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九三九年陽春三月。
山東德州東南方向，有個叫大宗家的地方。
當地出了一樁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
雙方絞殺到白熱化階段，鬼子的刺刀都探過院墻了。
守陣地的那邊，有個年過古稀的老頭子。
他死死鎖上自家祖產的大門，帶著護院悄悄從后院撤走。
緊接著，這老漢甩出一道令人咋舌的死令：
拿火把，燒正房的梁柱！
要知道，這處莊園上下足足大幾十間房，那可是他攢了一輩子的心血。
老爺子撂下狠話：只要那幫東洋人敢跨進門檻，就拿這片瓦房給他們當墳地！
老漢大名宗子敬。
擱在當年那個年月，他可是這方圓百里的大戶人家。
靠收租過日子的富紳，哪有自己點火燒祖墳的道理？
更邪門的是，他居然是為了替打鬼子的隊伍擋槍子兒。
一眼瞅過去，這舉動簡直像腦子進了水。
可要是你能看透這場血戰里頭，敵我兩頭在心里撥拉的那三套算盤，你就會明白，這些看著邪乎的瞎折騰，全都是腦瓜子轉到極致后的豪賭。
咱們先捋第一套算盤。
這是帶兵的指戰員，在鬼門關前捏著冷汗算的命局。
把日歷往回撥弄四十八小時。
頂著漫天大雪，隸屬第一一五師的東進抗日人馬也就是第五支隊，深一腳淺一腳摸進了大宗家村。
領頭的長官叫曾國華，那會兒他手里的爛攤子，說白了就倆字：死局。
接連打了幾場惡仗，擔架上躺著的人數快趕上一小半了。
還能站著端槍的弟兄，全指望嘴里嚼點凍結實的炒面，再抓把雪咽下去吊著一口氣。
隊伍七零八落，子彈袋都癟了，連電臺也成了啞巴。
更讓人腿肚子轉筋的還在后頭。
相距頂多一百里的地界上，日軍第五師團糾集了一個加強旅團。
兩千多號日本兵正在合圍，大炮架著，洋馬騎著，手里的家伙什锃光瓦亮。
這幫穿黃皮的，跟五支隊可是舊相識。
想當年在平型關的山溝里，就是這幫人被削得找不著北。
這會兒要是讓他們摸清了咱人困馬乏的底細，順著腳印撲過來，整支隊伍都得報銷。
實在邁不開腿了。
曾長官咬咬牙拍板：就在這村里扎營。
村口那片地場敞亮。
大伙兒掄起鎬頭刨戰壕、壘沙袋，沒準能多扛上幾個鐘頭。
可偏偏天一黑，麻煩找上門了。
寒風跟刀子似的刮。
當兵的裹著破被頭縮在街邊，抖成了一團，愣是沒有一個往老鄉院子里湊。
咱當兵的規矩刻在骨頭縫里：老百姓的秋毫犯不得，未經允許，絕對不準進老鄉家借宿。
就在這節骨眼上，宗老漢拄著文明棍，順著墻根尋摸過來了。
大戶人家的宅院深。
他手里捏著好幾十間空房，平日里連個人影都沒有，里頭從鋪蓋卷到生火做飯的鐵鍋啥都不缺。
老爺子發話：讓隊伍去他院里暖和暖和。
曾長官下意識就想擺手。
紀律這根紅線，誰碰誰受處分。
到底是邁這個門檻，還是接著挨凍？
帶兵的腦子里飛快撥弄起算盤珠子。
不進去，弟兄們在冰天雪地里熬一宿，天亮后碰上那兩千多如狼似虎的鬼子，連拉槍栓的力氣都沒了，拿啥拼命？
跨進這道門，傷病員能少遭點罪不說。
再說那宗家大院的青磚高墻，簡直就是個天然的碉堡。
萬一真交上火，這道墻能擋下不少槍子兒。
這么一來，曾長官選了個變通的法子：鐵律不能破，不過那些掛彩的兄弟和指揮所，先借大地主的宅子對付一陣。
就這么一應允，五支隊的神經中樞，就算是跟這座深宅大院拴在一根繩上了。
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第二套算盤被端上桌面。
兩千多號日本兵分成三股惡浪壓過來。
一排炮彈砸下，宅子外面的高墻當場塌了個大窟窿。
槍炮聲響了也就一百二十分鐘。
曾長官最怕的那檔子事，偏偏就應驗了。
前沿陣地上急赤白臉地吼著：沒子彈啦！
第五號陣地壓不住陣腳啦！
箱底那點銅花生米，全喂了槍膛。
后方送給養的道兒早就被封死，指望救兵送子彈，純屬白日做夢。
咋辦？
曾長官腮幫子一鼓，發出死命令：上刺刀！
只要槍里還有一顆子彈，誰也不許撤離半步。
這口號讓人熱血沸騰。
可說白了，就咱們這點殘兵敗將，拿著大刀片子去拼人家的洋槍大炮，那就是拿腦袋往石頭上撞。
正趕上這要命的時辰，宗老爺子挺身而出。
他領著幾個兵摸進后院喂馬的地方。
