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去三亞之前,我壓根沒想到這趟出差會讓我想明白這么多事。
我叫李梅,今年48歲,在單位干了二十多年,現在是個不大不小的科室負責人。說好聽點叫女干部,說難聽點就是夾在中間受氣的。上面有領導要伺候,下面有年輕人要帶,中間還有一堆報表和會議等著我。
絕經這事兒,已經兩年了。
剛開始那陣子,我挺焦慮的。不是焦慮身體怎么了,是焦慮那種“我不是女人了”的感覺。你說奇怪不奇怪?以前來例假的時候煩得要死,腰酸背痛還得上班,可突然沒了,心里又空落落的。好像身體在跟你說:你那點生育能力,到此為止了。
我老公倒是無所謂,他那人,粗線條得很。我跟他說我絕經了,他哦了一聲,說那以后不用買衛生巾了,省錢。我當時氣得想拿枕頭砸他,可想想也是,他能說什么?抱頭痛哭嗎?那不是他的風格。
這次去三亞,是參加一個系統內的培訓交流會。本來我不想去,手頭一堆事。但上面說了,必須要有一定級別的干部參加,我們科室就我夠格。沒辦法,收拾行李吧。
同行的是老周,59歲,還有一年退休。在單位算是德高望重那種老干部,平時話不多,見誰都笑瞇瞇的。我跟他不算熟,就是開會時點個頭的關系。
出發那天,老周穿了一件條紋polo衫,拉著一個很舊的黑色行李箱,輪子都不太利索了,在地上拖得咯噔咯噔響。我幫他提了一下,他說謝謝小李,聲音很平和,不急不躁的。
飛機上我倆座位挨著。我習慣性地掏出筆記本電腦,想在飛機上把下周的工作計劃列出來。老周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自己拿出一本書,戴上老花鏡慢慢看。
飛了一個小時,我眼睛酸得不行,電腦屏幕在云層反射的光線下晃得我頭疼。我合上電腦,揉了揉太陽穴。
老周這時候開口了:“工作做不完的,別把自己逼太緊。”
我苦笑了一下:“沒辦法,回去又是一堆事。”
“所以出差才要放松啊,”他翻了一頁書,慢悠悠地說,“三亞那么好的地方,你總不能到了還在想工作吧。”
我沒接話。說實話,我已經很久不知道“放松”兩個字怎么寫了。每天早上一睜眼就是各種事,單位的、家里的、老人的、孩子的。我閨女今年大二,上周打電話說想買個平板電腦,我二話沒說轉了五千塊過去。轉完才發現,自己看中了好久的那件大衣,一直沒舍得買。
到了三亞,主辦方安排住在一個靠海的酒店。房間不大,但推開窗就能看見海,空氣里全是那種咸咸的潮潮的味道。我站在窗前愣了好一會兒,多久沒見過海了?上次好像是五年前,帶閨女去北戴河,那趟旅行也是匆匆忙忙的,我一直在回工作消息,閨女自己在水里玩,回來還跟我生氣。
第一天是全天會議。我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里面白襯衫,底下黑褲子,標準的女干部打扮。老周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夾克,看起來比在單位時年輕了好幾歲。
會議間隙,我看見幾個外省來的女同志在走廊里聊天,她們穿著花花綠綠的裙子,頭發披著,笑得很大聲。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忽然覺得有點可笑。來三亞了,我還穿著這身行頭,好像脫了這身衣服,我就不是我了似的。
晚上主辦方安排了自助餐。我沒什么胃口,隨便夾了點東西坐在角落里吃。老周端著一盤水果走過來,坐我對面。
“小李,明天下午是自由活動,你有什么安排嗎?”他問。
我本來想說在酒店整理材料,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整理什么材料?那些東西回去再做也來得及。
“還沒想好,”我說,“可能出去轉轉吧。”
“那一起去海邊走走吧,我聽說這邊的日落很好看。”
我猶豫了一下。說實話,我有點不習慣。在單位里,我和男同事的相處模式基本都是公事公辦,很少有什么私下往來。但轉念一想,老周都59了,比我大11歲,跟長輩似的,我緊張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換了一身衣服。也不是什么多好看的裙子,就是一條藏藍色的長裙,還是三年前買的,吊牌都沒拆。我穿上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覺得自己有點陌生。臉上的妝也沒化那么濃了,就涂了個防曬,畫了個口紅。
老周在酒店大堂等我。他換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卡其色的休閑褲,戴了一頂草帽。看見我,笑了笑說:“這樣多好,年輕了十歲。”
我沒當真,但心里還是高興了一下。
海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三亞的沙灘確實漂亮,沙子細得跟面粉似的,踩上去軟軟的。我脫了鞋,拎在手上,沙子從腳趾縫里擠出來,癢癢的。
我們沿著海邊慢慢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老周跟我講他年輕時候的事,說他剛參加工作那會兒,分到一個偏遠鄉鎮,每天騎著自行車下村,一個來回就是四十多公里。說那時候苦是苦,但現在想起來,全是好日子。
“你們這代人太累了,”他說,“什么都要扛,什么都放不下。”
我聽著,沒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你絕經了吧?”他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這種事,在單位里從來沒人這么直接地問。但老周的語氣特別自然,就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似的。
“嗯,兩年了。”我說。
“我老伴也是這個年紀絕經的,”他說,眼睛看著遠處的海,“那時候她整個人都變了,脾氣大得很,動不動就哭。我還以為她怎么了,后來才知道,是身體在鬧情緒。”
我沒想到他會說這個。單位的男同事,誰跟你聊這種事啊?他們都是那種“領導辛苦了”、“這個方案我再看看”的調調。
“我那會兒也不太懂,”老周繼續說,“就覺得她是不是更年期了,讓她去看看中醫。她氣得摔了一個碗,說我不理解她。”
我笑了。我能想象那個畫面。
“后來呢?”我問。
“后來我去查了查,看書,上網搜,才知道女人到了這個年紀,身體和心里都在經歷一個大變化。”他說,“不光是沒月經那么簡單,是整個人的激素水平變了,情緒、睡眠、皮膚,什么都跟著變。”
我看著他,有點意外。一個59歲的老頭,去查這些?
