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年頭,我們山坳里窮,日子過得跟地里的苦菜一樣,蔫了吧唧的。
更邪乎的是,82年開春才倆月,村里就接連走了五六個老人。
前腳剛送走東頭的三爺爺,西頭的李奶奶后腳就跟著去了。一個個都是無病無災,睡一覺就再沒醒過來。
村里人心里都毛毛的,聚在村口大槐樹下,你一言我一語,都說這是沖了煞,不吉利。
“再這么下去,咱們村可就沒人了!”
“得想個法子沖沖喜啊!”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蹲在石磨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的村長。
村長眉頭擰得像個疙瘩,半天,才把煙桿子在石磨上磕了磕,悶聲說:“行,我去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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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村里窮得叮當響,想請個正兒八經唱大戲的班子,那是想都不敢想。
村長出去跑了三天,回來時,身后跟了一支隊伍。
那隊伍與其說是戲班子,不如說是一群走江湖賣藝的。領頭的是個高瘦男人,臉上好幾道疤,笑起來看著比哭還難看。隊伍里的人個個面黃肌瘦,穿得破破爛爛,還牽著一頭瘦骨嶙峋的毛驢和一只上躥下跳的猴子。
村長管他們叫“雜戲團”。
村里人雖然嫌棄,但畢竟是不要錢的熱鬧,傍晚時分,還是把雜戲團搭的簡陋臺子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
鑼鼓“哐哐”一敲,那臉上帶疤的領班走上臺,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說了幾句場面話,便開始了表演。
第一個節目,就把所有人都鎮住了。
他們從一個大黑箱子里,牽出來一個孩子。
那孩子也就七八歲,渾身上下,從頭發到眉毛,全是雪白的,皮膚也白得像紙,在昏黃的燈火下,看著詭異極了。他眼神空洞,任由人牽著,在臺上走了一圈,一句話也不說。
臺下的孩子們“哇”的一聲就嚇哭了。大人們也交頭接耳,覺得這兆頭不好。
領班的似乎很滿意這種效果,笑著說:“各位鄉親別怕,這是我們團里的‘白毛童子’,天生異相,能驅邪避兇!”
緊接著,第二個節目更嚇人。
一個壯漢拖上來一個木樁子,領班的從旁邊抄起一把明晃晃的剁骨刀,抓過另一個團員的手按在木樁上。
“鄉親們看好了!”
他話音未落,手起刀落,“咔嚓”一聲,那只手應聲而斷,血“滋”一下就噴了出來。
臺下的女人和孩子尖叫著捂住了眼睛。我娘也一把將我摟進懷里,渾身都在發抖。
可詭異的是,那個被剁了手的人,臉上一點痛苦的表情都沒有,反而直勾勾地笑著。領班的用一塊黑布把斷手和手腕一蒙,嘴里念念有詞,等他再揭開黑布時,那只手竟然完好無損地長了回去!
這下,連大老爺們兒都覺得脊背發涼了。
最后一個節目,更是邪門。
他們抬上來一個半人高的青花瓷瓶,那瓶口細得也就碗口那么大。
領班的指著一個身材瘦小的團員,說能把他整個塞進去。沒人信,可接下來,那人就像沒有骨頭一樣,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中,硬生生被扭曲著、折疊著,塞進了那個小小的花瓶里。
花瓶里,甚至還能看到他的一雙眼睛,正透過瓶口直勾勾地盯著外面。
“娘,我怕……”我旁邊一個娃直接嚇尿了褲子。
終于有村民受不了了,扯著嗓子喊:“這都演的啥玩意兒!晦氣!換點陽間的節目!”
“對!換一個!唱個戲也行啊!”
臺下頓時群情激憤。
那領班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但還是賠著笑臉,連聲說好。
接下來,他們果然收斂了,開始表演些猴子騎車、毛驢算數之類的普通節目,氣氛這才緩和下來。
可我總覺得,那只被塞進花瓶里的人眼,還在黑漆漆的角落里盯著我們。
02.
