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上游大壩亂調水，旱季猛泄洪，500公頃森林全沒了！

深度審視大壩引發的河流變遷如何破壞湄公河洪泛森林，以及更明智的水資源管理如何助力挽回生態損失。

在柬埔寨東北部一段寧靜的湄公河畔，一片廣袤的洪泛森林正在人們的注視下悄然消亡。本報告揭示了柬埔寨國界之外的上游大壩運作，是如何悄無聲息地改變了河流的季節性流量，進而破壞了這片依賴旱季規律性低水位才能存活的森林。

通過綜合衛星圖像、河流數據和當地居民的證言，研究表明，那些曾經維系生物多樣性、漁業和當地生計的生態基礎，如今正遭到持續不斷的侵蝕。調查結果不僅揭示了正在流失的生態財富，還指出大壩運營方式的微小調整，依然有望幫助恢復湄公河流域這一至關重要的生態系統。

上丁濕地沿湄公河綿延37公里，占地14600公頃，于1999年被指定為拉姆薩爾國際重要濕地。上丁拉姆薩爾濕地內擁有大面積的季節性洪泛森林，為眾多特有和受威脅物種提供了棲息地。洪泛森林中的樹木生長在數百個交錯的江心島上，其根系起到了穩定地貌的作用。

研究人員通過走訪上丁拉姆薩爾濕地的當地漁民發現，一些常見的灌木物種已幾乎完全消失，而榆綠木和哈曼金合歡等標志性大型樹木的數量則銳減了高達百分之五十。

為了填補數據空白，本研究調用了“湄公河大壩監測”的數據檔案，這些數據是通過遙感技術估算大型水壩水庫運營情況得出的。利用能夠穿透云層檢測地表水的“哨兵1號”雷達圖像，研究人員可以高精度地估算水庫表面積和蓄水量的變化。

這些估算數據被用于構建水庫運營曲線，以近似反映大壩在雨季蓄水和旱季泄洪的運作軌跡。這些技術方法均建立在已發表的同行評審研究基礎之上。

根據監測數據的估算，上丁拉姆薩爾濕地上游最大的38座大壩總共擁有至少42立方公里的有效庫容。其中超過一半的庫容來自小灣大壩和糯扎渡大壩，剩余的大部分庫容則分布在老撾的幾座大型水壩中。

盡管總有效庫容占巴色年徑流量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四，但其對河流季節性流量的影響卻十分巨大，這在旱季表現得尤為明顯。上丁拉姆薩爾濕地上游的總有效庫容相當于2008年以前的旱季平均流量。

糯扎渡大壩在2024年和2025年偏離了這一典型模式。2024年，該水庫的蓄水時間比往年更早，集中在雨季的頭幾個月。到了2025年，該大壩僅釋放了約百分之三十的可用有效庫容。這些偏差的原因尚不明確，外界猜測可能反映了水資源可用性或其他季節性因素的影響。

盡管如此，這些偏離以往運營模式的現象表明，大壩完全可以采用不同的運營方式，從而減少對湄公河下游自然流量模式的干擾。

流量不再是在整個旱季逐漸下降，而是在那些曾經以低且穩定流量為特征的月份里急劇上升。在長達12周的時間，巴色的流量比建壩前的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一百五十以上；而在其中的4周里，流量更是超過了建壩前平均水平的百分之二百。

2025年12月在上丁拉姆薩爾濕地進行的社區咨詢結果與這些科學發現相吻合。當地居民反映，如今旱季的水位比過去高得多，河流不再出現明顯的季節性低水位。幾位社區成員形容河流似乎“季節倒轉”，在干旱月份出現高水位，而在部分雨季期間水位卻低于預期。

研究估算，在所有年份中，旱季的總流量本應接近或低于長期平均水平。重要的是，低于長期平均水平的河流水位對洪泛森林中的樹木和植被極為有利，它們正是在河流水位較低時進行繁衍生息的。

然而在所有年份里，上游大壩的運營都將流量提升到了遠高于這些自然水平的程度。2022年的提升效果最為顯著，流量被抬高至長期平均水平的百分之一百五十七。2023年高出百分之一百二十二，2024年高出百分之一百一十六，2025年則高出百分之一百三十五。

在幾乎每一個旱季月份，流量都保持在歷史平均水平之上，而季節性低谷現在通常出現在2月，而不是3月或4月。在旱季中期的幾個月里，觀測到的流量甚至超過了長期平均水平的百分之二百。

