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你那個項目獎金什么時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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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蘭的聲音從客廳傳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刷碗。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著,我手上沾滿了洗潔精的泡沫。
今天周五,岳母又“順路”過來看看女兒。
我知道她是來看我的。
“媽,下個月才發呢。”我把洗干凈的盤子放進瀝水架,擦了擦手走出去。
王美蘭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里拿著沈薇薇新買的進口車厘子。
一顆接一顆,吃得挺快。
“下個月?”她眉毛挑起來,“那不是還要等二十多天?”
“嗯,公司流程慢。”我站在廚房門口,沒往沙發那邊走。
沈薇薇坐在她媽媽旁邊,低頭看手機。
從進門到現在,她沒跟我說幾句話。
“要我說,你們公司就是不行。”王美蘭吐出果核,用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你看我女婿單位,季度獎當月就發。”
她說的“我女婿”是沈薇薇堂姐的老公。
在一家外企當總監,年薪百萬那種。
“人家單位正規。”沈薇薇終于開口,眼睛還盯著手機屏幕,“方遠他們那種小公司,能按時發工資就不錯了。”
這話她說得輕飄飄的。
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
轉身回廚房繼續刷鍋。
鍋底粘了點油漬,我用鋼絲球使勁刷,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輕點兒!”沈薇薇在客廳喊,“那鍋很貴的。”
我頓了頓,改成用抹布擦。
水有點涼,我的手被泡得發白。
客廳里傳來母女倆的說話聲,斷斷續續飄進廚房。
“薇薇啊,周總那邊項目談得怎么樣?”
“差不多了,下周應該能簽合同。”
“那就好,媽跟你說,這種機會要抓住。”
“我知道。”
“對了,你們結婚紀念日快到了吧?”
“嗯,下周三。”
“方遠有什么表示沒?”
“他能有什么表示。”
對話到這里停了停。
我刷鍋的動作也停了,豎起耳朵聽。
“要我說,你也別指望了。”王美蘭的聲音壓低了些,但我還是能聽見,“你看你堂姐,結婚紀念日人家老公送的是什么?歐洲雙人游!”
“媽……”
“你別嫌媽啰嗦,女人啊,青春就這么幾年。”
“周總那邊,你多上點心。”
“媽,你說什么呢。”
“媽是為你好。”
我關掉水龍頭,廚房突然安靜下來。
客廳的聲音變得清晰。
“周總人不錯,家境也好,對你也有意思。”
“媽!”
“好好好,媽不說了,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
我把洗好的鍋掛回墻上,擦了擦手,走出廚房。
母女倆立刻停住話頭。
王美蘭拿起遙控器換臺,沈薇薇繼續刷手機。
“媽,您今晚住這兒嗎?”我問。
“不住了,你弟等會兒來接我。”王美蘭看都沒看我,“薇薇,給浩浩打個電話,問他到哪兒了。”
沈薇薇撥了電話,說了幾句掛斷。
“浩浩在樓下等了。”
“行,那我走了。”王美蘭起身,拎起她那款名牌包,“薇薇,媽說的話你記著。”
“知道了,媽您慢走。”
我送岳母到門口,幫她按了電梯。
電梯門開的時候,她終于轉頭看了我一眼。
“方遠,不是媽說你,男人要有上進心。”
“薇薇跟你五年了,你得讓她過上好日子。”
電梯門緩緩關上,把她的臉切成兩半。
我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沈薇薇已經回了臥室,門關著。
我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敲門。
轉身去陽臺收衣服。
今天天氣不好,早上晾的衣服還沒干透。
我又一件件掛回去。
臥室門突然開了。
沈薇薇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濕漉漉的,應該是剛洗完澡。
“我下周要出差。”她說,一邊用毛巾擦頭發。
“哪天?”
“周二走,周五回。”
“下周三是我們結婚紀念日。”我提醒她。
她擦頭發的動作頓了頓。
“我知道,但這次是重要客戶,推不掉。”
“哪個客戶這么重要?”
“說了你也不認識。”她轉身往浴室去,“反正必須得去。”
我跟到浴室門口,看她對著鏡子涂護膚品。
“去幾天?”
“四天,不是說了嗎,周二到周五。”
“去哪兒?”
“上海。”她回答得很快,快得有點不自然。
“住哪個酒店?我晚上給你打電話。”
“哎呀,你別問了,酒店是客戶定的,我不知道。”
她涂完面霜,轉身看我,表情有些不耐煩。
“方遠,你別這么婆婆媽媽的行不行?”
“我是你丈夫,關心你出差行程不正常嗎?”
“正常,但我不想說,行了吧?”
她推開我,走回臥室。
這次門關得有點響。
我站在浴室門口,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
三十二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頭發也白了幾根,是這半年新長的。
我又回到陽臺,點了根煙。
戒煙三年了,上周又開始抽。
煙霧在潮濕的空氣里慢慢散開,像化不開的愁。
第二天是周六,沈薇薇一大早就出門了。
說是公司臨時要開會。
我醒來的時候,床邊已經空了。
摸了下她的枕頭,涼的。
應該走了有一會兒了。
我一個人吃了早飯,洗了碗,打掃了衛生。
中午隨便煮了碗面,吃完坐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響了,是趙磊。
“遠哥,干嘛呢?”
“沒干嘛,在家。”
“出來喝一杯?老地方。”
我想了想,答應了。
在家也是一個人,不如出去透透氣。
老地方是大學城附近的一家小酒館。
我和趙磊是大學室友,畢業十年了,還經常聯系。
我到的時候,趙磊已經點好了菜和酒。
“臉色這么差,沒睡好?”他給我倒酒。
“還行。”我喝了一口,啤酒有點苦。
“又跟你媳婦吵架了?”
“沒吵。”
“那就是冷戰。”趙磊跟我碰杯,“要我說,女人不能太慣著。”
我沒接話,埋頭吃花生米。
“你呀,就是脾氣太好。”趙磊嘆氣,“沈薇薇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了。”
“她工作壓力大。”我替她辯解。
“誰工作壓力不大?我壓力不大?你壓力不大?”
趙磊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遠哥,有些話我憋很久了,今天必須說。”
“沈薇薇現在眼里還有你嗎?一周在家吃幾頓飯?”
“她媽那個德行,她管過嗎?她弟上次借那五萬塊還了嗎?”
“你別說這些。”我打斷他。
“我就要說!”趙磊嗓門大了點,“你是她丈夫,不是她家的提款機!”
周圍幾桌人看過來。
我拉他坐下。
“好了,我自己心里有數。”
“你有什么數?你有數就不會讓她欺負成這樣!”
趙磊又灌了一杯酒,臉開始紅了。
“遠哥,咱們認識多少年了?十五年了吧?”
“我看著你從談戀愛到結婚,看著你這些年怎么對她的。”
“是,你剛畢業那會兒是沒她掙得多,可你現在也不差啊!”
“公司中層,一個月兩萬多,在她眼里就成沒出息了?”
“她一個月多少?三萬?四萬?多了不起啊?”
我悶頭喝酒,一杯接一杯。
趙磊說得對,也不對。
沈薇薇現在一個月四萬二,比我多將近一倍。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覺得她離我越來越遠。
“你知道嗎?”我放下酒杯,聲音有點啞,“下周三,我們結婚五周年紀念日。”
“她記得嗎?”
