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兒子開家長會,我問班主任:20年前你在城東的火車站走丟過?

分享至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場。

塑料凳子挨挨擠擠,坐滿了人。我左手邊是個胖胖的大姐,她不停調整坐姿,凳子腿刮著水泥地,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右手邊是個戴眼鏡的男人,正低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藍幽幽的?諝饫镉泄苫旌蠚馕丁刮、香水味,還有墻角拖把沒擰干留下的霉味。

黑板正上方掛著紅色橫幅:“家校攜手,共筑未來”。字是用金色亮粉紙剪出來的,邊角有點卷。講臺上堆著一摞作業本,最上面那本封皮破了,用透明膠歪歪扭扭地粘著。

我抬手看了眼表,兩點四十。家長會通知兩點半開始,班主任還沒來。

兒子小磊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我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課桌肚里塞得亂七八糟——一個皺巴巴的零食包裝袋露出一角,還有半瓶喝剩的礦泉水。這小子,說過多少次了,垃圾要扔垃圾桶。我在心里嘆了口氣,手不自覺地伸進挎包,摸到那盒金嗓子喉寶。昨晚加班到十一點,嗓子有點啞。

教室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淺灰色夾克,深色褲子。個子不高,偏瘦,走路時背挺得很直。他手里端著個保溫杯,徑直走到講臺后,把杯子放下,翻開那摞作業本最上面的一本。

“各位家長,不好意思,剛才在辦公室接了個電話。”他抬起頭,聲音不高,但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這就是劉建軍,小磊的班主任,教語文的。我見過兩次,一次是開學報到,一次是期中考試后的家長接待日。印象里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說在點子上。小磊說他講課有意思,就是太嚴厲,作文少寫五十字都要重寫。

劉建軍開始說這學期的教學計劃,期中考試情況,班級存在的問題。他說話時習慣性用右手做手勢,左手扶著講臺邊緣。家長們有的在記筆記,有的拿出手機拍照——拍PPT上的成績分析表。

我聽著,目光無意間落在他臉上。

然后我就看見了那道疤。

在他左邊眉毛上方,大概一厘米長的位置。不是很明顯,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一點,微微凸起,像條肉色的小蟲子趴在那里。要不是他剛才側身去指黑板上的字,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正好照在那個位置,我可能還注意不到。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左眉骨。那里也有一道疤,比他的還長些,更明顯。是小時候爬樹摔的,縫了三針。這么多年過去,疤還在,只是顏色淡了,摸上去能感覺到那一道微微凹陷的紋理。

劉建軍還在講:“……所以請各位家長配合,每天檢查孩子作業,不是只簽個字就行,要看看他到底寫沒寫,寫得用不用心……”

他的聲音在我耳朵里變得忽遠忽近。

我盯著那道疤,腦子里有個地方開始“嗡嗡”響。位置,長短,形狀……太像了。不可能這么像。世界上臉上有疤的人多了去了,眉毛上有疤的也不少。巧合,一定是巧合。

可是那個位置——就在眉毛正上方,稍微偏左一點。和我的一模一樣。

“……尤其是作文,現在中考作文占分比例很高……”劉建軍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他喝水時仰起頭,那道疤完全暴露在光線下。我看得更清楚了。疤的邊緣不太整齊,像是……像是被什么粗糙的東西劃破后,沒有及時處理,自己長攏的。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緊。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

胖大姐在旁邊小聲嘀咕:“我家那個,寫作文跟擠牙膏似的……”她碰了碰我胳膊,“你家孩子呢?”

我猛地回過神:“?哦……還行,就是字寫得難看!

