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4日,我從重慶開州出發,坐了半天高鐵、大巴,來到四川自貢。
沿著釜溪河溯流而上,遠遠便望見仙市古鎮的輪廓。青瓦白墻的川南民居層層疊疊依山而建,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鋪陳在河岸上。
這座始建于隋代的古鎮,當地人至今還喜歡叫它“仙灘”,仿佛這個名字里藏著某種古老而神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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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鹽運古鎮
走在仙市古鎮的青石板路上,腳下每一塊石頭都泛著歲月打磨的光澤。打鐵鋪里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彈棉花的師傅正彎腰忙碌著,這些傳了不知道多少代的手藝,在這里依然活著。時光仿佛在仙市凝固了,卻又在每一處細節里提醒著游人,這里曾是何等繁華的所在。
古鎮因鹽而興,是釜溪河鹽運最重要的碼頭之一。
明代以后,自貢鹽場興旺發達,大量井鹽順著釜溪河經仙市運往重慶,再入長江走向全國。那時候的仙市,帆檣如織,挑夫盈途,沿岸的吊腳樓里住滿了南來北往的鹽商和船工,整座古鎮像一臺日夜不休的鹽運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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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的石階早已被千年風雨磨平
然而真正讓人心潮澎湃的,并非這些安靜的街巷和碼頭,而是古鎮背后那段波瀾壯闊的鹽業歷史。
仙市是自貢鹽運的起點,而自貢鹽業的黃金時代,恰恰與一位傳奇人物的名字緊緊相連。他出身貧寒,卻在時代的巨浪中逆流而上,以一己之力改變了自貢的命運。
這個人就是侯策名,一個菜農的兒子,后來的自貢“新四大家”鹽商之首。
1886年,侯策名出生在貢井瓦窯沖一個普通農家,父親租了幾畝薄田種菜為生。12歲那年父親病故,家里窮得叮當響,母親給人洗衣做鞋勉強糊口,13歲的他不得不進城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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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無語,深藏許多故事
少年侯策名先是在糖果鋪和茶館打雜,后來經人介紹進了淮源井鹽場當學徒。他天資聰明,勤快用心,深得師父姚吉甫的賞識。姚吉甫是經營井灶的高手,把管理和經營鹽灶的經驗毫無保留地傳給了他。正是這段學徒歲月,在他心里種下了做鹽商的種子。
侯策名的發家之路走得并不輕松。他從小本經營的趕“流溜場”做起,販運井灶和飯館所需的東西,一點一點積累本錢。1916年,30歲的他在岳父資助下開了“利豐厚”棉紗店,賺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后來又與人合開錢莊,哪怕合伙人失信虧空,他寧可自己扛下全部債務也要還清,這份誠信讓他贏得了自貢和重慶商界的廣泛贊譽。
靠信譽立足之后,侯策名的生意越做越大。1927年他看準鹽價上漲的趨勢,聯合合伙人大量租下井灶囤鹽,秋后高價售出,一舉奠定基業。此后他或收購、或租佃沒落的老鹽商產業,到抗戰前夕,他已擁有井、筧、灶齊全的鹽場,資產超過百萬銀元,成為自貢鹽場“新四大家族”之首。
但侯策名真正的傳奇,不在個人財富的積累,而在于他為自貢鹽業做的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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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碼頭
1930年,他因信譽卓著被公推為自貢商會會長。正是在這個位置上,他看到了一個嚴重阻礙自貢鹽業發展的桎梏——“專商制度”。
所謂專商制度,就是食鹽的運銷被少數世代承襲的專商壟斷。專商介于官商之間,既代表政府管理其他鹽商,又掌控著鹽的銷售渠道。在這種制度下,“商有定名,引有定岸”,自貢的鹽場商生產再多的鹽,也得通過專商才能賣出去,處處受制于人。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后,沿海鹽區迅速淪陷,海鹽供應中斷,湖南、湖北等地的百姓面臨淡食之苦。國民政府緊急啟動第二次“川鹽濟楚”,要求自貢鹽場大幅增產,以供應大后方的軍需民用。形勢萬分緊迫,可專商制度這個老舊的桎梏,卻死死卡住了增產的咽喉。
早在1934年5月,侯策名就以自貢商會會長的身份,親赴南昌行營面見老蔣。那是怎樣的勇氣!一個地方商會的會長,千里迢迢奔赴行營,面對國民政府的最高領導人,直言不諱地力陳專商制度之弊,呼吁廢除壟斷,實行鹽業自由貿易。
老蔣聽取了他的陳述,意識到富榮鹽場的戰略價值以及鹽稅對于局勢的重要性,采納了他的建議。1935年,國民政府正式廢除專商制度。這一改革徹底打通了自貢鹽業發展的任督二脈,鹽場商從此獲得了運銷自主權,生產積極性空前高漲。
取消專商之后,侯策名迅速成立“興利”鹽號從事運鹽業務,將自貢的鹽運至宜昌、沙市、湘西等地銷售,與淮鹽展開正面競銷。在他的帶動下,自貢鹽場掀起了一輪前所未有的增產浪潮。到1941年,私營鹵井從戰前的57眼增加到179眼,鹵水生產能力增加了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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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這條河船來船往,繁華熱鬧
正是這一系列變化,直接催生了自貢“因鹽設市”。1939年9月1日,四川省政府正式批準成立自貢市,這座千年鹽都從區域鹽場躍升為全國抗戰軍需民生的戰略支點。坊間流傳著“先有侯策名,后有自貢市”的說法,絕非虛言。
抗戰八年,自貢鹽場供應了國統區約三分之一人口的食鹽,繳納鹽稅近21億元,還保證了48個師的軍餉開支。侯策名帶頭響應增產號召,在天然氣不足的情況下首開煤炭井燒煤制鹽,還首創了鹽業生產、運輸、銷售、融資“一條龍”經營的先進模式。
侯策名之所以被后人稱為“紅色鹽商”,不僅因為他在經濟上的貢獻。1926年他就參與成立自貢新商會,組織反帝愛國游行,創辦《策進》刊物宣傳進步思想。他還先后營救保釋了被捕的共產黨員余明和楊炯昌,與中共川康特委書記羅世文結為忘年交。
1944年愛國將領馮玉祥來到自貢發動節約獻金運動,侯策名慷慨解囊捐出600萬元法幣。抗美援朝時期,他又捐獻巨款購買飛機大炮。新中國成立后,他以古稀之年出任自貢市副市長、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委員,為新中國的建設貢獻余生。
從菜農的兒子到鹽業巨擘,從商會會長到紅色鹽商,侯策名的一生如同一部濃縮的中國近代鹽業史。而他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就是1934年那趟南昌之行。一個人的膽識和擔當,改變了整座城市的命運,也支撐起一個民族危亡時刻的食鹽生命線。
今日走在仙市古鎮的青石板路上,看釜溪河水靜靜流淌,碼頭的石階上已不再有鹽包起落的繁忙。但每一塊青磚、每一片黛瓦,都在無聲訴說著那段崢嶸歲月。千年鹽鎮的傳奇從未消散,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風里、在水里、在每一個游人的腳步里,靜靜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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