“記得,但她要出差。”
“出差?”趙磊皺眉,“這么巧?”
“說是重要客戶,推不掉。”
“什么客戶這么重要?比結婚紀念日還重要?”
我沒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
趙磊盯著我看了半天,突然壓低聲音。
“遠哥,你別嫌我說話難聽。”
“女人要是心里沒你了,什么借口都能找出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多留個心眼。”
趙磊給自己倒酒,也給我倒滿。
“我前女友,分手前也說工作忙,要出差。”
“后來呢?”
“后來我在她出差那城市的朋友,看見她跟別的男人逛街。”
酒館里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隔壁桌的劃拳聲,還有電視里足球比賽的解說聲。
我端起酒杯,手有點抖。
“薇薇不是那種人。”我說,但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但愿吧。”趙磊拍拍我肩膀,“我就是給你提個醒。”
那頓飯吃得很悶。
我喝多了,趙磊叫了代駕送我回家。
到家晚上十點,沈薇薇還沒回來。
我給她打電話,響了七八聲她才接。
“喂?”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酒吧或者KTV。
“你在哪兒?怎么還沒回來?”
“跟同事唱歌呢,晚點回,你先睡吧。”
“哪個同事?我去接你。”
“不用,我們有車。”她語氣匆匆的,“掛了啊,他們叫我呢。”
電話斷了。
我聽著忙音,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最后起身去洗澡,冷水沖了半小時。
出來的時候,手機有兩條微信。
一條是趙磊發的:“到家說一聲。”
另一條是沈薇薇發的:“今晚住同事家,不回了,明天直接去公司。”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足足五分鐘。
然后回了個“好”。
周日本來說好去看電影的。
沈薇薇早上發消息說加班,不去了。
我一個人去了商場,想給她買結婚紀念日禮物。
她之前看中一條項鏈,蒂芙尼的,三萬多。
我攢了半年錢,加上這個月工資,剛好夠。
進店的時候,店員很熱情。
“先生想看什么?送女朋友還是太太?”
“送太太,結婚紀念日禮物。”
“這邊請,這些都是新款。”
我看了幾款,都不如沈薇薇看中的那條。
“有沒有這款?”我拿出手機,給她看截圖。
是半年前沈薇薇發給我的,說“好看,但太貴了”。
店員看了一眼,笑容更深了。
“先生眼光真好,這款是我們經典系列,我去拿給您看。”
她從柜臺里取出項鏈,鉑金鏈子,心形吊墜,鑲著小碎鉆。
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這款三萬兩千八,現在有活動,可以打九五折。”
“包起來吧。”我說。
刷卡的時候,心跳得有點快。
三萬二,是我兩個月的工資。
但想到沈薇薇收到禮物時的笑容,我覺得值。
從商場出來,我又去花店訂了花。
玫瑰,九十九朵,周三早上送到她公司。
餐廳也訂好了,市中心那家法餐廳,位子很難訂。
我提前一個月托人才訂到。
一切都準備好了。
只要她周三不出差。
晚上沈薇薇回來了,臉色很疲憊。
我把飯菜熱好端上桌,她只吃了幾口。
“不合胃口?”
“沒,不餓。”她放下筷子,“今天加班累死了。”
“下周三……”我試探著問。
“周三我真得去上海,機票都訂好了。”她打斷我。
“不能改期嗎?就一天,紀念日過后再走。”
“客戶的時間,我說了能算嗎?”
她站起來,往臥室走。
“我洗澡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我看著一桌幾乎沒動的菜,突然覺得胃里堵得慌。
周一上班,我一整天心神不寧。
下午開完會,經理把我叫到辦公室。
“方遠,你這個月狀態不太對啊。”
“對不起,王經理,家里有點事。”
“家里事別帶到工作上。”經理敲敲桌子,“上次那個方案,客戶很不滿意。”
“我今晚加班改。”
“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好。”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開始改方案。
同事陸陸續續下班了,辦公室越來越空。
八點多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沈薇薇。
“我明早的飛機,今晚收拾行李,可能會晚睡,你睡客房吧。”
“為什么?”
“我行李多,攤得到處都是,怕吵到你。”
她說得理所當然。
我握著手機,手心出汗。
“薇薇,我們談談。”
“談什么?明天再說吧,我忙著呢。”
電話又掛了。
我看著黑掉的屏幕,突然覺得很累。
那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晚上十一點我才下班。
回到家,客廳燈黑著,主臥門縫底下透出光。
我走到門口,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
最后轉身去了客房。
客房的床單很久沒換了,有股淡淡的霉味。
我躺下,睜著眼看天花板。
腦子里亂糟糟的。
想起五年前結婚那天,沈薇薇穿著婚紗的樣子。
她笑得很甜,說“方遠,你要一輩子對我好”。
我說“好”。
想起三年前我升職加薪,她抱著我說“老公你真棒”。
想起一年前她開始頻繁加班,回家越來越晚。
想起半年前她不再主動碰我。
想起三個月前,她換了手機密碼。
想起昨晚,她說“今晚住同事家”。
客房的門突然被敲響。
我坐起來:“進來。”
門開了,沈薇薇穿著睡衣站在門口,手里抱著枕頭。
“我拿床被子,衣柜里那床厚的。”
她走進來,打開衣柜,拿出羽絨被。
轉身要走的時候,我拉住她手腕。
“薇薇。”
“干嘛?”她沒回頭。
“我們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
她身體僵了一下。
“你想多了,就是最近工作太忙。”
“忙到連紀念日都不能一起過?”
“方遠!”她甩開我的手,轉過身來,“你能不能別這么幼稚?”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能怎么辦?”
“客戶要求那個時間見面,我能說不去嗎?”
“我不去,項目丟了,損失你承擔得起嗎?”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顯得特別尖銳。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很陌生。
“那個客戶,叫什么名字?”
“你問這個干嘛?”
“就問問。”
“周俊彥,滿意了?”
她抱著被子走了,門砰地關上。
我坐在床上,很久沒動。
周俊彥。
這個名字我沒聽過。
周二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沈薇薇已經走了。
客房的門開著,主臥也開著。
我走進去,房間里很整潔,但少了點什么。
梳妝臺上,她常用的那瓶香水不見了。
衣柜里,她常穿的那幾件衣服也不見了。
是真的出差。
我松了口氣,又覺得有點可笑。
我在懷疑什么?
洗漱完去上班,一整天渾渾噩噩。
方案改了三遍才通過,經理的臉色很難看。
下班的時候下雨了。
我沒帶傘,在寫字樓大堂等雨小點。
手機響了,是沈薇薇。
“我到了,上海在下雨。”
“酒店怎么樣?”
“還行,五星的,客戶安排的。”
“晚上要見客戶?”
