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月給上大學的弟弟轉3000,那天他說一句話 ,隔天我刪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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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叫周成,今年三十二,在北京一家互聯網公司做后端開發。月薪一萬八,聽著不少,扣完五險一金和房租水電,能存下的也就八千來塊。我在通州租了個四十平的一居室,每天地鐵通勤一個半小時,日子過得像上了發條的鐘,準點起床,準點加班,準點在深夜拖著步子回家。

我弟周磊,比我小十歲,在省城的師范大學讀大三。爸媽在老家縣城開小賣部,掙的錢剛夠他們自己生活。從周磊考上大學那天起,爸就拍著我肩膀說:“成子,你在北京出息了,弟弟就靠你拉扯一把。”這話說得輕飄飄,落在我肩上卻沉得很。

每月五號發工資,我留出房貸、生活費,雷打不動給周磊轉三千。轉賬附言永遠是“好好吃飯,專心學習”。周磊收了錢,通常會回個“謝謝哥”,偶爾加個咧嘴笑的表情。這成了我們兄弟間最固定的交流。

去年春節回家,周磊帶了個女孩來家里吃飯。女孩叫何曉雯,跟他同校,學中文的。長得清秀,說話細聲細氣,吃飯時一直低著頭。媽高興得直往她碗里夾菜,爸也多喝了兩杯。周磊摟著曉雯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哥,曉雯成績可好了,以后想考研?!?/p>

我當時覺得挺好。弟弟交了女朋友,知道上進了。飯桌上,媽拉著曉雯的手問家里情況。曉雯聲音更小了:“我家在隴南山區,還有個弟弟讀高中,爸媽身體不太好……”媽臉上的笑頓了頓,轉而說:“沒事,只要你們倆好就好?!?/p>

晚上,周磊溜進我房間,撓著頭說:“哥,曉雯家里條件差,平時挺省的。我有時候想帶她吃頓好的,都……”我沒等他說完,從錢包里抽出五百塞給他:“對人家好點,但也別亂花錢。你的主要任務是學習?!敝芾诮舆^錢,咧嘴笑了:“還是哥最好!”

回到北京后,我偶爾會想起飯桌上曉雯低垂的眉眼,還有周磊說起她時發光的表情。年輕真好,感情純粹得讓人羨慕。我給周磊轉賬時,偶爾會多轉兩百,附言“帶曉雯改善伙食”。周磊每次都回得很快:“謝謝哥!曉雯讓我一定謝謝你!”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我的工作越來越忙,公司新項目上線,連續加班了半個月。那天晚上十一點,我拖著快散架的身子回到家,泡了碗面,剛坐下,手機響了。

是周磊的視頻請求。

我接通。屏幕上出現周磊的臉,背景是宿舍,有點吵。他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熬夜還是哭過。

“哥,還沒睡?”他聲音有點啞。

“剛下班。你怎么了?聲音不對?!?/p>

周磊揉了揉臉,深吸一口氣:“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p>

我心里一緊。每次他用這種語氣,準沒好事。上次是電腦壞了要換新的,上上次是報了培訓班要交錢。

“你說?!?/p>

“是這樣……”周磊舔了舔嘴唇,“曉雯家里出事了。她爸在工地摔傷了腰,干不了重活了。她媽本來身體就不好,現在全家就靠她弟暑假打工那點錢。曉雯這學期學費都是貸款的……”

我放下泡面:“你想說什么?”

“曉雯最近在打三份工,白天上課,晚上去奶茶店,周末還當家教。我看著心疼。”周磊的聲音帶了點哭音,“她昨天在奶茶店暈倒了,低血糖。哥,再這樣下去,她身體會垮的?!?/p>

我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

“我想好了,”周磊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哥,你以后每月給我轉的三千,我想分兩千給曉雯。我自己省著點,一千夠吃飯了?!?/p>

我盯著屏幕里弟弟的臉。二十二歲,臉上還有沒褪干凈的稚氣,但眼神里是認真的。我想起春節時他摟著曉雯肩膀的樣子,想起他說“曉雯讓我一定謝謝你”時那種滿足的表情。

“周磊,”我盡量讓聲音平靜,“你還在讀書,沒收入。幫人是好事,但得量力而行。曉雯家里的困難,可以申請助學金,學校也有補助——”

“那些根本不夠!”周磊突然提高聲音,“哥,你是沒見過她家什么樣!她弟馬上要高考了,要是考上了,學費又是一大筆。曉雯現在天天失眠,頭發大把大把地掉……”

“那也不是你該扛的!”我的聲音也忍不住大了,“你一個學生,自己的學費生活費都靠我,現在還要負擔別人全家?”

