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啪!”
一聲脆響,打破了飯桌上死一般的沉寂。
張國富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摔在桌上,粗瓷碗被震得跳了一下,半碗稀粥都潑了出來。
“這是給人吃的東西?豬食都比這強!”他瞪著猩紅的眼睛,沖著桌角那個瘦小的身影怒吼。
角落里,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猛地一縮,手里啃了一半的窩窩頭掉在了地上。她不敢去撿,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尖,瘦弱的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她叫丫丫,是張國富的女兒。
“就知道吃!吃!賠錢的玩意兒,養你有什么用!”張國富的怒火沒有絲毫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坐在他對面的妻子李娟,臉上沒有半分心疼,反而也跟著啐了一口:“哭喪著臉給誰看?你爹在外面累死累活,回來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還不都是你這個廢物!”
她說著,伸出筷子就往丫丫的頭上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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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疼得悶哼一聲,卻不敢哭出來,眼淚只能在眼眶里打轉。
在這個家里,哭,是會招來更狠毒的打罵的。
張國富看著女兒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心里的火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丫丫坐著的小板凳。
“滾出去!今天沒你的飯了!”
丫丫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一聲不吭地跑出了門外,站在冰冷的院子里。屋里,很快又傳來了夫妻倆吃飯的碗筷碰撞聲,夾雜著對她的咒罵。
北方的夜晚很冷,丫丫抱著自己瘦小的胳膊,肚子餓得咕咕叫。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她只知道,從她記事起,爸爸媽媽就從沒對她笑過。
01.
在這個重男輕女思想根深蒂固的小山村里,生不出兒子,是女人最大的“罪過”。
張國富結婚后,一心盼著李娟能給他生個大胖小子,傳宗接代,將來好給他養老送終。可天不遂人愿,李娟第一胎,生下的是丫丫。
從丫丫落地的那一刻起,張國富的臉就沒晴過。他覺得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頭,誰家見了面不說一句“國富,又是個丫頭片子啊”,那語氣里的同情和嘲弄,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他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妻子和女兒身上。
對李娟,他動輒打罵,罵她肚子不爭氣,是個不會下蛋的雞。
李娟在丈夫那里受了氣,無處發泄,便將這股恨意變本加厲地轉移到了女兒身上。她覺得,都是這個“賠錢貨”的出生,才害得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一落千丈,活得像個罪人。
于是,丫丫的童年,便成了這對夫妻發泄怨恨的出口。
別的孩子還在父母懷里撒嬌的年紀,丫丫已經要學著干各種繁重的活兒。
天不亮就要起床,搬著比她還高的小板凳去灶臺燒火。火生不著,嗆得滿臉是灰,迎來的不是安慰,而是母親的一頓擰掐。
河水冰冷刺骨的冬天,她要端著一大盆衣服去河邊洗。一雙小手凍得又紅又腫,像兩個發面饅頭,連筷子都拿不穩。
吃飯的時候,只要父母稍有不順心,她就得挨餓。家里的剩飯剩菜是她的,有時候連剩的都沒有,只能餓著肚子,聽著他們屋里傳來的笑罵聲。
打罵更是家常便飯。
有一次,她實在餓得受不了,看著蒸籠里剛出鍋的白面饅頭,趁著李娟不注意,偷偷藏了一個在懷里。
那饅頭的溫熱,是她感受過的最奢侈的溫暖。
可她還沒來得及咬上一口,就被張國富發現了。
張國富一把將她從地上拎起來,搶過饅頭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碾得粉碎。
“敢偷東西了!你這個賊骨頭!”
他一邊罵,一邊解下腰間的皮帶,劈頭蓋臉地朝丫丫身上抽去。皮帶帶著風聲,落在瘦弱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丫丫被打得在地上翻滾,哭得撕心裂肺。
李娟就在一旁冷冷地看著,嘴里還罵著:“打死她!打死這個小偷!省得以后出去丟人現眼!”
那天晚上,丫丫被關在了院子外的柴房里,整整一夜。
她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肚子餓得像有把刀在割。她蜷縮在冰冷的柴草堆里,看著柴房唯一的破洞里透進來的月光,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她只是想吃一個白面饅頭而已。
02.
這樣的日子,在丫丫七歲那年,似乎迎來了轉機。
李娟又懷孕了。
這一次,張國富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張。他不讓李娟干一點重活,好吃好喝地供著。
懷孕三個月的時候,張國富特地把村里最有名的老中醫請到家里來,給李娟把脈。
老中醫捻著山羊胡,閉著眼睛,半晌才睜開眼,笑著對張國富說:“恭喜了國富,看這脈象,十有八九是個帶把兒的!”