“嗯,晚飯不用等我了,你們自己吃。”
你們?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你”。
她可能說漏嘴了。
“你們?”我重復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說你,你自己吃,我這邊要忙了,掛了。”
忙音。
我握著手機,看著玻璃門外的雨。
越下越大了。
有個同事走過來:“方遠,沒帶傘?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我再等等。”
“行,那我先走了。”
同事撐開傘走進雨里。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薇薇出差,按理說應該發個定位或者酒店照片。
但她沒有。
一條消息都沒發。
朋友圈也沒更新。
這不正常。
她以前出差,都會發個定位,拍張酒店房間照片。
說“到啦”或者“累死了”。
這次什么也沒有。
我打開微信,點開她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是我早上發的“到了說一聲”。
她沒回。
上面的聊天記錄,停留在三天前。
我翻著聊天記錄,越翻心越涼。
最近一個月,我們的對話越來越短。
從以前的每天幾十條,到現在一天就兩三句。
而且都是我主動。
“吃了嗎”
“吃了”
“下班了嗎”
“加班”
“幾點回”
“不一定”
像在完成什么任務。
雨小了點,我走進地鐵站。
回到家,空蕩蕩的。
餐桌上還放著昨天洗好的水果,沒人動。
我熱了剩菜,一個人吃。
吃完飯,坐在沙發上發呆。
電視開著,但不知道在放什么。
九點多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是趙磊。
“遠哥,在哪兒呢?”
“在家。”
“出來喝酒,有事跟你說。”
“什么事?”
“電話里說不清楚,老地方見。”
我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反正一個人在家也是胡思亂想。
到酒館的時候,趙磊已經在了,臉色很嚴肅。
“怎么了?”
趙磊把手機推到我面前。
是朋友圈的截圖。
沈薇薇發的。
照片里是上海外灘的夜景,配文:“忙碌中的小確幸”。
發布時間是今晚七點半。
“這怎么了?”我沒明白。
“你看這個。”趙磊放大照片。
照片右下角,玻璃反光里,有個模糊的人影。
是個男人的側影,穿著西裝,手似乎搭在拍照人的肩膀上。
“這能說明什么?”我聲音有點干。
“再看這個。”趙磊又翻出一張截圖。
是沈薇薇一個閨蜜的朋友圈。
同一時間,同一個位置拍的。
照片里有兩個人。
沈薇薇,和一個男人。
男人站在她身邊,靠得很近。
雖然只拍到側臉,但不是周俊彥。
是個完全陌生的人。
“這男的是誰?”我聽見自己問。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同事。”趙磊收起手機,看著我,“遠哥,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我大腦一片空白。
雨又下大了,砸在酒館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
像砸在我心上。
周三,結婚五周年紀念日。
我請了一天假。
早上九點,花店準時把九十九朵玫瑰送到家。
我抱著花,坐地鐵去沈薇薇公司。
路上很多人看我,但我沒在意。
到她公司樓下,我給她打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打第二遍,直接被掛斷了。
幾分鐘后,她發來微信:“在開會,什么事?”
“我在你公司樓下,有東西給你。”
“什么東西?”
“你下來就知道了。”
“我真在開會,走不開,你放前臺吧。”
我看著這條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眼睛發酸。
“今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我打字。
“我知道,但我真的忙,晚上再說好嗎?”
“你在哪兒開會?”
“公司會議室啊,還能在哪兒?”
“可我在你公司,前臺說你今天沒來上班。”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等了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沒有回復。
我再打電話,關機了。
我抱著那束玫瑰,站在她公司樓下。
雨后的太陽出來了,很刺眼。
玫瑰的紅,刺得我眼睛疼。
有個認識我的沈薇薇同事路過,看見我,愣了一下。
“方哥?找薇薇啊?”
“嗯,她今天沒來上班?”
“來……來了吧,我不知道,我上午出去見客戶了。”
她眼神躲閃,匆匆進了大樓。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玫瑰扔進了垃圾桶。
走了兩條街,我進了一家咖啡店,點了杯美式。
很苦,但沒我心里苦。
手機響了,我以為是她。
結果是趙磊。
“遠哥,在哪兒?”
“外面。”
“我看到沈薇薇了。”
我手一抖,咖啡灑了出來。
“在哪兒?”
“市中心,萬達廣場這邊,跟一個男的一起。”
“你看清了?”
“看清了,就是她,穿那件米色風衣,上周咱倆吃飯時她穿的那件。”
“那男的長什么樣?”
“三十多歲,挺高的,穿西裝,看起來像有錢人。”
“他們在干嘛?”
“逛街,有說有笑的,進了家珠寶店。”
珠寶店。
結婚紀念日。
我笑了,真的笑了。
笑得咖啡店的人都看我。
“遠哥,你別激動,我現在跟著他們,你過來嗎?”
“地址發我。”
我掛了電話,沖進地鐵站。
路上,我給沈薇薇打了十幾個電話。
全是關機。
趙磊每隔幾分鐘就發定位。
“出商場了,往國貿那邊走了。”
“進了一家餐廳,看著挺貴的。”
“靠窗的位置,我拍張照發你。”
照片有點糊,但能看清是沈薇薇。
她笑得很開心,是那種很久沒對我露出的笑容。
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只能看到背影。
穿著定制西裝,手腕上的表在反光。
應該很貴。
我攥著手機,指關節發白。
地鐵到站,我沖出去,一路狂奔。
到國貿的時候,趙磊在路邊等我。
“還在里面,剛上菜。”
“幾個人?”
“就他們兩個。”
我抬頭看那家餐廳。
法餐廳,很貴,要提前很久才能訂到位子。
我訂的那家,在另一條街。
“遠哥,你打算怎么辦?”趙磊問我。
我不知道。
我該沖進去嗎?
然后呢?
大吵大鬧,讓所有人看笑話?
還是像個懦夫一樣,轉身離開?
雨又開始下了。
很小,毛毛雨。
我沒帶傘,頭發很快濕了。
趙磊把他的傘遞給我,我沒接。
“我進去看看。”我說。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推開門,餐廳里很安靜,有鋼琴聲。
服務員迎上來:“先生幾位?”
“找人。”
我往里走,目光掃過每一桌。
然后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她。
沈薇薇。
她今天很漂亮,化了精致的妝,穿著那件米色風衣。
頭發是新做的,卷了波浪,散在肩上。
她正低頭切牛排,嘴角帶著笑。
坐在她對面的男人,三十多歲,長相斯文。
戴著金絲眼鏡,手腕上那塊表,我認識。
百達翡麗,最少五十萬。
他正說著什么,沈薇薇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
動作很自然,很親密。
男人握住她的手,沒松開。
沈薇薇也沒抽回去。
我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
餐廳的暖氣很足,但我渾身發冷。
冷到骨頭里。
服務員走過來:“先生,您……”
“我看到朋友了。”我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我自己都驚訝。
我慢慢走過去,一步一步。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刀叉碰撞的聲音,人們的低語聲。
都消失了。
只剩下我的心跳。
咚。咚。咚。
終于,我走到他們桌前。
沈薇薇先看到我,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是震驚,慌亂,失措。
她猛地抽回手,碰倒了紅酒杯。
紅酒灑在白色桌布上,像血。
“方……方遠?”她的聲音在抖。
那個男人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有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甚至沒站起來,就那么坐著,打量我。
我看著他,又看看沈薇薇。
然后輕聲問:
“真是巧了,這位是你新朋友?”
