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絕經后第七年見紅,老伴含淚騙我說小問題,結果是虛驚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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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頁紙是從一本舊《電工手冊》里滑出來的。

白紙黑字,印著我的名字。下面一行英文縮寫,跟著一個刺眼的問號。

陳德昌沖進來時,我正捏著那張紙。他的手還濕著,菜葉粘在指縫。他看見我手里的東西,整個人僵在廚房門口。

秀英……

我抬起頭。他的手在抖。

第七年。

絕經后第七年見紅那天,我癱在衛生間地上,瓷磚冰涼。

陳德昌扶我起來時,手很穩。

去醫院,檢查,他笑著跟我說沒事。

醫生只叫他進去。

他出來時眼圈是紅的,卻咧著嘴:“小問題,吃藥就好。”

回家后他半夜偷看手機。女兒來得勤了。一切都不對。

現在這張紙攤在桌上。

“Ca?”我念出那個符號,聲音陌生,“這是什么?”

陳德昌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他突然蹲下來,捂住臉。肩膀垮下去,像被抽掉了骨頭。

我等著。

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背脊在起伏。過了很久,他抬起臉,滿臉是淚。

“是癌?!彼f,“醫生說是……可能是?!?/p>

窗外的光斜照進來,把他臉上的淚痕照得發亮。

“我怕?!彼麊≈ぷ?,“秀英,我怕你受不了?!?/p>

我站著,手里的紙窸窣作響。



01

血是擦地時發現的。

拖把推過衛生間墻角,一道暗紅黏在白色瓷磚上。我愣了下,以為是昨天不小心打翻的紅豆湯。俯身細看,不對。顏色太深,形狀也不對。

我直起身,小腹一陣熟悉的墜脹。

已經七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絕經那年我六十一歲。

母親說,女人到這個歲數,就算徹底干凈了。

我松了口氣。

每月那幾天的麻煩,腰酸,腹痛,終于結束。

我把衛生巾都收進抽屜深處,像告別一個時代。

可現在是第七年。

我放下拖把,慢慢走到馬桶邊坐下。腿有些軟。撩起家居褲,內褲上一小片暗褐色,已經干了。

不是鮮紅。但確實是血。

我坐在那兒,聽著自己的呼吸。衛生間窗戶開著,樓下傳來孩子們放學的聲音。遠處有收廢品的喇叭在喊:“舊冰箱、舊電視——舊洗衣機——”

聲音拖得很長。

陳德昌在陽臺澆花。水壺灑水的聲音細細碎碎,像下雨。他最近迷上了養君子蘭,每天挪動花盆追著太陽轉。

我扶著墻站起來。腿還是軟。

走到客廳,陳德昌正好從陽臺進來。他看見我的臉,手里水壺晃了下,水灑在地板上。

“怎么了?”

“見紅了?!蔽艺f。

他站著沒動。水從壺嘴滴滴答答往下淌,在他腳邊積了一小灘。

什么時候?

“剛剛?!?/p>

他放下水壺,走過來扶我坐到沙發上。他的手很熱,手心有常年握扳手留下的繭。退休十年了,繭還沒褪干凈。

“疼不疼?”

“不疼?!蔽艺f,“就是……突然?!?/p>

他蹲下來,看著我。七十歲的人,眼皮耷拉下來了,可眼睛還是亮的。年輕時就這雙眼睛好看。

“去醫院。”他說。

不至于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虛著,“可能就是……年紀大了,有點紊亂。

“七年了,秀英?!彼酒饋?,往臥室走,“換衣服,現在就去?!?/p>

他語氣很平,可我知道他緊張。他一緊張就走得快,步子重,地板咚咚響。

我坐著沒動。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見空氣中浮動的灰塵。那些灰塵慢慢旋轉,上升,像有什么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攪動。

陳德昌拿著我的外套出來,又折回去拿醫保卡。他翻抽屜的聲音很大。

卡在左邊第二個抽屜。”我說。

他找到了,攥在手里。走過來給我披上外套時,他的手碰了下我的肩膀。

很輕。

可我知道他在抖。

02

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濃。

陳德昌掛的婦科。候診區坐滿了人,年輕的,中年的,也有幾個頭發花白的。我坐在角落,他站在我旁邊,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

