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十八年前,林曉雪拿到省城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把我在廢舊鐵道邊罵得一文不值,狠心分了手。
我賭氣去了部隊,一待就是十八年,拼到了營長。
轉業回老家那天,發小告訴我她早就不去省城了。
難道大學生在城里混不下去?
隔天我去人事局報到,大廳里有個女人撞翻了一地病歷單。
我彎腰幫她撿,她抬起頭,看清彼此的那一瞬間,我們倆都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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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的夏天出奇的熱。鎮上國營磚瓦廠的煙囪整天往外吐著黑煙,空氣里全是刺鼻的土腥味和煤渣味。
我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從磚瓦廠下班。車后座上綁著半袋子碎煤塊。我的灰布襯衫貼在背上,汗水把衣服漚出了一圈白花花的鹽漬。
經過供銷社門口,我停下車。兜里揣著剛發的二十八塊錢零工工資。
供銷社的玻璃柜臺里擺著一排發卡。有個銀色的,帶幾顆碎水鉆。我指了指那個發卡。售貨員說是廣州進來的新貨,要五塊錢。我掏出五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拍在玻璃板上。
林曉雪住鎮北的筒子樓。她爸是個成天不著家的酒蒙子,她媽死得早。她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的確良短袖,頭發總是扎成一個光溜溜的馬尾。
我們在高中談了兩年。鎮上的人都知道,趙定海是林曉雪的尾巴。我成績爛成一鍋粥,高考連大專線的邊都沒摸到。林曉雪不一樣,她是學校里的尖子生。
我把自行車停在筒子樓下,吹了聲口哨。
林曉雪從二樓探出頭。她沒說話,轉身下了樓。
我們沿著鎮子外面的那條爛泥路走。路兩邊是半死不活的玉米地。我把那個帶水鉆的發卡遞給她。
“發工資了。”我說,“買給你的!
林曉雪接過去。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笑,也沒有把發卡往頭上戴。她把發卡裝進了褲兜里。
“趙定海,你要去南方打工?”她問。
“對!蔽姨吡艘荒_路邊的石子,“我去東莞進電子廠。一個月能掙兩百多。你在省城上大學,我每個月給你寄錢。”
林曉雪停下腳步。她看著玉米地發呆。過了很久,她轉過頭看我。
“通知書還沒下!彼f。
“肯定能下。你是全校第一!蔽艺f。
那天晚上我們沒再多說話。我把她送回筒子樓,騎著車回了家。我覺得日子很有奔頭。東莞的電子廠,省城的大學,每個月兩百塊錢,這些詞連在一起,就是我和林曉雪的以后。
三天后,通知書下來了。
郵遞員騎著綠色的自行車,把一個大紅色的信封送到了筒子樓。整個鎮子都轟動了。林曉雪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
我跑去筒子樓找她。她不在家。筒子樓的鄰居說,林曉雪往鎮南的廢棄鐵道去了。
鎮南有一條運煤的舊鐵道,早就停用了。鐵軌上長滿了鐵銹和雜草。枕木爛得不成樣子。
我沿著鐵道走,看到了林曉雪。
她背對著我,站在兩根鐵軌中間。碎花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背上。
“曉雪!蔽液八。
她轉過身。她沒有戴那個水鉆發卡。不僅沒戴,她看我的眼神很冷。那種冷,就像冬天磚瓦廠外面結冰的水坑。
“通知書拿到了?”我走過去,想去拉她的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了我的手。
“趙定海,我們分手吧!彼f。
這幾個字說得很輕,但周圍太安靜了,連風吹過雜草的聲音都聽得見。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你說什么?”我盯著她。
“我說分手。”林曉雪看著我的眼睛,“我考上省城的大學了。過幾天我就走。”
我腦子嗡地響了一聲。旁邊生銹的信號燈柱子上停著一只烏鴉,嘎嘎叫了兩聲飛走了。
“我去了東莞掙錢,每個月給你寄……”
“我不要你的錢!”
林曉雪打斷我,聲音突然拔高,“趙定海,你每個月掙兩百塊錢又怎樣?你連個中專都考不上!你一輩子就是個打工的。我以后要在省城工作,留在城里。我們不是一路人!
我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生疼!扒皫滋煸谟衩椎剡吷,你不是這么說的。你拿了我的發卡。”
“發卡還你!