沈薇薇的臉色,瞬間煞白。
餐廳里安靜得可怕。
旁邊幾桌的客人都看過來,服務員站在不遠處,不敢靠近。
紅酒還在從桌布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沈薇薇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下意識地往那個男人身邊靠了靠。
很細微的動作,但我看見了。
“這位是?”男人終于站起來,比我高一點,身材保持得很好。
西裝是定制的,合身得像是長在身上。
“我……我丈夫。”沈薇薇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哦,原來是方先生。”男人伸出手,笑容得體,“你好,我是周俊彥,薇薇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
這個詞他用得很自然。
我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沒握。
“合作伙伴?”我重復了一遍,然后看向沈薇薇,“你不是在開會嗎?”
“我……”沈薇薇臉色更白了,“會議提前結束了,周總說請我吃個飯,談項目細節。”
“談項目需要來這種地方?”我掃了眼桌上的菜。
牛排,鵝肝,魚子醬,還有那瓶我沒見過但看起來不便宜的紅酒。
“方先生別誤會。”周俊彥收回手,依然保持著微笑,“薇薇是我們重要的合作伙伴,招待得好一點是應該的。”
“而且今天是你們結婚紀念日,對吧?”
他這句話說出來,沈薇薇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薇薇跟我提過,說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我想著,她為了項目專程來上海,不能讓她一個人過紀念日。”
“所以就冒昧請她吃頓飯,順便把工作談了。”
他說得滴水不漏。
表情自然,語氣誠懇。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他剛才握著沈薇薇的手,我差點就信了。
“是這樣啊。”我點點頭,“那你們談完了嗎?”
“還沒,剛……”
“談完了。”沈薇薇打斷周俊彥的話,猛地站起來,“我們談完了,方遠,我們回家吧。”
她拿起包,手在抖。
“薇薇,不急。”周俊彥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既然方先生來了,不如一起坐坐?”
“不用了。”我替她回答,“家里還有事,先走了。”
我轉身往外走。
沈薇薇跟上來,腳步匆匆。
周俊彥沒追出來,但我知道他在看我們。
透過餐廳的玻璃窗,他的目光像針,扎在我背上。
走出餐廳,雨下大了。
沈薇薇沒帶傘,我也沒有。
“我去開車。”她說,聲音還在抖。
“你開車來的?”
“周總的車,他借我開兩天。”
“哪個周總?”
“就是……周俊彥。”
我笑了,雨順著臉往下流。
“所以你沒去上海?”
“我……”沈薇薇咬了咬嘴唇,“我確實去了,今天早上回來的,下午見客戶。”
“哪個客戶?”
“就是周總!”
“他全名叫什么?公司做什么的?項目是什么?”
我一連串的問題,讓她愣在原地。
雨越下越大,她的頭發濕了,貼在臉上。
妝有點花,眼線暈開了。
“方遠,你能不能別這樣審問我?”她突然提高音量,“我跟客戶吃個飯怎么了?”
“沒怎么。”我說,“就是好奇,什么項目需要在結婚紀念日談。”
“還談到手拉手。”
最后這句話我說得很輕,但她聽見了。
她的表情瞬間凝固。
“你看見了?”
“我又不瞎。”
“那是……那是他遞東西給我,不小心碰到的。”
“不小心碰到的,能握那么久?”
“方遠!”
她尖叫起來,周圍的路人看過來。
“你非要在這里鬧是不是?不嫌丟人嗎?”
丟人?
到底誰丟人?
我看著她的臉,這張我愛了八年的臉。
突然覺得好陌生。
“上車。”我說。
“什么?”
“上你的車,我們回家說。”
“不行,我下午還要見客戶。”
“沈薇薇。”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要么現在上車回家,要么我進去找周總好好聊聊。”
“你威脅我?”
“是商量。”
我們倆在雨里對峙。
最后她妥協了,從包里掏出車鑰匙。
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路邊。
我坐進副駕駛,她坐進駕駛座。
車里很干凈,有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沈薇薇平時用的那種。
是男香。
“這車是周俊彥的?”我問。
“嗯,借我開兩天,我車送去保養了。”
“你什么時候認識他的?”
“半年前,工作上認識的。”
“什么工作?”
“他們公司要投我們一個項目,我負責對接。”
“對接需要私下吃飯?”
“方遠!”她猛地拍方向盤,“你到底有完沒完?”
“沒完。”我說,“你今天必須跟我說清楚。”
“說什么?說什么你才滿意?”
“說你和他到底什么關系。”
“同事關系!客戶關系!還能有什么關系?”
“那你為什么騙我出差?”
“我沒騙你!我真去上海了,今天早上回來的!”
“航班號發我看看。”
她沉默了。
車子停在紅燈前,雨刷器來回擺動。
發出單調的刮擦聲。
“沈薇薇,我最后問你一次。”我看著前方,“你說實話,我當什么都沒發生。”
“我們回家,好好過日子。”
“今天的事,我不計較。”
“但如果你騙我,我們之間,就完了。”
我說得很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在按喇叭。
她踩下油門,車子往前沖。
“他是我客戶,就只是客戶。”
“我們吃這頓飯,是為了談項目。”
“他對我有好感,我知道,但我沒接受。”
“今天拉手是他主動的,我抽回來了,你也看見了。”
“就這些?”
“就這些。”
她說這話的時候,不敢看我。
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我知道她在撒謊。
但我不想拆穿。
至少現在不想。
因為我還抱著一絲希望。
希望她說的是真的。
希望這五年的婚姻,還沒有走到盡頭。
回家路上,我們沒再說話。
到家的時候,雨停了。
沈薇薇把車停進車位,沒急著下車。
“方遠,對不起。”
她突然說。
“我不該騙你,但我怕你多想。”
“周總那個人,就是比較熱情,國外回來的,有些習慣比較開放。”
“但我跟他真的沒什么。”
“今天這頓飯,純粹是工作。”
“項目成了,我能拿不少提成,到時候我們換個大房子。”
“你不是一直想換房子嗎?”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終于看向我。
眼睛里泛著水光,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眼淚。
“方遠,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沒說話。
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方遠,我……”
“先回家吧。”我掙開她的手,“我衣服濕了,要洗澡。”
上樓,開門,進屋。
家里還是我早上走時的樣子。
那束玫瑰,應該還在樓下的垃圾桶里。
沈薇薇一進門就進了臥室,說要換衣服。
我在客廳坐著,點了根煙。
戒煙三年,最近全撿回來了。
煙霧在空氣里繞,像解不開的結。
手機震動,是趙磊。
“遠哥,沒事吧?”
“沒事。”
“看見你了,在你家樓下,需要我上去嗎?”
“不用,我自己處理。”
“有事打電話,我隨時在。”
“謝了。”
掛了電話,沈薇薇從臥室出來了。
換了家居服,頭發也擦干了。
“我煮點姜茶,別感冒了。”她說。
然后進了廚房。
聽著廚房里燒水的聲音,我突然覺得好累。
累到不想說話,不想思考。
只想睡覺。
但我不能睡。
有些事,必須問清楚。
沈薇薇端了兩碗姜茶出來,放一碗在我面前。
“趁熱喝。”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很辣。
“那個周俊彥,是什么背景?”我問。
“他開投資公司的,家里很有錢,國外留學回來的。”
“結婚了嗎?”
“離了,前幾年離的,聽說前妻分走不少財產。”
“有孩子嗎?”