隔天一大早,我惦記著昨天那只有趣的猴子,吵著要去看雜戲團排練。
我爹正坐在門檻上,用他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旱煙桿子磕著鞋底的泥,聽我這么說,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許去。”他聲音很沉。
“為啥呀?村里其他娃都去了!”我不服氣地嚷嚷。
我娘從屋里出來,臉色發白,一把拉住我:“聽你爹的話,今天哪兒也別去,就在家待著。”
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我心里犯著嘀咕,但看著爹娘凝重的臉色,也不敢再鬧。
直到中午,我才從過來串門的二嬸嘴里知道,出事了。
村東頭王木匠家六歲的兒子,不見了。
早上王木匠兩口子下地,讓孩子自個兒在家門口玩,等他們回來,人就沒了。
整個村子都炸了鍋,所有人都在幫忙找孩子。
那雜戲團的人表現得比誰都積極,領班的帶著他手底下的人,漫山遍野地吆喝,連他們養的那兩條大狼狗都出動了。
狗的鼻子靈,順著村里的小路,一路聞到了村長家的大院門口。
然后,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兩條平日里挺兇悍的狼狗,一進村長家的院子,就像是撞了邪,尾巴往下一夾,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對著院子里的空地狂吠不止,卻一步也不敢往前挪。
領班的上前又是呵斥又是拿鞭子抽,可那兩條狗就像釘在了地上,死活不動彈。
村長從屋里走出來,愁眉苦臉地看著院子里亂糟糟的人,聽領班的說沒找到孩子,他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
“天快黑了,都先回去吧,明天再說。”
他聲音沙啞,好像一晚上沒睡覺。
大家只好散了。我爹遠遠地看著這一幕,用力嘬了口煙,吐出的煙圈久久不散,他什么也沒說。
03.
丟了個孩子,村里人心惶惶,但雜戲團的表演沒有停。
許是怕再惹眾怒,他們這次的節目正常了許多,都是些雜耍、吞劍之類的,雖然也驚險,但至少沒那么邪門了。
我也偷偷溜出去看。
中途,領班的表演一個叫“驢背倒立”的節目時,不知怎么的,那頭平日里很溫順的毛驢突然受了驚,猛地一撅蹄子,領班的“哎呦”一聲,重重地摔了下來。
團里的人趕緊圍上去,七手八腳地把他抬到了后臺的帳篷里。
我挺喜歡看他耍嘴皮子,心里有點擔心,就趁著沒人注意,悄悄溜到了后臺。
帳篷里一股濃烈的草藥味。
領班的脫了上衣,正讓一個團員給他擦藥酒。我一眼就看到,他的后背和半邊身子上,布滿了一大片猙獰的傷疤,像是被大火燒過一樣,皮膚皺縮在一起,呈暗紅色。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猛地回頭,看到是我,眼神里的警惕一閃而過,然后迅速地把衣服穿上了。
“小兄弟,你怎么跑這兒來了?”他臉上又掛上了那種場面上的笑容。
“我……我來看你有沒有事。”我小聲說。
“沒事沒事,小傷!”他哈哈一笑,指了指旁邊正安靜吃草的毛驢,“都怪這家伙,今天沒喂飽,鬧脾氣呢。”
我剛想再問問他身上的傷,帳篷簾子一掀,又鉆進來一個半大孩子。
是村里的孩子王,叫二柱,比我大三歲,仗著人高馬大,沒少欺負我們這些小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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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我,眼睛一瞪,一把將我拱到旁邊:“滾開,別擋道!”
然后他就一臉新奇地去摸那頭毛驢,領班的也不攔著,反而笑瞇瞇地看著。
我被他推了個趔趄,心里一生氣,扭頭就跑出了帳篷。
我沒看到,在我身后,那領班的沖著二柱笑得意味深長。
04.
那天晚上,村里的銅鑼被敲得震天響。
又丟孩子了!
而且,一下丟了兩個!
一個是白天在帳篷里推我的那個孩子王二柱,另一個是下邊村子過來走親戚的孩子。
這下徹底捅了馬蜂窩。兩個村子的人,上百號人,舉著火把,把附近的山頭都快翻過來了,可連個孩子的影子都沒找到。
二柱的爹娘哭得當場就暈了過去。
我爹陰沉著臉,站在雜戲團的帳篷外,那雙在黑夜里格外銳利的眼睛,死死地打量著那群假裝幫忙、實則看熱鬧的雜戲團成員。
他一句話也沒說,最后只是走過來,一只手拉著我,一只手拉著我娘,頭也不回地回了家。
“砰”的一聲,他把大門從里面死死插上。
“從今天起,誰也不準出這個門!”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等那伙人走了再說!”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茅房,路過爹娘的屋子,聽到里面傳來壓得極低的說話聲。
是我爹在說話。
“……我白天去找娃的時候,路過那帳篷,看見二柱從里面出來……”
“……那孩子,眼神是空的,直勾勾的,走路跟個木頭人一樣……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那伙人,肯定動了什么手腳。娃他娘,這幾天你看好娃,千萬別讓他出門,我也不下地了,就在家守著!”