“真的?”張國富的眼睛瞬間就亮了,激動得搓著手,當即就封了一個大紅包塞給老中醫。
“這下我們老張家有后了!有后了!”他高興得在屋子里團團轉,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個大胖小子在他面前晃悠。
從那天起,張國富像變了個人。他不再整日愁眉苦臉,逢人便笑,走路都帶著風。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李娟的肚子上。
為了給未出世的兒子攢足奶粉錢,讓他過上好日子,張國富決定不再守著村里那幾畝薄田。他跟著村里的工程隊,去了南方的大城市打工。
所有人都以為張國富就是出去賣力氣,掙點辛苦錢。
誰也沒想到,這個在村里憋了半輩子氣的男人,骨子里竟有股狠勁和機靈勁。他肯吃苦,會看眼色,腦子又活。短短一年時間,他就從一個普通的小工,混成了包工頭手下的得力干將,手里管著不少人。
他掙到了錢,遠比在村里種地多得多的錢。
第二年開春,一輛嶄新的黑色小轎車卷著塵土,在全村人驚愕的目光中,停在了張國富家門口。
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穿著夾克衫、皮鞋锃亮的男人。
是張國富!
他衣錦還鄉了。
他不僅在城里買了房,買了車,還把李娟和剛剛出生半年的兒子,一起接到了城里。
那天,張國富在村里擺了十幾桌酒席,慶祝兒子出生,也慶祝自己喬遷新居。他站在酒桌上,端著酒杯,滿面紅光地宣布:“我張國富,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窮光蛋了!我要帶著我老婆兒子,去城里享福了!”
村民們紛紛上前敬酒,說著恭維的話,羨慕的眼神幾乎要把他淹沒。
張國富享受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他覺得這二十多年來受的窩囊氣,在這一刻,全都煙消云散了。
03.
酒席散后,屋里只剩下張國富和李娟。
李娟抱著懷里粉雕玉琢的兒子,臉上是藏不住的幸福笑容。這半年,是她這輩子過得最舒心的日子。
“國富,我們什么時候走?”
“明天!明天一早就走!”張國富大手一揮,顯得意氣風發,“城里什么都準備好了,三室一廳的大房子,比這破屋子強一百倍!”
他說著,轉頭想去看看兒子,眼角的余光卻瞥見門板后面,有一個小小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丫丫。
她也聽到了。
張國富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這才想起來,家里還有這么一個“賠錢貨”。
到了晚上,夫妻倆躺在床上,張國富翻來覆去睡不著。
“娟兒,”他悄聲開口,“你說……丫丫怎么辦?”
李娟抱著兒子,也沉默了。去城里過好日子,她當然不想帶著這個讓她看到就想起過去苦日子的女兒。那就像一件沾了污泥的舊衣服,她只想趕緊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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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去城里?”李娟試探著問,“城里上學、吃飯,哪樣不要錢?我們天寶以后花錢的地方多著呢。再說了,她去了,誰看她?我還要照顧天寶呢。”
李娟的話,正說中了張國富的心事。
“是啊,”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狠絕,“帶她去就是個累贅,一個賠錢貨,以后嫁出去了也是別人家的人,白養她這么多年。”
黑暗中,夫妻倆對視一眼,一個惡毒的念頭在兩人心中同時生根發芽。
“后院那個地窖……”張國富的聲音像毒蛇一樣,在夜里嘶嘶作響,“存紅薯的,又深又結實。把她……鎖在里面。”
李娟心頭一顫,但隨即就被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所淹沒。她沒有出聲反對,只是默默地收緊了抱著兒子的手臂。
沉默,就是同意。
第二天一早,張國富和李娟開始往車上搬東西。鍋碗瓢盆,新做的被褥,還有給兒子準備的一大堆東西。
丫丫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忙碌,小臉上滿是惶恐和不安。
這時,張國富突然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丫丫從未見過的、堪稱“溫柔”的笑容。
他蹲下身,摸了摸丫丫干枯的頭發。
“丫丫,想不想吃城里的糖?又甜又香的那種。”
丫丫看著他,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爸爸跟你玩個游戲,”張國富指著院子角落里那個黑漆漆的地窖口,“你到地窖里去,從一數到一千,只要你數完了,爸爸就從城里給你帶最好吃的糖果和新衣服回來,好不好?”
丫丫看著父親那張“和藹”的臉,猶豫了一下。
地窖里又黑又冷,她害怕。
“快去啊,”張國富催促道,“數完了就有糖吃了,不然……就什么都沒有。”
“糖”的誘惑,和“什么都沒有”的恐懼,最終戰勝了對黑暗的害怕。丫丫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
她順著梯子,一步一步爬進了地窖。里面一股發霉的土腥味,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爸爸,我開始數了……”她小聲說。
“一、二、三……”
稚嫩的數數聲從地窖里傳來。
地面上,張國富聽到女兒的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猙獰。他迅速搬起旁邊厚重的石板,對準地窖口,重重地蓋了上去!