“都一樣都一樣!迸执蠼銚u頭,“現在的孩子……”

我勉強笑了笑,目光又飄回講臺。

家長會進行到后半段,是自由提問時間。有幾個家長舉手,問補課的事,問升學政策,問孩子偏科怎么辦。劉建軍一一回答,條理清晰。有個家長問得很細,他耐心解釋了快十分鐘。

我坐在那里,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那道疤在我眼前晃;沃沃,就晃成了二十年前的場景。

二十年前,我十八歲,在城東的火車站旁邊一家小超市打工。

那是暑假,天熱得柏油馬路都發軟。超市老板是我媽一個遠房表親,叫我幫忙看店,管吃管住,一個月給三百塊錢。店不大,三十來平米,主要賣礦泉水、泡面、香煙,還有暈車藥創可貼之類的小東西。門口掛個褪了色的招牌:“便民超市”。

火車站那片永遠鬧哄哄的。拉客的旅店老板,賣地圖的大媽,挑著擔子賣煮玉米的老頭,還有拖著大包小包、滿臉疲憊的旅客?諝饫镲h著泡面味、汗味,還有廁所飄過來的氨水味。

那天是七月十五號,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第二天是我發工資的日子。下午四點來鐘,太陽還毒著,店里沒客人。我坐在柜臺后面的小凳子上,拿著個硬紙板扇風。電風扇“嗡嗡”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然后我就看見了他。

一個男孩,七八歲的樣子,站在店門外,隔著玻璃門往里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短袖,褲子膝蓋那兒磨得薄薄的,快要破了。光腳趿拉著一雙塑料涼鞋,左腳那只鞋襻斷了,用根白線胡亂綁著。

他看了好久,才推門進來。門上的鈴鐺“叮當”響了一聲。

“阿姨,”他聲音小小的,“有沒有……有沒有水?”

我說有,礦泉水一塊五一瓶。他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手在褲子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來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攤在柜臺上。一張五毛,兩張一毛,還有一個五分硬幣。

“就這些了!彼椭^,耳朵尖紅紅的。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堆毛票。男孩瘦得很,臉上臟兮兮的,左眉骨那兒有道口子,血已經凝住了,但傷口周圍還紅腫著。傷口不算深,但位置顯眼。

“你這兒怎么了?”我問。

他抬手摸了摸,又縮回去:“摔了一跤!

“得處理一下,感染了怎么辦!蔽肄D身從貨架上拿了瓶礦泉水,又拿了包棉簽和一小瓶碘伏——這些是我自己備著的,夏天容易磕碰。加起來要四塊錢。

我把東西放柜臺上:“給,先擦擦!

男孩盯著那瓶水,喉結動了動,但沒伸手:“我……錢不夠!

“送你!蔽艺f完就后悔了。一個月才掙三百,這一下就送出去四塊。但話已經說出口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不能白要!

“那這樣,”我擰開礦泉水遞給他,“你幫我個忙。后面倉庫有幾箱貨,我搬不動,你幫我搬到前面來。就當工錢!

其實那幾箱方便面我搬得動。但我知道,有些孩子,你直接給他,他反而不要。

男孩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水,然后很認真地看著我:“在哪兒?”

我帶他去后面倉庫。所謂倉庫,就是用木板在店后隔出來的一個小隔間,堆著些貨。我指著墻角三箱方便面:“就這些!

他走過去,蹲下,抱住一箱。箱子比他想象的沉,他趔趄了一下,但還是穩穩抱起來了。一趟,兩趟,三趟。搬完的時候,他額頭上都是汗,那道傷口被汗水一浸,又有點滲血。

“坐下。”我指指柜臺前的小板凳。

他坐下。我用棉簽蘸了碘伏,輕輕擦他眉骨的傷口。他疼得“嘶”了一聲,但沒動。

“怎么摔的?”

“跑的時候沒看路,撞到行李車上了!

“你家大人呢?”

他沉默了。

我擦完藥,又找了片創可貼給他貼上。那種最便宜的,肉色,窄窄的一條。

“謝謝阿姨!彼f。

“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小軍。八歲。”

“家住哪兒?”