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個水鉆發卡,扔在滿是煤渣和碎石的地上。水鉆磕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別纏著我了。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日子!绷謺匝┺D過身,踩著爛枕木往回走。
她走得很快,一次頭都沒回。
我站在鐵道上,看著地上的發卡。我沒去撿。我抬起腳,用穿著黃膠鞋的腳底板,狠狠踩在那個發卡上,碾進土里。
那天的太陽很毒。我一個人在廢鐵道上坐到天黑。起風了,背上的汗干了,冰涼。
第二天,我沒去東莞的電子廠。
鎮武裝部正在招秋季兵。我拿上戶口本,去報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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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后,我穿著大一號的綠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上了去北方的綠皮火車;疖囬_動的時候,我隔著車窗看鎮子的站臺。來送行的人很多,沒有林曉雪。
十八年。
從一九九五年到二零一三年。
我在北方的陸軍野戰部隊待了十八年。
新兵連的時候,最難熬的是冬天。零下二十度的氣溫,趴在雪窩子里練瞄準,手背凍得裂開一道道血口子。白天練得像頭死狗,晚上躺在硬板床上,聽著下鋪的呼嚕聲。
我從不給老家寫信。我也從不提林曉雪的名字。
我把那股子屈辱和不甘心,全砸在訓練場上。五公里武裝越野,我總是第一個沖線,跑得肺里全是血腥味。武裝泅渡,比武考核,我都拿命去拼。
三年后,我提了干。去了軍校進修,又回了老部隊。
排長,連長,副營,正營。
肩上的星星多起來了。身上的傷疤也多起來了。右邊肩膀被流彈擦過,小腿骨折過兩次,腰椎間盤突出疼起來連床都下不了。
三十歲那年,經人介紹,我和駐地醫院的一個護士結了婚。
領證那天,我們去照相館拍了張合照,去館子里吃了一頓涮羊肉。
她是個安分守己的女人。但我一年有兩百多天在野外駐訓,或者帶兵拉練;亓思遥乙彩莻悶葫蘆。我不愛說話,坐在沙發上抽煙,看電視里的軍事頻道。
結婚第三年除夕。我臨時接到任務回了連隊。
大年初三我推開家門,屋子里空蕩蕩的。她的衣服和洗漱用品都沒了。茶幾上放著一張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旁邊留了張紙條:“定海,一年見不到你兩次。你心里只有部隊,沒有家。這日子沒法過!
我拿起筆,在協議書上簽了我的名字。
三十七歲這年,部隊整編。我帶著一身傷病,決定脫軍裝。
走的那天,營里的兵在操場上列隊。我沒讓他們敲鑼打鼓。我拎著一個綠色的帆布包,把十八年的青春和幾枚軍功章塞在最底下,坐上了回南方的火車。
轉業去向定在老家的市交通局。
火車哐當哐當開了兩夜一天。到市火車站的時候,是傍晚。
出站口人擠人。我穿著夾克衫,背著帆布包往外走。
“定海!這兒!”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王磊靠在一輛掉漆的老款桑塔納車門上,沖我揮手。
王磊是我穿開襠褲長大的發小。當年我去了部隊,他留在鎮上學修車。現在在市郊開了一家汽修廠。
十八年沒見,王磊胖了整整一圈,肚子頂著皮帶,頭發掉了一大半,油光水滑地貼在頭皮上。
他走過來,狠狠捶了一下我的肩膀。
“操,壯實了!像個當官的樣子!”王磊把我手里的包搶過去,扔進桑塔納的后備箱,“走,接風洗塵!”
桑塔納的排氣管突突直響,噴出一股黑煙。車里混合著汽油味和劣質車載香水的味道。
車子開上市區的主干道。
我看著窗外。老家變樣了。以前的低矮平房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樓大廈。霓虹燈閃得刺眼。
“老街拆了?”我問。
“早拆了!現在這叫高新區!蓖趵诎粗龋R前面的一輛三輪車,“磚瓦廠也平了,蓋了商品房。一平米賣四千多!”
車子在江邊的一家夜市大排檔停下。
王磊點了一大桌子烤肉、海鮮,要了兩箱本地的冰啤酒。
我們用牙咬開酒瓶蓋,碰了一下,仰頭灌下半瓶。啤酒下肚,透心涼。
“你這次回來,安排在哪個單位?”王磊撕著一根烤羊腿問。
“市交通局!蔽艺f。
“肥差啊!營長轉業,怎么著也是個科級待遇。”王磊眼睛亮了,“以后兄弟的汽修廠,有什么公車維修的活兒,你可得多照應!
“還沒報到呢!蔽夷酶炞訐芘P子里的花生米。
幾瓶啤酒喝完,話匣子徹底打開了。王磊講他老婆怎么管他抽煙,講他兒子報了幾個輔導班,講汽修廠的生意不好做。
我低頭抽著煙,看著地上的簽子和啤酒瓶蓋。
“王磊。”我叫了他一聲。
“啊?”王磊正啃著一個生蠔。
“林曉雪現在干嘛呢!蔽覐椓藦棢熁,看著他的眼睛,“她還在省城?”
王磊啃生蠔的動作停住了。他把殼扔在桌上,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嘴。
他躲開了我的眼神,端起酒瓶喝了一口。
“問她干嘛。多少年的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蓖趵诤卣f。
“隨便問問!蔽艺f,“她當年不是考上省城的重點大學了嗎?分配到哪個好單位了?”
王磊從煙盒里抽出一根煙,點火的時候打火機按了三次才打著。他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
“她啊……”王磊看著大排檔外面的江水,“早不在省城了!
