態能力和數據等展開，這顯然超出了泡泡瑪特的舒適區。

更重要的是，兩者的溢價能力也相距甚遠。去年6月，初代薄荷色Labubu之所以能拍出108萬元的天價，正是源于其“全球唯一”的稀缺性。不難看出，潮玩身價暴漲的底層邏輯在于稀缺性，以及由此帶來的收藏價值。

而AI潮玩恰恰打破了這一點，它依賴通用大模型實現交互，無論哪個品牌的AI潮玩，交互邏輯、對話模式都高度相似，稀缺性將被稀釋。其溢價能力與傳統潮玩不同，是由體驗、IP和服務共同決定的。

以目前行業內較成功的日本AI潮玩Lovot為例，其單體機售價達29800元至36680元，每月還需支付880元訂閱費。即便如此，其溢價能力與泡泡瑪特仍不在一個維度。而AI技術的快速迭代，也會讓舊款產品快速貶值，與傳統潮玩“絕版升值”的收藏邏輯相悖。

更何況，AI潮玩一旦出現交互生硬、故障等問題，不僅會被消費者嫌棄，售后難度也更大。

如此看來，無論從商業模式、溢價邏輯，還是經營和售后難度來看，眼下，泡泡瑪特拒絕涉足AI潮玩，都不失為一種更理性的選擇。

B

與泡泡瑪特的理性克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AI潮玩賽道正迎來創業者與資本的扎堆涌入。

2025年被稱作“AI玩具元年”，行業融資額達200.65億元，較2024年暴漲80倍。大廠背景創業者、消費電子巨頭、玩具和IP廠商紛紛涌入。

就連曾計劃退出人形機器人投資的朱嘯虎，也轉而押注AI潮玩賽道，投資了AI毛絨掛件芙崽Fuzozo的母公司Robopoet珞博智能。

作為AI玩具的細分領域，比起AI玩具更注重交互優先，AI潮玩的本質是讓IP動起來。

AI玩具的本質是借助AI技術實現簡單交互，很多產品只是在毛絨玩具中簡單加裝語音盒子，難以形成用戶黏性。AI潮玩則保留了傳統潮玩的顏值設計和IP內核，再次通過AI技術賦予其對話、記憶、情感反饋等能力。

因此，很多AI潮玩公司都在摸著泡泡瑪特過河，抽盲盒、賣周邊，搞預售以及出海找更大市場。

但值得注意的是，并非所有的AI潮玩都會開口說話，它們中有的會通過眨眼、眼神變化或肢體觸碰反饋等方式，感知用戶情緒進行陪伴。

目前AI潮玩賽道的產品主要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在潮玩IP的基礎上加上AI機芯，以Fuzozo、萌uu、Ropet為代表；第二類是可動人偶，集成傳感器、精密電機等技術，可通過AI指令做出動作，以樂森的變形金剛、售價超萬元的靈童機器人為代表；第三類是AI外掛模塊，不生產玩具本身，僅提供可附著在舊玩具上的AI組件，讓舊玩具開口，BubblePal的“AI泡泡”就是典型代表。

AI潮玩賽道之所以短時間涌入大量創業者，一方面是因為AI玩具幾乎是技術和資金門檻最低的AI應用賽道。大模型廠商開放軟硬件方案，華強北等供應鏈成熟，讓AI潮玩實現“公版公模”快速量產，大幅降低了創業與技術門檻。

但更重要的是，創業者們看到了潮玩賽道“定義權爭奪”的機會。泡泡瑪特憑借先發優勢，搭建了“IP-渠道-生態”的完整壁壘，牢牢掌握著傳統潮玩的賽道定義權，后來者想復制其成功、實現超越，難度極大。

而AI潮玩作為全新賽道，創業者無需在泡泡瑪特的規則內競爭，成功者可以重新定義AI潮玩的價值邏輯、功能邊界與收藏標準，掌握新賽道的話語權，趕超泡泡瑪特。

這也點燃了資本市場的熱情。一方面，泡泡瑪特爆火，讓資本市場重新看到情緒消費的巨大潛力，對“再造下一個泡泡瑪特”充滿期待。另一方面，AI潮玩毛利率最高可達90%以上，售價更是普通潮玩的20倍，“硬件銷售+軟件訂閱”的商業模式能實現持續盈利，這種高回報預期讓資本市場聞風而動。

踩中AI與情緒消費兩大風口，AI潮玩自然引得創業者和資本市場爭相押注。

C

AI雖火，但目前除了編碼領域已實現產業化，辦公、營銷、法律和醫療等場景仍處于早期，普遍存在幻覺和不穩定，依賴人工復核，實用價值有限。

這也直接限制了AI潮玩的發展。中興通訊 AI 首席體驗官徐方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提到，早期打造AI 情感陪伴毛絨公仔Mochi（麻薯）時，預設它是能對話的。但多次測驗后，她發現，一旦回復得不夠智能，Mochi就會被用戶貼上“人工智障”的標簽。

“AI情感陪伴產品的情緒體驗應優先于實用功能。”團隊最終放棄復雜問答設計，轉而聚焦毛絨質感、表情交互與情緒反饋，“像一只‘五歲邊牧’一樣聰明，只負責可愛就足夠了”。

當前AI潮玩仍處于發展初期，尚未誕生全民爆款，即便2026年春節期間AI玩具類目成交暴增，但多數產品存在明顯短板，退貨率高企。

眼下，AI技術的成熟度不足以支撐泡泡瑪特打造符合其IP調性的產品，靜觀其變或許才是是穩妥的選擇。

但從長遠來看，AI不是選擇而是進化。在“各行各業都可以被AI重做一遍”的共識下，潮玩也不會是個例外。

就像上一輪互聯網浪潮中，線上化并非企業主動選擇，而是用戶消費場景遷移、流量重構的必然結果。那些拒絕線上化的企業，最終也大都被時代拋棄。

迪士尼作為全球娛樂IP巨頭正在積極擁抱AI，不僅全面開放外部AI工具，還自主研發DisneyGPT和“Jarvis”兩款AI系統，用于優化運營、輔助內容創作，不過目前尚未將AI植入玲娜貝爾等核心IP中。

玩具巨頭美泰的動作更進一步，與OpenAI達成合作，計劃將AI技術放進芭比等核心IP之中。

泡泡瑪特現在不做AI潮玩，本質上是商業中“領先者戰略固守”理念的體現。

通俗來講，就是當一家企業已經成為行業絕對龍頭、手握不可替代的優勢時，不會為了追逐風口而亂了陣腳，反而會優先守住自己的“基本盤”，同時冷靜觀察新賽道的風險與機遇，避免因冒進跟風而損耗自身優勢。

作為潮玩IP領域的絕對龍頭，泡泡瑪特的生態位具有不可替代性，即便市值腰斬，但無論是盈利還是估值仍具有碾壓式優勢，無需急于通過轉型AI潮玩尋求突破。

但等到AI技術足夠成熟，用戶需求更加清晰后，泡泡瑪特未必不會AI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