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烏戰略綁定推動歐洲安全架構重組

近日，德國總理默茨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共同宣布，將雙邊關系正式提升至戰略伙伴關系，并簽署了涵蓋聯合生產無人機、共享作戰數據、擴大防空合作等一攬子協議的《德烏戰略伙伴關系聲明》。德國計劃于2027年實現與烏克蘭的全面對接，通過烏克蘭這塊“磨刀石”，重塑其在歐洲乃至全球的戰略威懾力與工業主權。

合作結構重塑

德烏戰略伙伴關系的首要特征，在于雙方合作模式的根本性轉變。過去三年間，德國向烏克蘭提供了僅次于美國的軍事與財政支持。然而，這一階段的關系結構本質上是單向的，即德國輸出資金與裝備，烏克蘭承受戰爭消耗。此次磋商則標志著合作邏輯從單向援助轉向技術互動。

轉變的核心驅動力是烏克蘭國防工業在實戰條件下的快速迭代能力。美國智庫戰爭研究所最新評估指出，烏克蘭在無人機領域的技術改進已實質性地“改變了戰場力量對比”，這種在持續高強度沖突中積累的技術與產能基礎，令歐洲國家矚目。

默茨認為，過去幾十年里，沒有任何歐洲軍隊在實戰中像烏克蘭軍隊那樣被檢驗。這一評價揭示了德方戰略考量的核心邏輯。烏克蘭擁有歐洲最為豐富的現代戰爭實戰數據、最為活躍的無人系統試驗場，以及最為迫切的產能擴張需求，德國則擁有雄厚的工業基礎、精密制造能力與歐盟內部的財政杠桿。二者結合，本質上是將“德國制造”的工業基因植入烏克蘭的“戰爭實驗室”，形成從實戰驗證到量產列裝的閉環。

尤其值得關注的是此次簽署的數字化作戰數據交換協議。該協議允許雙方共享戰場數據以開發新型武器系統，這在德國與北約框架外國家的軍事合作中幾乎沒有先例。它意味著德國不僅向烏克蘭提供武器，更從烏克蘭獲取未來戰爭的“算法資產”。德方知情人士透露，除合資生產外，德國甚至考慮直接從烏克蘭采購經過實戰檢驗的裝備系統。這表明，在無人機這一重新定義戰爭形態的領域，德烏之間的技術流向已不再是從西向東的單行道。

完成三重綁定

德烏戰略伙伴關系落地的時機選擇同樣具有深刻的戰略考量。就在澤連斯基抵達柏林的前一個周末，匈牙利選舉結果揭曉，長期阻撓歐盟對烏援助的親俄領導人歐爾班下臺，主張與歐合作的反對黨領導人毛焦爾掌權。這個變化直接移除了歐盟此前承諾的900億歐元對烏貸款的最大政治障礙。

默茨在磋商后明確呼吁“迅速撥付”該筆貸款。23日，歐盟已正式批準向烏克蘭提供900億歐元貸款。據德方代表透露，首筆款項有望在5月中旬正式發放。

從貸款機制背后的財政杠桿設計看，德國作為歐盟最大出資國，通過主導該貸款方案實質上完成了三重戰略綁定。其一，將烏克蘭的國防預算納入歐盟財政監督框架，增強對基輔改革議程的制度性約束；其二，為德國軍工企業進入烏克蘭市場鋪設了一條由歐盟納稅人共同擔保的信用通道，降低了私營資本參與風險；其三，在跨大西洋關系不確定性上升的背景下，向華盛頓展示歐洲具備獨立承擔安全財政責任的能力與意愿。德國在此次磋商中追加的2.33億歐元發展合作資金，明確指向“工業合作”與“能源復原力”等方向，進一步印證了柏林將援助與產業利益深度捆綁的戰略意圖。

安全范式轉型

德烏戰略伙伴關系的確立，不應被狹隘地視為應對烏克蘭戰事的一時之需，它實質上標志著德國安全政策從“防御性避讓”向“進取型主權建構”的范式轉移。

默茨在磋商中明確表示，德烏合作項目有助于讓歐洲，尤其是德國減少對美國的依賴。德國國防部長皮斯托里烏斯進一步指出，聯合生產項目將“幫助歐洲減少對美國防務供應的依賴”。這是德國政要首次在公開場合將德烏軍事合作與跨大西洋關系的結構性調整直接關聯。其含義在于，柏林已開始為歐洲防務自主構建一條“第二軌道”，這條軌道將以產業鏈自主為核心邏輯，以德烏軍工聯合體為支點，逐步向其他歐洲國家擴展，最終形成一套與北約并行但不完全重合的防務工業體系。

這一戰略轉向的驅動力來自兩個方面。在需求端，美國戰略重心加速向本土、美洲收縮并重點經略亞太，歐洲對其安全承諾的長期可靠性產生合理疑慮；在供給端，烏克蘭戰場提供了檢驗裝備性能、迭代技術方案的真實環境，而這種環境是任何軍事演習都無法替代的。德國軍隊已開始讓士兵接受烏克蘭軍人的無人機操作培訓，這一事實本身就說明，實戰經驗正在從東向西反向流動。

當然，德烏合作遠未達到取代跨大西洋聯盟的程度。歐洲在戰略預警、遠程投送、核保護傘等領域對美國的依賴仍然根深蒂固。但這一合作確實為歐洲提供了一種新的戰略選項，當產業鏈自主達到一定規模時，歐洲在與華盛頓的安全對話中將擁有更加均衡的議價能力。從長遠看，一條融合烏克蘭實戰數據與德國工業能力的防務產業鏈，將有助于推動歐洲安全架構從“單核驅動”向“多極支撐”演進。

（作者分別系寧波大學中東歐經貿合作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寧波大學外國語學院德語系講師；寧波大學中東歐經貿合作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包玉剛講席教授）

原標題：《德烏戰略綁定推動歐洲安全架構重組》

欄目主編：劉暢

文字編輯：劉佳雯

本文作者：陳高雅 馬曉霖

題圖來源：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