“沒有,他說他不喜歡小孩。”
“你們認識半年,他請你吃過幾次飯?”
沈薇薇愣了一下。
“三四次吧,都是談工作。”
“每次都去那種高級餐廳?”
“也不是,有時候是咖啡廳。”
“除了吃飯,還去過別的地方嗎?”
“方遠!”她把碗重重放下,“你把我當犯人審嗎?”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說的就是真相!”
“那你敢把手機給我看嗎?”
這句話一出,空氣凝固了。
沈薇薇的臉色變了又變。
最后,她拿起碗,轉身往廚房走。
“手機是隱私,就算是夫妻,也要有私人空間。”
“所以是不敢了?”
“不是不敢,是不想!”
她背對著我,聲音有點尖。
“方遠,你能不能給我一點信任?”
“我也想信任你。”我說,“但你今天的行為,讓我怎么信任?”
“我解釋了,是你自己不信!”
“你撒了謊,沈薇薇。”我站起來,“你說你出差四天,結果根本沒去上海。”
“你說你在開會,結果在跟別人吃飯。”
“你說他是普通客戶,結果他拉你的手,你讓他拉。”
“你讓我怎么信?”
廚房里傳來碗摔碎的聲音。
沈薇薇把碗砸了。
姜茶灑了一地,冒著熱氣。
“對!我是撒謊了!我是騙你了!”
她轉過身,眼睛通紅。
“我為什么撒謊?因為你小心眼!你多疑!”
“我要是實話實說,告訴你周總請我吃飯,你會同意嗎?”
“你不會!你會問東問西,會不放心,會胡思亂想!”
“所以我干脆說去出差,省得麻煩!”
“至于拉手,我說了是他主動的!”
“我一個女人,在那種場合,我能怎么辦?當場翻臉嗎?”
“項目還要不要了?工作還要不要了?”
“方遠,你知道這個項目成了我能拿多少提成嗎?二十萬!”
“二十萬!你一年才能存多少錢?”
“我這么拼命工作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她說得聲淚俱下。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細節,我可能就信了。
但我看見了。
看見她看周俊彥的眼神。
那不是看客戶的眼神。
那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為了這個家?”我笑了,“沈薇薇,你說這話,自己信嗎?”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為了這個家,就不會在結婚紀念日跟別人吃飯。”
“不會騙我說出差,結果在本地跟別人約會。”
“不會讓他碰你的手,還笑得那么開心。”
“沈薇薇,我不是傻子。”
“我只是想給你機會,讓你自己說。”
“但你到現在還在騙我。”
我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哭花的臉。
“告訴我,你跟他睡過沒有?”
啪!
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打在我臉上。
很響,很疼。
“方遠!你混蛋!”
她渾身都在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在你心里就是這么不要臉的女人嗎?”
“是!”我吼回去,“你在我心里已經不是了!”
“從你開始騙我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好!好!”她連連點頭,“既然你這么看我,那沒什么好說的了!”
“離婚!我們離婚!”
“離就離!”
我們像兩只困獸,在狹小的廚房里對峙。
地上是碎瓷片和姜茶,一片狼藉。
最后是她先崩潰,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我沒去扶她。
轉身回了客房,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臉上火辣辣地疼。
但心里更疼。
疼得喘不過氣。
那天晚上,我們分房睡。
我睡客房,她睡主臥。
半夜,我聽見主臥有說話聲。
很小聲,但能聽出她在打電話。
“……嗯,他發現了。”
“在餐廳碰見的。”
“我沒辦法,只能先回來。”
“他生氣了,說要離婚。”
“我也不知道怎么辦。”
“你別過來,現在不能刺激他。”
“我知道,但……好,明天再說。”
電話打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直到主臥的燈滅了,說話聲停了。
才閉上眼睛。
第二天,我請了假。
沈薇薇也請假了。
我們在家里,像兩個陌生人。
她在主臥,我在客廳。
中午,她點了外賣,沒叫我。
我自己煮了面,默默地吃。
下午,門鈴響了。
是王美蘭。
“媽,您怎么來了?”沈薇薇開門,聲音啞啞的。
“我能不來嗎?”王美蘭走進來,看見我,臉色立刻沉下來。
“方遠,你還有臉坐這兒?”
我沒理她,繼續看電視。
“媽跟你說話呢!”她走過來,一把搶過遙控器,關掉電視。
“有事嗎?”我抬頭看她。
“有事嗎?你打薇薇,還有理了?”
我愣住。
看向沈薇薇,她低著頭,不說話。
“我什么時候打她了?”
“你還狡辯!”王美蘭指著沈薇薇的臉,“你看看薇薇的臉,都腫了!不是你打的,是誰打的?”
我這才注意到,沈薇薇的左臉確實有點腫。
但不是我打的。
是她自己打的。
或者說,是她故意弄的。
“沈薇薇,你自己說,我打你了嗎?”
沈薇薇不說話,只是哭。
“你看!她都不敢說!”王美蘭更來勁了,“方遠啊方遠,我真是看錯你了!”
“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居然敢打老婆!”
“這日子沒法過了!離婚!必須離婚!”
“媽……”沈薇薇拉了拉她。
“你別怕,媽給你做主!”王美蘭拍拍她的手,“這種男人,不能要!”
我看著這對母女演戲,突然覺得很好笑。
于是我真的笑了。
“你笑什么?”王美蘭瞪我。
“我笑你們演技真好。”我站起來,“沈薇薇,你昨天打我一巴掌,今天就把自己臉弄腫,說是家暴。”
“這招跟誰學的?周俊彥教的?”
“什么周俊彥?你別轉移話題!”王美蘭說。
“媽,你不知道周俊彥是誰?”我看著她,“是你女兒的新歡,有錢的投資人,開著奔馳,戴著名表。”
“人家請她吃法餐,在結婚紀念日。”
“他倆手拉手,被我看見了。”
“你女兒回來就撒謊,被我拆穿,惱羞成怒打了我一巴掌。”
“現在倒打一耙,說我打她。”
“這劇本,編得不錯啊。”
王美蘭的臉色變了變。
但很快就恢復過來。
“你胡說八道什么!薇薇是那種人嗎?”
“是不是,你問她。”
我把問題拋給沈薇薇。
她哭得更兇了。
“媽,我沒有……他冤枉我……”
“我就是跟客戶吃個飯,他就懷疑我……”
“還罵我不要臉,問我跟人家睡過沒有……”
“媽,我活不下去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美蘭抱著她,也紅了眼圈。
“薇薇不哭,媽在呢,媽給你做主。”
然后轉向我,惡狠狠地說:
“方遠,我告訴你,這婚離定了!”
“薇薇這么好的姑娘,跟了你五年,得到什么了?”
“房子是租的,車是貸款買的,存款沒多少。”
“你呢?一個月掙那點錢,夠干什么?”
“人家周總怎么了?年輕有為,對薇薇好,薇薇跟他吃個飯怎么了?”
“就算真有什么,那也是你逼的!”
“你要是有點出息,薇薇用得著這么拼命工作嗎?”
“你要是能給她好日子,她能看上別人嗎?”
“說到底,是你沒本事!是你窩囊!”
她的話像刀子,一刀一刀捅在我心上。
但我沒覺得疼。
只覺得麻木。
“說完了?”我問。
“說完了!離婚!明天就去!”