屏幕那邊,周磊的室友似乎往這邊看了一眼。周磊抓起耳機戴上,壓低了聲音,但語氣更急了:“哥,曉雯不是‘別人’!她是我女朋友,以后是要結婚的!她家的困難就是我的困難!”

我閉上眼睛,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加班十二個小時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周磊,我一個月掙一萬八,聽著不少。但北京什么物價你知道嗎?我每月給你三千,自己房租三千五,房貸四千,剩下七千要吃飯、交通、應酬,還要存點錢預備萬一。爸媽年紀大了,以后萬一有病有災,都得指望我。你哥我不是印鈔機?!?/p>

“我知道,哥,我知道你辛苦……”周磊的聲音軟下來,帶了點哀求,“但我真的沒辦法看著曉雯這樣。她太苦了。哥,你就當幫幫我,行嗎?等我畢業工作了,一定還你,加倍還!”

我看著屏幕上弟弟近乎乞求的臉。那個小時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倒了哭兮兮伸手要抱的弟弟,現在為了另一個女孩,在向我乞求。

“兩千太多了?!蔽易罱K說,“一千。我每月多給你轉一千,你分給曉雯。但你要答應我,不能耽誤學習。這是底線?!?/p>

周磊的臉上一下子亮了:“真的?謝謝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保證,一定好好學,畢業找個好工作,不讓你白辛苦!”

視頻掛斷后,我看著桌上那碗已經泡爛了的面,一點胃口都沒有了。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萬家燈火,沒有一盞屬于我。我算了算賬:每月給周磊四千,加上房貸房租,固定開支就一萬多了。剩下那點錢,別說存錢,能維持基本生活就不錯了。

但想到周磊最后那個笑容,我又覺得,算了,就當是投資吧。等他畢業就好了。

那之后三個月,我每月給周磊轉四千。他收錢后還是會說“謝謝哥”,但話越來越少。有時我發消息問他在忙什么,隔很久才回“在圖書館”或者“陪曉雯”。我想,大概真是學習忙吧。

直到上周五晚上。

那天項目終于上線,老板大發慈悲,說周末不加班。我約了幾個同事去喝酒,算是慶祝。幾杯下肚,大家開始倒苦水。老張說他兒子上國際幼兒園,一年學費二十萬;小李說剛買了房,月供八千,每天睜眼就欠銀行錢。

我悶頭喝酒。比起他們,我那點壓力似乎不算什么,但壓在肩上同樣沉。

十一點多,我微醺著回到家,剛脫了鞋,手機又響了。還是周磊的視頻。

接通后,畫面很暗,像是在樓道里。周磊的臉一半在陰影里。

“哥,睡了嗎?”

“還沒。怎么了?”

周磊沉默了幾秒。背景里有隱約的哭聲,女生的哭聲。我心里一咯噔。

“曉雯在哭。”周磊的聲音很啞,“她爸的傷惡化了,要動手術,醫院讓先交五萬。她家借遍了親戚,還差兩萬?!?/p>

我沒說話,等著下文。我知道還有下文。

“我……我把這學期攢的三千塊錢都給她了。但杯水車薪。”周磊吸了吸鼻子,“哥,我想跟你商量個事?!?/p>

“你說?!蔽业木菩蚜艘话搿?/p>

“你以后每月轉我的四千……”周磊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能不能也分給曉雯?我是說,你每月轉我七千,我自己留三千,剩下四千給曉雯。她現在真的……”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特別粗重。

“周磊,”我一字一頓地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這要求過分,但是哥,曉雯家真的撐不住了。她媽今天打電話來說,要是湊不齊錢,她爸可能就癱了。曉雯說她可以退學去打工,但哥,她成績那么好,馬上要考研了,這時候退學一輩子就毀了……”

“所以呢?”我打斷他,“所以她的人生是人生,你哥的人生就不是人生?我一個月掙一萬八,給你七千,我自己剩一萬。一萬塊在北京能干什么?我還活不活了?”

“你可以少花點??!”周磊突然喊起來,“你一個人在北京,又沒家庭負擔,省著點花怎么了?曉雯這是一家子的命??!哥,你怎么這么冷血?”

