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遷墳
林青第一次見到那副人骨,是在爺爺遷墳的那天。
清晨五點半,天色還是一片蟹殼青。林家二十幾口人聚在后山的祖墳地,男人們沉默地抽煙,女人們低聲交談,孩子們在大人腿間鉆來鉆去,被不耐煩地呵斥。空氣里有泥土的腥氣和線香的甜膩混合的味道。
“吉時到了。”陰陽先生王師傅看了看羅盤,又抬頭望了望天,“動土吧。”
林青的父親林建國點點頭,舉起鐵鍬,在爺爺的墳頭象征性地挖了第一鍬土。然后幾個本家兄弟一起動手,鐵鍬翻飛,黃土紛揚。林青作為長孫,也拿了一把鍬,但他挖得心不在焉。他不理解為什么要遷墳——爺爺才下葬三年,墳頭草還沒長多高,就因為村里要修路,必須把這片墳地遷走。
“這是你爺爺的遺愿。”父親昨晚在飯桌上解釋,“他死前說過,要是村里動這片地,一定要把他的墳遷到老宅后院的棗樹下。他說那兒風水好,能庇佑子孫。”
林青覺得這說法牽強。爺爺是老黨員,一輩子不信這些。但父親堅持,他也不好說什么。
土挖到一半,露出棺材的一角。是口薄皮棺材,三年時間,已經有些朽爛了。幾個壯勞力用繩子套住棺材,喊著號子往上拉。棺材出土的瞬間,林青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尸臭,而是一種陳年的、干燥的、類似舊書庫的氣味。
棺材被小心地放在一旁。王師傅示意眾人退后,他要開棺撿骨。這是遷墳的規矩:尸體腐爛后,要將骨頭撿出來,按順序放入“金壇”(一種特制的陶罐),再重新下葬。
棺材蓋被撬開。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往里看。
林青也湊過去,然后愣住了。
棺材里,沒有腐肉,沒有爛衣,只有一副完整的人骨,白得耀眼,干凈得像醫學院的標本。骨頭擺放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精心整理過。頭骨朝上,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正對著天空;四肢骨平放兩側;脊椎骨一節節排列整齊,甚至能看到肋骨圍成的胸腔輪廓。
“這...”王師傅也吃了一驚,“怎么會這么干凈?”
按常理,三年時間,尸體應該還在腐化過程中,不可能只剩白骨,還這么干凈。
“是不是被什么東西啃了?”有人小聲說。
“不像。”王師傅搖頭,“野獸啃食,骨頭會有齒痕,會散亂。這骨頭太完整了,像是...像是被精心清洗過。”
他說著,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頭骨。頭骨在他手中轉動,兩個黑洞洞的眼眶似乎“看”著每一個人。林青覺得背脊發涼,移開了目光。
“咦?”王師傅忽然發出疑惑的聲音。
“怎么了?”林建國問。
“這頭骨...眉心這里,有道裂痕。”王師傅指著頭骨前額正中央,那里確實有一道細細的縱向裂紋,不長,但很深,像用極細的刻刀劃出來的。
“是不是下葬的時候磕碰的?”
“不像。這裂紋邊緣很光滑,不像是磕碰造成的。”王師傅又檢查了其他骨頭,越看臉色越凝重,“腕骨、踝骨、肋骨...都有類似的細紋,很淺,但很明顯。這...這不對勁。”
“什么不對勁?”
王師傅欲言又止,最終搖搖頭:“先撿骨吧。金壇準備好了嗎?”
林建國趕緊捧來一個青黑色的陶罐,上面用紅漆寫著“林公諱大山之靈位”。王師傅開始撿骨,按照從腳到頭的順序,一塊塊放進金壇。他動作很慢,很小心,嘴里念念有詞,是在念《撿骨咒》。
林青在一旁看著。他注意到,每當王師傅拿起一塊骨頭,那塊骨頭在陽光下似乎會微微反光,不是白骨應有的那種啞光,而是一種類似玉石的光澤。而且,骨頭上那些細紋,在光線下更加明顯,像是某種符文,但太細了,看不清具體形狀。
撿到盆骨時,王師傅又停住了。
“這...”他拿起盆骨,翻來覆去地看,臉色越來越難看。
“又怎么了?”林建國有些不耐煩了。遷墳要趕在正午前完成,時間不多了。
“盆骨上...有字。”王師傅的聲音在發抖。
“字?”
王師傅把盆骨遞給林建國。林建國接過,瞇起眼睛看。林青也湊過去。在盆骨內側,靠近骶骨的位置,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極細,像是用針尖刻上去的,但很深,很清晰:
“動我骨者,三日必死。”
七個字,工工整整,是標準的楷書。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這...這怎么回事?”林建國手一抖,盆骨差點掉在地上。
王師傅臉色蒼白,喃喃道:“骨咒...這是骨咒...”
“什么骨咒?”
“一種邪術。”王師傅壓低聲音,像是怕被誰聽見,“在骨頭上刻咒,詛咒動骨頭的人。我師父說過,解放前有些邪道會用這害人,但解放后早就絕跡了。你父親...你父親怎么會中這種咒?”
“不可能!”林建國激動起來,“我父親是老黨員,一輩子不信這些!這肯定是有人搞鬼!是不是下葬的時候...”
“下葬的時候我親自驗的尸,身上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王師傅搖頭,“而且這字,是在骨頭里面刻的,不是表面。要在骨頭上刻字,必須是活著的時候刻上去的,而且要用特殊的方法,讓字隨著骨頭生長,長在骨頭里...”
“活著的時候?”林建國愣住了,“你是說,我父親活著的時候,被人刻了咒?”
“不止。”王師傅指著其他骨頭上的細紋,“這些可能也是咒文的一部分。骨咒分很多種,有刻在頭骨的,有刻在四肢的,有刻在脊椎的。刻的地方不同,咒的效果也不同。但盆骨上的咒最毒,是死咒,無解。”
現場一片死寂。連孩子們都感到了氣氛的凝重,不敢打鬧了。
“那...那現在怎么辦?”林建國的聲音在發抖。
王師傅沉默了很久,說:“撿骨已經動了骨頭,咒已經啟動了。按照規矩,要請高人化解。但我...我道行不夠,解不了這種咒。”
“誰能解?”
“我師父的師父,也許能。但他早就過世了。”王師傅嘆氣,“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骨頭入壇,遷到新墳。然后...然后你們自求多福吧。”
“可這咒說的是‘動我骨者,三日必死’,我們都動了...”一個本家兄弟顫聲說。
“所以我說,自求多福。”王師傅不再多說,快速將剩下的骨頭撿完,蓋上壇蓋,用紅布包好。
遷墳儀式在壓抑的氣氛中繼續進行。新墳在老宅后院,那棵老棗樹下。坑已經挖好,王師傅將金壇放進去,填土,立碑。整個過程沒人說話,只有鐵鍬鏟土的聲音和風聲。
儀式結束,眾人回到老宅。按照規矩,遷墳后要擺“解穢酒”,去去晦氣。但沒人有胃口。女人們勉強做了幾桌菜,男人們悶頭喝酒,誰也不說話。
林青坐在角落里,看著大人們的表情。父親臉色鐵青,一杯接一杯地喝悶酒。王師傅早早告辭了,走的時候步履匆匆,像是逃離什么。其他親戚也心事重重,有幾個甚至沒吃飯就走了。
“小青,你過來。”父親忽然招手。
林青走過去。父親遞給他一個小布包:“這是你爺爺的遺物,我一直收著。你考上大學了,是咱家第一個大學生,這個給你,當個念想。”
布包里是一塊懷表,銅殼,已經銹蝕了,表盤玻璃有裂痕,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林青記得這塊表,爺爺生前總揣在懷里,時不時拿出來看看,但從不讓別人碰。
“謝謝爸。”林青接過懷表,觸手冰涼。
“還有,”父親壓低聲音,“這幾天你別在村里待了,回學校去吧。村里...不太平。”
“爸,那骨咒...”
“別問!”父親打斷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聽話,明天一早就走。”
林青還想說什么,但看到父親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林青住在老宅的東廂房。這是他小時候住過的房間,后來去縣城上高中,就很少回來了。房間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一張木板床,一個舊衣柜,一張書桌。墻上貼著泛黃的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是他小學時貼的。
林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那副白骨,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還有盆骨上那行小字:“動我骨者,三日必死。”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老宅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不知過了多久,林青迷迷糊糊要睡著時,忽然聽見一種聲音。
“咔...咔...咔...”
像是骨頭摩擦的聲音,很輕,很有節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窗外。
林青瞬間清醒,坐起來,豎起耳朵聽。
聲音停了。
是錯覺?還是老鼠?
他等了一會兒,沒再聽見聲音,又躺下。但剛閉上眼,聲音又響了:
“咔...咔...咔...”
這次更清晰了,像是...像是有人在走路,但走得很慢,很僵硬,一步一頓。
聲音從院子里傳來。
林青輕輕下床,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很亮,能看清一切。棗樹在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晃動的影子。雞窩安靜,柴堆整齊,什么都沒有。
但聲音還在繼續:“咔...咔...咔...”
而且,越來越近了。
林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子。忽然,他看見棗樹下,新墳的位置,泥土在動。
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動,而是從里面被頂開的動。一小塊土被頂開,露出下面的什么東西。
是一只白骨手。
五指張開,從土里伸出來,在月光下白得瘆人。
然后,是另一只手。
兩只手扒住地面,用力,一個頭骨從土里鉆出來。黑洞洞的眼眶,正對著林青的窗戶。
林青嚇得倒退一步,撞在桌子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頭骨轉過來,兩個黑洞“看”向他。
然后,它開始往外爬。肩膀骨,胸骨,肋骨,脊椎骨...一塊塊骨頭從土里鉆出來,在月光下自行組裝,拼成一具完整的人骨。
正是白天見到的那副白骨。
它站在墳前,頭骨轉動,似乎在觀察四周。然后,它邁開腿骨,開始走路。
“咔...咔...咔...”
每一步都發出骨頭摩擦的聲音。它走得很慢,很僵硬,但目標明確——朝著老宅,朝著林青的房間。
林青想跑,但腿像灌了鉛,動彈不得。他想喊,但喉嚨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副白骨一步步走近,走到窗下,抬起頭,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看”著他。
月光下,他能清楚地看到頭骨眉心的那道裂紋,還有骨頭上那些細密的紋路,此刻正發出淡淡的、幽綠的光。
白骨抬起手骨,指骨彎曲,在玻璃上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然后,它張開下頜骨,似乎在說話,但沒有聲音。但林青“聽”懂了它在說什么——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響在腦子里:
“第...一...天...”
說完,白骨忽然散架,嘩啦一聲,變成一堆骨頭,散落在窗下。
林青癱坐在地上,渾身冷汗,大口喘氣。過了很久,他才鼓起勇氣,爬到窗邊,往下看。
窗下什么都沒有。沒有白骨,沒有骨頭,只有月光和影子。
是夢?是幻覺?
他看向棗樹下,新墳完好無損,沒有挖掘的痕跡。
可那聲音,那畫面,那直接響在腦子里的三個字,都那么真實。
“第一天...”林青喃喃重復。
他想起了盆骨上的字:“動我骨者,三日必死。”
今天,是第一天。
二、噩夢
林青一夜沒睡。
他蜷縮在墻角,眼睛死死盯著窗戶,生怕那副白骨再次出現。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打了個盹,但很快被噩夢驚醒——夢里,那副白骨在追他,他拼命跑,但怎么也跑不快,白骨越來越近,最后一只骨手搭在他肩上...
“啊!”林青驚醒,渾身冷汗。
天已經大亮。院子里傳來雞鳴聲和母親做飯的聲音。一切如常,仿佛昨晚只是一場噩夢。
但林青知道不是。那種真實的恐懼感,現在還殘留在他身體里,讓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起身,走到窗邊,仔細檢查窗臺和地面。沒有任何痕跡,沒有骨頭,沒有泥土。但他注意到,窗玻璃上,有三個淡淡的指印,在晨光中隱約可見。指印很細,像是小孩的手指,但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正常的手指印,而是...而是只有骨頭的那種細長形狀。
林青用袖子擦了擦,指印消失了。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錯覺。
“小青,起床吃飯了!”母親在院里喊。
早飯時,林青觀察著家人的表情。父親臉色憔悴,眼袋浮腫,顯然也沒睡好。母親倒是正常,忙里忙外地端粥端菜。妹妹林雨還在上高中,正一邊吃一邊刷手機,對昨晚的事一無所知。
“爸,”林青試探著問,“昨晚...你睡得好嗎?”