他又不說話了,眼睛盯著地面。

我心里明白了大概;疖囌具@種地方,偶爾會有走丟的孩子,或者……別的什么情況。我看他腳上那雙破涼鞋,斷了襻的地方磨得腳背都紅了。

“餓不餓?”我問。

他點點頭,又趕緊搖頭。

我從貨架上拿了個面包,遞給他:“吃吧,這個也記賬,以后有錢了還我!

這次他沒拒絕,接過面包,撕開包裝,大口吃起來。吃得太急,噎住了,我趕緊把剛才那瓶水又遞給他。他就著水把面包咽下去,然后很小聲地說:“我跟我爸走散了!

“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彼炖镞嚼著面包,說話含混不清的,“人太多了,他讓我在售票廳門口等,他去看車次。我等了好久,他沒回來。我就去找,找著找著就……”

“記得你爸叫什么嗎?長什么樣?穿什么衣服?”

他說了名字,說了長相,但描述得很模糊——就是個普通中年男人,灰色襯衫,黑褲子;疖囌具@樣的男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報警了嗎?”

他搖搖頭,眼神有點慌:“我爸說,不能隨便找警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太陽開始偏西了;疖囌緩V播在報車次,某某列車開始檢票。店里有幾個旅客進來買水,我忙著收錢找錢。小軍就坐在那個小板凳上,安安靜靜的,手里捏著面包的包裝紙,疊來疊去。

等客人走了,我看看表,五點半。再過半小時,老板娘會來換班。

“你今晚去哪兒?”我問。

他低頭玩自己的手指:“不知道!

我猶豫了。我自己住在老板娘在店后面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里,就一張床,一個桌子。讓一個陌生男孩住進去,不合適。可讓他走,這么小的孩子,夜里在火車站晃蕩……

“這樣,”我說,“你先在這兒待著,我六點下班。等我想想辦法!

六點,老板娘準時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燙著一頭小卷發。她一進門就看見小軍:“這誰家孩子?”

“親戚家的,”我撒謊,“來城里玩,晚上在我那兒住一晚!

老板娘“哦”了一聲,沒多問。我收拾東西,領著小軍從后門出去。我的房間就在超市后面,以前是個儲物間,七八平米,只夠放張床和一張桌子。夏天熱得像蒸籠,只有一個小風扇。

我從床底下拖出個折疊涼席,鋪在地上:“今晚你睡這兒,我睡床!

他站在門口,不動。

“進來啊!

他還是不動,腳上那雙破涼鞋在地上蹭了蹭:“阿姨,我身上臟!

我這才注意到,他衣服上確實有不少污漬,手上也黑乎乎的。我說沒事,明天再說。他才慢慢挪進來,很小心地不碰到任何東西。

晚上,我煮了兩包方便面,加了倆雞蛋。他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喝完了。吃完飯,我說你去洗洗,指給他外面公用的水龍頭。他去了,回來的時候臉和手都洗干凈了,但衣服還是那身。

我找了件我的舊T恤給他當睡衣。他換衣服的時候,我注意到他背上、胳膊上有些舊傷疤,顏色深淺不一。心里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更重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他睡在涼席上。我們都沒說話。過了很久,我聽見他很輕的聲音:“阿姨,你明天還讓我在這兒嗎?”

我沒回答,反問:“你爸……對你好嗎?”

他沒說話。

我又問:“你想回家嗎?”

這次他說話了,聲音很小,但很清晰:“想,但不是我原來的家。我想找個新家。”

風扇“嗡嗡”地轉。窗外是火車站永遠不滅的燈光,和隱約傳來的火車汽笛聲。

“這位家長,您有什么問題嗎?”

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拽回來。我抬起頭,發現劉建軍正看著我。教室里其他家長也轉過臉來,幾十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胖大姐用胳膊肘碰碰我:“叫你了!

