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張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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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為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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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水永(左二)帶外籍訪客參觀中國(濮陽)埃塞咖啡加工產業示范園。 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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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世飛在一展會現場檢查咖啡產品。 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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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雪霞(右一)和同事對出口韓國的咖啡進行查檢。 李中棟攝
春日,豫北平原麥浪起伏。行至河南省濮陽縣一處工業園區,車間里彌漫著一股香氣——那是咖啡豆烘焙后的醇厚焦糖香。
這里既不沿邊,也不靠海,更無咖啡種植史。然而,近年來,一條連接東非高原的現代產業鏈卻在這片豫北平原悄然興起。從埃塞俄比亞、烏干達等優質產區進口的咖啡生豆,在這里完成烘焙、萃取、凍干等一系列精深加工,產品暢銷國內并返銷海外。
一粒小小的咖啡豆,何以跨越重洋、在豫北縣城生根發芽?近日,記者走進濮陽縣生產車間、實驗室和海關監管一線,從三位從業者的視角,探尋這段跨越山海的中非經貿情緣。
一名尋豆師的溯源之旅——
把非洲味道帶回中原大地
一手持托盤,一手拿鑷子,王水永在攤滿咖啡生豆的樣品柜前仔細端詳,一顆一顆地挑揀。“這批豆來自埃塞的耶加雪菲,G1等級,經過水洗處理,柑橘調性很明顯。”王水永像端詳一位故人,手指輕輕撥動豆粒。“這個產區位于埃塞南部,高海拔、大溫差、火山土造就了極致風味。”
就在幾天前,王水永剛從埃塞俄比亞考察歸來。從一名傳統食品廠的負責人,到如今成為時常往返于中非間的“尋豆師”、咖啡創業者,王水永的角色轉型,也是濮陽咖啡產業從無到有的縮影。
時間回到2019年,80后的王水永還在鄭州做凍干食品加工,凍干水果、凍干蔬菜、方便速食,這是他熟悉的賽道。“那時候開始關注凍干固體飲料,咖啡也進入了視野。”王水永回憶,當時國內知名咖啡品牌較少,尤其在凍干咖啡領域,整個市場還處于培育期。“當時濮陽也在招商引資,良好的營商環境和條件,讓我有了設廠的想法。我和小伙伴看準咖啡賽道,準備在這里‘all in’(全部投入)了。”
疫情期間,雖然面臨不可預知的投產壓力,王水永仍保持樂觀。“那幾年,很多人無法外出喝到現磨咖啡,只能喝速溶款。可大家嘴都‘挑剔’了,需要一個新選擇。”他認定剛剛興起的凍干咖啡是片藍海,決心用精品咖啡“鎖住”消費者。
有了凍干工藝,還要找原料。王水永把目光投向了咖啡的發源地——埃塞俄比亞。2020年12月,中國(濮陽)埃塞咖啡加工產業示范園戰略共建簽約儀式舉行,王水永剛成立的匯川實業成為中方投資運營主體。
