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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外景。 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始建于1602年,是歐洲古老的圖書館之一,有400多年歷史。新華社記者 李穎 攝
距離倫敦近80公里,有一座貌不驚人、隔離于繁華都市的小城:在這里,石頭建筑構成的古老街景歷經千年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在這里,每年無數的年輕人潮汐一般涌來又潮汐一般涌去;在這里,諾獎學者、總統首相、魔法斗篷隨時可能與你擦肩而過。古老與年輕,科學與宗教,嚴謹與幻想,對立統一的元素如空氣般彌漫在每一寸空間。
19世紀詩人馬修·阿諾德(Matthew Arnold,1822年-1888年)在《賽爾西斯》中這樣記錄自己對這座小城的印象:
這座如夢似幻的尖塔之城,
她無需溫情的六月,
為自己的美麗錦上添花。
這座小城就是牛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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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的街景 作者攝
阿諾德所處的維多利亞時代,是英國工業革命的巔峰時刻。“大英帝國”領土達到3600萬平方公里,經濟占全球70%,貿易出口更是全球其他國家總和的幾倍,但繁華與喧囂的背后也隱藏著深刻的動蕩與不安。一方面,科學進步和工業發展急劇地改變著人們的思維方式、生活習慣和人際關系,另一方面,傳統社會秩序面臨瓦解,千百年來的宗教信仰正在崩潰。
1857-1867年,馬修·阿諾德來到了倫敦西邊的這座小城,擔任牛津大學詩學教授。其間,他完成了大量文學創作,從初期詩歌中對美好、光明和信仰的贊美,到后期散文里對實用主義、地方主義和庸俗風氣不留情面的批評,完成了從詩歌創作者到政治社會批評家的轉型,被譽為那個風雨飄搖時代里知識分子價值使命的化身、“文明的救贖”。
在阿諾德的影響下,T.S.艾略特在牛津大學莫頓學院完成學業后,構思了劃時代史詩《荒原》等作品。他對人類信仰的價值和意義的進一步追問,不僅體現了一代人的集體困境,也為托爾金等為代表的魔幻主義文學在這座小城萌芽并壯大奠定了基礎。
確實,到訪過牛津的很多學者都體會過這種時代的迷惘。當你從繁雜的日常事務中抽身而出,沉入這片歷經千年而日久彌新的中世紀龐大建筑群落里時,很難不從時空維度對人類過去和未來的命運進行再思考。
中國學者吳宓1930年代訪問歐洲時,曾這樣描摹牛津的尖塔:
方里集群校,嶙峋玉筍繁。
幽幽植尖塔,赫赫并堞垣。
橋屋成環洞,深院掩重門。
半載匆匆往,終身系夢魂。
傍晚時分,登上牛津市中心謝爾登劇院的穹樓頂層,放眼望去,會看到密密麻麻的哥特式塔尖,從小鎮不同方向直指云霄,神秘、靜謐又莊嚴,一如吳宓筆下的尖塔之城。
牛津雖然得名于牛群涉水休憩的地方,但其從默默無名到名動天下,還是和人類的活動息息相關。
據史料記載,坐落在泰晤士河和查韋爾河之間的牛津城,從地形上來看,是由古城墻包圍出來的一片樹葉狀區域,西側有城堡主塔和大型護堤,修建之初,目的是防御維京人的進攻。后來,為了加強防御,11-12世紀期間陸續在城市周邊修建了教堂和鐘樓,除大火等意外事故損毀外,基本上都保留至今,其中最著名的是位于市中心的圣瑪麗教堂。正是這些代表守衛和信仰的符號,以及牛津大學各學院組成的巨大建筑群落,構成了我們今天視野中的尖塔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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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大學摩德琳學院的方塔 作者攝
吳宓是上世紀初眾多從東方來到牛津游歷的著名人物之一。作為清華國學院的創辦者,他到牛津的時間雖然比阿諾德晚了近百年,但對這位詩學教授的人文主義理想卻倍加推崇。他深深理解詩人所體會到的時代沖突與痛苦,精辟分析道:“深罹憂患而堅抱悲觀……惟作詩時,則情不自制,憂思牢愁,傾瀉以出。”
更早到訪牛津的中國近代史上的重要人物還有康有為。在《惡士弗大學圖記》一書中,他不僅詳細記錄了牛津大學當時的管理模式與治學方式,在此基礎上還比較了“大學”和“私塾”。在提出維新變革觀點同時,康先生也不忘維護清廷科舉制的合理性。
錢鍾書是吳宓的學生,在牛津完成大學學業,讀書期間和妻子楊絳一同住在大學公園旁,回憶錄中也留下很多關于牛津的照片和文字。訪學期間我也曾去博德利圖書館借閱錢先生的畢業論文,打字機打印的鉛字中還夾雜著他的親筆修改手跡。這份用英文寫就的論文用大量篇幅講述了18世紀英語文獻對中國的誤讀,錢先生認為這種跨文化間的誤讀是“人類的共性”。他在《圍城》里把方鴻漸畢業的野雞大學命名為“克萊登大學”——克萊登是牛津大學中一座建筑的名稱——可能也想以戲謔的方式讓中國讀者“誤讀”一下西方。確實,即便是夢中情校在不同人眼中也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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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內景。博德利圖書館擁有超過1300萬件館藏,被錢鍾書戲譯為“飽蠹樓”。新華社記者 李穎 攝
人類文明史上,大學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但歷經千年能夠存續的大學并不多。著名歷史學家布洛克利斯在他三卷本的《牛津大學史》里一開篇就提出一個問題:牛津這座交通并不算便利的小城,何以能夠孕育和孵化一座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大學?