我這才意識到,剛才劉建軍說“還有哪位家長有問題”時,我下意識舉了手——完全是下意識的,腦子里還繞著二十年前的事,手自己就舉起來了。

“我……”我站起來,腿有點發軟。手掌心全是汗。

劉建軍溫和地看著我:“您是王磊同學的媽媽吧?小磊最近表現不錯,作文有進步。”

“謝謝老師。”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然后我深吸一口氣,眼睛盯著他眉毛上那道疤,“劉老師,我想問……您眉毛上那道傷,是怎么弄的?”

問題出口,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有幾個家長轉頭看我,眼神里帶著疑惑——人家老師臉上有疤,你問這個干嘛?胖大姐在旁邊輕輕“嘖”了一聲,大概覺得我問得不合適。

劉建軍顯然也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疤,動作很自然,但眼神里閃過一絲什么——太快了,我沒抓住。

“小時候淘氣,爬樹摔的!彼f,語氣平靜,“很多年了。怎么,王磊媽媽對這個感興趣?”

我站著,手撐著前面椅子的靠背。塑料椅背硬邦邦的,硌得手心發疼。

“就是……看著有點眼熟!蔽艺f,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我有個……親戚,小時候也在同樣位置受過傷!

劉建軍笑了,笑容很淡:“那挺巧的。小時候調皮,臉上留疤的不止我一個!

“您是在哪兒摔的?”我又問,聲音比剛才穩了些,“我意思是,您老家是哪兒的?說不定……”

“我本地的!彼f,“就這兒長大的!

“一直在這兒?”

“對,從小學到大學,都沒離開過本市!彼f著,看了看表,“時間不早了,還有其他家長要問問題嗎?”

這是婉轉的拒絕。我沒再問下去,慢慢坐下。胖大姐湊過來,壓低聲音:“你怎么問人家那個?多不好!

我沒吭聲,眼睛還盯著講臺。劉建軍已經轉向另一個舉手的家長,回答關于課外閱讀書單的問題。他說話時,那道疤隨著眉毛的動作微微動著。

本地的。一直在這兒。

可我記得很清楚,二十年前那個叫小軍的男孩,有外地口音。不是特別重,但能聽出來不是本地人。他說“我爸”,發音有點像“我叭”。

而且,如果他就是小軍,為什么說自己是本地人?為什么不認?

不,不可能。哪有這么巧的事。中國這么大,火車站那么多走丟的孩子,眼前這個班主任恰好就是其中一個?概率太小了。

可是那道疤……

家長會散了。家長們站起來,凳子腿刮地的聲音響成一片。有人圍著劉建軍繼續問問題,他耐心地回答著,手里拿著筆在紙上記著什么。

我隨著人流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劉建軍正和一個家長說話,側著臉。從我這個角度,那道疤看得清清楚楚。

“媽!”

小磊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書包甩在背后一晃一晃的。他今年十三歲,個子躥得快,都快到我肩膀了。

“開完啦?”他問,“老師說我啥了沒?”

“說你作文有進步!蔽颐X袋,“走,回家!

“我爸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來,說好了的!

我們往校門口走。放學時間,校門口擠滿了家長和學生。汽車、電動車、自行車堵成一團,喇叭聲、說話聲混在一起。陽光很好,照得人睜不開眼。

“媽,”小磊忽然說,“劉老師臉上那道疤,我們班同學都好奇是怎么弄的。但他從來不說。有一次大胖問他,他笑著說‘小時候不聽話的代價’,就不往下說了!

我心里動了動:“你們劉老師……人怎么樣?”

“挺好啊,就是嚴。不過講得好,我們班語文平均分年級第一呢。”小磊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媽,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

“糖醋排骨!”

“行,去買排骨!

我們去了菜市場。下午四點多,菜市場正是熱鬧的時候。賣肉的攤子前圍著幾個人,攤主是個光頭大叔,系著油膩膩的圍裙,手里的砍刀“砰砰”地剁著骨頭。

“來斤排骨!蔽艺f。

“好嘞!”大叔麻利地挑了一扇,“這扇好,肉厚。怎么吃?”