父親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他撿起筷子,低頭扒飯,含糊地說:“還行。”
“我昨晚好像聽見奇怪的聲音...”
“什么聲音?”母親問。
“像是...像是骨頭摩擦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的。”
母親臉色一變,看向父親。父親猛地放下碗:“別胡說!哪有什么聲音!你做夢了!”
林青不說話了,但心里更確定,父親也聽見了,或者看見了什么。
吃過飯,父親把林青叫到里屋,關上門。
“你昨晚真聽見聲音了?”父親壓低聲音問。
林青點頭:“還看見了。那副白骨...從墳里爬出來,走到我窗下,敲窗戶...”
父親臉色煞白,跌坐在椅子上:“你也看見了...我還以為只有我...”
“爸,你也看見了?”
父親點頭,聲音發抖:“我夢見...不,不是夢,我親眼看見,它站在我床前,兩個黑洞洞的眼睛看著我,然后說...說‘第一天’。我想動,動不了;想喊,喊不出。就那么眼睜睜看著,直到天亮它才消失。”
“那是什么東西?爺爺的鬼魂?”
“不知道。”父親搖頭,揉著太陽穴,“王師傅說那是骨咒,中了咒的人,骨頭會...會作祟。但具體會怎樣,他也不知道。他只說,三天,我們只有三天時間。”
“三天后呢?”
父親沒回答,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那怎么辦?就等死嗎?”
“王師傅給了個地址,說省城有個高人,也許能解。”父親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一個地址和名字:“白云觀,清虛道長”。
“我現在就去省城!”林青接過紙條。
“我也去。”父親說,“但村里這邊...得有人看著。你媽和你妹還不知道,不能讓她們擔心。這樣,我先去,你在家等著,萬一...”
“萬一什么?”
父親猶豫了一下,說:“萬一天黑前我沒回來,或者沒消息,你就帶著你媽和你妹,離開村子,去哪都行,越遠越好,永遠別回來。”
“爸...”
“聽我的!”父親握住林青的手,用力很大,“記住,如果出事了,千萬別想著報仇,別想著查真相,帶著家人,走得遠遠的。有些東西,咱們惹不起。”
林青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恐懼,還有一種深沉的、絕望的東西。他忽然意識到,父親可能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說,或者說,不能說。
“爸,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關于爺爺,關于那個骨咒...”
“別問!”父親猛地站起來,“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知道了,就逃不掉了。”
說完,父親轉身走出房間,對母親說要去省城辦事,晚上可能不回來。母親雖然疑惑,但也沒多問,只是囑咐路上小心。
父親走后,林青坐立不安。他回到自己房間,拿出爺爺的那塊懷表。表殼冰涼,表盤玻璃的裂紋在光線下很明顯。他試著擰發條,但擰不動;晃了晃,里面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碎了。
鬼使神差地,林青找來一把小螺絲刀,試著撬開表殼。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只是有種強烈的沖動,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表殼很緊,費了好大勁才撬開。里面是古老的機械結構,齒輪、發條、游絲,都已經銹蝕了。但在表盤背面,貼著一張極小的、已經發黃的紙片。
林青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出紙片,展開。紙片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用極細的筆寫著幾行字,字小得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
“骨咒之法,源自南洋。以活人骨刻咒,咒成骨枯,怨靈附骨,百年不散。破咒之法有二:一曰找到下咒之人,殺之,咒自解;二曰找到被咒之骨,以施咒者之血澆之,再以三昧真火燒之,灰燼入江,可解。切記,骨咒一旦啟動,三日為期,逾期無解,滿門皆亡。”
紙片最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吾中此咒,命不久矣。子孫若見,速逃,勿查,勿問,勿念。林大山絕筆。”
林青的手在發抖。爺爺果然知道骨咒,而且他自己就是中了咒的。他留下這張紙條,是警告后人不要追查,趕緊逃命。
可是,為什么爺爺會中咒?是誰給他下的咒?下咒的目的是什么?
而且,如果骨咒是真的,那“動我骨者,三日必死”的詛咒已經啟動。昨天遷墳,所有參與的人都動了骨頭,那豈不是...
林青猛地站起來。他想起那些本家叔伯,昨天都碰過棺材,碰過繩子,甚至有人直接碰了骨頭。如果詛咒是真的,他們都有危險。
他沖出房間,找到母親:“媽,昨天遷墳的那些叔伯,他們的電話你有嗎?”
“有啊,怎么了?”
“給我,我有點事要問他們。”
母親雖然疑惑,但還是翻出通訊錄,抄了幾個電話給林青。林青回到房間,開始打電話。
第一個打給三叔林建軍。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接電話的是三嬸,聲音帶著哭腔:“小青啊,你三叔他...他出事了!”
“怎么了?”
“昨晚還好好的,今天早上突然說頭疼,疼得滿地打滾,我們趕緊送醫院,檢查了半天,啥也查不出來。現在人昏迷了,醫生說...說可能不行了...”三嬸哭起來。
林青心里一沉:“是什么癥狀?除了頭疼,還有別的嗎?”
“有,有!他額頭正中間,出現了一道紅印子,像裂開了一樣,但摸上去又是平的。醫生說從來沒見過這種癥狀...小青,你說這是不是中邪了?昨天遷墳我就覺得不對勁...”
林青掛了電話,手在發抖。額頭正中的紅印,和爺爺頭骨上的裂紋位置一樣。
他接著打給四叔林建國(和大伯同名不同字),電話關機。打給四嬸,四嬸說四叔昨晚出去喝酒,到現在沒回來,手機也打不通,正著急呢。
打給五叔林建民,接電話的是五叔自己,但聲音很奇怪,沙啞,斷續,像很久沒說話的人:“喂...誰啊...”
“五叔,是我,小青。你...你沒事吧?”
“沒...沒事...就是...渾身疼...骨頭疼...像有針在扎...”五叔的聲音越來越弱,“小青啊...五叔可能...可能不行了...你告訴你爸...小心...小心骨頭...”
電話斷了,再打過去,關機。
林青渾身冰涼。他又打了幾個電話,昨天參與遷墳的七個本家叔伯,除了父親,其他六個人都出事了:三個昏迷住院,兩個失蹤,一個雖然還能說話,但已經奄奄一息。
詛咒是真的。而且,已經開始應驗了。
那父親呢?父親在去省城的路上,會不會也...
林青不敢想。他看看時間,上午十點。父親走了才兩個小時,如果順利,應該快到省城了。他試著打父親的手機,關機。
也許是沒電了,也許是信號不好。林青安慰自己,但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在房間里來回踱步,最后決定,不能坐以待斃。他要去省城找父親,去找那個清虛道長。就算解不了咒,至少要和父親在一起。
“媽,我去省城找爸。”林青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對母親說。
“你去干嘛?你爸不是說了讓你在家等著嗎?”
“我有點事,必須去。媽,你和妹妹在家,鎖好門,不管誰叫門都別開,等我回來。”
母親看出兒子的堅決,嘆了口氣:“那你小心點,到了給你爸打電話,讓他接你。”
林青點頭,背上包走出家門。在院子里,他回頭看了一眼棗樹下的新墳。墳土平整,沒有任何異常。但他總覺得,那下面有什么東西,正在看著他。
去省城的班車一天只有兩趟,上午一趟已經走了,下午那趟要三點。林青等不及,在村口攔了輛過路的貨車,好說歹說,司機同意捎他到縣城,從縣城再轉車去省城。
路上,林青一直看著窗外。天空陰沉沉的,像要下雨。路兩旁的田野里,農民在勞作,孩子在玩耍,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靜。可他知道,在表面的平靜下,一場詭異的死亡詛咒正在蔓延。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林青接通。
“是小青嗎?我是你王叔,王師傅的兒子。”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聲音,很急。
“王哥?怎么了?”
“我爸...我爸出事了!”王師傅的兒子帶著哭腔,“昨晚從你們家回來,我爸就不對勁,一直說頭疼,骨頭疼。今天早上,他...他瘋了!砸東西,胡言亂語,說什么‘骨頭來了’、‘它們來找我了’。我們把他綁起來,請了醫生,醫生打了鎮靜劑,他才睡著。但剛才...剛才我們發現,他額頭正中間,也出現了一道紅印子,和你爺爺頭骨上的一模一樣!”
林青的心沉到谷底。王師傅也中咒了。雖然他沒有直接動骨頭,但他主持了遷墳儀式,撿了骨,念了咒,也算“動骨者”。
“王哥,你聽我說,這可能是...可能是詛咒。昨天遷墳,我爺爺的骨頭上被刻了咒,誰動誰就會中咒。現在已經有六個叔伯出事了,癥狀都差不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壓抑的哭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該接這活兒...我爸說這趟活邪性,但你們家給的錢多...現在好了,錢沒掙到,命要搭進去了...”
“王哥,你先別急。我爸去省城找高人了,也許有辦法。你在家照顧好王師傅,等我消息。”
“高人?什么高人?”
“白云觀的清虛道長。王師傅給了地址。”
“清虛道長?”王哥的聲音忽然變了,“我爸給的地址?”
“是啊,怎么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王哥說:“小青,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那個地址...那個地址二十年前就沒了。白云觀早就拆了,清虛道長...清虛道長二十年前就死了。”
林青如遭雷擊:“什么?”
“我爸可能記錯了,或者...或者他故意給錯了地址。小青,你爸可能白跑一趟。”
“可王師傅為什么要給錯地址?”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我爸可能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敢說,所以隨便給了個地址,想支開你們。”王哥壓低聲音,“小青,這件事不簡單。我昨晚偷聽我爸說夢話,他一直在重復一句話:‘林家的債,該還了。’”
“林家的債?什么債?”
“不知道。但我爸還說了一個名字,‘陳秀娥’。他說‘陳秀娥回來了,來找你們林家報仇了’。”
陳秀娥?林青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王哥,你確定沒聽錯?”
“絕對沒有。我爸說了好幾遍。小青,你們林家是不是...是不是欠了什么債?害過什么人?”
林青腦子里一片混亂。林家世代務農,老實本分,能欠什么債?害什么人?而且,就算真欠了債,和爺爺的骨咒有什么關系?和陳秀娥又有什么關系?
“我不知道。我得去省城找我爸,告訴他這些。”
“你爸可能已經知道了。”王哥說,“小青,我覺得...我覺得你們家可能被盯上了。我爸只是被牽連的,你們才是目標。你小心點,千萬別...”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門被撞開的聲音,然后是王哥的尖叫:“啊!什么東西!爸!爸你干什么!放開我!啊——”
電話斷了,只剩忙音。
林青再打過去,關機。
他渾身冰冷,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王哥那邊出事了。王師傅“瘋”了,攻擊了自己的兒子。這和那些叔伯的癥狀不一樣,但更可怕。
骨咒不止是讓人生病、昏迷、死亡,還能控制人?
林青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懼。這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而是一場針對林家的、蓄謀已久的報復。而他們,甚至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貨車在縣城汽車站停下。林青道了謝,跳下車,沖進車站。去省城的大巴剛要發車,他最后一個擠上去。
車子駛出縣城,上了高速。林青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試圖理清思緒。
爺爺林大山,三年前去世,死因是突發腦溢血,很突然,沒留下什么話。葬禮是父親操辦的,一切正常。三年后遷墳,發現骨頭上被刻了咒。誰刻的?什么時候刻的?如果是活著時刻的,爺爺知道嗎?他留下的紙條說“吾中此咒,命不久矣”,說明他知道自己中咒了,但為什么不告訴家人?為什么不說出下咒的人?
“陳秀娥回來了,來找你們林家報仇了。”
陳秀娥是誰?一個女人?和林家有什么仇?要報復到在骨頭上刻咒的地步?
林青忽然想起,爺爺的遺物里,除了懷表,還有一本老相冊。他這次回家匆忙,沒來得及看。也許那里面有什么線索。
還有父親。父親明顯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說。他急著去省城找“高人”,真的是想解咒,還是想逃避什么?
無數疑問在腦子里盤旋,但沒有答案。林青感到一陣無力。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學的是計算機專業,相信科學,不信鬼神。可現在,他面對的是完全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東西——會自己爬出墳墓的白骨,刻在骨頭上的詛咒,一夜之間全都出事的人...