“我跟她道歉了,”他說,“我說對不起,我以前不知道你這么難受。她哭了,但那次哭跟以前不一樣,是那種被理解了的哭。”
海風吹過來,把他的草帽吹得歪了,他伸手扶了扶。
“你們女人啊,一輩子都在照顧別人,”他說,“年輕時候照顧孩子照顧老公,中年了照顧老人,到了這個年紀,該照顧照顧自己了。”
我眼眶有點熱。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太久沒人跟我說這種話了。我身邊所有的人,都在等著我付出。領導等著我出活,下屬等著我做決定,老公等著我做飯,閨女等著我打錢。好像我天生就該是那個付出的人,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你也該照顧照顧自己了。
我們在海邊走了很久,從下午走到傍晚。太陽慢慢往海里沉,把整片天都染成了橘紅色。我看見幾個年輕女孩在沙灘上拍照,她們穿著比基尼,笑得特別燦爛。我以前會覺得那樣太張揚了,可那天看著,覺得真好看。年輕真好,可以放肆地美。
老周在一個礁石上坐下來,我也坐下了。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是溫熱的。
“小李,你知道我為什么這次主動申請來三亞嗎?”他問。
我搖頭。
“因為這是我最后一次出差了,”他說,“明年我就退了。我想著,趁還能動,來海邊看看。我老伴走了三年了,以前總說要帶她來三亞,一直沒來成。”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藏著東西。
“她走的時候跟我說,說這輩子嫁給我不后悔,就是有點遺憾,沒跟我一起出去看看。”他說,“所以我這次來,算是替她看的。”
海風吹過來,我的眼淚終于沒忍住。我別過臉去,假裝被沙子迷了眼睛。
我們在海邊坐到天黑。天黑以后,海變成了黑色,但遠處城市的燈光亮起來,把海面映得一閃一閃的。
回酒店的路上,老周忽然說了一句:“小李,別把自己活得那么硬。你是女人,不是鐵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間,洗了澡,換上一件舒服的睡衣。那件睡衣是我閨女的審美,粉色的,上面印著一只卡通貓。我以前嫌太幼稚,從來不穿,壓箱底壓了兩年。
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48歲,臉上有斑了,眼角有皺紋了,肚子上有贅肉了。絕經兩年了,身體確實跟以前不一樣了,有時候會突然一陣燥熱,有時候整晚睡不著。但鏡子里這個人,她還是一個女人啊。不是什么“女干部”,不是什么“科室負責人”,不是什么“老婆”“媽媽”“女兒”,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
她也有權利穿舒服的衣服,有權利看好看的風景,有權利被人理解,有權利為自己活一活。
我想起我老公。他不是壞人,他就是不懂。他以為給我打錢就是對我好,他以為按時回家吃飯就是負責任。他從來不會問我:你今天累不累?你最近睡得好不好?你有沒有什么想要的東西?
我也從來沒跟他說過。我以為自己能扛,以為這些都是小事。可小事攢多了,就是一座山。
第二天返程的飛機上,我沒開電腦。我跟老周換了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云,發了一路呆。老周也沒說話,繼續看他那本書。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老公照例在沙發上刷手機,頭都沒抬:“回來了?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熱熱。”
我沒去熱菜。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說:“老張,我跟你說個事。”
他放下手機,有點緊張:“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沒出事,”我說,“我就是想跟你說,我絕經兩年了,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情緒也不太好。你以后多關心關心我。”
他愣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說:你以前不都好好的嗎?怎么突然說這個?但這次他沒說出口。他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
“對不起,我是不是對你關心太少了?”
我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就這一句話,我等了二十多年。
那之后的日子,沒什么翻天覆地的變化。他還是那個粗線條的男人,但偶爾會問我一句今天怎么樣,會在我睡不著的時候給我倒杯熱水。就這么點變化,我覺得夠了。
而我自己,也開始變了。周末會約朋友出去喝杯咖啡,會在網上買自己喜歡的衣服,會在單位拒絕一些不該我干的活。有人說我變了,說李科長現在脾氣大了。我懶得解釋。這不是脾氣大,是我終于學會為自己活了。
48歲,絕經兩年,我才懂什么是真女人。
真女人不是永遠年輕,不是永遠溫柔,不是永遠讓別人滿意。真女人是會老的,會累的,會脆弱的,會有各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但這些都沒關系。因為這些,才是真實的人生。
老周后來退休了。退休那天,他給我發了條微信,就一句話:“小李,記得,你是女人,不是鐵人。”
我存下了這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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