“糖醋!

“那得剁小塊點!贝笫迮e起砍刀,手起刀落。

我看著那刀起刀落,忽然又想起那道疤。不是刀傷,刀傷不會那么細。像是……被什么帶棱角的東西劃的。磚頭?碎玻璃?

“媽,錢!毙±谂雠鑫摇

我回過神,趕緊掃碼付錢。提著排骨往外走時,手機響了。是我老公王建國打來的。

“家長會開完了?”他在電話那頭問,背景音有點吵,好像在工地。

“開完了。你幾點回來?”

“六點半左右吧。今天怎么樣?老師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特別的。小磊表現還行。”

“那就好。對了,我回來路上帶只烤鴨?”

“行!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塞回包里。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那盒金嗓子喉寶。早上出門時放的,忘了吃。

我剝了一顆含在嘴里,薄荷味沖上來,腦子清醒了點。

不能再想了。也許就是巧合。劉建軍是本地人,從小在這兒長大,有正經工作,是兒子班主任。而那個小軍,是二十年前火車站走丟的孩子,有外地口音,身上有舊傷,還說“我爸說不能隨便找警察”。

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可那道疤……

“媽,走啊!毙±谠谇懊娲。

“來了!蔽腋先ァ

回到家,快五點了。我系上圍裙開始做飯。排骨焯水,炒糖色,加熱水燜。鍋里“咕嘟咕嘟”響著,蒸汽頂得鍋蓋輕輕跳動。我盯著那些翻滾的氣泡,心思又飄遠了。

那天晚上,小軍在我那兒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他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小板凳上,把我的舊T恤疊得整整齊齊的。

“阿姨早!彼÷曊f。

“早。睡得好嗎?”

“好!彼D了頓,“阿姨,我今天……能繼續幫你干活嗎?搬貨,擦貨架,我都會。我不要錢,管飯就行。”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帶著懇求。

我說行。

就這樣,他在我那小店里住了三天。白天幫我理貨、擦貨架、掃地。有客人來,他就安安靜靜坐在小板凳上。晚上睡涼席。我給他買了雙新涼鞋,十五塊錢,他非要寫欠條,說以后一定還。

第三天晚上,我下決心要問清楚。

“小軍,”我說,“你跟我說實話。你爸是做什么的?你們來這兒干嘛?為什么走散了?”

他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很久沒說話。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了。

“我爸……他打人!甭曇粜〉孟裎米雍,“喝醉了就打。我媽就是被他打跑的。這次他帶我來城里,說找活兒干。但我聽見他跟別人說,要……要把我送給一個人家,換錢。”

我后背一涼。

“我想跑,”他繼續說,“那天在火車站,他說讓我等著,他去買票。我知道他不是去買票,是去見那個人。我就跑了,在人群里亂鉆,后來撞到行李車上,摔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彼痤^,眼睛里有點水光,但沒哭,“阿姨,你能不能……別趕我走。我能干活,吃得也少。等我長大了,掙了錢,都還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十八歲的我,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突然要面對這么個事兒。收留他?我自己都勉強糊口。送派出所?他說他爸不讓找警察,萬一是真的,送回去不是害他?

“這樣,”我說,“你再住兩天,我想想辦法!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能想什么辦法。那幾天我心神不寧,老板娘都看出來了:“小梅,你這幾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我說沒事,天熱,睡不好。

第四天下午,出事了。

鍋里“噗”地一聲,湯汁溢出來了,澆在煤氣灶上,“滋滋”響。我猛地回過神,趕緊關小火,揭開鍋蓋。蒸汽“呼”地撲到臉上,燙得我往后一縮。

糖醋排骨的香味飄出來。我拿筷子戳了戳,肉已經爛了。開大火收汁,湯汁漸漸濃稠,包裹著每一塊排骨。我撒了把白芝麻,關火,裝盤。

六點二十,王建國準時進門,手里提著烤鴨。

“真香啊!彼麥惖綇N房門口,“糖醋排骨?我閨女最愛吃!