叫號屏上的數字跳得很慢。

“要不先回家?!蔽艺f,“明天再來?!?/p>

“來都來了?!彼劬Χ⒅聊弧?/p>

旁邊一個年輕姑娘在哭。她男人摟著她肩膀,小聲說著什么。姑娘搖頭,眼淚掉得更兇。

我轉過臉。

輪到我了。陳德昌陪我走到診室門口。里面坐著個中年女醫生,戴著眼鏡,正在電腦上打字。

“哪里不舒服?”她沒抬頭。

絕經七年,今天見紅了。

打字的手停住。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量多嗎?”

“不多,就一點?!?/p>

“顏色?”

“暗紅,褐色的。”

她讓我躺到檢查床上。簾子拉上時,我看見陳德昌站在外面,背挺得筆直。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檢查很快。醫生取了樣,說要做病理。

“嚴重嗎?”我問。

“等結果?!彼粗?,“去外面等,半小時。”

陳德昌扶我起來。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們在走廊等。半小時變成了四十分鐘。叫號屏又跳過去十幾個人。陳德昌站起來,走到分診臺問了句什么,護士搖頭。

他又坐回來。

“沒事?!彼f,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診室門開了。醫生探出頭,目光掃了一圈,落在陳德昌身上。

“家屬進來一下。”

陳德昌站起來。我拉了下他的袖子。

我也去。

“你坐著?!彼p輕掙開我的手,“馬上出來?!?/p>

他跟著醫生進去了。門關上。

我盯著那扇門。門是淡綠色的,上面貼著一張紙:“診室重地,請勿入內”。紙的角卷起來了,泛黃。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孕婦挺著肚子慢慢走過。有女孩扶著墻,臉色蒼白。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腳步聲,說話聲,咳嗽聲。

都隔著一層。

我盯著那扇門。

陳德昌進去五分鐘了。

十分鐘。

十五分鐘。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想聽里面的聲音,可什么也聽不見。手抬起來,又放下。

門突然開了。

陳德昌走出來,眼睛是紅的。他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后擠出一個笑。

“醫生說就是個小問題?!彼f,聲音有點啞,“內膜有點炎癥,吃藥就好了?!?/p>

他拉住我的手。

走,回家。

03

回家的車上,陳德昌一直握著我的手。

出租車司機在聽廣播,評書,《三國演義》。關羽敗走麥城,聲音慷慨激昂。陳德昌望著窗外,手攥得很緊。

“醫生真那么說?”我問。

“嗯?!彼麤]回頭,“開點消炎藥,吃兩個禮拜?!?/p>

“那她叫你進去那么久?”

“交代注意事項?!彼K于轉過臉,笑了笑,“老年人嘛,醫生多囑咐幾句?!?/p>

笑得不自然。嘴角往上扯,眼睛卻沒彎。

我低頭看他的手。手背上老年斑又多了一塊,深褐色,像沒擦干凈的茶漬。去年還沒有。

車停在小區門口。陳德昌付錢,下車給我開門。動作比平時慢,像在想著什么。

上樓時他在前面,走兩步停一步,等我。

“累不累?”

“不累?!?/p>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p>

對話干巴巴的,掉在地上能摔出響聲。

進了門,他讓我休息,自己去廚房。我坐在沙發上,聽見他在里面洗菜。水開得很大,嘩嘩響了很久。

我起身走到廚房門口。

他背對著我,正切黃瓜。刀起刀落,砧板咚咚響。切得很快,很用力。

“德昌。”

他手一抖,刀偏了,在食指上劃了道口子。

血珠冒出來。

“哎呀?!彼畔碌?,打開水龍頭沖。

我拿來創可貼。他接過去,自己貼上。血已經止住了,口子不深。

“想什么呢?”我問。

“沒想什么。”他繼續切菜,這次慢了,“想晚上做個黃瓜炒蛋?!?/p>

飯做好時天已經黑了。兩菜一湯,擺得很整齊。他給我盛飯,壓了又壓,滿滿一碗。

“吃不了這么多?!?/p>

“多吃點?!彼f,“醫生說要增加營養。”