這一年,恰逢中國與埃塞俄比亞建交50周年。在濮陽,也有一個溫暖的巧合:20世紀70年代,河南省派出的第一支援非醫療隊,便是以濮陽市(當時屬安陽地區)醫院院長梅庚年為隊長的援埃塞俄比亞醫療隊。在埃塞,梅庚年因公犧牲,葬在異國他鄉。如今,埃塞的梅庚年墓成為兩國友誼的歷史見證。“2020年,濮陽市牽頭組建的中國援埃塞俄比亞第22批醫療隊再次出征。在跟埃塞合作伙伴交流時,我們時常會談起兩地之間的這段情緣。”王水永說。
起初,由于疫情期間出國不便,王水永只能把原料供應全部委托給合作伙伴。之后,2024年,他第一次踏上非洲土地,開啟“尋豆”之旅。當年9月,中非合作論壇峰會期間,烏干達代表團來河南訪問,提出想在濮陽縣尋求咖啡合作。烏干達駐華使館商務參贊的一句話,給王水永留下深刻印象:“我們擁有優質的咖啡豆,但缺乏深加工技術;你們擁有巨大的市場和加工能力,我們一定能合作共贏。”
隨即,王水永團隊與河南國際集團組團赴烏干達考察。2025年4月,首批烏干達咖啡豆入倉濮陽;年底,烏干達精品咖啡順利上市。
近兩年,“尋豆之路”越走越寬,合作版圖不斷擴大。在烏干達、布隆迪、肯尼亞、坦桑尼亞等咖啡種植園,王水永看到了漫山遍野掛滿紅色果實的咖啡樹。“我要做的,就是為我們的加工車間找到最好的‘非洲味道’,把精品咖啡做成沒有消費門檻的國民飲品。”王水永說,當前,更多優質非洲咖啡豆在濮陽完成烘焙、萃取,轉化為風味純正、品質穩定的凍干咖啡,進入消費者的杯中。
一名研發員的“車間魔術”——
從生豆到成品實現零中間環節
如果說尋豆師是優質原料的“獵手”,那么將這些漂洋過海的咖啡豆變成杯中香醇,則離不開點石成金的“魔術師”——咖啡研發員。
生產線上,一袋袋咖啡生豆經過清潔分選,進入智能烘焙設備。00后研發人員劉世飛守在控制臺前,針對不同產地咖啡豆的風味特點,通過精準調節烘焙時長、曲線、色度等參數,讓咖啡豆的風味盡情釋放。
“這是一筆來自韓國客戶的凍干咖啡粉訂單,有幾十萬罐。生豆經過烘焙后,我們要先醒一醒,然后再研磨成粉,并經過萃取、速凍、凍干、灌裝、挑揀等環節,最后裝箱出海。”劉世飛語帶自豪地說,“目前不少地方還是一個環節一個廠,鏈條分散。整條生產線實現從生豆到成品的‘零中間環節’,這在行業內并不多見。”
2023年,劉世飛剛走出校園,學的是體育舞蹈專業,與咖啡看似毫不相干。入職后,他參加各類培訓,一頭扎進咖啡的世界,把興趣變成了職業。“第一次走進專業咖啡實驗室,看到那些烘焙機、色譜儀、凍干設備,整個人都蒙了。”他回憶,白天跟著老師傅上機實操,晚上啃專業書籍,硬是把自己練成了車間里的“技術大拿”。
萃取車間內,身著白大褂的工人正盯著銀白色的設備工作。“萃取分熱萃和冷萃,這是把咖啡豆中的味道成分用水溶解出的過程。你看到的便是冷萃。”劉世飛解釋,傳統的熱萃醇厚度更高,但容易把更多的苦澀味道溶解出來,通過冷水慢萃,萃取時間可達8到12小時,能有效減少苦澀物質的析出,保留咖啡液的清澈醇厚。
萃取出的咖啡液,又被送入零下40攝氏度的真空凍干倉。在這里,水分直接升華,香氣被完整鎖住,形成璀璨的晶體狀凍干粉。“整個工藝流程中,這是最具技術含量的一環。”劉世飛談起早期的一次攻關:有客戶拿著咖啡液找到他們,希望能打個樣、做成凍干粉,但在國內找了好幾家工廠都沒成功。
“我們把咖啡液放置在托盤模具中,在極短時間降溫速凍,液體經過升華干燥,很快便得到了亮晶晶的咖啡粉。”劉世飛說,凍干技術原理易懂,但參數很難掌握,需要加熱、制冷、真空三個曲線參數的精密配合。“我們不斷調試,找到了三條曲線的平衡點、臨界值。”
凍干咖啡粉可以長期儲存、方便攜帶,不僅冷熱皆溶,還便于調制各種花式咖啡。如今,劉世飛和團隊成員可根據不同類型的咖啡調整凍干曲線,并在自有配方基礎上開發出更多新口味。