“小伙子,省城到了。”司機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林青看看窗外,車子已經進站。他拎著包下車,走出車站。省城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喧囂。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人流如織。這是一個現代化的都市,與河子村的詭異事件格格不入。
他再次打父親的電話,還是關機。他想了想,決定先去那個地址看看,萬一清虛道長真的在呢?就算不在了,也許能找到什么線索。
他打開手機地圖,輸入地址:白云路17號,白云觀。
地圖顯示,白云路在城西,是一片老城區。他打了輛車,報上地址。司機是個中年大叔,聽到地址后,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去白云觀?”
“是啊,師傅知道那地方?”
“知道是知道,但那里早就拆了,現在是一片廢墟,等著開發呢。你去那兒干嘛?”
“我...我找個人。”
“找人?”司機又看了他一眼,“那地方荒廢十幾年了,除了流浪漢,沒人去。你要找的人,恐怕早就搬走了。”
林青沒說話。司機也不再問,專心開車。
車子穿過繁華的市區,漸漸駛入一片老舊的街區。這里的建筑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紅磚樓,墻面斑駁,電線雜亂。又開了一段,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也越來越破敗,有些甚至已經塌了一半。
“到了。”司機在一個路口停下,“前面車進不去了,你自己走吧。沿著這條路直走,大概五百米,右手邊就是白云觀舊址。不過我得提醒你,那地方不干凈,天黑前最好出來。”
“不干凈?什么意思?”
“鬧鬼唄。”司機壓低聲音,“聽說以前那觀里有個老道長,道行很高,但死得蹊蹺,是被人殺的,尸體都沒找全。從那以后,那地方就經常鬧鬼,晚上沒人敢去。后來觀就荒了,拆了,但怪事還是不斷。前年有個開發商想在那兒蓋樓,剛動工就出了事故,死了一個工人,說是被什么東西嚇死的。項目就停了,一直到現在。”
林青心里一沉。清虛道長是被人殺的?尸體都沒找全?
“師傅,你知道清虛道長是怎么死的嗎?”
司機搖頭:“具體的不知道,都是傳聞。有說是仇殺,有說是劫財,還有說...”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還有說是邪術反噬。反正邪乎得很。小伙子,我看你年紀輕輕的,聽我一句勸,那地方能不去就別去。你要找什么人,換個方式找。”
林青苦笑。他有的選嗎?
付了車錢,林青下車,按司機指的方向走。這是一條很窄的巷子,兩旁是廢棄的房屋,墻上用紅漆寫著大大的“拆”字。路上長滿雜草,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路面。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味和尿騷味。
走了大概十分鐘,林青看見了一片廢墟。殘垣斷壁,碎磚爛瓦,只有一堵墻還立著,墻上依稀能看出原來彩繪的壁畫,但已經褪色剝落,看不清畫的是什么。廢墟中央,有一座石制香爐,倒在地上,里面塞滿了垃圾。
這就是白云觀了。
林青站在廢墟前,心里一片冰涼。這里別說高人,連個活人都沒有。父親被王師傅騙了,或者說,被那個骨咒的幕后黑手誤導了。把他支到省城,支到這個荒廢的地方,是為了什么?
調虎離山?還是...把他引到這里,另有目的?
林青忽然有種強烈的預感,他不該來這里。這里有什么東西在等著他。
他想離開,但腿像有自己的意識,一步步走進廢墟。
腳下是碎磚和雜草,每一步都發出“咔嚓”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夕陽西下,余暉給廢墟鍍上一層血色。風穿過斷墻,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哭聲,又像低語。
林青走到那堵還立著的墻前,仰頭看墻上的壁畫。畫的是三清像,但臉都被刮花了,看不清五官。在壁畫下方,靠近墻角的位置,似乎刻著什么字。
他蹲下身,撥開雜草,看見墻上確實刻著字,很淺,像是用指甲刻出來的:
“骨咒無解,速離此地。陳秀娥留。”
陳秀娥!又是這個名字!
林青的心狂跳起來。這字是最近才刻的,痕跡還很新。陳秀娥來過這里?她是誰?她怎么知道骨咒?她為什么留下這個警告?
“你在找我嗎?”
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很輕,很柔,是個女人的聲音。
林青猛地轉身,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廢墟入口處。
她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普通的灰色外套和牛仔褲,長發披肩,相貌清秀,但臉色蒼白,眼神空洞。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額頭,正中間有一道紅色的印記,和爺爺頭骨上的裂紋位置一模一樣,但她的印記是鮮紅色的,像血,又像胎記。
“你是誰?”林青后退一步,背靠墻壁。
“我是陳秀娥。”女人微笑,但笑容很僵硬,不自然,“或者說,我是陳秀娥的...一部分。”
“你...你就是陳秀娥?你和我爺爺什么關系?為什么要下咒害我們林家?”
“下咒?”女人歪了歪頭,動作很詭異,像木偶,“不是我下的咒。是你爺爺自己求的咒。”
“什么?”
“骨咒,又叫‘白骨生肌咒’,是一種很古老的邪術。將咒文刻在活人骨頭上,以骨為媒,以血為引,可以讓人死后魂魄不散,附著在骨頭上,獲得某種...力量。”陳秀娥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但代價是,施咒者會在極度的痛苦中死去,而且死后不得超生,永世受詛咒折磨。你爺爺,為了某個目的,自愿中了這個咒。”
“不可能!我爺爺是老黨員,不信這些!”
“信不信,和做不做,是兩回事。”陳秀娥在距離林青三米的地方停下,“你爺爺欠了我一條命,不,是兩條。所以他用這個咒,把自己變成容器,困住我,困了三十年。現在,他死了,咒快失效了,我就要出來了。而你們,動了骨頭,提前釋放了我。所以,謝謝你們。”
林青腦子一片混亂。爺爺欠陳秀娥兩條命?困了她三十年?什么意思?
“你說清楚!我爺爺欠你什么?你又是誰?”
“我是誰?”陳秀娥笑了,笑聲很凄楚,“我是被你爺爺害死的女人。三十年前,我才二十歲,懷了你爺爺的孩子。但他有老婆,有家庭,為了名聲,他騙我去打胎,結果大出血,我和孩子都死了。他怕事情敗露,把我的尸體埋在你們家祖墳下面,用我的怨氣養他家的風水。又怕我報復,找了高人,在我骨頭上刻了咒,把我困在那里,永世不得超生。”
她說著,撩起袖子。小臂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和爺爺骨頭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但那個高人留了一手。他在你爺爺的骨頭上也刻了咒,是主咒。主咒在,輔咒就被壓制。主咒一旦被動,輔咒就會反噬,所有動過骨頭的人,都會死。而你爺爺的骨頭上,還刻著一句話,你看到了吧?”
“動我骨者,三日必死...”林青喃喃道。
“不,不止這句。”陳秀娥搖頭,“盆骨上還有一句,在背面,你們沒看見。那句話是:‘陳秀娥,我以我骨,囚你魂。我骨若動,你魂得釋,但我子孫,必償你命。’”
林青如遭雷擊。所以,這一切都是爺爺設計的?他用骨咒囚禁陳秀娥的魂魄,但同時也埋下了詛咒:一旦有人動他的骨頭,陳秀娥就會被釋放,而林家的子孫,就要償命?
“為什么...爺爺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了林家。”陳秀娥的眼神變得怨毒,“那個高人說,用冤死之人的怨氣養墳,可以旺家族三代。但怨氣太重,必須用骨咒困住,否則會反噬。你爺爺選擇了這條路,用我和我孩子的命,換林家三十年的興旺。現在,三十年到了,咒該解了,債該還了。”
“所以...所以這一切,都是爺爺...”
“是你爺爺造的孽。”陳秀娥打斷他,“但你們,是他的血脈,是他的延續。父債子償,天經地義。昨天動了骨頭的七個人,是第一批。今天,會有第二批。明天,第三批。直到林家所有人,都死光。”
“我爸呢?我爸在哪?”林青急了。
“你爸?”陳秀娥笑了,“他應該已經見到你爺爺了。在下面。”
“你殺了他?”
“不是我殺的,是咒殺的。所有動過骨頭的人,都會在三天內,以各種方式死去。你爸是第一個動的,所以,他可能是第一個死的。”
林青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父親死了?那個昨天還在叮囑他逃命的父親,已經死了?
“不...不可能...你騙我...”
“我為什么要騙你?”陳秀娥嘆了口氣,“我也可憐你,你是無辜的。但沒辦法,咒已經啟動了,停不下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三天之內,找到一個林家的直系血脈,自愿獻祭,用自己的血,澆在骨頭上,再燒掉骨頭,咒才能解。但獻祭的人,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陳秀娥看著林青,眼神復雜:“你是長孫,是直系血脈。但你愿意嗎?為你那個造孽的爺爺,為你那些即將死去的親人,獻出你的靈魂?”
林青沉默了。獻祭?魂飛魄散?他今年才二十一歲,剛考上研究生,人生才剛剛開始。他為什么要為爺爺三十年前造的孽付出如此代價?
可是,如果不獻祭,父親會死,母親會死,妹妹會死,所有林家的人都會死...
“你好好想想吧。”陳秀娥轉身,慢慢走向廢墟深處,“明天這個時候,我還會在這里。如果你決定了,就來找我。如果沒來...三天后,我來找你。”
她的身影消失在斷墻后面。
林青癱坐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夕陽完全沉下去了,夜幕降臨,廢墟籠罩在黑暗中。遠處傳來野狗的吠叫,凄厲而悠長。
手機忽然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林青顫抖著接通。
“小青,你在哪?快回來!出事了!你妹妹...你妹妹她...”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話都說不完整。
“媽,小雨怎么了?”
“她...她額頭中間,出現了一道紅印子!和...和你爺爺頭骨上的一模一樣!而且她說,她看見...看見一副白骨,在院子里走...”
林青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妹妹也中咒了。
才第一天,詛咒已經從動過骨頭的人,蔓延到了沒動過骨頭的親人身上。
這就是骨咒的真正威力——不死不休,滿門皆亡。
林青撿起手機,對著話筒說:“媽,你聽著,帶著小雨,馬上離開家,去縣城,去省城,去哪都行,離村子越遠越好。我...我會想辦法解決。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他看向陳秀娥消失的方向。
黑暗中,似乎有一雙眼睛,在靜靜地看著他。
等著他的選擇。
三、夜訪
林青在廢墟里坐到半夜。
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但白云觀舊址像一塊被遺忘的黑暗角落,連月光都吝于光顧。風穿過斷墻殘垣,發出各種詭異的聲音——有時像嗚咽,有時像竊笑,有時又像骨節摩擦的“咔咔”聲。
陳秀娥沒有再出現,但林青能感覺到,她還在附近。或者說,她的“一部分”還在附近。那個自稱是陳秀娥的女人,額頭有紅色印記,手臂刻滿符文,但她真的是陳秀娥嗎?還是別的什么?
爺爺紙條上寫著“骨咒無解”,但陳秀娥卻說可以用獻祭來解咒。該相信誰?
林青想起王哥電話里最后那聲尖叫,想起那些叔伯相繼出事,想起妹妹額頭也出現了紅印。骨咒正在蔓延,像瘟疫一樣,從動過骨頭的人,傳染給他們的親人。如果不阻止,三天后,林家可能真的會滿門死絕。
可是獻祭...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縣醫院的電話。三叔林建軍,在昏迷了十二個小時后,心跳停止了。醫生全力搶救,但回天乏術。死亡時間,晚上十一點零七分。
第一個。
林青握著手機,手在抖。他想起三叔的樣子,矮胖,愛笑,每次見他都塞零花錢。就這么死了,因為動了一塊不屬于他的骨頭。
不,不是骨頭的問題。是咒。是爺爺三十年前種下的因,今天結出的果。
林青站起來,腿因為坐得太久而麻木。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廢墟,回到大路上。深夜的老城區幾乎沒人,偶爾有出租車駛過,司機用警惕的眼神看他,沒有停車的意思。
他走到一個24小時便利店,買了瓶水,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喝。店里燈火通明,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正低頭玩手機。這個世界看起來如此正常,可就在幾十公里外,一個家族正在被詛咒吞噬。
林青拿出爺爺的懷表,再次打開表殼,取出那張紙條。借便利店的光,他仔細看上面的字:
“骨咒之法,源自南洋。以活人骨刻咒,咒成骨枯,怨靈附骨,百年不散。破咒之法有二:一曰找到下咒之人,殺之,咒自解;二曰找到被咒之骨,以施咒者之血澆之,再以三昧真火燒之,灰燼入江,可解。切記,骨咒一旦啟動,三日為期,逾期無解,滿門皆亡。”
爺爺的絕筆,和今天陳秀娥說的,有相同,也有不同。相同的是,確實有“以施咒者之血澆骨,再以火燒”的解法。不同的是,爺爺說需要“施咒者之血”,而陳秀娥說需要“林家直系血脈自愿獻祭”。
誰是施咒者?是當年在爺爺骨頭上刻咒的那個“高人”?還是爺爺自己?陳秀娥說爺爺是“自愿中咒”,那算不算施咒者?