“洗手吃飯!蔽艺f。

小磊從房間跑出來:“爸!今天家長會,老師表揚我了!”

“是嗎?表揚啥了?”

“說我作文寫得好!”

“可以啊小子,遺傳你爸我了。我當年作文也老被當范文念。”

“得了吧你,”我把菜端上桌,“你當年作文不是抄的作文選嗎?”

“那也得會抄啊,抄得恰到好處也是本事!

一家三口坐下來吃飯。小磊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誰和誰吵架了,哪個老師又鬧笑話了。王建國邊吃邊應著,偶爾點評兩句。我低頭扒飯,糖醋排骨吃到嘴里,卻沒嘗出什么味道。

“你怎么了?”王建國問我,“不舒服?嗓子還?”

“沒事,就是有點累!

“家長會開太久了?現在學校也真是,動不動就開會,一開兩三個鐘頭。”

“嗯!

吃完飯,小磊回屋寫作業。我和王建國收拾桌子。他在廚房洗碗,我擦灶臺。水龍頭“嘩嘩”響著,碗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建國,”我忽然說,“你記得我跟你提過,二十年前我在火車站超市打工那會兒,收留過一個孩子嗎?”

他手里動作停了一下:“好像說過一嘴。怎么了突然提這個?”

“今天開家長會,看見小磊班主任,眉毛上也有道疤,跟那孩子位置一模一樣!

王建國轉過頭看我:“這么巧?你問了沒?”

“問了,他說是小時候爬樹摔的。還說他是本地人,一直在這兒長大的。”

“那不就對不上嘛。你那孩子不是外地的嗎?”

“是外地的,有口音!蔽依^續擦灶臺,用力有點大,抹布在瓷磚上發出“吱吱”聲,“可那道疤真的太像了。而且我問他的時候,他表情……有點怪!

“怎么怪?”

“說不清,就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把話題岔開了。”

王建國沖掉碗上的泡沫,一個個放進瀝水架:“你想多了吧。都二十年了,那孩子現在也該二十八九了。你們班主任多大?”

“四十出頭吧。”

“年齡也不對啊。二十年前那孩子七八歲,現在應該二十七八。你們班主任四十多,差著十好幾歲呢!

我愣了愣。是啊,我怎么沒想到年齡。劉建軍看起來四十出頭,小軍如果還在,今年二十八。對不上。

心里那塊石頭落了地,可又好像沒完全落地。有什么地方還是不對勁。

“再說了,”王建國擦擦手,轉過身來,“就算真是同一個,人家現在過得好好的,當老師,有正經工作,你非要認出來干嘛?萬一人家不想提當年的事呢?”

“我沒想認,就是……”

“就是瞎琢磨。”他拍拍我肩膀,“行了,別想了?措娨暼。”

我跟著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電視里在播家庭倫理劇,婆媳吵架,吵得不可開交。我看不進去,腦子里還是那道疤。

王建國說得對,年齡對不上?扇f一劉建軍長得顯老呢?或者我記錯了小軍的年齡?畢竟二十年了,記憶會模糊。

但他說他是本地人……

我心里那個念頭像野草,壓下去,又冒出來。

第二天是周六。小磊去上輔導班,王建國加班。家里就我一個人。我把家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拖地的時候,拖把桿不小心碰到電視柜上的相框,“啪”一聲掉地上。玻璃沒碎,但相框摔開了,里面的照片滑出來。

