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件棉衣是我親手挑的。
逛了三條街,試了七八家店,摸了無數次料子,最后選了一件藏青色的加厚棉服,里襯是小熊圖案,針腳細密,領口可以翻起來擋風。
我抱著它坐了兩站公交,給孫子送過去。
媳婦接過去,翻了翻,嘴角往下一撇:"媽,這款式也太老氣了,孩子都不流行穿這種了,而且他皮膚白,穿深色不好看。"
我看了眼旁邊的孫子小寶,他正歪著頭看電視,頭也沒回。
我笑了笑,把棉衣重新疊好,抱在懷里,站起來,走出那扇門。
當天晚上,我把手機里那條每天下午三點半的提醒刪掉了——"去接小寶放學"。
傍晚五點十分,兒子電話打來了,聲音有點慌:
"媽,孩子還在幼兒園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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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劉翠英,六十七歲,在紡織廠干了大半輩子,退休十一年了。
老伴走得早,就剩我一個人。兒子叫陳建國,三十九歲,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調度,整天跟車次、貨單打交道,早出晚歸,有時候出差一走就是三四天。媳婦周麗,三十六歲,在一家美容院做店長,管著十幾個員工,眼界高,講究多,對什么都有自己的一套標準。
小寶是他們的兒子,今年四歲半,在附近的和平幼兒園上中班。
我住在離他們小區步行二十分鐘的老樓里,兩室一廳,是我跟老伴當年攢錢買的,住了三十多年,每個角落都熟悉。
我開始接小寶放學,是一年半前的事。
那時候周麗剛升了店長,事情一下子多起來,經常開會開到傍晚,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建國那邊調度的活兒更是說不準,有時候貨車出了問題,他得一直盯著,下班時間沒個準。
幼兒園下午三點半放學,兩個人都走不開,接送就成了難題。
周麗打電話來,客客氣氣的:"媽,您要是有空,能不能幫我們接一下小寶?就平時,我們忙不過來的時候。"
我說行,沒多想,就應下來了。
后來"平時"慢慢變成了"每天",我也沒說什么。畢竟是孫子,接就接了,走兩步路的事,順手。
就這樣接了一年半。
風雨無阻,寒暑不斷。夏天頂著太陽,冬天裹著厚衣,每天下午三點一刻出門,步行二十分鐘到幼兒園,等小寶從教室里跑出來,拉著他的小手,再走回去,或者送到他們家,或者先帶回我那邊,給他做點吃的,等建國或者周麗下班來接。
一年半,我沒有請過一天假。
小寶喜歡我,每次看見我站在幼兒園門口,就咧著嘴跑過來,喊一聲"奶奶",脆生生的,能傳出去老遠。他老師陳老師也認識我了,有時候見了面會說:"劉奶奶真好,天天來,風雨不誤。"
我心里是高興的。
但高興是一回事,被當成理所當然,是另一回事。
送棉衣這件事,是上個禮拜天。
入冬以來天氣降得快,我琢磨著小寶的衣服該添了。前年的棉衣他已經穿不下,去年周麗給他買了件輕薄的羽絨服,我覺得不夠厚實,北方的冬天,小孩子體質弱,還是要穿扎實的棉服才抗凍。
我逛了好幾天,最后在一家童裝店里找到了那件藏青色棉服。料子厚,里襯軟,拎在手里有分量,袖口是松緊口,不容易進風。我讓售貨員幫我量了量小寶大概的尺碼,選了大半號,說孩子長得快,穿著寬松些也不礙事。
一百三十八塊錢,我沒有還價,當場付了。
提著袋子坐公交去他們家,心里想著小寶穿上的樣子,一路上都是暖的。
周麗開的門。建國不在,出差去了。
我把棉衣從袋子里取出來,抖開,讓周麗看。她接過去,拿在手里,眼神掃了一眼,翻了翻領口,翻了翻袖子,然后就是那個表情——嘴角往下。
"媽,這款式也太老氣了,現在孩子都不穿這種了。"她把棉衣疊起來,語氣平平的,"而且小寶皮膚白,穿深色不好看,容易顯暗。"
我往沙發那邊看了看,小寶正坐在那兒看動畫片,對這邊的動靜渾然不覺。
周麗把棉衣往茶幾上一搭,去廚房倒水了。
我坐了一會兒,把茶幾上的棉衣重新疊整齊,裝回袋子里,抱在胸前,站起來,對著廚房那邊說了聲:"那我先走了。"
周麗從廚房探出頭:"哎,媽,不吃飯再走?"
"不了,家里有東西,"我說,"小寶衣服的事你們看著辦。"
出門,下樓,坐公交,抱著那件棉衣回家。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靠著窗,把棉衣擱在腿上,外頭的街道一段段往后退,路燈開始亮了,照著路邊那排光禿禿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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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難過,就是有點累。
不是腿累,是心累。
逛了三條街,走了大半天,一百三十八塊錢,換來一句"款式老氣"。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全小。
回到家,我把棉衣掛在衣柜里,沒有拆吊牌。然后坐下來,拿出手機,找到那條提醒——"每天15:30,去接小寶放學"——點開,刪除。
手指按下去的時候,我沒有猶豫。
刪完,我去廚房燒了壺水,泡了杯茉莉花茶,坐在窗邊喝,看著樓下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不是在賭氣。我只是忽然覺得,有些事,是該停一停了。
第二天,周一,下午三點一刻,我沒有出門。
我坐在家里踩縫紉機,給自己改一條褲子,褲腳長了,得剪掉兩寸。縫紉機踩起來有節奏,踢踏踢踏,窗外的陽光斜進來,照在地板上,一條暖色的光帶。
三點半來了,又過去了。
我專心改褲子,沒有看手機。
四點鐘,鄰居李大姐敲門來借醬油,我給她,順便聊了幾句,說她家小孫子最近感冒,說這天氣變得快,說老樓冬天暖氣不夠足,說了一刻鐘,她走了。
我重新坐下來,把褲子翻過來檢查針腳。
四點半,手機響了。
是建國。
出差還沒回來,電話里聲音帶著一點風聲,像是在室外。
"媽,孩子還在幼兒園等著呢!"
他的聲音有點急,不是質問,是那種慌里慌張摸不著頭腦的慌——他顯然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么,只知道幼兒園老師打了電話過來,說孩子沒人接。
我端著茶杯,平平靜靜地說:"我今天沒去。"
沉默了三秒。
"媽……"他的聲音低了一點,"這是怎么了?"
"沒怎么,"我說,"你讓周麗去接,或者你打電話給幼兒園老師,讓孩子在那兒等一會兒,我估計周麗這個點應該快下班了。"
建國那邊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句話。
"媽,您是不是跟周麗有什么……"
"沒有,"我說,"我就是今天沒去。以后這個事,你們自己安排吧。"
我掛了電話。
茶杯里的茉莉花茶還是熱的,我喝了一口,繼續看手里的褲子,針腳還差最后一段沒收好。
窗外天擦黑了,路燈全亮了,樓下有孩子在喊什么,清脆的,被風帶著飄上來。
我想起小寶,不知道這會兒在幼兒園里是什么表情。
他應該在教室里,坐在小椅子上,眼睛盯著門口,等著看那個熟悉的身影推門進來。
我心里有一點酸,但沒有動。
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做,是得讓他們知道,這件事不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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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掛了電話,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又打來了。
這次聲音平靜多了,像是情緒整理過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