我看著他。

他低頭扒飯,吃得很急,嗆了一口,咳嗽起來。我給他遞水,他接過去灌了一大口。

“慢點吃?!?/p>

“嗯。”他抹抹嘴,又扒了一口。

吃完飯他搶著洗碗。我坐在客廳看電視,新聞里在播天氣預報。明天晴天,溫度適宜。

廚房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

我起身,輕手輕腳走到廚房門外。他背對著我,碗洗完了,正擦灶臺。擦得很仔細,邊邊角角都擦到。擦完了,站在那里不動。

手里攥著抹布。

肩膀微微塌下去。

站了足足一分鐘,他才轉過身。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笑起來。

“洗好了?!彼f,“看電視去?”

“嗯。”

他走過來,摟了下我的肩膀。很輕的一下,很快就松開。

晚上睡覺,他背對著我。呼吸聲很平,可我知道他沒睡著。數到第十二分鐘時,他輕輕翻了個身。

“秀英?!彼÷曊f。

“嗯?”

“睡吧?!?/p>

好。

又過了很久,他的呼吸才真正沉下去。

我睜著眼,看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月光。對面樓還有幾戶亮著燈,黃色的小方塊,暖暖的。

該相信醫生的話。

該相信陳德昌的話。

可他的手在抖。他的眼睛是紅的。他切菜切到手。

月光慢慢移動,從窗簾左邊移到右邊。

我閉上眼。

04

藥吃了三天。

褐色分泌物時有時無。小腹不疼,腰也不酸。陳德昌每天盯著我吃藥,早一粒晚一粒,倒水,遞藥,看著我咽下去。

“感覺怎么樣?”他總問。

“還好?!?/p>

“那就好?!?/p>

第四天早上,我發現他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背對著客廳。我走過去時,他立刻掛了。

“誰???”

“老張。”他說,“約釣魚?!?/p>

“你什么時候會釣魚了?”

“學著玩?!彼掌鹗謾C,“總得找點事做。”

中午女兒陳婧打來電話。平時一個月打一次,這周已經第三次了。

“媽,最近身體怎么樣?”

“挺好?!?/p>

“我爸呢?”

“也挺好?!?/p>

“藥按時吃了嗎?”

“吃著呢。”

那邊沉默了幾秒?!澳蔷秃?。有什么事一定跟我說?!?/p>

“能有什么事?!?/p>

掛掉電話,陳德昌從廚房出來。

“婧婧?”

“說什么了?”

“問吃藥沒?!蔽铱粗八趺粗牢页运??”

陳德昌轉身回廚房?!拔腋崃艘蛔臁!?/p>

鍋鏟翻炒的聲音很大。

下午他出去買菜,說去超市。平時都在菜市場,便宜。超市貴,他舍不得。

他出門后,我走到他睡的那側床邊。

床頭柜上放著他的老花鏡、一盒清涼油、半杯水。抽屜里有些零碎:指甲剪、舊手表、幾枚硬幣。

我拉開抽屜。

下面壓著一本《電工手冊》。陳德昌以前在廠里是電工,這本書跟了他三十年,書脊都磨白了。

我拿出來,翻開。

里面夾著幾張紙。

第一張是超市小票,今天日期的,買了兩斤排骨、一把芹菜。第二張是藥店收據,消炎藥,金額二十八塊五。第三張——

第三張是折疊起來的醫院化驗單。

我手停了一下。

展開。

姓名:林秀英。年齡:68。標本類型:宮頸刮片。下面一堆英文和數字,我看不懂。最下面一行手寫字:“建議進一步檢查”。

沒有“炎癥”兩個字。

我把紙按原樣折好,放回書里,書放回抽屜。

坐到床邊,手有點涼。

陳德昌回來時拎著兩個大袋子。排骨、芹菜,還有蘋果、牛奶,一盒土雞蛋。

“超市搞活動。”他氣喘吁吁,“雞蛋便宜。”

“買這么多干嘛。”

“給你補補。”他笑著,眼角皺紋擠在一起。

晚上他燉了排骨湯,盛了一大碗給我。湯很濃,上面漂著油花。我喝了一口,有點膩。

好喝嗎?