“行。”我點頭,“但離婚可以,有些賬得算清楚。”
“什么賬?”
“這五年,我掙的錢,大部分都花在家里了。”
“沈薇薇的包,衣服,化妝品,哪樣不是我買的?”
“您身上這件外套,也是我上個月剛送您的生日禮物。”
“您兒子沈浩,前前后后跟我借了八萬,有借條,但一分沒還。”
“這些賬,是不是該算算?”
王美蘭的臉色變了。
“你什么意思?想訛錢?”
“不是訛錢,是算賬。”我說,“夫妻共同財產,離婚要分割。”
“沈薇薇出軌,是過錯方,我可以要求她少分或者不分。”
“至于沈浩借的錢,有借條,我可以起訴。”
“當然,如果你們現在把八萬還我,借條我可以還給你們。”
“否則,法庭上見。”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靜。
平靜得我自己都驚訝。
王美蘭愣住了。
沈薇薇也停止了哭泣,抬頭看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方遠,你非要這樣嗎?”沈薇薇問。
“是你們逼我的。”我說,“我給過你機會,你不說實話。”
“現在又想用家暴的罪名栽贓我。”
“沈薇薇,五年夫妻,你對我,可真是情深義重。”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還有您,媽。”我看向王美蘭,“這些年,我對您怎么樣,您心里清楚。”
“每次來,好吃好喝伺候著,走的時候大包小包提著。”
“您兒子惹事,是我去擺平。”
“您住院,是我陪床伺候。”
“到頭來,您就這么對我?”
“幫著你女兒撒謊,栽贓我家暴,逼我離婚。”
“您良心過得去嗎?”
王美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最后,她拉著沈薇薇的手。
“薇薇,我們走!這地方不待了!”
“讓他自己好好想想!”
“想清楚了,再來求我們!”
她拉著沈薇薇往外走。
沈薇薇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
有怨恨,有愧疚,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門關上了。
家里終于安靜下來。
我癱坐在沙發上,渾身力氣都被抽干了。
手機響了,是趙磊。
“遠哥,我剛看見沈薇薇和她媽下樓了,臉色很難看,沒事吧?”
“沒事,吵了一架。”
“需要我上來嗎?”
“不用,我想一個人靜靜。”
“行,有事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看著空蕩蕩的家。
突然覺得,這不像個家。
像個戰場。
而我,是那個戰敗的士兵。
接下來的三天,沈薇薇沒回家。
我也沒找她。
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系,是她發來的一條微信。
“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準備,你的東西,自己收拾好。”
我沒回。
第四天,我收到一個快遞。
是離婚協議。
厚厚一沓,條款很多。
我大概翻了翻,重點在財產分割。
她要房子的一半產權——雖然這房子是租的,但押金和租金我一直出。
要車子——那輛車雖然貸款還沒還完,但大部分錢是我付的。
要存款的一半——雖然大部分是我存的。
還要我放棄沈浩那八萬塊的債權。
理由是“夫妻共同債務已清償”。
我看完,笑了。
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眼睛就濕了。
這就是我愛了八年,娶了五年的女人。
這就是我以為能過一輩子的婚姻。
我拿起手機,給趙磊打電話。
“磊子,幫我找個律師。”
“離婚律師?”
“嗯,要最好的。”
“行,我有個朋友是干這個的,我幫你聯系。”
“還有,幫我查個人。”
“誰?”
“周俊彥,開投資公司的,三十多歲,戴金絲眼鏡,開黑色奔馳。”
“車牌號我發你。”
“查他什么?”
“所有。背景,公司,資產,婚姻狀況,黑歷史。”
“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明白,交給我。”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份離婚協議。
然后,一點一點,把它撕碎。
扔進垃圾桶。
沈薇薇,你想離婚?
好。
我成全你。
但你想讓我凈身出戶?
沒門。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方遠。
我要拿回屬于我的一切。
包括尊嚴。
律師是趙磊的朋友,叫李成,四十多歲,看起來就很精明。
我把情況跟他說了,又把沈薇薇發來的離婚協議給他看。
李成看完,笑了。
“方先生,您這妻子,胃口不小啊。”
“能贏嗎?”我問。
“穩贏。”李成很自信,“出軌是過錯方,財產分割上您占優勢。”
“但需要證據。”
“我這兒有一些。”我拿出手機,給他看餐廳偷拍的照片。
還有那天沈薇薇承認出軌的錄音——我留了個心眼,談話時開了錄音。
李成聽完,點點頭。
“這些可以,但不夠有力。”
“如果能拿到更直接的證據,比如聊天記錄、開房記錄,勝算更大。”
“聊天記錄我有一些,但不多。”
“能恢復嗎?您妻子用的是什么手機?”
“蘋果。”
“那就難辦了。”李成搖搖頭,“蘋果的聊天記錄,刪除后很難恢復。”
“除非有云端備份,或者她沒刪干凈。”
我想到沈薇薇有個舊手機,半年前換的,一直放在家里抽屜。
她說要賣掉,但一直沒賣。
“舊手機行嗎?”
“可以試試,但需要密碼。”
“我有她生日,但不確定能不能解開。”
“先試試,不行再想辦法。”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給趙磊打電話。
“查得怎么樣?”
“有點眉目了。”趙磊聲音壓低,“這個周俊彥,不簡單。”
“怎么說?”
“他確實開投資公司,但公司注冊資金是假的,實繳資本很少。”
“而且他名下有五家公司,四家是空殼,只有一家在運營。”
“運營那家,最近半年在圈內名聲很臭,據說坑了不少人。”
“怎么坑的?”
“高回報理財,年化百分之二十起步,很多人投了,開始確實有收益。”
“但上個月開始,收益就停了,本金也取不出來。”
“現在一堆人在找他,聽說已經跑路了。”
跑路了?
我愣了一下。
“那沈薇薇……”
“我正要跟你說這個。”趙磊頓了頓,“你妻子,也投了錢。”
“多少?”
“具體不清楚,但據說不少,至少這個數。”
他在電話那頭比了個手勢。
五十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
“她哪來那么多錢?”
“不知道,可能是貸款,也可能是……跟你岳母家借的。”
我想起之前沈薇薇跟我說,項目成了能拿二十萬提成。
現在想來,那可能不是提成,是投資收益。
或者說,是誘餌。
“還有更勁爆的。”趙磊接著說,“周俊彥這人,感情史很豐富。”
“離過兩次婚,每次都分走女方不少財產。”
“現在同時跟三四個女人來往,你妻子只是其中之一。”
“他專門挑有錢的,或者看起來有錢的女人下手。”
“談戀愛,讓女方投資,等錢到手,就消失。”
“你妻子,可能被騙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久久沒動。
沈薇薇被騙了。
五十萬,甚至更多。
難怪她最近花錢那么大方,買包買衣服,眼睛都不眨。
難怪她拼命維護周俊彥,說他是重要客戶。
因為那是她的“金主”,是她發財的希望。
可現在,希望破滅了。
我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她為了錢,背叛了五年的婚姻。
結果錢沒撈到,人財兩空。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沈薇薇的舊手機。
蘋果X,屏幕有裂痕,但還能用。
我試了她的生日,不對。
試了我們結婚紀念日,不對。
試了我的生日,也不對。
最后,我試了周俊彥的生日——我猜的,他看起來像處女座。
0905。
解鎖了。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她用了周俊彥的生日當密碼。
多么諷刺。
手機里很干凈,大部分應用都刪了。
但相冊還在。
我點開,里面全是她和周俊彥的照片。
吃飯的,逛街的,看電影的。
還有在酒店房間的——雖然穿著衣服,但很親密。
時間跨度半年,從春天到秋天。
原來他們在一起這么久了。
原來這半年來,她每次說加班,說應酬,說出差。
都是去見他。
我一張張看過去,心一點點涼透。
最后,我在備忘錄里找到一份文件。
是投資合同。
甲方周俊彥,乙方沈薇薇。
投資金額:八十萬。
投資期限:六個月。
預期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五。
簽字日期是三個月前。
八十萬。
她哪來這么多錢?