冷血。

兩個字像兩把刀,扎得我渾身發冷。

我盯著屏幕上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這是我弟弟嗎?是那個我從小帶大、工作了還一直供著的弟弟嗎?

“周磊,”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我最后說一遍:第一,我只是你哥,沒有義務養你女朋友全家。第二,我每月給你四千,已經是極限。第三,你二十二歲了,該學會承擔責任,而不是把責任轉嫁給別人。”

“別人?”周磊笑了,笑聲里帶著哭腔,“周成,我現在才發現,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家人,什么叫愛!曉雯是我愛的人,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口口聲聲說為我好,真到關鍵時候,你就只想著你自己!”

背景里的哭聲大了一些,曉雯的聲音傳來:“磊磊,別跟你哥吵了,是我不好,我不該……”

“跟你沒關系!”周磊扭頭說,又轉回來對著屏幕,眼睛通紅,“哥,這錢你給不給?一句話?!?/p>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憤怒,有哀求,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道德綁架的理直氣壯。

“不給。”我說。

周磊點點頭,笑了:“行,周成,你真行。那我告訴你,你要是不給,我就去借校園貸。反正我不能看著曉雯家破人亡?!?/p>

“你瘋了?校園貸是什么東西你不知道?”

“那你說怎么辦?”周磊吼起來,“眼睜睜看著她爸癱在床上?看著她退學?周成,我今天把話放這兒,要是曉雯因為她爸的事出了什么意外,我一輩子不會原諒你,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電話那頭傳來曉雯壓抑的哭聲,還有周磊粗重的喘息。

我握著手機,手在抖。不是氣的,是累的。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原來在你心里,你哥就是個提款機。提不出錢了,就是冷血,就是不懂愛,就是害人一輩子的罪人。

“周磊,”我聽見自己說,“這三年,我一共給了你八萬六。每一筆轉賬記錄我都留著。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給你一分錢。你要借校園貸,要去賣血賣腎,隨你便。但別再來找我?!?/p>

周磊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說這么絕的話。

“還有,”我繼續說,“你女朋友家的事,我很同情,但我無能為力。這世上苦命人多了,我不是菩薩,普度不了眾生。至于你原不原諒我——”

我頓了頓。

“我不在乎了?!?/p>

掛斷視頻,我坐在黑暗里,一動不動。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周磊在瘋狂地打電話,發微信。我把他設成了免打擾。

那晚我一夜沒睡。第二天早上,我打開手機,看到周磊發來的十幾條消息。從最初的憤怒質問,到后來的道歉哀求,最后一條是凌晨四點發的:

“哥,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話。但曉雯真的需要錢,算我求你,最后一次。我保證畢業了十倍還你。”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點開通訊錄,找到“周磊”,按下刪除鍵。

接著是微信。刪除好友。

做完這些,我把手機扔到一邊,倒頭就睡。奇怪的是,這次居然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一個夢都沒做。

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陽光從窗簾縫里擠進來,照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我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手機很安靜。沒有電話,沒有消息。世界好像突然清靜了。

我起床,煮了碗面,加了兩顆蛋。吃著吃著,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砸進碗里。

我說不清為什么哭。為這八萬六?為那句“冷血”?還是為那個在記憶里越來越模糊的、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弟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碗面咸得要命,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全都吃完了。

第二章

刪了周磊聯系方式后的第三天,媽的電話來了。

當時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在桌上震個不停??吹絹黼婏@示,我心里一沉,拿著手機出了會議室。

“喂,媽?!?/p>

“成子!”媽的聲音又急又尖,“你怎么把磊磊拉黑了?他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哭得不成樣子!出什么事了?”

我走到樓梯間,關上門:“沒什么大事。他問我要錢,我沒給,吵了兩句?!?/p>

“要錢?要什么錢?你不是每月都給他嗎?”

“他讓我每月給他女朋友四千,我沒同意?!?/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媽的聲音低下來:“就為這事?成子,磊磊說了,那女孩家里確實困難,爸摔傷了要做手術。咱們能幫就幫一點,畢竟是磊磊認準的人……”

“媽,”我打斷她,“我每月給周磊四千,自己在北京過得緊巴巴的。他倒好,拿著我的錢去充大方,還要我每月再掏四千養他女朋友全家。我是他哥,不是他爹?!?/p>

“你怎么說話呢!”媽的聲音又高了,“他是你親弟弟!小時候家里窮,有點好吃的你都讓給他,現在怎么變得這么計較?”