如果爺爺是施咒者,那需要他的血。可爺爺已經死了三年,只剩一副白骨,哪來的血?
林青忽然想起,遷墳那天,王師傅撿骨時,骨頭在陽光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當時他覺得奇怪,現在想來,那可能不是正常現象。被刻了咒的骨頭,也許真的保留了某種“活性”?
他需要再看一次那些骨頭。不,是必須看。
可是骨頭已經重新下葬,在老宅后院的棗樹下。要挖出來,就得再次“動骨”,可能會觸發更嚴重的后果。而且,他現在在省城,回去要兩三個小時。
林青看看時間,凌晨一點。他決定回村。不管怎樣,他必須弄清楚真相。如果真如陳秀娥所說,需要他獻祭才能解咒,那他也要在獻祭前,知道自己到底在為誰贖罪,為什么贖罪。
他走到路邊,攔了輛夜班出租車,談好價錢,回縣城。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一路無話。林青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腦子里亂成一團。
他想給母親打電話,問問妹妹的情況,但怕聽到更壞的消息。他也想給父親打電話,雖然知道很可能打不通。但他還是試了,果然,關機。
父親真的死了嗎?陳秀娥說父親“應該已經見到爺爺了”,是什么意思?是父親也中咒死了,還是...
林青不敢想下去。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兩個小時后,進入縣城。林青讓司機直接開回村子。凌晨三點多的鄉村公路,空無一人,只有車燈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面。路兩旁的樹在風中搖晃,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
快到村子時,林青看見路邊有個人影。那人站在路邊,背對著公路,面朝田野,一動不動。車子駛過時,車燈照亮了那人的背影——是個女人,穿著紅色的衣服。
林青心里一緊,讓司機停車。他付了錢下車,出租車一刻不停地開走了,尾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青站在路邊,看著那個女人。她還在那里,背對著他,面向漆黑的田野。夜風吹起她的長發和衣角,但她紋絲不動,像一尊雕塑。
“你...是誰?”林青試探著問。
女人緩緩轉過身。
是陳秀娥。但和白天在廢墟見到的那個不同,這個陳秀娥臉色更蒼白,眼神更空洞,而且,她穿的不是灰外套牛仔褲,而是一身紅色的...嫁衣?
不對,不是嫁衣,是那種很老式的紅棉襖,樣式像是幾十年前的。她的頭發梳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這身打扮,更像是...更像是三十年前的農村姑娘。
“你是陳秀娥?”林青問,聲音有些發干。
女人點頭,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村子的方向。
林青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村子在夜色中沉睡,只有零星幾點燈火。但在那些房屋的輪廓之上,在夜空中,似乎飄浮著什么東西。
一團紅色的霧,很淡,但在黑暗中依然能看見。那團霧在老宅的方向,在棗樹的上方,緩緩旋轉,像一個小小的紅色漩渦。
“那是什么?”林青問。
但女人不回答。她放下手,開始往前走,不是走向村子,而是走向田野深處。她走得很慢,很輕,腳不沾地似的,在田埂上飄。
“你去哪?”林青跟了兩步,但女人忽然加快了速度,幾個起落,就消失在田野盡頭的黑暗中。
林青停下腳步。他看看女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村子方向那團紅霧,最終選擇了回村。不管那女人是不是陳秀娥,她顯然在指引他去看那團紅霧。
他沿著公路走回村子。村口靜悄悄的,連狗吠聲都沒有。整個村子像死了一樣,安靜得可怕。林青想起小時候,村里總有各種聲音——蟲鳴,蛙叫,貓狗打架,甚至有人家的收音機聲。可現在,什么都沒有。
只有風聲,和自己的腳步聲。
他走到自家老宅前。院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院子里,棗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晃動的影子。那棵樹下,就是爺爺的新墳。此刻,墳頭上方,那團紅霧更加清晰了。
不,不是霧。是某種紅色的、半透明的物質,從墳里冒出來,在空氣中凝聚、旋轉。林青走近些,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甜膩的,像線香混合著血腥味。
他走到墳前,發現墳土是松的,像是被人挖開過。他蹲下身,用手電照了照。果然,墳被挖開了,金壇露出來一半,壇蓋被掀開,扔在一旁。
骨頭呢?
林青心頭一緊,用手電往壇里照。空的。爺爺的骨頭,不見了。
“找骨頭嗎?”
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林青猛地轉身,手電光柱里,站著一個人。
是父親。
但他看起來...很不對勁。臉色慘白,眼睛布滿血絲,額頭正中間,有一道深深的紅色裂痕,像用刀劃開的,但沒有血流出來。他穿著下葬時的那身衣服,但沾滿了泥土。最詭異的是,他在笑,嘴角咧得很大,但眼睛里沒有一點笑意。
“爸?”林青試探著叫了一聲。
“我不是你爸。”父親的聲音很怪,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一個是他自己的聲音,另一個是更蒼老、更嘶啞的聲音,“我是你爺爺。林大山。”
林青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棗樹上。
“別怕,孩子。”父親——或者說,爺爺——慢慢走近,“我就是想看看你。我死了三年,你都沒來看過我。現在我來看看你。”
“你到底是誰?”
“我說了,我是林大山。”他在距離林青兩米的地方停下,歪著頭,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林青,“怎么,不認識爺爺了?你小時候,我可最疼你了。每次來,都給你帶糖。”
確實是爺爺會說的話。但眼前的明明就是父親的臉,父親的身體。
“你...你上了我爸的身?”
“借來用用。”爺爺——姑且這么稱呼——聳聳肩,“你爸的魂已經散了,身體空著也是空著。正好,我需要一具身體,辦點事。”
“什么事?”
“了結一些舊債。”爺爺轉頭看向空了的金壇,“三十年前,我欠了債。現在,債主來討了。我不還,她就找你們還。這可不行。林家的債,我來還,不能連累子孫。”
“你是說陳秀娥?”
爺爺的臉色變了,笑容消失,眼神變得兇狠:“誰告訴你這個名字的?”
“她自己告訴我的。今天在省城,我見到她了。她說你害死了她和她孩子,用她的怨氣養墳,還用骨咒困住她...”
“她胡說!”爺爺突然激動起來,聲音變得更加嘶啞,“我沒有害她!是她自己命薄!我給了她錢,讓她去打掉,誰知道她會死?那是意外!意外!”
“那你為什么要把她埋在祖墳下面?為什么要在她骨頭上刻咒?”
爺爺沉默了,眼神躲閃。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我...我怕。怕她變成厲鬼,來找我索命。那個高人說,怨死的孕婦,怨氣最重,如果不處理,會禍及三代。他給我兩個選擇:一是做場法事,超度她,但可能超度不了,她還是會回來;二是用她的怨氣養墳,旺林家,但要用骨咒困住她,讓她永世不得超生。我...我選了第二個。”
“為了林家的興旺,你就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不然呢?”爺爺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瘋狂的執拗,“林家窮了八代,好不容易到我這兒有點起色,我不能讓一個死人毀了!再說,她已經死了,死都死了,為她超度又能怎樣?還不如讓她為林家做點貢獻!”
林青感到一陣惡心。這就是他敬重的爺爺?為了所謂的家族興旺,把一個被他害死的女人永世禁錮?
“那骨咒呢?為什么你骨頭上也有咒?”
“那是保險。”爺爺說,“高人說了,用骨咒困住陳秀娥,但必須有主咒控制。主咒刻在我的骨頭上,只要我的骨頭不動,她就永遠出不來。但如果有人動了我的骨頭,咒就會啟動,她會出來,但所有動骨頭的人都會死。這是警告,警告后人不要動我的墳。”
“可你還是動了。是你托夢讓我爸遷墳的,對不對?”
爺爺的表情變得尷尬:“我...我是想讓你們把我遷到棗樹下。那兒風水好,能更好地鎮住她。但我沒想到,你們這么快就遷,而且剛好趕上三十年期限...如果再過一個月,等我墳里的陣法完全失效,她就算出來,也成不了氣候。可現在...”
“現在怎樣?”
“現在她出來了,而且很強大。”爺爺的聲音里帶著恐懼,“三十年積累的怨氣,一朝釋放,她現在是真正的厲鬼。不,比厲鬼更可怕。她的怨氣已經和骨咒融為一體,成了某種...怪物。她要報仇,不僅要殺我,要殺你們,要殺所有林家的人。”
“那該怎么辦?陳秀娥說,可以獻祭解咒...”
“不行!”爺爺突然厲聲說,“那是陷阱!她騙你的!如果你獻祭,魂飛魄散的會是你,而她,會借助你的魂魄,徹底掙脫骨咒的束縛,成為真正的不死之身!到那時,就沒人能制住她了!”
“那你說怎么辦?”
爺爺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只有一個辦法。找到陳秀娥的尸骨,真正的那副。當年高人把她的骨頭拆了,一部分埋在祖墳下面養風水,另一部分藏在別處,作為控制她的后手。只要找到那部分骨頭,用特殊的方法處理,就能徹底消滅她。”
“骨頭在哪?”
“我不知道。高人說,為了保險起見,他不會告訴我具體位置。但他留了個線索,說‘骨在骨中,咒在咒里,解鈴還須系鈴人’。”
又是謎語。林青頭疼欲裂。
“那個高人是誰?現在還活著嗎?”
“早死了。”爺爺苦笑,“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得很慘,據說是被反噬的。他道行不夠,強行施展骨咒,遭了天譴。不過,他有個徒弟,也許知道些什么。”
“徒弟在哪?”
“就是王師傅。”爺爺說,“王師傅的爹,就是當年那個高人的徒弟。不過王師傅只學了個皮毛,不懂骨咒的精髓。但他爹可能留下了什么筆記、秘籍之類的東西。你可以去找找。”
王師傅。那個現在瘋了的、額頭有紅印的、可能已經殺了自己兒子的王師傅。
“可王師傅已經...”
“我知道他出事了。”爺爺打斷他,“陳秀娥出來,第一個找的就是他。他爹當年參與了這件事,雖然只是打下手,但也算幫兇。現在報應來了。但也許,在他瘋之前,他把東西藏起來了。你去他家找找,也許能找到線索。”
林青看著眼前這個占據父親身體的人——或者說,鬼。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爺爺的話和陳秀娥的話完全相反,一個說要獻祭,一個說獻祭是陷阱。誰在說謊?
也許,都在說謊。也許,他們各有目的。爺爺想徹底消滅陳秀娥,保住林家;陳秀娥想徹底解脫,報仇雪恨。而他,林青,只是他們博弈中的一顆棋子。
“爸...我爸真的死了嗎?”林青問,聲音有些哽咽。
爺爺的表情軟化了一些,或者說,父親的表情軟化了一些。那瞬間,林青仿佛看見了真正的父親。
“建國他...魂散了,但身體還活著。”爺爺的聲音變得柔和,“如果我能了結這件事,也許...也許他的魂還能回來。但現在不行。現在這具身體,是困住陳秀娥唯一的機會。她用怨氣控制那些中咒的人,但控制不了我,因為我有主咒在身。所以,我需要這具身體,去找她的弱點。”
“你要怎么做?”
“我要去祖墳,去當年埋她的地方。那里是陣眼,是她力量的來源。只要毀了陣眼,她就會弱很多。但那里有她的本體,最危險。所以我需要你幫忙,去王師傅家找線索,找到她另一部分骨頭的位置。我們分頭行動,天亮前,在這里匯合。”
爺爺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林青叫住他,“如果...如果你真的是我爺爺,如果你真的在乎林家,為什么當年要做那種事?為什么要害死陳秀娥和她孩子?”