我繼續翻,在短信里找到幾條催款信息。
是銀行的,說她的信用卡逾期,請盡快還款。
還有幾條是小貸公司的,問她什么時候能還錢。
我大概明白了。
她借了錢,投給了周俊彥。
想賺高額利息,結果本金都拿不回來。
現在債主上門,她不敢跟我說,只能繼續瞞著。
而周俊彥,可能已經跑了。
我把所有證據拍照,發給李成律師。
然后給沈薇薇打電話。
響了很久,她才接。
“喂?”聲音很疲憊。
“在哪?”
“關你什么事?”
“周俊彥跑了,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我才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
“你……你怎么知道?”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你就說,是不是真的?”
“……嗯。”
“你投了多少錢?”
“八十萬。”
“哪來的錢?”
“三十萬是我自己的,二十萬是我媽的,還有三十萬是借的。”
“借的?高利貸?”
“不是,是正規貸款,但利息也不低。”
“周俊彥答應你,六個月還本付息?”
“嗯,他說能賺一倍。”
“你就信了?”
“我……”她哭了,“他說穩賺不賠,好多人都投了,我查過他公司,看起來挺正規的……”
“現在呢?他人呢?”
“聯系不上了,公司也關門了,人都找不到。”
“方遠,我……我怎么辦啊?”
她哭得很慘,但我一點也不同情。
甚至有點想笑。
“沈薇薇,你當初騙我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我……”
“你跟他上床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方遠!你……”
“我怎么?我說錯了嗎?你沒跟他睡過?”
她又不說話了。
只有哭聲,斷斷續續的。
“所以,你現在打算怎么辦?”我問。
“我……我不知道。”
“你媽知道嗎?”
“不知道,我不敢說。”
“那三十萬貸款,下個月就要還第一期了吧?”
“嗯……”
“你還得上嗎?”
“我……”
“沈薇薇,我們做個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周俊彥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我。”
“包括你們怎么認識的,什么時候開始的,他承諾過你什么。”
“還有,他可能去哪了,有哪些聯系方式,認識哪些人。”
“你全告訴我,我幫你解決貸款的事。”
“真的?”她聲音里有了希望。
“真的,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離婚協議,按我的要求簽。”
“你……你要什么?”
“我要你凈身出戶。”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方遠,你……”
“你可以不答應,那就等著被催債吧。”
“高利貸什么手段,你應該聽說過。”
“你媽那二十萬,估計也保不住。”
“你弟沈浩,還會跟你要錢。”
“到時候,你怎么辦?”
我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刀子。
扎在她心上。
也扎在我心上。
但我必須狠。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她現在,是我的敵人。
“……我答應你。”良久,她啞著嗓子說。
“很好,現在,把所有你知道的,告訴我。”
那通電話打了兩個小時。
沈薇薇把她知道的全都說了。
周俊彥是怎么在酒會上認識她的。
怎么展開追求的。
怎么承諾離婚娶她。
怎么介紹投資項目給她。
怎么一步步騙她投錢。
包括他們在哪家酒店開過房,去了幾次。
全都說了。
我一邊聽,一邊錄音。
心越來越冷,也越來越硬。
原來從半年前開始,她就計劃離開我了。
周俊彥承諾,等她離婚,就娶她,帶她去國外生活。
所以她拼命攢錢,想多投點,賺夠本錢。
結果,把自己套進去了。
“他知道我跟你提離婚了嗎?”我問。
“知道,他說離了正好,他馬上就能娶我。”
“然后呢?他跑了?”
“……嗯。”
“沈薇薇,你真蠢。”
“是,我蠢,我活該。”她哭得撕心裂肺。
“方遠,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不離婚了,我不離了,我們好好過日子……”
“晚了。”我說。
“從你跟他上床那一刻起,就晚了。”
“從你騙我出差那一刻起,就晚了。”
“從你把我們的結婚紀念日,變成跟他約會的日子起,就晚了。”
“沈薇薇,我們完了。”
“徹底完了。”
說完,我掛了電話。
拉黑她的號碼。
然后,把錄音文件發給李成。
“李律師,證據齊了。”
“接下來,交給你了。”
三天后,沈薇薇回來了。
和她一起來的,還有王美蘭和沈浩。
三個人臉色都很難看。
尤其是王美蘭,眼睛紅腫,一看就是哭過。
“方遠,你什么意思?”沈浩一進門就嚷。
“什么什么意思?”
“你讓我姐凈身出戶?憑什么?”
“憑她出軌,憑她轉移財產,憑她欠了一屁股債。”我看著沈薇薇,“對嗎?”
沈薇薇低著頭,不說話。
“你胡說什么!我姐才沒出軌!”沈浩梗著脖子。
“需要我把證據給你看嗎?”我拿出手機,“照片,錄音,聊天記錄,都有。”
“你……”
“沈浩,這里沒你說話的份。”我打斷他,“你欠我那八萬,什么時候還?”
“我……我哪有錢!”
“沒錢就閉嘴。”
沈浩氣得臉通紅,但沒敢再說話。
王美蘭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軟了。
“方遠啊,媽知道,是薇薇不對。”
“但五年的夫妻,你不能這么絕情啊。”
“薇薇現在欠了那么多錢,你再讓她凈身出戶,她怎么活啊?”
“那是她自找的。”我說。
“方遠!你別太過分!”王美蘭又硬氣起來。
“我過分?”我笑了,“你女兒出軌的時候,不過分?”
“她騙我錢的時候,不過分?”
“她把我們結婚紀念日,拿去跟野男人約會的時候,不過分?”
“現在她被騙了,沒錢了,知道回來求我了?”
“憑什么?”
“憑我是你岳母!”王美蘭尖叫。
“很快就不是了。”我把離婚協議拍在桌上。
“簽了,貸款的事我幫你解決。”
“不簽,你們自己看著辦。”
沈薇薇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
“方遠,你真的要這么絕情嗎?”
“絕情的是你,沈薇薇。”
“從我看見你和他手拉手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妻子了。”
“你現在,只是一個背叛我,還想騙我錢的騙子。”
“我沒告你重婚,已經仁至義盡了。”
“簽了這份協議,我們兩清。”
“不簽,我們就法庭上見。”
“到時候,你出軌的事,全公司都會知道。”
“你騙貸投資的事,也會公開。”
“你猜,你還找得到工作嗎?”