我娘帶著哭腔“嗯”了一聲。
我站在門外,手腳冰涼,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白天……二柱……帳篷……
如果不是二柱把我推開,如果我晚走一步……今天晚上,丟的是不是就是我了?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抖,我不敢把這件事告訴爹娘,怕他們擔心,更怕他們責罵。
一個念頭在我腦子里瘋狂滋生:必須讓村長把雜戲團趕走!
村長是最疼我們這些孩子的,每次見我都會從口袋里變戲法似地摸出一顆糖。他要是知道雜戲團跟孩子失蹤有關,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我下了決心,趁著爹娘睡熟,悄悄搬了條凳子,翻過我家半人高的土墻,像只夜貓一樣,朝著村長家摸了過去。
05.
村長家離我家不遠,就隔著兩條巷子。
遠遠地,我就看到他家屋里還亮著昏黃的燭光。
我心里一喜,正要上前敲門,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順著夜風飄進了我的耳朵。
是哭聲。
很壓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能發出“嗚嗚”的動靜。
聲音是從……地窖傳來的!
我心頭猛地一跳,村長家地窖里怎么會有哭聲?難道是失蹤的孩子被他找到了,藏在了里面?
我頓時忘了害怕,躡手躡腳地繞到院子側面,那里有個斜搭著的木板門,就是地窖的入口。
我趴在地上,耳朵貼著木板的縫隙,里面的聲音更清晰了。
不對,這好像不是人的哭聲……
我壯著膽子,用指尖悄悄摳住木板門的一角,使勁往上掀開一道小小的縫。
“汪!汪汪汪!”
里面瞬間傳來激烈兇狠的狗叫聲,嚇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趕緊把木板又重重蓋了回去!
原來,那“嗚嗚”的哭聲,是狗的嗚咽!
我驚魂未定,還沒想明白村長為什么要把狗關在地窖里,院子里突然傳來一聲大喊:“誰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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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村長的聲音!
我嚇得一個激靈,知道躲不過去了,只能硬著頭皮從墻角走出去,敲了敲他家大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正是村長,他看到我,臉色“唰”的一下就變了。
而他身后,堂屋的桌邊,赫然坐著那個雜戲團的領班!
兩人面前擺著一盤花生米,一壺酒,竟然正在對飲!
我當場就呆在了原地,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你……你這娃,大半夜不睡覺,跑這來干啥?”村長聲音干澀,眼神躲閃。
那領班也站了起來,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幾道疤痕在燭光下像蜈蚣一樣扭動。
我腦子一片空白,脫口而出:“我……我起夜,走錯門了。”
“哈哈哈,”領班頓時笑了,他朝我走過來,“小兄弟,咱們又見面了,這么晚了可不興亂跑啊。”
他身上那股濃烈的酒氣和草藥味撲面而來,我嚇得連連后退。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我爹焦急的喊聲:“狗蛋!狗蛋!你跑哪去了!”
我爹找來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里的情形,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過來,一把將我拽到身后,對著村長和領班賠著笑臉:“村長,真不好意思,這孩子睡迷糊了,瞎跑。我這就帶他回去!”
說完,他沖我后腦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罵道:“小兔崽子,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他拉著我,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村長家。
一路上,他一言不發,只是抓著我的手腕用的力氣很大。
回到家,他把我推進屋里,死死地盯著我。
“爹,村長他……他跟那個壞人在一起!我們為什么不告訴他雜戲團有問題?”我忍不住問道。
我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拿起他的旱煙桿子,狠狠地嘬了一口,嗆得他連連咳嗽。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害怕。
隔天,我不死心。
我覺得村長肯定是被那個領班給騙了,我得把真相告訴他!
我趁著我爹去后院菜園子摘菜,我娘在前面喂雞的工夫,像條泥鰍一樣從門縫里溜了出去,一口氣跑到了村長家。
“村長!村長!”
我推開他家虛掩的大門,里面靜悄悄的。
我找遍了堂屋,又壯著膽子進了他睡覺的屋子,都沒找到人。
正當我失望地準備離開時,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他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相框。
那是一張新拿出來的黑白照片,看樣子有些年頭了。
照片上是一張全家福。
那個時候大家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照片里的村長穿著破破爛爛的棉襖,他旁邊那個據說是早就病逝的老婆,身上也全是補丁。
他們中間,站著一個少年,是他們那個傳說中很多年前就失蹤了的兒子。
少年身上更是什么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光著膀子,瘦得皮包骨頭。
我嘆了口氣,正要把照片放回去,腦子里卻像有道閃電劃過。
我猛地再次拿起那張照片,死死地盯著照片上那個光著膀子的少年。
剎那間,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頭皮一陣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