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三個心靈成長階段：紀德君教授談《西游記》深層意蘊

4月25日，由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主辦的“中山講堂”第388講“閱讀經典：《西游記》神魔之爭的浪漫遐想”在館內舉行。本期講座特邀廣州大學教授紀德君主講，通過對《西游記》進行多層面的解讀，深入闡釋《西游記》的文化內涵與藝術魅力。

“中山講堂”第388講“閱讀經典：《西游記》神魔之爭的浪漫遐想”在館內舉行。

紀德君教授是廣州大學博士生導師、“中國語言文學”博士點負責人及省優勢重點學科帶頭人，廣府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主要從事中國古代小說、民間說唱文學、廣府文學與文化研究，兼任中國俗文學學會副會長等職。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重點項目多項，出版著作9部，發表論文170余篇，曾獲國家教學成果二等獎、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一二等獎等多項榮譽。

講座伊始，紀德君指出，《西游記》首先是一部可當“童話”來讀的小說，它的成功，在于其童話般的活潑自由精神。書中描繪的花果山、水簾洞、天庭等奇境，構成了光怪陸離的童話世界。而主角孫悟空與豬八戒以動物形象呈現，兼具人性、動物性和神性，又被賦予了兒童般的童心童趣。紀德君還借助孫悟空與二郎神賭變化、鉆入獅子精肚中戲弄對手、平頂山騙取小妖寶葫蘆等情節，重點分析了書中神魔斗爭的游戲化傾向。此外，全本“以取經行蹤為線索，串聯一個個相對獨立的降妖故事”的“冰糖葫蘆式”的結構，也類似童話線索單純、故事簡短的敘事方式，適合兒童的閱讀心理。

廣州大學教授紀德君主講。

在此基礎上，紀德君進一步闡釋了《西游記》所表達的深層意蘊。他指出，這部小說將人類與生俱來的夢想空前地放大了。一方面，它淋漓盡致地書寫了人類對實現長生不老的向往：孫悟空修習長生之術、偷吃蟠桃金丹，各路妖怪覬覦唐僧肉妄圖延壽長生等。另一方面，小說通過孫悟空騰云駕霧、變化多端、率性而行的形象，充分表現了人類對自由的渴望。這些浪漫遐想與道教的影響不無關系，表達了人類最初且永恒的美好愿望，這也正是《西游記》動人心弦的深層原因。

《西游記》的價值遠遠不止于浪漫的幻想，更在于對現實的深刻洞察。紀德君引用魯迅“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的評語，指出小說往往借題發揮，針砭世態。書中的妖魔，或與神佛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或如牛魔王家族般橫行鄉里。神魔之間沆瀣一氣，霸占資源，形成盤剝百姓的關系網，影射了當時官官相護、姑息養奸，土豪地霸橫行鄉里的社會現實。而孫悟空降妖除怪的斗爭，則真切表達了平民百姓掃除邪惡勢力的強烈愿望。

講座最為精彩的部分，是紀德君對《西游記》人生哲理意蘊的闡發。他指出，明清兩代文人早已不滿足于神魔斗法的表面故事，而致力于探尋其背后的深刻寓意。紀德君認為，《西游記》的核心哲理在于通過孫悟空這一“心靈幻相”的傳奇經歷，宣揚“明心見性”的心學思想。全書融匯儒釋道三家，而三家合一的根本焦點正在于“心性”二字。小說回目中反復以“心猿”指稱孫悟空，如“五行山下定心猿”“心猿歸正，六賊無蹤”等，皆有雙關意味，既是代稱，也暗示故事蘊含的宗教哲理。

正是在這一哲學框架下，孫悟空的人生歷程可概括為三個心靈成長階段：大鬧天宮時心智尚未成熟，只一味放縱心性；被壓于五行山下后學會收心定心，“寧靜而致遠”；西天取經路上，繼續修心煉性。紀德君詳細分析了幾處經典情節：四圣試禪心，說明取經須抵制美色富貴的誘惑，克服內在人性弱點；擒捉牛魔王，取佛教“牧牛”之喻，象征馴服凡心野性，方能修心煉性；真假猴王之爭，揭示“二心競斗”之理，點明戰勝自我最為不易。清人張書紳有言：“人生斯世，各有正業，是即各有所取之經，各有一條西天之路。”這句評語，恰是《西游記》留給每一位讀者最深刻的人生啟示——人生要修成正果，須先收心定志，以高遠目標為引領，在抵制誘惑、克服干擾的不懈跋涉中，時時以“自戴金箍”的自覺約束心神，方能抵達心中的靈山。

互動環節，讀者圍繞“八十一難”的象征意義與《西游記》版本選擇等問題與紀德君教授展開交流，教授推薦人民文學出版社通行本為入門首選、中華書局黃周星評點本適合深度閱讀。講座在“歷盡千辛去取經，原來只為磨煉人”的余韻中落下帷幕，為讀者留下悠長回味。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周佩文 通訊員 李銀珠 李雅玲 苗苗

圖片由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