爺爺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因為窮。”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小青,你沒經歷過那種窮,所以你不懂。林家八代貧農,到我爹那輩,差點餓死。我發過誓,一定要讓林家翻身,不管用什么手段。陳秀娥...她是個好姑娘,我對不起她。但我不后悔。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這么做。林家的興旺,比一個女人的命重要。”
說完,他大步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林青站在原地,渾身冰冷。爺爺的話像一把刀,扎在他心里。那個慈祥的、總是笑瞇瞇的爺爺,原來骨子里是如此冷酷、如此自私的人。為了所謂的家族興旺,可以害死兩條人命,還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不后悔。
可是,他真的不后悔嗎?如果真的不后悔,為什么要留下那張警告紙條?為什么要用骨咒困住自己,以防后人動墳?
也許,在內心深處,爺爺也是愧疚的。只是那份愧疚,敵不過他對家族興旺的執念。
林青搖搖頭,不再想這些。當務之急,是找到線索,解決這件事。不管爺爺和陳秀娥誰在說謊,他都要先弄清楚真相。
他走出院子,往王師傅家走去。王師傅家在村子另一頭,靠近后山。夜更深了,村里的死寂更加明顯。林青能感覺到,有很多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不是人的眼睛,是別的什么東西。但他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
走到王師傅家時,他看見院門大開,院子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盆碗碎裂,墻上還有噴濺狀的血跡,已經干了,在月光下發黑。
屋里沒有燈。林青打開手電,小心地走進去。堂屋里更亂,像被龍卷風刮過。神龕倒了,祖宗牌位散了一地。地上有一道拖拽的血跡,從堂屋延伸到里屋。
林青跟著血跡,走到里屋門口。門虛掩著,里面傳出微弱的聲音,像是喘息,又像是呻吟。
他輕輕推開門。
里屋的場景,讓他差點吐出來。
王師傅被綁在床上,用的是粗麻繩,綁得很緊,勒進肉里。他渾身是血,衣服破爛,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抓痕和咬痕,有些深可見骨。但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林青走近些,聽清他在說什么:
“骨頭...骨頭在動...它們在爬...在爬...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王師傅?”林青輕聲叫。
王師傅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更大,瞳孔縮成針尖大小:“你!你是林家的人!你們來了!來索命了!不關我的事!是我爹!是我爹干的!我只是個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師傅,冷靜點,我是林青,林建國的兒子。我不是來索命的,我是來找線索的。關于陳秀娥,關于骨咒...”
“陳秀娥!”王師傅尖叫起來,拼命掙扎,麻繩勒得更深,血涌出來,“她回來了!她來找我們了!你看!她就在你后面!就在你后面!”
林青猛地回頭,身后什么都沒有。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出現了。
“王師傅,你爹有沒有留下什么筆記?關于骨咒的?關于陳秀娥的骨頭藏在哪里的?”
“筆記...筆記...”王師傅忽然安靜下來,眼神變得茫然,“在...在鏡子里...”
“鏡子里?”
“鏡子后面...墻是空的...我爹藏的...他說...說如果有一天出事了...就打開...”王師傅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睛開始翻白。
“王師傅!王師傅!”
但王師傅已經沒反應了。林青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但很微弱。他活不了多久了。
林青在屋里找鏡子。里屋只有一面小圓鏡,掛在墻上。他取下鏡子,后面是普通的墻壁,敲了敲,實心的。不是這里。
他又去其他房間找。在堂屋的角落里,有一面老式的穿衣鏡,一人高,木框已經腐朽。鏡子很臟,照出的人影扭曲變形。
林青試著移動鏡子,很重。他用力推開,鏡子后面露出墻壁。他敲了敲,聲音空洞。
墻是空的。
他找來一把錘子,砸開墻皮。里面是個小洞,放著一個木盒。木盒很舊,沒有鎖。林青打開盒子,里面有幾本線裝書,紙質發黃,還有幾張泛黃的紙,上面畫著復雜的符文和圖樣。
最上面是一本筆記,扉頁上寫著:“骨咒秘錄,王家傳,非嫡不傳,違者天譴。”
林青拿起筆記,快速翻閱。里面記錄著骨咒的來歷、種類、施法方法、破解方法等等,都是用毛筆小楷寫的,有些地方還有批注。
他翻到關于“白骨生肌咒”的那一頁,仔細閱讀。筆記上寫,這是一種極陰毒的咒術,需在活人骨上刻咒,刻咒時,被刻者會承受極致的痛苦,但不會立刻死去,而是會慢慢衰弱,直到咒成之日,痛苦而死。死后魂魄不散,附著在骨頭上,成為“骨靈”。
骨靈有兩種:一種是自愿的,稱為“愿靈”,可保留部分神智,但會逐漸被怨氣侵蝕;一種是被迫的,稱為“怨靈”,怨氣極重,會攻擊所有活物。
破解之法,筆記上寫了三種:
其一,找到下咒之人,殺之,咒自解。但下咒者通常也是懂咒之人,不易找到,更難殺。
其二,找到被咒之骨,以施咒者之血澆之,再以三昧真火燒之。但此法需在咒成后七七四十九日內進行,逾期無效。
其三,以直系血脈之魂獻祭,可強行解咒,但獻祭者魂飛魄散,且骨靈不會消散,反而會吸收獻祭者的魂魄,變得更加強大。
林青的心沉了下去。第三種方法,和陳秀娥說的一樣,但后果也如爺爺所說——陳秀娥會變得更強大。
可是,第二種方法已經無效,因為爺爺死了三年,早過了四十九天。第一種方法,下咒者是那個高人,已經死了。
難道真的無解?
林青繼續翻,后面有一頁被撕掉了,看痕跡是很久以前撕的。他再往后翻,在最后一頁,發現了一幅手繪的地圖。
地圖畫的是河子村和后山的地形,上面標了三個紅點。第一個點在林家祖墳的位置,旁邊寫著“主骨”;第二個點在祖墳西邊一百米左右,寫著“輔骨一”;第三個點在后山深處的一個山洞,寫著“輔骨二”。
還有一行小字注釋:“陳氏女秀娥之骨,分葬三處。主骨鎮祖墳,養風水;輔骨一為餌,誘其魂;輔骨二為鎖,困其魄。三處皆破,骨靈方散。”
林青明白了。陳秀娥的骨頭被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埋在祖墳下,是陣眼,養林家的風水;一部分埋在附近,是誘餌,吸引她的魂魄;還有一部分藏在后山的山洞里,是鎖,困住她的魂魄,讓她無法離開。
現在,祖墳被挖,主骨可能已經被陳秀娥收回。那另外兩部分呢?如果找到另外兩部分骨頭,是不是就能控制她,甚至消滅她?
可是,爺爺說需要找到陳秀娥“真正的那副”骨頭,難道指的不是這三部分?
林青繼續翻筆記,在盒子底層,又發現了一張照片。是張黑白老照片,已經發黃,邊緣破損。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并肩站著,背景是縣城的老照相館。男的穿著中山裝,女的穿著花布襖,梳著兩條麻花辮,笑得很甜。
林青認出了那個男的——是爺爺,年輕時的爺爺,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而那個女的...是陳秀娥。和他在路邊見到的那個穿紅棉襖的女人一模一樣。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與秀娥合影于縣城,一九六五年春。愿此生不負。”
字跡是爺爺的。
林青的手在抖。爺爺和陳秀娥,真的有過一段感情。而且從照片看,他們是相愛的。那為什么后來會變成那樣?爺爺為什么忍心害死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筆記里也許有答案。林青快速翻閱,在中間部分,找到了一段記錄:
“癸丑年(1973年),林大山攜陳氏女秀娥來訪,言其有孕,欲娶之。然林已有妻室,父母不許。余觀陳氏面相,乃短命之相,且腹中胎兒帶煞,若生,必克父。告之,林猶豫。后林妻聞訊,大鬧。林終決,棄陳氏。余獻策,以藥墮胎,一了百了。然藥猛,陳氏血崩而亡,一尸兩命。林懼,求余善后。余見其祖墳風水尚可,遂生一計...”
后面記錄的就是如何用陳秀娥的尸骨養墳,如何施展骨咒等等。
林青看得渾身發冷。原來爺爺一開始是想娶陳秀娥的,但因為已有家室,父母反對,最終選擇了放棄。而那個高人,不但不勸阻,反而獻策墮胎,導致一尸兩命。之后,又利用陳秀娥的尸骨,設計了這一系列邪術。
爺爺是主謀,但那個高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而王師傅的父親,作為高人的徒弟,參與了整個過程,還把這些都記錄了下來。難怪陳秀娥的怨氣會這么重,難怪她要報復所有相關的人。
林青合上筆記,放回盒子。他需要去后山,找到那個山洞,找到陳秀娥的另一部分骨頭。也許,那就是解決這一切的關鍵。
他離開王師傅家,往后山走。天快亮了,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但山里的清晨格外寒冷,霧氣彌漫,能見度很低。
按照地圖的標注,那個山洞在后山深處,一個叫“鷹嘴崖”的地方。林青小時候去過一次,和一群孩子去探險,但沒敢進洞,因為大人說那洞里不干凈,有蛇,還有別的東西。
山路很難走,尤其是清晨露水重,石板很滑。林青打著手電,一步步往上爬。越往上,霧越濃,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他只能憑著記憶和地圖的標注,摸索前進。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天已經大亮,但霧氣沒散,反而更濃了。林青來到一片松林,地圖顯示,穿過這片松林,就是鷹嘴崖。
松林里很安靜,連鳥叫聲都沒有。地上落滿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林青走著走著,忽然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而且,他總覺得有人在跟著他。
他停下來,回頭。霧氣茫茫,什么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霧中看著他。
“誰?”他問。
沒有回答。只有風穿過松林的沙沙聲。
林青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穿過松林。出了松林,眼前是一處斷崖,形狀像鷹嘴,所以叫鷹嘴崖。崖壁上有個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擋,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就是這里了。
林青撥開藤蔓,走進山洞。洞里很黑,手電光照進去,只能照到前方幾米。洞不深,大概十米左右,盡頭是一面石壁。
他在洞里搜索,用手電仔細照每一寸地面和墻壁。終于,在洞的左側,靠近石壁的地方,他發現了一個小土堆,像是被刻意堆起來的。
他用手挖開土堆,里面露出一個陶罐,和裝爺爺骨頭的金壇很像,但要小一些。壇口用紅布封著,上面貼著一張符,符紙已經發黃,但朱砂畫的符文還很清晰。
林青小心地撕下符紙,揭開紅布。壇子里,是一堆白骨,很零碎,像是被刻意打碎的。但從大小和形狀看,是人的骨頭,而且...是嬰兒的骨頭。
這就是陳秀娥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林青感到一陣惡心和悲傷。這個孩子,還沒出生就死了,連個全尸都沒有,骨頭被打碎,封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山洞里三十年。
難怪陳秀娥的怨氣那么重。換做是誰,都會變成厲鬼。
他把骨頭倒出來,小心地放在地上。就在這時,他聽見洞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步一步,朝著洞口走來。
林青屏住呼吸,關掉手電,躲到一塊巖石后面。
腳步聲在洞口停下。然后,一個紅色的身影,慢慢走進山洞。
是陳秀娥。穿著那身紅棉襖,梳著麻花辮,臉色蒼白,額頭上的紅印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光。
她走到洞中央,停下,看著地上的那堆嬰兒骨頭。然后,她緩緩跪下,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那些骨頭。
“孩子...我的孩子...”她低聲說,聲音哽咽,“娘對不起你...娘沒用,保護不了你...”
她哭了,沒有眼淚,但那種悲傷,彌漫在整個山洞里,讓林青也感到一陣心酸。
“三十年...娘找了你三十年...他們把你藏在這里,不讓我找到...現在,娘找到了,娘帶你回家...”
她小心翼翼地把骨頭一塊塊撿起來,用衣襟兜著。撿完后,她站起來,轉身要走。
“等等。”林青從巖石后走出來。
陳秀娥猛地轉身,眼神瞬間變得兇狠:“是你。林家的小子。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我看了王師傅的筆記。”林青說,“對不起,我為爺爺對你做的一切,道歉。雖然我知道,道歉沒用。”
陳秀娥的表情軟化了一些,但依然警惕:“你想干什么?阻止我?”
“不。我想幫你。”林青說,“你的第三部分骨頭,在哪里?筆記上說,你的骨頭分成了三部分。這里是你孩子的,另一部分在祖墳附近做誘餌,還有一部分,是困住你魂魄的鎖,在哪里?”
陳秀娥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他是否可信。最終,她說:“鎖骨,在我自己的身體里。”
“什么?”