是我和王建國的結婚照。二十年前照的,那時候真年輕。我拿起來看,照片里的我穿著紅色套裝,笑得見牙不見眼。王建國穿著西裝,打領帶,頭發梳得油亮。

看著看著,我目光就移到了背景上。照相館的布景,假山假水。但角落里有面鏡子,鏡子里映出照相館門口——那是一條熟悉的街。

城東火車站旁邊的街。

我心跳忽然快了起來。把照片拿近仔細看。沒錯,就是那兒。那家照相館在火車站斜對面,叫“幸福時光”。當時因為便宜,我們去那兒照的。照完相出來,我還去隔壁超市買了瓶水。就是那家“便民超市”,我打工的地方。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06年8月20日。

2006年。我腦子飛快地算。今年是2026年,二十年前是2006年。我遇到小軍是2006年暑假,七月。這張照片是八月。時間對得上。

我拿著照片在沙發上坐下,腦子里亂糟糟的。如果劉建軍是小軍,他為什么說謊?為什么說自己是本地人?為什么說一直在本地長大?

除非……他不想讓人知道那段過去。

可如果不想讓人知道,見到我,認出我,為什么不躲著我?還當小磊的班主任,天天要面對我。

也許他真的沒認出我。二十年了,我從十八歲變成三十八歲,變化太大。而且那時候我在超市打工,整天灰頭土臉的,現在……

手機忽然響了,嚇我一跳。是兒子班主任劉建軍發來的微信。

“小磊媽媽您好,下周一學校有個家長志愿者活動,需要兩位家長協助維持放學秩序。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如果有意愿的話,可以跟我說一聲!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半天沒動。

最后我回復:“劉老師您好,我周一有時間。具體需要做什么?”

他很快回過來:“主要是放學時段在校門口協助疏導,防止學生擁擠。下午三點到四點,一個小時左右。如果可以的話,周一三點直接來我辦公室。”

“好的!

“謝謝您支持工作!

對話結束了。我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它自動暗下去。

周一,下午兩點五十,我到了學校。

這是家長會之后我第一次見劉建軍。辦公室在一樓,門開著。我敲了敲門,他正坐在辦公桌前改作業,聞聲抬起頭。

“小磊媽媽來了,請進!彼酒饋恚瑥膲前崃税岩巫,“坐。稍等一下,我把這幾本改完!

“您忙!蔽以谝巫由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臉上。

今天他戴了副細邊眼鏡,看作業時需要微微低頭。那道疤在鏡框上方,依然清晰。他改作業很專注,紅筆在紙上劃著,偶爾寫下評語。辦公室里還有兩個老師在,一個在打電話,一個在電腦前打字。日光燈“嗡嗡”響著。

大概五分鐘后,他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好了。”他把眼鏡戴回去,轉向我,“活動三點開始,還有幾分鐘,我跟您說一下具體要做的事!

他講了十分鐘,主要是站在哪個位置,注意哪些情況,如果有家長不聽指揮該找誰。我聽著,點頭,眼睛卻總往他眉骨上瞟。

“大致就是這樣!彼纯幢,“差不多了,我們過去吧。”

我們一前一后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上課時間,能聽見某個教室里老師講課的聲音。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斑。

“劉老師,”我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特別清晰,“您那傷……真是爬樹摔的嗎?”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停,但步子明顯慢了。

“是啊,怎么又問這個?”

“就是覺得,不太像爬樹摔的!蔽腋纤退⑴抛,“爬樹摔下來,傷應該更……更不規則一些。您那道疤很整齊,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劃的!

他轉過頭看我。走廊光線不太好,他眼鏡片上反著光,看不清眼神。

“王磊媽媽對傷疤挺有研究?”他語氣還是很平靜,但比剛才硬了一點。

“我有個親戚,以前是外科醫生,聽他講過一些。”我瞎編,“他說不同原因造成的傷口,愈合后形狀不一樣!

“是嗎!彼D回頭,繼續往前走,“那您這位親戚有沒有說,時間太久,有些事記不清了也是正常的?”