確實,早期的牛津大學不過是一個個圍繞方庭草坪建立的寄宿學校的組合。最早的一所寄宿學校成立于公元11世紀,宗教學者們在講經布道過程中,不知不覺為學術傳播和精神生活提供了理想的環境。英國政教沖突中,一批批英格蘭學者被趕出了城市,他們采取一種避世隱居、獨行其是的生活方式,來到牛津這樣的小城。這種模式對于動蕩時期逃避政治迫害具有極大幫助,但也導致學者長期遠離中心,學術創新基礎條件差,設備和經費不足。牛津大學也因此在18世紀前一度面臨衰落的威脅。
然而,當恪守傳統教條的中世紀大學紛紛隕落時,這所大學卻群賢畢至、重煥生機。初到牛津大學的人會震驚于各種有趣的教條:比如考試必須穿黑袍佩戴康乃馨,白康乃馨代表學期第一次考試,粉康乃馨代表期中考試,紅康乃馨代表期末考試。但這些傳統并不妨礙學校吸引人才,成長為創新創造的搖籃。
其實,夢幻尖塔代表的是一種對卓越不懈追求的理念。馬修·阿諾德的詩歌之所以被譽為“信仰之海”,在于其思想蘊含的兩面——黑暗與光明,蘊含著從舊時代消逝的黑暗痛苦中,迎接新世紀光明的努力。
上世紀60年代,二戰后的英國社會發生了結構性變化,國內經濟逐漸從戰爭創傷中恢復,人口出生率增長,原子能、半導體、航天、激光、人工合成材料以及計算機等新興產業對教育提出了新要求。特別是第三次科技革命爆發后,高等教育開始實現從傳統向現代的轉型。1963年,英國高等教育委員會發布《羅賓斯報告》(Robbins Report),在其推動下出現了像巴斯大學、華威大學等一批年輕又富有活力的新興高校。牛津大學也借機進行了大刀闊斧的變革和擴張,頂住壓力,排除非議,調整專業,增設院系,興建以生物化學跨學科實驗室為代表的科學片區和現代化的醫學園區,推動古典大學進入了現代化和大眾化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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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13日,一年一度的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之間的賽艇對抗賽在倫敦泰晤士河上舉行。 新華社記者吳魯攝
雖然今天的牛津大學仍然時不時會面臨傳統與現代的沖突,但正如前不久剛剛到訪過上海的女校長艾琳·特蕾西教授所說,人類社會進程中,要始終堅信教育變革以及學術機構在社會中的關鍵作用,至今為止,教育仍然是推動社會發展的強大、有效工具。
迄今為止,阿諾德在西方文化史上的地位仍舊無人可比,但和雪萊、哈雷、亞當·斯密、愛因斯坦、霍金等人相比,他不過是牛津眾多大師級人物中低調的一位,更何況這里還產生了許多政治家、金融家、法學家、藝術家。他們所代表的知識力量,不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對全球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發展擁有不容忽略的貢獻和影響,也許這正就是夢幻尖塔歷經千年始終屹立的真正原因。
原標題:《牛津的夢幻尖塔,為何歷經千年始終屹立》
欄目主編:伍斌 曹靜
文字編輯:曹靜
本文作者:包蕾萍
題圖來源: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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