“那個高人,把我的左手掌骨取走了,藏在別處。只要掌骨不歸位,我的魂魄就無法完整,就無法離開這片土地。所以,我只能在這附近游蕩,無法真正自由。”
“掌骨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應該不遠,因為鎖骨的效力有范圍。可能就在村子里,或者后山某個地方。”
林青想了想,說:“我幫你找。但找到之后,你能不能...放過林家的人?我爺爺已經死了,那些叔伯也付出了代價。剩下的人,他們是無辜的。”
“無辜?”陳秀娥笑了,笑容凄楚,“我的孩子不無辜嗎?我呢?我不無辜嗎?我們做錯了什么,要承受這些?就因為你爺爺想要兒子,想要家族興旺,我們就得死,就得永世不得超生?”
“我知道。這不公平。但冤冤相報何時了?你已經殺了人,還要殺更多人。就算你把林家的人都殺光,你和你的孩子就能安息嗎?”
陳秀娥沉默了。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嬰兒骨頭,眼神復雜。
“我不知道。”她低聲說,“我只知道,我很痛,很恨。三十年了,這種痛和恨,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深。如果不報仇,我不知道該怎么化解。”
“也許...也許有別的辦法。”林青說,“我爺爺的筆記里說,骨靈如果愿意,可以被超度。需要一場法事,需要至親之人的懺悔和供奉。我愿意做這些。為你和孩子做法事,供奉你們,每年祭拜。這是我爺爺欠你的,我來還。”
陳秀娥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有驚訝,有懷疑,也有一絲...希望?
“你真的愿意?”
“我愿意。但前提是,你停止殺戮。那些沒直接參與這件事的人,你放過他們。可以嗎?”
陳秀娥想了很久,最終點頭:“如果你真能做到,我可以答應。但那些動了骨頭的人,咒已經啟動,停不下來。他們必須死,這是骨咒的規則。”
“我明白。”林青說,“那我們現在去找你的掌骨。你知道可能在哪里嗎?”
陳秀娥閉上眼睛,似乎在感應什么。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說:“在祠堂。林家的祠堂。那里有很強的氣息,和我同源。”
林家祠堂,在村子中央,是林家祭祖的地方。林青小時候常去,但長大后就很少去了。
“走,去祠堂。”
兩人離開山洞,下山回村。天已經大亮,霧氣散了些,但村子依然安靜得詭異。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像一座鬼村。
走到祠堂時,林青看見祠堂大門敞開著,里面黑漆漆的。他走進去,祠堂里很暗,只有幾盞長明燈在閃爍。正中央是林家的祖宗牌位,密密麻麻擺了幾排。
陳秀娥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的表情很痛苦,像是祠堂里有什么東西在排斥她。
“我不能進去。祠堂有禁制,是那個高人設的,專門防我。你進去找,掌骨應該就在里面。”
林青點頭,走進祠堂。他在里面仔細搜索,從供桌下,到牌位后,到墻角,到梁上,都找遍了,沒發現什么異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正中央的那個最大的牌位上。那是林家始祖的牌位,黑漆金字,很氣派。但他記得,這個牌位以前不是放在正中央的,是放在左邊第一個。什么時候移到中間的?
他走過去,試著移動牌位。牌位很重,但能移動。移開后,他看見牌位底座下面,有一個暗格。
他打開暗格,里面是一個小小的木匣。打開木匣,里面用紅布包著一塊骨頭——是人的左手掌骨,很小,很精致,是女人的手。
這就是陳秀娥的掌骨。
林青拿起掌骨,走出祠堂,遞給陳秀娥。
陳秀娥接過掌骨,手在發抖。她將掌骨按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掌骨自動接合,發出輕微的“咔”聲。然后,她的左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了血肉、皮膚,變成了一只完整的手。
她看著自己的手,眼淚終于流下來,是紅色的,像血。
“三十年...我終于完整了...”她喃喃道。
然后,她看向林青,眼神復雜:“謝謝你。你是第一個對我有善意的人。也許,林家的人,不全是壞人。”
“那你答應我的事...”
“我答應。”陳秀娥點頭,“我會放過那些沒動骨頭的人。但動了骨頭的人,咒已啟動,我停不下來。這是規則,我也無法改變。”
“我明白。”林青說,“那現在,我為你和孩子做法事,超度你們。需要準備什么?”
“需要我的全部骨頭,需要至親之人的血,需要一場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陳秀娥說,“但現在,我的骨頭還差一部分——在祖墳做誘餌的那部分。那部分骨頭,被那個高人施了法,有很強的禁制,我無法靠近。需要活人去取。”
“我去。”
“很危險。那里是陣眼,怨氣最重。你可能會死。”
“我不怕。”林青說,“這是我爺爺欠你的,我來還。”
陳秀娥看著他,眼里有感動,也有悲傷:“如果你真是我兒子,該多好。”
她說完,指向祖墳的方向:“那里,正西一百步,有棵老槐樹,樹下三尺,就是我的另一部分骨頭。你去取來,但要快。正午陽氣最盛,是取骨的最佳時機。過了正午,陰氣上升,就更危險了。”
林青看看時間,已經上午十點了。他還有兩個小時。
“我這就去。”
“等等。”陳秀娥叫住他,從懷里掏出一枚玉佩,遞給林青,“這個你戴著。是我的貼身之物,能辟邪。但記住,取了骨頭后,立刻離開,不要回頭,不要停留。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管。直接回來這里,我等你。”
林青接過玉佩,是塊普通的白玉,雕著蓮花圖案,已經有些磨損了。他戴在脖子上,點點頭,轉身往祖墳方向跑去。
陳秀娥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輕輕嘆息:
“傻孩子,你以為,這樣就能還清林家的債嗎?有些債,是還不清的。但至少,你讓我看到,人性里還有善意。就為這,我放過你。”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嬰兒骨頭,輕聲說:
“孩子,娘帶你回家。這次,真的回家了。”
四、槐樹下
林青跑到祖墳地時,已經氣喘吁吁。
這片墳地不大,埋著林家幾代祖先。爺爺的新墳在老宅后院,但祖墳在這里,是林家的老墳地。小時候,每逢清明,全家人都要來掃墓,燒紙,磕頭。那時候只覺得是無趣的儀式,現在才知道,這片平靜的墳地下,埋藏著如此血腥的秘密。
他按照陳秀娥的指示,從祖墳正中往西走,數了一百步。那里果然有一棵老槐樹,樹干粗得要兩人合抱,枝葉茂密,即使在正午,樹下也陰森森的,陽光幾乎照不進來。
槐樹,民間認為是最易招鬼的樹之一。那個高人把陳秀娥的骨頭埋在這里,顯然是有意為之——用槐樹的陰氣滋養怨骨,增強骨咒的威力。
林青繞著槐樹走了一圈,找到一處地面略微凸起的地方。他蹲下身,用手扒開表面的落葉和浮土,下面是比較硬的泥土。他沒帶工具,只好找來一根粗樹枝,開始挖。
土很硬,挖得很費勁。汗水順著額頭流下,滴進土里。林青一邊挖,一邊警惕地觀察四周。墳地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喘息。但他總覺得,有很多雙眼睛在看著他——是林家的祖先?還是別的什么?
挖了大概半米深,樹枝碰到了什么東西。他小心地清理周圍的土,露出一個黑色的小陶罐,和山洞里發現的那個很像,但要更小一些。罐口同樣用紅布封著,貼著一張符。
林青伸手去拿陶罐。就在手指碰到罐身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手指傳遍全身,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寒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種陰森的、深入骨髓的冷,帶著濃重的怨氣和死氣。
他咬咬牙,用力把陶罐抱出來。罐子很輕,里面應該沒多少骨頭。但他剛把罐子抱出坑,就聽見一個聲音:
“誰讓你動它的?”
林青猛地轉身。身后站著一個人,是爺爺——或者說,是占據父親身體的爺爺。
但此刻的爺爺,看起來更加詭異。他渾身是血,衣服破爛,臉上、手上布滿了抓痕,有些深可見骨。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血紅色,看不到眼白和瞳孔,只有兩團燃燒的血色火焰。
“爺爺?”林青試探著叫了一聲。
“把罐子給我。”爺爺伸出手,聲音嘶啞,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這是陳秀娥的骨頭,我要還給她...”
“還給她?”爺爺突然狂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你知道還給她會發生什么嗎?她會變得完整,會變得更強,會殺光林家的所有人!包括你!包括你媽!包括你妹妹!”
“她答應過我,只要我幫她找回骨頭,為她超度,她就放過其他人...”
“你信她?”爺爺的笑聲更大了,“你信一個被我們害死、囚禁了三十年的厲鬼?她恨我們!恨每一個姓林的人!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都是為了騙你幫她!”
“可是你也在騙我!”林青激動起來,“你說獻祭是陷阱,可筆記上寫了,獻祭確實能解咒!你說要找到她的弱點,可你根本沒去找,你在做什么?你這一身的傷,是從哪來的?”
爺爺的表情扭曲了,那雙血紅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我...我去找陣眼了,但那里有她的禁制,我進不去...”
“你撒謊!”林青后退一步,緊緊抱著陶罐,“你根本不想解決這件事!你只想徹底消滅她,保住林家的風水,保住你所謂的家族興旺!為此,你不惜犧牲所有人,包括我爸,包括我!”
“是又怎樣?”爺爺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林家的興旺,比什么都重要。為了林家,死幾個人算什么?你爸是我兒子,為我死,是他的榮幸。你是我孫子,為林家死,也是你的榮幸。”
“你瘋了...”林青喃喃道。
“我沒瘋!我清醒得很!”爺爺一步步逼近,“三十年前,我做了正確的選擇。三十年后,我依然會做正確的選擇。把罐子給我,我還能留你一命。否則...”
“否則怎樣?”
爺爺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否則,我就讓你和你爸一樣,魂飛魄散,身體歸我。”
林青終于明白了。爺爺根本不想讓父親的魂回來。他需要父親的身體,需要一個能自由活動的、有血緣關系的身體,來完成他的計劃——徹底消滅陳秀娥,永絕后患。而父親的魂,只是障礙,所以被他“散”了。
“你不是我爺爺。”林青搖頭,眼淚流下來,“我爺爺不會這么冷酷,不會這么殘忍。你是被骨咒侵蝕的怪物,是怨氣的集合體。你不是林大山,你只是借用他記憶和執念的...東西。”
爺爺——或者說,那個東西——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不再說話,直接撲向林青。
林青轉身就跑。但抱著陶罐,跑不快。沒跑幾步,就被追上了。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力量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放手!”林青掙扎,但無濟于事。
就在這時,他胸前的玉佩突然發出溫潤的白光。那光不刺眼,但很柔和,像月光,又像晨曦。光照在爺爺手上,他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去,手上冒起縷縷黑煙。
“陳秀娥的玉佩...”爺爺看著自己焦黑的手,眼神更加怨毒,“她把這個給了你?好,很好。那你就和她一起,永世不得超生吧!”
他再次撲來,但這次,林青懷里的陶罐突然震動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音。罐口的紅布自動解開,符紙燃燒起來,化成灰燼。然后,罐蓋“砰”地一聲彈開,幾塊骨頭從里面飛出來,懸浮在空中。
是手骨、腳骨、幾塊脊椎骨,都很小,是女人的骨頭。骨頭在空中旋轉,發出淡淡的紅光,然后,它們像有生命一樣,飛向林青,貼在他身上——手骨貼在手背,腳骨貼在腳踝,脊椎骨貼在背上。
林青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涌入體內,不是溫暖的,而是冰冷的、陰森的,但確實強大。他的眼睛能看到更多東西——能看到爺爺身上纏繞的黑色怨氣,能看到墳地里飄蕩的灰色鬼影,能看到空氣中流動的紅色血絲。
“你...”爺爺驚訝地看著他,“你融合了她的骨頭?”
林青也震驚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幾塊手骨已經融入皮膚,只留下淡淡的紅色印記,像紋身,又像胎記。他試著活動手指,靈活如常,但能感覺到一股不屬于自己的力量在血液中流淌。
“這是...怎么回事?”
