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為官清廉，死后“金頭玉葬”？一個傳說竟引來盜墓賊

□張漱耳

經濟利益驅動下的盜墓自古有之，當代亦難絕跡。最痛心那些生前清廉、死后薄葬的官員墓葬，因民間賦予的傳說或墓表構件而遭到盜墓賊光顧破壞。高青縣黑里寨鎮李家村西的張夢鯨墓之所以被盜掘，就是因為坊間有“金頂（頭）玉葬”的傳說。這個傳說是真的嗎？歷史上的張夢鯨是怎樣的一個人？

窮困志愈堅 淳樸且寬厚

張夢鯨（1569—1630年），字仲鱗，號華陽，明隆慶三年（1569年）農歷十月生于齊東縣長福鎮崇文鄉張家莊（今高青縣黑里寨鎮大郭村）。其父雖是廩生，能享受官府按月供給廩米，然人多量少，于事無補。夢鯨生下來就帶著泥土和貧窮的印記，靠啃窩頭、喝涼水長大。他看到人家的孩子入學讀書，雖然只有眼饞的份，但決不去抱怨命運。七歲時憑借腦瓜好使和父親教會的字，抱著本古籍硬啃。《齊東張氏族譜》贊他：“七歲時即自讀古人書，讀一二遍輒誦。”

萬歷十四年（1586年），家境稍好一些，18歲的他正式入縣學學習。他惡補四書五經，埋頭苦學得厲害。然畢竟底子太薄，科考之路一再不順。先是不等縣學學業完成即被父母叫回，一是成婚，二是轉為輔助弟弟張夢蛟科考為主。

夢鯨遵從父母意愿，一邊打工，一邊攜弟讀書。那時節，每逢初一、十五就到官員張鴻臚家擔任童子祭酒，幫做禮儀之事，掙到的錢全部用于保障弟弟讀書。

窮困環境長大的張夢鯨不茍言笑，但他本性純良，淳樸寬厚。自萬歷十九年（1591年）起，齊東連續兩年大饑，餓殍遍地。其弟張夢蛟有一篇《新漏澤園記》這樣描述：“民鬻產典衣不足糊口，而羅雀灌鼠括草木為食，至剖生人啖之，悲風嗚咽，衰草泣燐，僵尸積于市，髑髏遍于原……”

夢蛟接著在文章中稱，親眼看到帶他求學的哥哥目擊此景而泣，親耳聽他說“哪個不是我們的同胞，得把他們掩埋啊”。

于是，張夢鯨在原齊東縣城東門外一里許，第一個帶頭修筑讓殘骼歸土的“義冢”。接著，苦口婆心倡導鄉紳施棺施席。至“義冢”改名“漏澤園”時，規模已擴大到三畝，掩埋的窮人尸骨成百上千。

兄弟倆在萬歷二十五年（1597年）和二十八年（1600年）山東開設的兩次鄉試中，雙雙不中。此后，張夢蛟放棄，張夢鯨卻進一步激發了科考斗志。考舉失利當年（1600年），他背負荊條徒步百里，到設在鄒平長白山黌堂嶺醴泉寺的歷山書院求學，整整兩年未歸。夏天靠石洞的陰涼度暑，夜里靠一盞松油燈散發的光亮攻讀，自稱“此吾沉船破釜處也”。

功夫不負有心人。三年后的秋季，山東鄉試在濟南舉行。已經35歲的張夢鯨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績中舉，他讀書求仕的目標取得重大突破。又經兩次會試，死磕到42歲，于萬歷三十八年（1610年）春，終于敲開了進士之門。

好似一塊磚 任由朝廷搬

張夢鯨中進士后，分派工部見習政務。不料第二年父喪，回家丁憂三年；1615年又逢母喪，繼續丁憂。故張夢鯨官場生涯的正式任職，為萬歷四十六年（1618年），補戶部山西司員外郎，即山西司副長官，負責在“榷滸墅關”專營征稅，時年50歲。

翻看張夢鯨此后的履歷，發現他在剩余12年的人生中，一直在頻繁調動。相繼擔任戶部河南司郎中、河南彰德府知府、河南按察副使、河南參政、河南按察使、河南右布政使、河南左布政使、延綏巡撫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總共變換了十三個官職，平均一年半更新一個。