“你猜,還有哪個男人敢要你?”
“你猜,你媽和你弟,還會認你嗎?”
我一口氣說完,每個字都像釘子。
釘在她心上,也釘在他們全家人心上。
王美蘭不說話了。
沈浩也不說話了。
沈薇薇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筆,在協議上簽了字。
手在抖,字寫得很丑。
但到底簽了。
簽完字,她哭了。
哭得很大聲,很絕望。
“方遠,我恨你。”
“恨吧。”我說,“總比愛你好。”
“至少恨,不會讓我再犯賤。”
他們走了。
走的時候,王美蘭還想罵我,被沈浩拉走了。
門關上,家里又空了。
但這次,我不覺得空。
只覺得輕松。
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三天后,我和沈薇薇去辦了離婚手續。
出來的時候,天很晴。
“方遠。”她叫住我。
“還有事?”
“貸款……”
“放心,我說到做到。”
“那……謝謝。”
“不用謝,這是我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以后,好自為之。”
我轉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方遠,對不起。”
我沒回頭。
“對不起有用的話,要警察干什么?”
“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
“沈薇薇。”我打斷她。
“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了。”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從你選擇背叛我的那一刻起,就結束了。”
“現在,只是走完最后一道程序而已。”
“以后,別聯系了。”
“我不恨你,但也不想再見你。”
說完,我走了。
沒回頭。
一個月后,我幫她還清了貸款。
用的是她“凈身出戶”后,我該分給她的那部分錢。
李成律師說,其實我可以不給,法律上我沒錯。
但我說,給了,我就徹底不欠她了。
從此兩清,各不相欠。
沈薇薇搬走了,所有東西都帶走了。
家里空蕩蕩的,但我不覺得寂寞。
我開始重新布置這個家。
扔掉她喜歡的花瓶,換了我喜歡的綠植。
扔掉她買的沙發罩,換成我挑的灰色。
扔掉所有能想起她的東西。
包括那張婚紗照。
趙磊來幫我搬家,看見我在撕照片。
“撕了干嘛?燒了多解氣。”
“沒必要。”我說,“撕了,就當從來沒存在過。”
“也對,眼不見為凈。”
搬完家,我們去喝酒。
還是那家小酒館,還是那張桌子。
“遠哥,接下來打算怎么辦?”趙磊問。
“重新開始。”
“工作呢?還回原來公司?”
“不回了,辭職了。”
“那你想干什么?”
“跟你干。”我看著他,“你上次不是說,想開個裝修公司嗎?”
“我入伙,錢不多,但人脈有一些。”
“行啊!”趙磊眼睛一亮,“有你加入,肯定能成!”
“那就這么說定了。”
“說定了!”
我們碰杯,一飲而盡。
那晚,我喝了很多。
但沒醉。
因為從今天起,我要保持清醒。
不能再糊涂,不能再心軟。
不能再被人騙,被人耍。
我要活出個人樣來。
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
是為了自己。
半年后。
我和趙磊的裝修公司開張了。
不大,就五個人。
但接了幾個單子,做得還不錯。
那天,我去建材市場看材料。
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看見了沈薇薇。
她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好。
穿著普通的職業裝,拎著廉價的包。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想躲,但沒躲開。
“方遠。”她先開口。
“嗯。”我點頭,沒多說話。
“你……最近好嗎?”
“挺好。”
“聽說你開了公司?”
“嗯,小公司,混口飯吃。”
“那挺好。”她搓著手,有點局促。
“你呢?”我問。
“我……在老公司,但調崗了,做行政,工資低,但穩定。”
“你媽和沈浩呢?”
“沈浩找了個工作,勉強糊口,我媽……身體不太好,住院了。”
“哦。”我沒問什么病,也沒說要不要去看。
沒必要了。
“那個,貸款的事,謝謝你。”她說。
“說過了,不用謝。”
“我知道,我不配說謝謝,但我……真的謝謝你。”
“沒別的事,我先走了。”我轉身要走。
“方遠!”她又叫住我。
我回頭。
“我……我能請你吃頓飯嗎?就當……道歉。”
“不用了。”我說。
“有些事,道歉沒用。”
“有些錯,犯了就是犯了。”
“我們不虧不欠,就這樣吧。”
“以后,別見了。”
我走了,這次真的沒回頭。
走出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那里,低著頭,肩膀在抖。
可能在哭。
但我不在乎了。
因為我的心,已經硬了。
硬到不會再為她疼了。
又過半年。
公司走上正軌,接了幾個大單。
我也搬了新家,買了新車。
雖然還是貸款,但這次,是我一個人還。
那天,行業展會,我代表公司去參加。
在展廳,我看見了周俊彥。
他瘦了,老了,金絲眼鏡沒了,西裝也皺了。
在給別人發傳單,點頭哈腰的。
看見我,他也愣了一下,然后轉身想走。
“周總。”我叫住他。
他僵住,慢慢轉過身,擠出笑容。
“方……方先生,真巧。”
“是挺巧。”我走過去,“還在做投資?”
“沒……沒做了,現在做點小生意。”
“哦,什么生意?”
“就……就那個……”他支支吾吾。
我沒再問,因為我知道。
趙磊告訴我,周俊彥的公司倒了,欠了一屁股債。
老婆跟他離了婚,分走最后一點財產。
現在租房子住,打零工還債。
那些被他騙了錢的人,天天堵他門。
他過得不好。
很不好。
“方先生,那個……沈薇薇的事,對不起。”他突然說。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對不起的是她。”
“是是是,我對不起她,我混蛋,我不是人……”
“行了。”我打斷他,“都過去了。”
“是是是,都過去了。”
“好好活著吧。”我說,“雖然你這種人,不配好好活著。”
他臉色變了變,但沒敢發火。
因為他知道,我現在是他惹不起的人。
我走了,沒再多看他一眼。
這種人,不值得我浪費時間和情緒。
展會結束,我去停車場。
在電梯里,遇見了蘇晴。
周俊彥的前妻。
我們現在是合作伙伴,她給我公司介紹了好幾個客戶。
“方總,真巧。”她微笑。
“蘇總,您也來展會?”
“嗯,看看有什么新材料。”她按了負二樓,“一起吃個飯?”
“好啊,我請。”
“不用,這次我請,上次你幫了我那么大忙。”
“那行,下次我請。”
電梯門開了,我們并肩走出去。
陽光很好,灑在車場上,一片金黃。
“方遠。”蘇晴突然叫我。
“嗯?”
“你恨他嗎?周俊彥。”
“以前恨,現在不恨了。”
“為什么?”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我說,“我不想再為他浪費情緒。”
“有那時間,不如多掙點錢,多陪陪重要的人。”
蘇晴笑了。
“你成熟了。”
“被逼的。”
“但成熟是好事。”
“是好事。”
我們上了車,開出停車場。
路上,我收到一條短信。
是沈薇薇發的。
很長,大意是道歉,說她知道錯了,說希望我過得好。
還說,她要去外地了,可能不回來了。
最后一句是:“方遠,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我看了三遍。
然后,刪除。
有些人,有些事。
該忘就忘了吧。
記得太清楚,對自己不好。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是啊。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我要往前走,不回頭。
因為前面有光。
有希望。
有新的人生。
這才是我該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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