把地上的青石板掀開，黑咕隆咚的洞口露了出來，竟是個藏東西的暗室。
撬開木箱子，大伙兒眼睛都直了。
十幾口大箱子碼成一座小山。
黃澄澄的步槍子彈泛著光，壓得滿滿當當的機槍彈夾排成長龍，旁邊還整整齊齊碼著三四十枚捆好的手榴彈。
這都是老漢早些年為了防范響馬，花重金從大西北倒騰來的家底。
這會兒，老爺子大手一揮：通通搬走，給老子狠狠地打，一顆也甭留！
不少人尋思，這不過是個有血性的炎黃子孫在發善心。
哪有這么容易的事。
這位老財主肚里的賬本，扒拉得比猴都精明。
設想一下，倘若這支穿土布軍裝的隊伍被打散了，他能有個好果子吃？
指望抱住這點軍火去給小鬼子上貢求饒？
純屬做夢。
只要那幫披著黃皮的畜生殺進門，別說這片青磚大瓦房保不齊被點天燈，街坊鄰居幾十口子也得跟著掉腦袋。
橫豎都是引頸就戮。
倒不如把身家性命一股腦砸給這幫敢拔刀子的真漢子。
這哪里是送東西，這明明是豁出一條老命在下注。
有了這堆鐵疙瘩續命，陣地算是死死咬住了。
可誰知道熬到轉過天來，鬼子像發了瘋的野狗一樣往上撲。
這就牽扯出第三套算盤——拼個魚死網破的絕戶計。
槍管從大清早一直燒到日頭偏西，又磨蹭到了擦黑。
院子里穿著灰軍裝的弟兄，十個人里倒下了大半個班。
高墻被大炮啃得千瘡百孔。
有幾個膽肥的日本兵干脆順著碎磚頭爬進了院子，刺刀見紅的肉搏戰當場開打。
帶兵的長官扯著嗓子大罵，勒令弟兄們死死堵住中間的堂屋。
這就接上了前面說的那樁怪事。
老太爺圖啥？
非得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讓伙計點火燒自家的頂梁柱？
人家眼睛毒得很。
院墻外殼全碎了，攔不住人了。
若是讓那幫小矮子霸占了正堂，這成片的磚瓦房立馬就會變成敵人的碉堡，弄不好還會成了東洋人長期禍害鄉親的炮樓。
既然摟不住了，那就一把火送它上西天。
哪怕是一塊破瓦片，也休想便宜了那幫雜碎。
砸破自己飯碗的魄力，真不是凡夫俗子能有的。
要是碰上個沒見識的土財主，怕是早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干嚎，死皮賴臉地央求隊伍趕緊撤，好護住自家的壇壇罐罐。
可偏偏這位老爺子，骨頭比鐵還硬。
他不掉半滴眼淚，甚至一把甩開厚實的冬衣，摸出落灰的老套筒，親自爬上土堆架住槍。
眼瞅著黃皮子兵哇哇叫著撲過來，這位古稀老人眼珠子充血，死命拔掉鐵疙瘩的弦，用力砸進人堆。
轟隆一聲巨響，三個東洋兵當場被炸上了天。
老漢扯著嘶啞的嗓門大吼：嘗嘗老子賞你們的硬菜！
接下來的走勢，也就沒啥懸念了。
要是沒有這高門大院充當盾牌，要是缺了那一窖救急的子彈，穿灰軍裝的弟兄們決計熬不過那個黑夜。
折騰到最后，月上柳梢頭的時候，外頭來救命的隊伍總算從敵后兜了上來。
里外夾擊，反沖鋒的號角吹響了。
這一仗打完清點人數。
六百多個日本兵把命扔在了地頭上，剩下的全都夾著尾巴溜了。
大院子的地基保住了，鄉親們也躲過一劫。
硝煙散盡，來增援的長官攥著老太爺沾滿黑泥血水的手掌，眼眶紅了，半天說不出話。
剛剛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的老漢，滿臉滄桑地擠出一絲笑容。
他留下了一句能讓人咂摸大半輩子的話：
拿這些破磚爛瓦，換回這么多漢子的命，這買賣，值了。
值了。
簡簡單單倆字，不但藏著生意人算總賬的狠辣勁兒，更透出咱華夏子孫刻在骨子里的民族氣節。
擱在那個子彈亂飛的亂世，誰都在心里敲小算盤。
有人光盯著自個兒那點蠅頭小利，為了護住家里的鍋碗瓢盆當縮頭烏龜。
兜兜轉轉，連人帶錢讓敵人一窩端了，輸了個底兒掉。
有人眼里卻裝著全天下存亡的大局。
于是人家能像宗老爺子那樣，把老底全部砸碎，掄起火把燒掉自己的正房，將身家性命跟一支累得脫形的隊伍融進同一個爐子里。
這套算盤，打得真叫一個殺伐果斷，更是看到了常人夠不到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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