需要挑明，他的頻繁調任，不是通常情況下的貶謫或失寵，恰恰相反，而是在大明進入“多事之秋”后，因其政績卓著、能力全面屢屢被委以重任。另外一個因素，是張夢鯨服務的兩個皇帝都是小年輕。在他們眼里，年過半百的張夢鯨，遠比那些年輕的進士務實、老到、扛事；何況他還有中央和地方任職經驗，具備財政、司法、民政、軍事多方面治理能力，自然成為時局動蕩中的最佳“救火隊員”。

天啟年間，中原之地動亂初顯，豪強橫行，流民遍地。皇帝將張夢鯨派往彰德府（今河南安陽市）。一上任，他通過給流民分土地，發種子，興修水利，首先解決肚子問題，把百姓穩下來，然后施行綜合治理，重拳收拾惡霸豪強，彰德府當年就走上了正規。百姓于西門豹祠旁給張夢鯨立生祠，與治水大神西門豹并列供奉。

任職河南參政、移鎮汝州時，正值大旱，“民食樹皮殆盡。”一個叫李從善的礦頭嘯聚饑民萬余，編為十二營駐觀音山下打家劫舍，地方武官無計可施。張夢鯨率兵千余，前來平亂。他采取分化瓦解策略，密制“免死票”，派密探混入叛軍，給部卒分發，重點傳話聯絡小頭目，勸其投誠，不久就平定了此次礦工反叛。事后，官民在觀音山下立碑記功。

張夢鯨為河南省按察使、鎮雎陳地區時，發現此地處黃河沿岸，土地肥沃富足，但豪強好訴訟，擅論國是，搞得人心不穩。張夢鯨按源于秦朝的“誣告反坐”罪名施行處罰，情況大為改觀。百姓為此又在太昊廟舊址為他建生祠。

擔任河南省左布政使施行政務間，他厲行節儉，第一個完成朝廷分配的“邊餉”任務，省下兩萬金資助遼邊戰事。崇禎皇帝接到兩個御史上奏的張夢鯨政績，御批“天下卓異第一”。

總之，在處理饑荒、打擊豪強、平定叛亂、整頓吏治等方面游刃有余，為皇上看重是他頻繁升職的主因。另外還因一次特殊事件得到提升。

那是天啟四年（1624年），張夢鯨任河南省按察副使時，傳國玉璽（疑似舊仿——作者注）在漳河（安陽一帶）河灘顯露。張夢鯨得知后迅速前往，收取后當即攜帶晉京，覲獻朝廷。董其昌所著《容臺文集》載：“進之日為十一月十三日，帝見御門嘉勞，皇上御殿傳視廷臣,受朝賀群臣稱萬歲,三舞蹈而出，有詔賞賚，錫金帛有差”。即皇帝親至午門接“寶”傳看，并予以嘉獎賞賜。

行軍途中薨 下葬待來日

崇禎二年(1629年)春，農民起義席卷陜北，轄區軍事重鎮延綏首當其沖。與此同時，蒙古韃靼土蠻部乘勢南侵。內憂外患之下，延綏軍政崩潰，民變蜂起。崇禎帝以“特簡”方式，去除常規程序，緊急調張夢鯨取代了延綏巡撫岳和聲。

《齊東縣志》載，張夢鯨“冒暑抵任”，“簡練士卒，嚴防堡衛”。他先外后內，部署調動軍隊，“三戰三捷”，力克蒙古土蠻于延綏、定邊、神木。然而，就在騰出手準備抑制內亂之際，皇太極率約10萬滿蒙聯軍，避開袁崇煥重兵布防的遼西走廊（寧遠—錦州—山海關防線），借道漠南蒙古喀喇沁部牧地，直逼京畿。