“以前覺得咖啡是洋玩意兒,離咱老百姓很遠。現在不一樣了,隨身一個小罐,就能喝到精品咖啡。”劉世飛說,技術的支撐帶來強大的柔性化生產能力,車間可同時處理10種以上不同的咖啡豆。“我想讓更多人知道,中原不僅有小麥,還有好咖啡。”
一名海關關員的通關實踐——
讓中原咖香飄向更遠的地方
生豆從非洲東海岸裝船,經海運抵達青島港完成清關,隨即通過陸路集裝箱送往濮陽縣。在咖啡豆開啟精深加工之前,最先迎接它們的不是車間工人,而是身著制服的海關關員。
“安全是進口農產品的生命線。作為進口植物產品,咖啡豆是否攜帶檢疫性雜草種子、是否符合中國食品安全國家標準、是否產自經海關總署注冊登記的生產加工企業,都是海關監管審核的要點。”濮陽海關綜合業務科副科長范雪霞說,既要守住安全底線,又要保障通關效率,因為咖啡豆屬于初級農產品,一旦通關拖延,倉庫積壓不僅增加企業倉儲成本,遇到潮濕天氣還極易霉變。
在濮陽,范雪霞目睹了咖啡豆和咖啡產品進出口量連年增長的歷程。“第一次有企業咨詢咖啡出口時,我脫口就問:濮陽也種咖啡?”她回憶,自己后來才得知是來自非洲的咖啡豆,在濮陽完成精深加工再出口。面對這個全新的業務,范雪霞成了“小白”。于是,一場“關企并肩、共學共進”的協作就此開始。
范雪霞帶領團隊走進企業車間,從原料入庫、烘焙研磨到凍干包裝,全程跟蹤學習。他們為企業量身打造了一套通關監管方案,并化繁為簡,梳理成一張“出口全周期業務明白卡”——從產品備案、報關查檢到原產地享惠,政策條分縷析、一目了然。
“印象最深的是首單發往中國臺灣地區的業務。”匯川實業進出口業務主管安杰說,在不知從何入手時,海關的“明白卡”成為一張步驟清晰的“通關地圖”,只要對照著打鉤,就能順利找到“出口”。
隨著濮陽咖啡拓展到東亞、東南亞等市場,海關部門算好“關稅紅利賬”,助力企業降本增效、拓寬海外市場。“我們圍繞中國—東盟自貿協定等開展精準解讀。比如,出口越南的凍干咖啡,關稅稅率達45%,而憑借中國—東盟原產地證書,可直降為零關稅。”范雪霞介紹,同樣的邏輯也適用于韓國市場。海關人員“一對一”講解中韓自貿協定、《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的優惠條款,幫助企業降本享惠。
“今年5月1日起,我國將對53個非洲建交國全面實施零關稅舉措,非洲建交國原產的咖啡豆進入我國也將邁入‘零關稅’時代。在進口環節,企業能省下一大筆錢。”范雪霞說,她已將這一政策利好及時告知企業。
服務企業,海關部門拿出實招:“遠程屬地查檢”讓企業線上即可配合海關完成查檢,查檢平均作業時長壓縮至半天以內;出口檢驗檢疫證書“云簽發”等改革,幫助企業節約成本。咖啡深加工產品對衛生標準、品質管控要求嚴苛,微小的安全隱患都可能影響海外訂單。范雪霞和同事定期收集整理國內外最新技貿措施信息和動態,及時向企業發布風險提示和預警,提升企業應對技貿措施的意識和能力。
如今,濮陽咖啡已為數十個國內知名品牌提供OEM、ODM服務,產品遠銷韓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美國等。今年一季度,匯川實業出口咖啡產品同比增長63%,自有品牌“燃喵咖啡”線上入駐電商平臺,線下覆蓋連鎖商超,正在快速搶灘布局。
“從一粒生豆到一杯好咖啡,香氣未散,故事仍在繼續。”國際咖啡品鑒師、“燃喵咖啡”品牌創始人陸穎說,“以咖啡為媒,我們連接國內外市場,也在連接中非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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