我們走到教學樓門口。外面陽光很好,操場上有個班上體育課,學生在跑步,腳步聲“嗒嗒嗒”的,還有老師的吹哨聲。

“劉老師,”我站住腳,“二十年前,2006年夏天,您在哪兒?”

他終于停下來了,轉過身,面對著我。這次我看清了他的眼睛。很平靜,但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王磊媽媽,”他說,“您到底想問什么?”

我的手在發抖,但強迫自己站著不動:“我想問,2006年七月,您是不是在城東火車站,走丟過?”

時間好像停了幾秒。

操場上傳來學生的喊叫聲,遠處有汽車鳴笛,但這些聲音都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水。我就這么看著劉建軍,看著他臉上每一絲表情的變化。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頭微微皺起,不是生氣的樣子,而是……困惑。深深的困惑。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么。”他說,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2006年夏天,我應該在上大學。而且我從小在本地長大,沒在火車站走丟過!

“您確定嗎?”我往前走了一步,“那時候您大概七八歲,眉毛上受了傷,在火車站旁邊一家超市……”

“王磊媽媽!彼驍辔,抬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我想您可能認錯人了。我眉毛上的傷確實是小時候弄的,但不是在火車站,是在我姥姥家爬樹摔的。而且我2006年已經十六歲了,不是七八歲!

十六歲。

我腦子里“嗡”地一聲。對啊,我怎么又忘了年齡。劉建軍今年四十出頭,2006年他應該是十六歲左右。而我記憶里的小軍是七八歲。

“對不起,”我往后退了半步,臉上發燙,“我……我可能真的記錯了!

“沒關系。”他表情緩和下來,甚至笑了笑,“可能我長得比較大眾臉,容易認錯!

大眾臉嗎?其實不。劉建軍長得挺有特點,瘦,五官分明,特別是那雙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時很專注。可我記憶里小軍的臉已經模糊了,只記得他很瘦,眼睛很大,還有眉骨上那道傷。

“走吧,”劉建軍說,“該上崗了!

我們走到校門口。保安已經拉好了隔離帶,家長陸陸續續開始聚集。劉建軍給我一個紅袖章,讓我戴在左臂上。

“您就站這兒,”他指了個位置,“學生出來時,提醒他們別跑,有序通過。家長接孩子的,讓他們在隔離帶外等,別往里擠。”

“好!

我戴上袖章,站到他指定的位置。三點十分,放學鈴響了。教學樓里涌出學生,藍白校服匯成一片海洋。吵嚷聲、笑聲、喊名字的聲音瞬間充滿整個空間。

“慢點走,別跑!”

“家長往后退一退,別堵在門口!”

劉建軍的聲音在我旁邊響起。他手里拿著擴音器,但沒用,就憑嗓子喊。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學生們聽到他的聲音,都會自覺放慢腳步。

我盯著他的側臉看。他喊話時,那道疤隨著眉毛的動作一動一動的。

不是他。年齡對不上,經歷對不上。是我太敏感了,看到一個類似的疤,就胡思亂想。

可心里總有個聲音在說:萬一呢?萬一他改了年齡?萬一他隱瞞了過去的經歷?

不可能。改年齡容易,但一個人的成長軌跡改不了。他說他一直在本地,小學、中學、大學都在這里讀的。這種一查就能查到,沒必要撒謊。

“小磊媽媽,您去那邊看看,那幾個家長往里擠了!眲⒔ㄜ娭钢筮。

“哦,好。”

我走過去,勸那幾個家長往后退。他們不太情愿,嘴里嘟囔著,但還是退了。我轉身往回走時,瞥見劉建軍在擦汗。他從口袋里掏出包紙巾,抽出一張,擦額角。動作很自然,但就在他抬手時,袖子往下滑了一點,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疤。

不長,大概兩三厘米,顏色很淺,不仔細看注意不到。在左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位置。

我腳步頓住了。

付費解鎖全篇
購買本篇
《購買須知》  支付遇到問題 提交反饋
相關推薦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