崇禎慌了，急令各地馳援北京。張夢鯨與延綏總兵吳自勉率一萬七千余“奉檄勤王”。崇禎考慮到延綏那邊同樣不可有失，“帝命夢鯨在鎮料理不必親來”。不料“夢鯨未聞命異，自勉偕行”。（見汪楫《藏鈔本崇禎長編》）這個“偕行”掩飾成分頗濃。事實是，一路上吳自勉與張夢鯨完全持兩種態度，吳并不急于進軍，而是磨磨蹭蹭，還悄悄賣軍馬聚財。如有兵士出錢賄賂，他就把人放走。行軍至榆林神木縣時，張夢鯨發現其劣跡，活活氣死。時為崇禎三年（1630年）農歷正月初六卯時。遺體旁，一封寫給三邊總督楊鶴的糾參信墨跡未干，被吳自勉壓下，從而平安無事。吳自勉后來還是被參劾，但崇禎未及處罰，吳就病死了。

張夢鯨去世后，手下將領組織軍士數人將尸首入斂，運回延綏暫存。吳自勉繼續東進，抵達北京外圍時，袁崇煥率領的關寧鐵騎星夜馳援，打勝了廣渠門之戰，將后金左翼精銳（含多爾袞、豪格等）擊退。這時張夢鯨之死稟報朝廷，崇禎聞訊悲痛不已，鑒于戰事仍然吃緊，日后方正式下文，追贈張夢鯨兵部左侍郎之職，賜御葬，錫雁祭。

崇禎四年（1631年）閏十一月底，距離張夢鯨故去近一年，他的遺體才由延綏運抵山東齊東縣老家安葬。夢鯨為官清廉，一起運來的并非值錢遺物，只有幾箱圖書、手稿，一并歸兒孫。下葬時陪葬品均為家中所藏的寒酸器物。然而，鑒于他生前身為延綏巡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死后被追贈為兵部左侍郎，屬于高級官員，官方遵照御批規格，劃地百余畝筑塋，四周栽植蒼松翠柏，墓前由匠人鐫刻石馬、石羊、石豬、石狗、石虎、石獅若干,還有念經的石和尚一尊，通往墳墓的路都用青石板鋪就。明朝未亡時，還有專門護靈人。

傳說忒離奇 “金頭”招盜賊

張夢鯨安葬后沒有十年，歷史進入改朝換代的亂世。待時局完全平息再度被留意時，幾百年過去了。知悉張夢鯨的人早已作古，那座大瑩竟作為“將軍墳”在當地誤傳，稱墓主人生前做過大官，因奸臣陷害被皇帝錯殺，說得有鼻子有眼。

多年以訛傳訛，高青當地便形成了“將軍墳”傳說。在傳說中，張夢鯨與同僚巡視歸途中約定，各自回家看看家人，三日后于盧溝橋會面一塊面見圣上。張將軍信以為真回了家，同僚卻快馬加鞭趕到京城向皇上稟報：“張夢鯨私帶欽差大印和尚方寶劍，潛回家鄉，意圖招兵買馬造反，應誅滅九族。”皇帝傳旨：“著即追殺。”

在約定時間，同僚帶錦衣衛來到盧溝橋“截殺”張夢鯨。張求見皇上，同僚拒絕：“皇上口諭：追到哪里，殺到哪里，怎容你面圣。”張夢鯨大喊：“我張夢鯨死后尸身不倒，以示冤屈。”砍頭后他果然尸身不倒。

皇上得知先震驚，繼而醒悟，知道冤殺了忠臣，親自前來對著尸身拜了三拜。并言：朕誤聽讒言，錯殺忠良，望愛卿諒解。朕會為你擇地造墓，金鼎御葬，封妻蔭子，并懲治奸臣。

這時張夢鯨的尸身才噴血而倒。由于頭顱早落入河內沖走，無處尋覓，帝賜“金頂御葬”。

此民間傳說可謂無中生有。試想，病故于行軍途中，尸身完好，何來隨葬金頭？退一步說，那個時候，大明朝財政狀況出了大問題，崇禎帝向大臣借錢都借不到，豈能拿得出金子為大臣鑄金頭？

通常情況下，民間傳說皆圍繞史書展開敘事，差異不大。張夢鯨之死出現如此反差，也算少見，蓋因敵對的兩朝政權在動蕩中轉移所致。當這些無人追究的離譜傳說擴散后，自然會引起盜墓賊惦記，不法分子為尋求所謂的“金頭”，行非法之事，連累墓園的建筑構件盜取殆盡，惜哉！

欄目策劃/編輯 馬純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