“不在省城去哪了?出國了?”
“沒有!蓖趵诎櫰鹈碱^,顯得很不耐煩,“定海,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咱們喝酒。她過得跟咱們沒關系,物是人非了!
他舉起酒瓶,硬跟我碰了一下。
我沒再問。我把一整瓶啤酒灌進肚子里。
十八年了,我以為我早忘了那個名字。可王磊剛才欲言又止的表情,像一根針一樣扎在我胸口。早不在省城了?物是人非?她不是嫌棄我窮,鐵了心要去城里過好日子嗎?
那天晚上我們喝到了半夜。王磊喝大了,趴在桌子上吐。我扶著他在汽修廠旁邊的快捷酒店開了個房間,自己也在旁邊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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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
外面下起了小雨。秋天的雨,落在水泥路面上,帶著一股寒意。
我套上那件深色的防水夾克,把檔案袋裝進一個透明的文件袋里,打著一把黑傘出了門。
今天是去市人事局辦事大廳報到、辦理落編手續的日子。
公交車上很擠。雨傘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車廂地板上。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霧氣。
市人事局在老城區的一棟舊辦公樓里。
我走進大廳。里面人頭攢動,鬧哄哄的?諝饫锘祀s著潮濕的衣服味、雨傘的霉味和劣質煙草味。
辦理轉業落編的窗口在三樓。我排了半個多小時的隊,交了檔案,蓋了章。辦事員讓我下周一直接去交通局報道。
我把回執單塞進透明文件袋,順著樓梯走下一樓。
一樓大廳比三樓更擠。這里全是些辦理低保、民政救助和醫保大病結算的窗口。排隊的都是些面容憔悴的人。
我正準備往大門方向走,大廳左側的“民政救助與大病結算”窗口前,突然發生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擠什么擠!沒長眼睛!”一個胖女人尖著嗓子罵了起來。
緊跟著,一個人被胖女人從隊伍里推搡著擠了出來,腳下沒站穩,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
那是個人影單薄的女人。
她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的深藍色防水外套,袖口磨得發白,有些地方還沾著幾塊洗不掉的黑色污漬。頭發沒梳理整齊,隨意地在腦后挽成一個低低的髻,幾縷濕漉漉的碎發貼在臉頰上。
她被推出來的瞬間,手里攥著的一大疊紙片全撒了。
病歷本、繳費單、復印件,像雪片一樣落了一地。濕漉漉的瓷磚地面上全都是腳印,幾張單子立刻被踩臟了。
女人沒有反駁那個胖女人的叫罵。她立刻彎下腰,或者說是蹲在地上,慌亂地去撿那些單子。
“對不起……對不起!彼曇艉艿停钢还蓸O其卑微的沙啞。
旁邊的人嫌棄地讓開,沒人幫她。
我站在離她不到五米的地方。十八年軍旅生涯養成的習慣,讓我見不得這種仗勢欺人的場面,也見不得有人摔倒不扶。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夾在腋下,快步走過去。
我蹲下身,伸手幫她撿起飄到我腳邊的一張收費憑條。
她的手正好也伸過來撿這張憑條。
我們的手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
那是怎樣的一雙手。手指關節粗大,手背上全是細小的裂口和常年泡水留下的泛白褶皺,粗糙得像砂紙,完全不像一個三十多歲女人的手。
她像觸電一樣縮回了手。
“謝謝,我自己來就行!彼椭^,伸手去接我手里的單據。
就在她抬起頭看向我的那一秒。
大廳里亂糟糟的聲音突然像被按了暫停鍵。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也聽不見了。
我的呼吸猛地停滯住了。
那是林曉雪。
她的臉瘦削得脫了形,顴骨微微凸起。以前白皙的皮膚現在變得蠟黃,眼角爬上了明顯的細紋。
她的眼神不再是當年那個驕傲得能刺傷人的女大學生,而是充滿了躲閃、疲憊和一種常年被人踩在腳底的怯懦。
她看清了我的臉。
她的身子猛地一震。手一抖,剛撿起來的幾張單據再次滑落到地上。
“定……定!
她動了動嘴唇,只發出了微弱的氣音。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卡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胸腔里那股憋了十八年的火氣,那股曾經在無數個北方雪夜里支撐我咬牙活下去的恨意,在這一瞬間全亂了套。
我的眼眶瞬間滾燙,漲得發紅。
她不是應該坐在省城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嗎?她不是應該穿著漂亮的時裝,過著她當年夢寐以求的城里人的好日子嗎?她怎么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林曉雪的眼眶也瞬間紅了。
但她的眼睛里沒有重逢的喜悅,也沒有愧疚。里面裝滿了極度的驚恐、難堪,還有一種我根本看不懂的、深深的絕望。她下意識地把頭扭到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抓地上的單子。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想冷嘲熱諷,想問她:“大學生,這就是你不要我換來的好日子?”
深吸了一口氣,剛準備開口。
但我的目光突然掃過剛才幫她撿起的那張單據——那是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