“轟隆”一聲悶響,將那微弱的數數聲徹底隔絕。
他還不放心,又找來一把生了銹的鐵鎖,“咔噠”一聲,將地窖的鐵環死死鎖住。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樣,頭也不回地朝李娟喊道:“好了!快走!”
李娟抱著兒子,早已在車里等得不耐煩。
汽車發出一聲轟鳴,迅速駛離了這個院子,駛離了這個村莊,將地窖里那一聲聲絕望的“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爸爸?爸爸?”遠遠地甩在了身后。
04.
光陰荏苒,一晃二十二年過去。
張國富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城里有頭有臉的“張總”。他們一家住著別墅,開著豪車,兒子張天寶也被他們嬌慣得養尊處優,長成了英俊挺拔的青年。
如今,張天寶談了個門當戶對的女朋友,兩人感情甚好,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為了兒子的婚事,李娟特地托人找了一位據說算得極準的“大師”,給兩個孩子合八字,算個良辰吉日。
大師掐指算了半天,眉頭卻越皺越緊。
張國富和李娟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大師,怎么樣?是不是天作之合?”李娟急切地問。
大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本是一樁極好的姻緣,郎才女貌,門當戶對。但是……”
“但是什么?”張國富追問。
“但是,”大師的臉色嚴肅起來,“你們家宅不寧,陰氣罩頂。我算到,你家里有個人橫死至今,尚未入土歸宗。這股怨氣不散,沖撞了這樁婚事。”
張國富和李娟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如果不能讓這位亡者入土為安,”大師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敲在他們心上,“這樁姻緣即便是成了,也必定是輕則多災多病,生意破敗;重則……家破人亡啊。”
夫妻倆失魂落魄地回了家,關上門,李娟再也忍不住,癱坐在沙發上。
“是她!肯定是那個死丫頭!”她咬牙切齒地罵道,“都死了二十多年了,陰魂不散,還要來害我們天寶!”
張國富煩躁地在客廳里走來走去,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二十二年來,他們刻意地遺忘了那個被他們親手鎖在地窖里的女兒,仿佛她從未存在過。可現在,這個被遺忘的“垃圾”,卻成了威脅他們榮華富貴和兒子幸福的定時炸彈。
“哭!罵!有什么用!”張國富把煙頭狠狠地摁在煙灰缸里,“現在最要緊的,是讓天寶的婚事順順利利!”
“那怎么辦?總不能回去吧……”李娟的聲音發抖。
“不然呢!”張國富吼道,“必須回去!找個地方,把她的骨頭挖出來埋了!偷偷的,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為了兒子,為了現在擁有的一切,張國富決定,必須回一趟那個他再也不愿踏足的老家。
他要親手,將自己過去的罪惡,徹底埋葬。
05.
幾天后,張國富獨自一人,開著車回了老家。
他不敢在白天進村,怕被村里人認出來,問東問西。他等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借著月光,將車停在村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記憶中的老宅走去。
村子比他記憶中更加破敗了。許多老房子都塌了,只剩下斷壁殘垣。
他家的老宅院墻也塌了一半,院子里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風中搖曳,像無數招魂的野鬼。
張國富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心“怦怦”直跳。
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了院子那個熟悉的角落。
地窖口。
那塊厚重的石板,還安安穩穩地蓋在那里,上面落滿了枯葉和塵土,邊緣長出了青苔。那把生銹的鐵鎖,依然牢牢地鎖著鐵環,仿佛凝固了二十二年的時光。
張國富手里拿著事先準備好的鐵鍬和麻袋,一步步地走了過去。
離得越近,他的腿就越軟。
他仿佛能透過石板,看到下面那具蜷縮了二十二年的小小骸骨。他仿佛能聽到,二十二年前,那一聲聲稚嫩的數數聲。
一陣冷風吹過,吹得荒草“沙沙”作響。
張國富打了個寒顫,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懼。他不敢再往前走。
“算了……天太黑了,看不清。”他給自己找了個借口,聲音都在發顫,“等……等明天天亮了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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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轉過身,準備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院子。
就在他轉身,一只腳即將邁出院門的時候——
“爸爸。”
一個聲音,清晰地從他身后傳來。
那聲音很輕,很近,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卻又無比熟悉。
“你終于……回來了。”
張國富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他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這個聲音……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心里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尖叫,但他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極其僵硬地轉了過去。
他的目光,越過荒草,再次落向那個地窖。
只見那塊他親眼看著蓋上、親手鎖住的石板,不知何時,已經被挪開了一半,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