好喝。

他滿意地點點頭,自己也盛了一碗。喝得很香,呼嚕呼嚕響。

“對了?!彼f,“下周二我陪你去復查?!?/p>

“醫生沒說復查?!?/p>

“說了?!彼皖^喝湯,“我忘了告訴你,吃完藥去復查一下,放心。”

“哦?!?/p>

我慢慢喝湯。湯很燙,熱氣糊在眼鏡片上。

“婧婧說她周末來?!标惖虏终f,“帶點東西?!?/p>

帶什么?

“沒說。”他夾了塊排骨給我,“多吃點?!?/p>

我把排骨吃掉,肉燉得很爛,一抿就化。

吃完飯他看電視,新聞聯播。主持人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國際形勢。他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

我起身去洗澡。

熱水沖下來,浴室里霧氣彌漫。鏡子上蒙了層水汽,看不清臉。

我伸手抹開一片。

鏡子里的人頭發花白,臉上有斑,眼皮耷拉著。脖子上的皮膚松了,一道一道的紋路。

六十八歲。

絕經七年。

見紅。

我關掉水,擦干身體。穿上睡衣時,小腹又一陣墜脹。

低頭看,內褲干凈。

可那種感覺還在,沉甸甸的,壓在身體最深處。

05

陳婧周六上午來了。

她拎著一箱牛奶,一盒蛋白粉,還有幾盒寫著外文的保健品。進門時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像一層薄薄的糖衣,一碰就碎。

“媽?!彼Я吮遥У煤茌p,很快松開。

“買這些干什么。”我說。

“補充營養?!彼褨|西放在茶幾上,眼睛在我臉上掃了一圈,“氣色還行?!?/p>

陳德昌從廚房出來,端著切好的水果。

“爸。”陳婧叫了一聲。

“哎,坐?!彼压P放下,“最近忙不忙?”

“還好?!标愭鹤?,拿起一片蘋果,沒吃,“媽,藥吃了嗎?”

“吃了?!?/p>

“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p>

她點點頭,咬了一小口蘋果,慢慢嚼。

客廳里安靜下來。電視機沒開,掛鐘滴答滴答響。陳德昌坐在單人沙發上,搓著手。陳婧又拿起一片蘋果。

“醫院那邊,”陳婧終于開口,“我聯系了韓醫生,我們科主任。下周二我陪你們去,讓她再看看?!?/p>

“不用麻煩。”我說,“你爸陪我就行?!?/p>

“不麻煩。”陳婧聲音很柔,“韓醫生是專家,看得仔細。”

陳德昌插話:“婧婧一片心意。”

我看向他。他避開我的目光,伸手去拿蘋果,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轉而去拿水杯。

“那就去吧。”我說。

陳婧明顯松了口氣。她開始說別的事,說孩子最近考試,說單位評職稱,說老公出差。話很多,一句接一句,填補著每一寸沉默的空隙。

中午她留下來吃飯。陳德昌做了四菜一湯,擺了一桌子。

“太多了?!标愭赫f。

不多,吃。”陳德昌給她夾菜,又給我夾,“都多吃點。

吃飯時陳婧的手機響了兩次。她看了眼,都沒接。

“單位有事?”我問。

“沒事?!彼咽謾C調成靜音,“推銷的?!?/p>

吃完飯她搶著洗碗。陳德昌在客廳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

“你坐下。”我說。

他坐下,又站起來。“我去倒垃圾。”

他拎著垃圾袋出門了。

陳婧從廚房出來,擦著手?!皨專阕?,別動?!?/p>

“我又不是不能動?!?/p>

她挨著我坐下,手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很涼。

“媽,”她聲音很輕,“你跟我說實話,最近真沒哪里不舒服?”

“出血呢?”

“早沒了?!?/p>

她點點頭,手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澳蔷秃?。但還是要好好檢查,年齡大了,小心點沒錯?!?/p>

“我知道?!?/p>

她看著我,眼圈突然紅了。她趕緊低頭,抽了張紙巾。

“怎么了?”我問。

“沒事?!彼┝讼卤亲樱把劬τ悬c酸?!?/p>

陳德昌回來了,看見陳婧紅著眼,愣了一下。

“怎么了這是?”

沒事。”陳婧站起來,“爸,我下午還得回醫院,先走了。

“這么急?”

