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兒子浩浩今年十四歲,原本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初二男生。喜歡打籃球,鞋子總是穿得臟兮兮的,回家會大聲喊餓,偶爾也會因為玩手機和我們頂嘴。可是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那個鮮活的孩子不見了。
一開始只是說累,不想去上學。我和他爸老李以為他就是青春期叛逆,或者是學習壓力大,老李還罵過他兩次,說他身在福中不知福。直到那天班主任打電話來,說浩浩在課堂上突然大哭,渾身發抖,怎么也停不下來。
我去學校接他的時候,他躲在醫務室的角落里,抱著膝蓋,眼神是散的。我走過去叫他的名字,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他看著我,用一種極其絕望的聲音說,媽,我腦子里有個怪物,它在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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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們就在市精神衛生中心掛了急診。經過一系列量表、腦電圖和問診,醫生在病歷上寫下幾個字:重度抑郁癥,伴焦慮狀態,建議休學,藥物干預。
老李拿著那張診斷書,站在醫院走廊里,冷笑了一聲。他說,現在的小孩真是嬌貴,動不動就抑郁,我們小時候挨打挨罵,連飯都吃不飽,怎么沒見誰抑郁?不就是不想上學找的借口嗎?
我當時也心存僥幸,覺得休養幾個月,帶他散散心,吃點藥,很快就能好,但是我錯了。
休學后的浩浩情況并沒有好轉,反而像是一株被拔了根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又睡不醒。藥物的副作用讓他迅速發胖,原本清瘦的少年,半年胖了四十斤,臉上長滿了痤瘡。他變得極其敏感,家里稍微大一點的聲音都能讓他驚跳起來。
老李是個做工程承包的,這兩年大環境不好,外面的賬收不回來,底下的工人又天天催著要錢,他每天回家也是愁云慘霧。看著滿屋子亂糟糟的,再看看一天到晚關在房間里不出來的兒子,老李的脾氣越來越暴躁。
為了治病,我們開始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公立醫院的號難掛,每次去只能和醫生聊上五分鐘就開藥打發了。我看網上說心理咨詢有用,就四處打聽,找了一位據說很有名的心理咨詢師。一個小時一千塊錢,每周兩次。
后來我找到了那位咨詢師,每次看著手機里的扣款記錄,我心里都在滴血。但只要醫生說有希望,砸鍋賣鐵我也愿意。可是幾個月過去了,十幾萬花出去了,浩浩連話都越來越少了。
后來又有人說中醫針灸能通經絡、治情志病,我又拉著浩浩去扎針。一米七幾的小伙子,躺在診療床上,渾身扎滿了針,像個刺猬。我看著心疼,問他疼不疼,他只是木然地搖搖頭。
除了常規治療,我還信過偏方,甚至瞞著老李找過所謂的“大師”來看風水。那段時間我像魔怔了一樣,只要誰說哪個方法管用,我都會去試。物理治療的經顱磁刺激,一個療程兩三萬,做了;進口的抗抑郁藥,醫保不報銷,一盒幾百塊,買;甚至帶他去外地參加那種號稱能“喚醒內在力量”的封閉式療愈營,一星期五萬,我也咬牙交了錢。
不到半年的年時間,我們家花出去三十多萬。最讓我絕望的是,花了這么多錢,浩浩的病一點起色都沒有。甚至不再洗澡,不再換衣服,連房間門都不愿意出,有時候一天連一頓飯都吃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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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的忍耐力終于到了極限。
那是深秋的一個傍晚。老李在外面跑了一天討債,不僅一分錢沒要到,還在電話里跟人吵了一架。他滿身酒氣地回到家,把包重重地摔在沙發上。
我正在廚房熱飯,聽到動靜趕緊出來。老李紅著眼睛,指著緊閉的臥室門問我,那小子今天出來過沒有?
我結巴了一下,說,浩浩今天不太舒服,一直在睡……
老李猛地推開我,大步沖向臥室,一把擰開了門把手。門沒反鎖,他直接沖了進去。
我嚇壞了,趕緊跟進去。房間里黑漆漆的,老李一把拉開窗簾,又把大燈按亮。刺眼的燈光瞬間充滿了房間,浩浩在床上痛苦地捂住眼睛,發出嗚咽的聲音。
“睡!睡!你除了睡還會干什么!”老李咆哮著,一把掀開浩浩的被子,“你知不知道老子在外面為了給你掙藥費,就差給人跪下了!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么東西!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浩浩蜷縮在床角,雙手死死捂著耳朵,渾身發抖,一句話也不說。
隨后他沖上去,一把揪住浩浩的衣領,把他從床上拽了起來。浩浩因為藥物副作用本來就虛胖,被老李那么一拽,踉蹌著差點摔倒。
“你說話啊!你不是腦子有病嗎?我看你就是裝的!逃避現實!好吃懶做!”老李的額頭青筋暴起,口水噴在浩浩的臉上。
我撲上去拉老李的胳膊,哭著求他:“你干什么啊!你瘋了嗎,他生病了啊!”
老李猛地甩開我,我沒站穩,摔倒在地上。就在那一瞬間,我聽到了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聲。
“啪!”
整個房間突然死一般寂靜。
我抬起頭,看到浩浩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白胖的臉上迅速浮現出幾道紅色的指印。老李的手停在半空中,似乎也愣住了。
“裝什么病!我今天就是要打醒你!”老李咬著牙,聲音雖然還在發狠,但明顯有了一絲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