“骨咒的另一種用法。”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是陳秀娥的聲音,但不是在空氣中,而是直接響在腦子里,“以活人之身,承載怨骨,可獲得骨靈的部分力量。但代價是,你會逐漸被怨氣侵蝕,最終變成和我一樣的存在。對不起,我騙了你。這是唯一能對抗你爺爺的方法。”
林青明白了。陳秀娥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單純地幫忙。她需要一具活人的身體,來承載她的骨頭,獲得對抗爺爺的力量。而他,是最合適的人選——年輕,健康,而且是林家的直系血脈,與爺爺有血緣關系,能最大程度地抵消爺爺的壓制。
“你利用我...”林青苦澀地說。
“是。但我沒得選。”陳秀娥的聲音里有一絲歉意,“要么你幫我,我們同歸于盡;要么你爺爺贏,我魂飛魄散,你們林家所有人死絕。你選哪個?”
林青看著眼前這個占據父親身體、雙眼血紅的怪物,又想起家里額頭有紅印的妹妹,想起那些已經死去的、即將死去的親人。
他沒得選。
“我幫你。”他說,“但事成之后,你要離開我的身體,讓我恢復正常。”
“我答應。”陳秀娥說,“現在,集中精神,感受骨頭里的力量。用它,對抗他。”
林青閉上眼睛,感受體內那股冰冷的力量。它像一條蛇,在血管中游走,所到之處,帶來刺骨的寒意,但也帶來強大的力量。他睜開眼睛,看向爺爺。
“最后一次,把罐子給我。”爺爺嘶啞地說。
“不。”林青搖頭,“該結束的,是你。”
他主動沖上去。這次,他的速度快了很多,幾乎是一道影子。爺爺顯然沒料到,被他一拳打在胸口。那一拳的力量極大,爺爺被打得倒飛出去,撞在一座墳碑上,碑身裂開。
“好...好...”爺爺爬起來,抹去嘴角的黑血,笑了,“這才像樣。來,讓爺爺看看,你繼承了多少她的力量。”
他再次撲來,這次速度也快了一倍。兩人在墳地里打起來,拳腳相交,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林青雖然有了陳秀娥的力量,但畢竟沒有戰斗經驗,全靠本能。而爺爺占據著父親的身體,那身體雖然不算強壯,但戰斗技巧和本能還在,加上骨咒賦予的力量,一時間竟占了上風。
林青挨了好幾拳,疼得齜牙咧嘴。但他發現,疼痛感很快就消失了,傷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是怨骨的力量,在修復他的身體。
“沒用的。”爺爺一邊攻擊一邊說,“你融合的只是她的一小部分骨頭,力量有限。而我,有主咒在身,有整個林家的風水加持。你贏不了我。”
他說著,突然改變攻擊方式,不再用拳腳,而是雙手結印,嘴里念念有詞。隨著他的念誦,墳地里的土地開始震動,一座座墳包裂開,一具具白骨從里面爬出來。
是林家的祖先。他們的骨頭在土里埋了幾十年、上百年,早就成了枯骨,但此刻,在骨咒的力量下,它們重新“活”了過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林青包圍過來。
“看見了嗎?”爺爺大笑,“這就是林家的力量!世代積累的陰德,現在都為我所用!你拿什么跟我斗?”
十幾具白骨圍成一個圈,把林青困在中間。它們沒有眼睛,但頭骨轉動,黑洞洞的眼眶都“看”著他。然后,它們一起撲上來。
林青奮力抵抗,一拳打碎一具白骨的胸骨,一腳踢散另一具的腿骨。但白骨太多了,打碎一具,又有新的從墳里爬出來。而且,那些被打散的白骨,會自己重新拼湊,再次站起來。
這是消耗戰。爺爺在消耗他的體力,等他力竭,就能輕松拿下。
“這樣下去不行。”陳秀娥的聲音在腦子里說,“他在用林家的祖墳之力,源源不斷。你必須毀掉陣眼,切斷他和祖墳的聯系。”
“陣眼在哪?”
“就是你爺爺的新墳,棗樹下。那里是主咒所在,也是整個風水陣的核心。毀了那里,他就失去了力量來源。”
“可我現在過不去...”
“我幫你。”陳秀娥說,“放開身體的控制,讓我來。”
林青猶豫了。放開身體控制,讓一個厲鬼上身,會是什么后果?
“沒時間猶豫了!那些白骨不會給你時間!”
一具白骨撲上來,尖銳的指骨劃過林青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更多白骨涌上來,他快撐不住了。
“好...你來。”
話音剛落,林青感到一股更強大的寒意涌入體內,瞬間占據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意識還在,但身體的控制權被奪走了。他像一個旁觀者,看著“自己”動起來。
“他”的動作變得更快,更詭異,完全不像人類的動作。有時像蛇一樣扭曲,有時像蜘蛛一樣爬行,有時又像鳥一樣飛躍。那些白骨在“他”面前變得不堪一擊,“他”所過之處,白骨紛紛碎裂,而且不再重組。
“陳秀娥!”爺爺怒吼,“你果然在他身體里!好!那我就連他一起,徹底消滅!”
他雙手結印的速度更快,嘴里念誦的咒語也更急。墳地震動得更厲害了,更多的墳包裂開,更多的白骨爬出來。但這次,不光是林家的祖先,還有一些殘缺不全的、衣著破爛的白骨,看服飾,像是幾十年前的村民。
“這是...當年饑荒時,埋在亂葬崗的那些人...”陳秀娥借著林青的嘴說,“林大山,你連死人都不放過,還要驅使他們為你戰斗?”
“只要能贏,用什么手段不重要!”爺爺嘶吼,“今天,你必須死!林青也必須死!林家,只能有一個主人,那就是我!”
白骨大軍如潮水般涌來。陳秀娥控制著林青的身體,在骨海中廝殺。她的手變成利爪,一爪就能撕碎好幾具白骨;她的腿如鐵鞭,一掃就是一片。但她畢竟只有一個人,白骨卻無窮無盡。
“這樣下去不行。”陳秀娥對林青的意識說,“必須沖出去,去棗樹下。但白骨太多,沖不出去。我需要...需要更強的力量。”
“怎么獲得?”
“你爺爺的懷里,有一塊骨頭,是他自己的指骨。那是主咒的載體之一。拿到它,我就能獲得主咒的部分控制權,就能命令這些白骨。”
林青看向爺爺。他站在一座高墳上,雙手結印,控制著白骨大軍。他的懷里,確實鼓鼓的,像藏著什么東西。
“可怎么拿到?他周圍全是白骨...”
“有一個辦法,但很危險。”陳秀娥說,“我需要你完全放棄抵抗,讓我的意識完全占據你的身體。那樣,我能發揮出全部力量,但你的意識可能會被我的怨氣侵蝕,甚至...消散。”
“消散?什么意思?”
“就是魂飛魄散,和我融為一體,再也分不開。”
林青沉默了。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這就是代價。
“你考慮一下,但沒多少時間...”
“不用考慮了。”林青說,“來吧。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
“如果我魂飛魄散,你一定要放過我媽和我妹。還有,超度你自己和你孩子,去該去的地方。可以嗎?”
陳秀娥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我答應你。”
“好,那就來吧。”
林青放松下來,徹底放棄了對身體的控制。那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像一滴水,落入了黑色的海洋。無數記憶、情感、執念、怨氣涌來,沖擊著他,要將他吞噬、同化。
是陳秀娥的記憶。
他看見三十年前的河子村,貧窮,但寧靜。看見年輕的陳秀娥,扎著麻花辮,穿著花布襖,在田里干活,笑得很甜。看見她和爺爺偷偷約會,在小河邊,在玉米地里,在月光下。看見她發現自己懷孕時的喜悅,告訴爺爺時的期待。看見爺爺一開始的驚喜,后來的猶豫,最后的絕情。
看見那個高人,干瘦,陰沉,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物品。看見那碗黑乎乎的藥,聞著就讓人作嘔。看見喝下藥后的劇痛,身下涌出的鮮血,染紅了土地。看見自己躺在血泊中,看著天空漸漸暗下去,意識漸漸模糊,最后只剩無盡的黑暗和冰冷。
然后是漫長的三十年。被困在黑暗的地下,不能動,不能說,只能思考,回憶,怨恨。感受著自己的骨頭被分割,被施咒,被用來滋養仇人的家族。感受著歲月流逝,怨氣積累,卻無法發泄,無法解脫。
直到三天前,墳被挖開,骨頭被動,咒被啟動。她終于能出來了,能動了,能報仇了。
那些記憶,那些情感,那些怨恨,如潮水般沖擊著林青的意識。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同化,正在變成陳秀娥的一部分。他的記憶在模糊,情感在改變,自我在消散。
“不...不能這樣...”他掙扎,但無濟于事。
“對不起。”陳秀娥的聲音最后一次響起,然后消失了。
林青的意識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林青“醒”了過來。
他發現自己飄浮在空中,俯視著下面的場景。他看見“自己”站在墳地中央,但那個“自己”已經變了。臉色蒼白如紙,眼睛變成全黑,沒有眼白,嘴角咧著詭異的笑。那是陳秀娥完全控制的身體。
“他”看著站在高墳上的爺爺,笑了:“林大山,該結束了。”
聲音是林青的聲音,但語氣、語調,完全是陳秀娥的。
爺爺臉色大變,轉身想跑。但“林青”動了,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殘影,瞬間出現在爺爺面前,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伸進他懷里,掏出一塊骨頭。
是一截指骨,人類的食指,已經發黑,上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
“主咒的載體之一。”陳秀娥看著指骨,冷笑,“現在,它是我的了。”
她用力一捏,指骨粉碎。爺爺慘叫一聲,渾身冒起黑煙,那些被他控制的白骨瞬間散架,重新變回普通的骨頭,散落一地。
“不...不可能...”爺爺跪倒在地,身體開始崩潰,皮膚裂開,露出下面的骨頭。那些骨頭也在裂開,碎成一塊塊。
“骨咒反噬。”陳秀娥冷冷地說,“你用骨咒困我,現在咒破了,自然要反噬到你身上。林大山,你的報應來了。”
爺爺的身體徹底崩潰,化成一堆碎骨。碎骨中,飄出一團黑色的霧氣,那是他的魂魄,或者說,是他在骨咒侵蝕下變成的怪物。
那團黑霧在空中扭曲,發出無聲的嘶吼,然后,它猛地撲向陳秀娥。
陳秀娥不閃不避,張開嘴,用力一吸。那團黑霧被她吸入口中,吞了下去。
“味道不錯。”她舔舔嘴唇,然后看向地上的碎骨,“現在,該處理這些了。”
她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團黑色的火焰。那是怨火,以怨氣為燃料,可燒盡一切。她把火焰丟向碎骨,碎骨燃燒起來,發出“噼啪”的聲音,還有隱隱的慘叫聲。
燒了大概十分鐘,碎骨化為灰燼。陳秀娥一揮袖,一陣陰風卷起,把灰燼吹散,消失在空氣中。
林大山,或者說,占據林建國身體的那個怪物,徹底消失了。
陳秀娥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轉身,看向飄浮在空中的林青的意識。
“你還在。”她說。
“我...我以為我消散了。”林青說。他現在只是一團意識,沒有身體,沒有形狀,但他能思考,能說話。
“我留了你一絲意識。”陳秀娥說,“我說過,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幫了我,我欠你的。”
“那我爸...我爸的魂,還能回來嗎?”
陳秀娥搖頭:“你爺爺為了完全控制那具身體,已經把他的魂打散了。不過,也許還有碎片殘留在身體里。如果你能找回那些碎片,溫養幾十年,也許能重新凝聚。但那需要很長時間,而且成功的幾率很小。”
林青感到一陣悲傷,但也有一絲希望。只要有希望,就好。
“那現在...你打算怎么辦?”
“履行承諾。”陳秀娥說,“帶你去棗樹下,毀了陣眼,斷了骨咒的根源。然后,我會離開你的身體,用我剩余的力量,為你媽和你妹解除詛咒。之后,我會帶著我孩子的骨頭,去我該去的地方。”
“你...你會被超度嗎?”
“會。但我身上的罪孽太重,殺了不少人,可能會在地府受很長時間的苦。不過,那是我應得的。”
“對不起。”林青說,“為林家對你做的一切,對不起。”
“不用道歉。錯的是你爺爺,是那個高人,不是你。”陳秀娥頓了頓,“不過,有件事我要告訴你。骨咒雖然破了,但詛咒的影響不會完全消失。那些已經啟動的詛咒,停不下來。你那些動了骨頭的叔伯,還是會死。這是規則,我也無法改變。”
林青沉默了。他知道這是事實。三叔已經死了,其他幾個叔伯,大概也快了。這是他們為動骨付出的代價,也是林家為三十年前的罪孽付出的代價。
“我明白。”他說,“那我們現在去棗樹下?”
