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去年深秋整理舊書柜，翻出六年前剛退休時記的本子，字跡還帶點手抖的興奮勁兒——“終于自由了！”可那會兒哪懂啊？自由不是時間多了，是身體肯不肯配合你自由。我前天陪老張去醫院復查，他攥著一疊化驗單，手指頭都在顫，血壓、空腹血糖、尿酸三個紅箭頭全豎著，藥盒堆在窗臺，像座小山。他苦笑：“退休金漲了21%，藥費漲了37%。”我沒接話，只想起自己晨起那杯溫水——不燙不涼，喝下去胃里微微發暖，六年沒斷過。
人到六十后，身體真開始“算賬”。隔壁王姨去年做了關節置換，手術費醫保報完還掏了四萬八，可更難熬的是夜里翻身疼醒三回，數羊數到凌晨三點，天光一亮又得笑呵呵送孫子上學。而我老伴，五十歲起就睡不實，半夜坐起來喝水、摸黑找降壓藥、盯著天花板等天亮——這些事，旁人看不見，可枕頭上汗漬干了又濕，是騙不了人的。
有些習慣是逼出來的。比如水果不再生啃，蒸蘋果拌點桂圓肉，煮梨水加兩片陳皮；比如太極不求招式漂亮，108式打到第七十二式時腿肚子發酸，就停了，泡腳水加一把艾葉，腳底板發燙那會兒，手機早扔沙發底下了。八段錦是跟社區張老師學的，她七十九，上月還帶著老姐妹去婺源看油菜花，回來講菜花田里打完“搖頭擺尾祛心火”，風一吹，袖口都帶著香。
有次和女兒視頻，她突然說：“媽，你眼角紋多了，但眼睛比以前亮。”我想了想，大概因為不再盯著體檢報告紅字發愣，不再為兒女買房首付熬夜算數，也不再把“別人家孩子”當鏡子照自己。前兩天翻相冊，發現三年沒拍過全身照——不是懶得拍，是某天穿上那條藍布裙，彎腰系鞋帶不喘，抬手夠櫥柜頂層不晃，突然覺得：哦，這具身子，還聽使喚。
上周老同學聚會，散場時有人問：“你們說，人這一輩子，最后能帶走啥？”沒人答。路燈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風一吹，梧桐葉落進我衣領，涼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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