為了界定目標區域，研究利用“哨兵1號”雷達圖像勾勒出了河流在雨季的最大范圍。這使得那些從未被淹沒的高地得以排除，僅保留永久淹沒或季節性淹沒的地貌和植被。

在整個洪泛森林中，研究估算在2018年至2026年間，有超過500公頃的土地和植被流失，約占總面積的百分之十。這些流失在時間上并非均勻分布。

其中兩個時期尤為突出，即2018年至2019年和2024年至2025年，這兩個時期的陸地和植被流失量均達到了百分之十。這些時期也恰逢外界報道出現異常高的旱季水位，以及強烈的雨季風暴。

村民們還提到，2025年的情況比過去兩三年更為嚴重，原因是風暴淹沒了更上游的湄公河流域。在此期間，村民估計有百分之三十的洪泛森林已經枯死，所有島嶼都經歷了不同程度的侵蝕。

為了展示這些演變過程是如何發生的，研究選取了上丁拉姆薩爾濕地中的三個區域進行詳細分析：戈基島、拉姆薩爾濕地核心區島嶼以及貢波普地區。

戈基島是靠近上丁拉姆薩爾濕地上部邊界的最大島嶼之一。根據社區走訪，該島及其附近的小島自20世紀60年代起就被用于農業耕作。在2018年至2026年間，該島及附近植被的面積流失了百分之三十五，相當于62公頃。

這些持續的旱季高水位緩慢地殺死了曾經用于穩定堤岸的河岸樹木和灌木，使得沙洲和河岸完全暴露在雨季水流的猛烈沖擊之下。

最早的坍塌跡象出現在2020年島嶼的西北邊緣，當時一條小型的辮狀河道開始切割并沖刷河岸。2023年，沿著這條辮狀河道的侵蝕進一步加劇。到了隨后的旱季，被這條河道從主體陸地分離出來的小島部分已被沖走，進一步暴露了戈基島原本就已受損的西側。

在2024年的雨季，島嶼西半部的大部分區域發生坍塌，留下了一個新形成的沙洲，并孤立了那些曾經勾勒出河岸輪廓的河岸樹木和灌木。侵蝕一直持續到隨后的旱季。正如社區成員在實地考察中所報告，并經衛星圖像證實的那樣，島嶼的南半部也發生了坍塌。隨后，新裸露的區域分離并被沖走，剝離了大部分剩余的植被，在原本河岸所在的位置僅留下幾小簇樹木。

最嚴重的流失發生在分析的最后兩年，陸地和植被在2025年減少了百分之二十五，在2026年又進一步減少了百分之三十一。衛星圖像顯示，河岸植被持續退化，特別是在曾經的河岸沿線以及島嶼北部的洪泛森林中，同時伴隨著島嶼形態的顯著變化。研究人員基于2018年至2026年間記錄的最高最低水位，選擇了觀測水位在允許范圍內的日期的圖像。

此外，這些區域已被確認為特有魚類的棲息地，如瀕危的湄公河巨鯰、巨型黃貂魚和巨暹羅鯉。雖然無法直接使用光學衛星圖像觀察這些深水潭的變化，但分析人士指出，附近土地和植被流失引起的生態變化可能會威脅到這些深水潭，例如淤泥和沉積物會逐漸填滿這些水域。

最后一個重點區域聚焦于希布島正南方貢波普地區的一個無名島嶼。該區域在季節性淹沒方面與拉姆薩爾濕地核心區相似：在雨季，島嶼被水淹沒，只有樹木露出水面。對該區域的分析顯示，從2018年到2026年，土地和植被呈現出持續急劇下降的趨勢。這種流失大部分源于島嶼周圍和內部河岸植被的枯死，以及對松動或裸露沉積物的沖刷和侵蝕。

在九年的分析期內，土地和植被的表面積減少了約百分之四十一，相當于約5．6公頃。其中兩個急劇流失的時期尤為突出：2019年，土地和植被減少了百分之十三；而到了2025年，流失率更是達到了百分之二十一。盡管總體趨勢是下降的，但衛星圖像和相關數據也顯示表面積在某些年份出現了間歇性的增加。

最早的退化跡象出現在2019年，其標志是島嶼西南側河岸樹叢的枯死，以及南端明顯的沉積物和土壤移動。在隨后的幾年里，越來越多裸露的沙子和土壤變得清晰可見，表明曾經茂密的植被正在逐漸變得稀疏。

到2026年，島嶼明顯變窄，東北和西南邊緣的土地和植被大量流失，盡管沉積物仍在南端繼續積累。隨著西南部殘存的河岸樹木繼續枯死，那些曾經減緩雨季水流和風暴威力的植被的消失，很可能會加速地貌的進一步惡化，使得這個植被日益稀疏的島嶼更加暴露在季節性的河流動態沖擊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