“嗯。”
陳秀娥控制著林青的身體,離開祖墳地,往村子走。路上,她告訴林青,棗樹下的陣眼,不僅是骨咒的核心,也是林家風水陣的核心。毀了它,林家的風水就破了,以后可能會衰落,甚至遭遇不幸。但如果不毀,骨咒的殘余力量還會作祟,可能會誕生新的怪物。
“你決定。”陳秀娥說,“毀,林家衰;不毀,林家可能亡。”
林青思考了很久,最終說:“毀了吧。靠邪術維持的興旺,不是真正的興旺。林家該靠自己的努力站起來,而不是靠一個冤魂的怨氣。”
“你比你爺爺有骨氣。”陳秀娥說。
回到老宅,院子里靜悄悄的。母親和妹妹的房間門窗緊閉,她們大概躲在里面,不敢出來。
陳秀娥走到棗樹下,看著那微微隆起的墳包。她抬起手,掌心再次燃起黑色怨火,準備丟下去。
“等等。”林青說。
“怎么了?”
“讓我...讓我跟我爺爺告個別。”
陳秀娥沉默了一下,然后放開對身體的部分控制,讓林青的意識暫時主導。
林青控制著自己的身體,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爺爺,雖然你做了很多錯事,雖然我無法原諒你,但謝謝你曾經對我的好。一路走好。下輩子,做個好人。”
說完,他重新把控制權交給陳秀娥。
陳秀娥將怨火丟在墳上。火焰瞬間蔓延,吞噬了整個墳包。奇怪的是,火焰是黑色的,不熱,反而很冷,而且只燒墳,不燒旁邊的棗樹和雜草。
墳土在火焰中融化,露出下面的金壇。金壇裂開,爺爺的骨頭露出來。那些骨頭在火焰中掙扎、扭曲,像有生命一樣,但最終還是被燒成了灰燼。
隨著骨頭被燒毀,棗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落葉,最后變成一截焦黑的枯木。整個院子,甚至整個老宅,都給人一種“失去生機”的感覺。這就是風水被破的征兆。
“好了。”陳秀娥說,“陣眼已毀,骨咒的根源斷了。現在,我該履行最后的承諾了。”
她走到母親和妹妹的房間前,輕輕敲門。
“阿姨,小雨,是我,林青。開開門,沒事了。”
里面傳來母親顫抖的聲音:“小青?真的是你?外面...外面那些東西...”
“都解決了。開門吧,我看看你們。”
門開了一條縫,母親蒼白的臉露出來。她看見林青,先是驚喜,然后驚恐——她看見了林青那雙全黑的眼睛。
“你...你的眼睛...”
“媽,別怕,是我。”林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被...被附身了,但沒事,她不會傷害你們。讓我看看小雨。”
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林青走進去,看見妹妹躺在床上,額頭上的紅印已經蔓延到整張臉,像蛛網一樣,看起來很可怕。她昏迷著,呼吸微弱。
“從早上開始就這樣了,叫不醒...”母親哭著說。
“別擔心,能治好。”陳秀娥控制著林青的身體,走到床邊,伸出手,按在妹妹的額頭上。
她閉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詞。隨著她的念誦,妹妹額頭上的紅印開始變淡,慢慢消退。幾分鐘后,紅印完全消失了,妹妹的呼吸也平穩下來,臉色恢復了正常。
“好了,她沒事了,睡一覺就好。”陳秀娥說,然后看向母親,“阿姨,你轉過身,我幫你解除詛咒。”
母親乖乖轉身。陳秀娥同樣按在她背上,念誦咒語。母親身上沒有紅印,但有一股淡淡的黑氣,從她身上飄出來,消散在空氣中。
“可以了。你們都安全了。”
母親轉過身,看著林青,眼淚又流下來:“小青,你...你怎么辦?”
“我沒事。”林青說,“媽,你照顧好小雨,我...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去哪?”
“去...去一個地方,解決最后的問題。別擔心,我會回來的。”
母親還想說什么,但陳秀娥已經控制身體,轉身走出了房間。
院子里,陳秀娥停下腳步。
“現在,我該離開你的身體了。”她說,“但離開前,有件事要告訴你。你的身體被我附身過,又被怨骨融合過,已經不同于常人了。你會擁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比如看見鬼魂,比如愈合能力比常人強,比如壽命可能會很長。但也會有一些副作用,比如怕陽光,怕陽氣重的地方,怕某些法器。你要學會控制這些力量,學會隱藏自己,否則,可能會被當成怪物。”
“我明白了。”林青說。
“還有,你爺爺的魂雖然散了,但你爸的魂可能還有碎片殘留在身體里。我會在離開時,用最后的力量,把你身體里的怨骨逼出來,那些骨頭會帶走我的大部分怨氣,但也會帶走你爸的魂碎片。你可以把那些骨頭收起來,找個地方溫養,也許幾十年后,你爸的魂能重新凝聚。但只是也許,別抱太大希望。”
“謝謝。”
“不用謝。這是交易,我欠你的。”陳秀娥頓了頓,“現在,我數三聲,就會離開。你會感到劇痛,但忍住。三、二、一!”
林青感到身體里有什么東西被強行抽離,那種痛苦,比骨頭被打碎還痛,比被火燒還痛。他忍不住慘叫起來,倒在地上,抽搐,翻滾。
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流出黑色的血。那些血里,混雜著細小的骨頭碎片——是陳秀娥的怨骨,被逼了出來。
劇痛持續了大概五分鐘,然后慢慢減弱。林青癱在地上,渾身被冷汗和黑血浸透,動彈不得。
他看見,那些黑色的血和骨頭碎片,在地上蠕動,聚集,最后凝聚成一個人形——是陳秀娥。但不再是穿著紅棉襖的年輕姑娘,而是一個穿著破爛壽衣、臉色青黑、眼神怨毒的女鬼。這才是她真正的樣子,被折磨了三十年的樣子。
她懷里,抱著那堆嬰兒的骨頭。她看著林青,點了點頭,然后,身體開始變淡,變透明,最后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一起消散的,還有地上那些黑色的血和骨頭碎片。
但林青注意到,有幾塊比較干凈的、白色的骨頭碎片留了下來。那是他爸的魂碎片,附著在陳秀娥的怨骨上,被一起逼了出來。
他用顫抖的手,撿起那些碎片。碎片很小,很輕,但握在手里,能感到一絲微弱的、熟悉的溫暖。
是父親的感覺。
林青哭了。他把碎片小心地包在手帕里,貼身收好。
然后,他掙扎著站起來,走進屋,洗了個澡,換了身干凈衣服。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睛已經恢復了正常,只是瞳孔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黑色。
他走到妹妹房間,母親正守在床邊。妹妹已經醒了,雖然虛弱,但看起來沒什么大礙。額頭上的紅印完全消失了,只是有些蒼白。
“哥...”妹妹看見他,虛弱地笑了笑。
“沒事了,都過去了。”林青握住她的手。
母親看著他,欲言又止。林青知道她想問什么,但他不知道該怎么說。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
“媽,我出去一趟,辦點事。你們在家好好休息,我很快回來。”
“你要去哪?”
“去處理...后事。”
林青走出家門,去了三叔家,四叔家,五叔家...那些參與遷墳的叔伯家。如陳秀娥所說,詛咒停不下來。三叔已經死了,四叔的尸體在村外的水溝里被發現,五叔死在自家床上,表情驚恐,像被活活嚇死。其他幾個,也都以各種方式死了。
林青幫著料理后事,通知親戚,準備葬禮。村里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他,竊竊私語。他們都知道了林家的事,知道了骨咒,知道了陳秀娥。有些人同情,有些人恐懼,有些人幸災樂禍。
林青不在乎。他默默地做著該做的事,像一具行尸走肉。
三天后,所有死者的葬禮都辦完了。林青站在祖墳地,看著那些新立的墓碑。一天前,這里還站滿了活人;現在,只剩一堆新墳。
這就是林家的代價。七個成年男丁,一夜之間全死了。加上三十年前的陳秀娥和她孩子,一共九條人命。
爺爺用九條人命,換了林家三十年的興旺。值得嗎?
林青不知道。他只知道,從今以后,林家只剩他一個成年男丁了。他要撐起這個家,照顧母親和妹妹,還要想辦法溫養父親的魂碎片,還要學會控制自己身體里殘留的力量。
路還很長,很難走。但他必須走下去。
太陽落山了,暮色四合。林青轉身,往家走。
走到村口時,他看見路邊站著一個人。是個女人,穿著紅棉襖,梳著麻花辮,背對著他。
林青停下腳步。
女人緩緩轉過身。是陳秀娥,但又不是。她的臉色不再青黑,眼神不再怨毒,而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她懷里,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笑。
“我要走了。”她說,“去我該去的地方。臨別前,來看看你。”
“你...你被超度了?”
“還沒有,但快了。”陳秀娥說,“閻王爺說,我罪孽深重,要在十八層地獄受刑三百年,才能轉世。但我愿意,這是我應得的懲罰。三百年后,我希望我能轉世成普通人,過普通的生活。”
“那...那孩子呢?”
“他無罪,已經先去輪回了。下輩子,會投個好人家。”陳秀娥低頭看著懷里的嬰兒,眼神溫柔,“這我就放心了。”
她抬起頭,看著林青:“你是個好人,和你爺爺不一樣。好好活下去,照顧好家人。林家...靠你了。”
“我會的。”
陳秀娥點點頭,身體開始發光,是柔和的金光,不是之前的黑氣。在金光中,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
“最后,送你一句話。”她說,“骨咒雖破,余威猶在。你身體里的力量,既是詛咒,也是饋贈。善用之,可助人;惡用之,可害己。好自為之。”
說完,她徹底消失了,金光也消散了。
林青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夜幕降臨,星光初現。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村里亮起點點燈火。生活還在繼續,盡管經歷了如此慘痛的變故,但太陽照常升起,人們照常生活。
林青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家走。
他想起陳秀娥最后的話:“骨咒雖破,余威猶在。你身體里的力量,既是詛咒,也是饋贈。”
是的,詛咒。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同了。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比如此刻,他能看見路邊的草叢里,蹲著幾個模糊的鬼影,正用空洞的眼睛看著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愈合能力變得極強,昨天不小心劃傷的手,今天已經連疤痕都沒有了。他還能感覺到,自己對黑暗、對陰氣,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這是詛咒,是骨咒留下的后遺癥。但也許,正如陳秀娥所說,這也是饋贈。他可以用這力量,幫助那些被鬼怪困擾的人,超度那些無法安息的亡魂,就像陳秀娥一樣。
當然,他也要學會控制,學會隱藏。否則,他真的會被當成怪物。
走到家門口,他停下腳步,看著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棗樹。樹下,是爺爺的灰燼。旁邊,是林家老宅,住了幾代人的地方。
從今天起,他就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了。母親老了,妹妹還小,他必須堅強。
他推開門,走進去。母親正在做飯,妹妹在寫作業。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回來了?”母親問。
“嗯,回來了。”
“洗洗手,吃飯了。”
“好。”
林青洗手,坐下吃飯。飯菜很普通,但很溫暖。妹妹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事,母親微笑著聽。這一刻,如此平凡,如此珍貴。
晚飯后,林青回到自己房間。他從抽屜里拿出爺爺的懷表,打開,取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
“骨咒無解,速離此地。”
爺爺的警告,現在他終于明白了。但太遲了。
他把紙條燒掉,看著灰燼飄散。然后,他拿出包著父親魂碎片的手帕,小心地打開。碎片在燈光下,發出微弱的光。
“爸,你放心,我會照顧好這個家。你也要加油,早日重新凝聚。我們等你回來。”
他把碎片重新包好,放在枕頭下。然后,他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要去學校辦理休學,要處理家里的債務,要重新規劃未來...很忙,很累,但他必須去做。
夜很深了。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青睡著了。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上,陽光很好,風很暖。爺爺、父親、三叔、四叔...所有死去的親人都在那里,笑著,說著,像從前一樣。陳秀娥也在,穿著那身紅棉襖,抱著孩子,對他微笑。
然后,他們一起轉身,走向陽光深處,消失在一片金光中。
林青在夢中笑了。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骨咒已破,恩怨已了。
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著。
帶著記憶,帶著傷痛,也帶著希望。
活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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