“嗯,有個會?!?/p>

她匆匆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媽,周二早上我來接你們?!?/p>

門關上。樓道里腳步聲匆匆遠去。

陳德昌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把手。

“她哭了?”他問。

“沒哭?!?/p>

“我看見她眼睛紅了?!?/p>

“說是眼睛酸?!?/p>

他走過來,坐到我旁邊。沙發陷下去一塊。他沒說話,就那么坐著,手放在膝蓋上,微微攥著。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喇叭聲。還是那個調子:“舊冰箱、舊電視——”

聲音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德昌?!蔽艺f。

“你跟我說實話。”

他轉過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很快暗下去。

說什么實話?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對視了幾秒鐘,他先移開目光。

“就是炎癥。”他說,“醫生說了?!?/p>

電話突然響了。

尖銳的鈴聲劃破安靜。陳德昌嚇了一跳,肩膀一抖。

他站起來去接電話。

“喂?”

那邊說了什么。他背對著我,嗯了幾聲。

“好,知道了?!?/p>

掛掉電話,他沒轉身。

“誰啊?”我問。

聲音很平。

可他的背挺得筆直,像在繃著一根弦。

06

周一晚上,陳德昌說要去老張家拿魚竿。

“明天釣魚?”我問。

“嗯,約好了?!彼┩馓祝澳阆人?,我很快回來?!?/p>

他出門后,我走到陽臺上。樓下,他的身影從單元門出來,沒往小區門口走,而是拐向了小花園。

坐在長椅上,點了支煙。

陳德昌戒煙十年了。

我站在窗簾后面,看著他。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他吸一口,吐出煙霧,然后抬頭看天。

看了很久。

一支煙抽完,他站起來,把煙頭踩滅,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又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家走。

我回到客廳坐下。

他進門時,身上有淡淡的煙味。

“拿到了?”我問。

“嗯。”他脫外套,“老張非拉著我聊天?!?/p>

“聊什么?”

“沒什么,閑扯?!彼∈易?,“我洗個澡?!?/p>

浴室水聲響起來。我走到他掛外套的地方,摸了摸口袋。

空的。

又走到他常穿的夾克前,摸了摸內側口袋。

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拿出來,是煙盒和打火機。煙盒里還有七八支,打火機是一次性的,上面印著小飯店的廣告。

我把東西放回原處。

他洗完澡出來,頭發濕漉漉的。用毛巾擦著,走到我面前。

還不睡?

“這就睡?!?/p>

他看著我,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頭發該染了?!彼f,“白了這么多?!?/p>

“都多大歲數了,還染什么?!?/p>

“染染精神?!彼α诵Γ懊魈鞕z查完,我帶你去理發店?!?/p>

躺下后,他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很沉,帶著輕微的鼾聲。

我睜著眼。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銀白的線。

凌晨三點,我輕輕起身。他沒醒。

我走到客廳,打開小夜燈?;椟S的光勉強照亮一小片。我走到臥室門口,聽了聽,鼾聲還在。

然后走向書架。

那本《電工手冊》還在原處。我抽出來,翻開。

化驗單還在。

我拿著它,走到小夜燈下,仔細看。

那些英文字母我一個都不認識。數字也看不懂。只有最后那行手寫字清晰:“建議進一步檢查”。

下面是醫生簽名,潦草得認不出。

我翻到背面。

空白。

但對著光看,紙面上有淺淺的印痕。像是上一張紙寫東西時壓上去的。

我拿鉛筆,輕輕在紙上涂抹。

筆尖掃過,印痕漸漸顯形。

是一行字。

“Ca?待排?!?/p>

鉛筆從我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咕嚕嚕滾到沙發底下。

我站著,手里那張紙窸窣作響。

Ca。

我在醫院工作過幾年,雖然是小學的校醫,但也懂一點。Ca是鈣,也是癌。

后面的問號,彎彎曲曲,像條蟲子。

待排。

等待排除。

我慢慢坐到沙發上。夜燈的光暈在眼前晃動,一圈一圈的。

衛生間里傳來滴水聲。噠,噠,噠。

很慢,很規律。

我低頭看手里的紙。那些字又模糊起來,像在水里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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