我覺得太陽穴又開始跳:“媽,這不是計較不計較的問題。我三十二了,也得為自己打算。這么些年,我給家里的錢,給周磊的錢,少說也有十幾萬。我不欠誰的?!?/p>

“誰說你欠了?但一家人不就是要互相幫襯嗎?磊磊還沒畢業,沒掙錢,你這個當哥的不該拉他一把?等以后他出息了,還能忘了你的好?”

樓梯間有人推門進來,看了我一眼,又退出去了。我壓低聲音:“媽,周磊二十二了,不是十二歲。他有手有腳,真急著用錢,可以去打工,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但他選擇伸手向我要是為什么?因為容易!因為不用還!”

“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媽的聲音帶了哭腔,“成子,媽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但磊磊是你弟弟,他現在遇到難處了,你不幫誰幫?那女孩家也是可憐人,咱們能眼睜睜看著?”

“能?!蔽艺f,“媽,這世上可憐人多了,我幫不過來。我就一普通打工的,不是慈善家。”

電話那頭傳來爸的聲音,模糊不清,但語氣很沖。接著電話換了人。

“成子,是我。”爸的聲音很沉,“你現在翅膀硬了,爹媽的話也不聽了是吧?”

“爸,一碼歸一碼?!?/p>

“什么一碼歸一碼!我告訴你,周磊是你弟,這輩子都是!他現在有困難,你就得管!你不給他錢,他要真去借了高利貸,出了事你負責?”

我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樓梯間的水泥地很涼。

“爸,他要真去借高利貸,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我攔不住,也負不起這個責。”

“你!”爸氣得喘粗氣,“我怎么養出你這么個冷血的東西!早知道當年就不該供你上大學,讓你跟你弟一起在縣城打工!”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敲得我眼前發黑。

原來在他們心里,我上大學是欠了家里的,欠了周磊的。所以現在活該當牛做馬,活該填無底洞。

“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當年我上大學,學費是助學貸款,生活費是自己打工掙的。工作后,家里買房我出了八萬,裝修我出了五萬。周磊上大學三年,我給了八萬六。我冷血?我要真冷血,一分錢都不會給?!?/p>

電話那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媽接過電話,聲音軟了下來:“成子,爸媽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磊磊在電話里哭,說他女朋友家真的過不去這個坎了。那女孩懂事,說不麻煩咱們,要去退學打工。但磊磊舍不得,說女孩成績好,退學太可惜了……”

“媽,”我閉上眼睛,“周磊的女朋友,她的人生,她的選擇,不該由我來負責。我再說最后一遍:這錢我不會給。你們要覺得我冷血,那就冷血吧?!?/p>

掛斷電話,我在樓梯間坐了整整半個小時。直到同事小李推門進來,看見我坐在地上,嚇了一跳。

“周哥,沒事吧?臉色這么差。”

“沒事,”我扶著墻站起來,“有點低血糖。”

回到工位,我盯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里全是媽那句“不該供你上大學”,還有周磊說的“你怎么這么冷血”。

快下班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屬地是周磊學校所在的省城。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十幾秒,還是接了。

“哥,是我?!敝芾诘穆曇羯硢〉脜柡?,“我用同學手機打的?!?/p>

我沒說話。

“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彼Z速很快,像是怕我掛斷,“我不該說那些混賬話。你養我這么多年,我不該不知好歹。但曉雯家真的……她爸今天手術,錢還沒湊齊。醫院說再不交錢就要停藥了。哥,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所以呢?”我問。

“所以……你能不能先借我兩萬?就兩萬!我打借條,畢業了一定還,算利息也行!哥,求你了,曉雯她爸要是癱了,她一輩子就毀了……”

我轉著手中的筆,一圈,兩圈。

“周磊,我問你個問題?!?/p>

“你問。”

“如果現在需要錢的是我。我生病了,或者出事了,急需兩萬塊錢。你會怎么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會去找你同學借嗎?會去打工嗎?會想盡一切辦法幫我籌錢嗎?”

“我當然會!”周磊立刻說。

“不,你不會?!蔽倚α?,“因為你知道,只要你有困難,找我開口就行。就像現在這樣。周磊,你從來沒想過要自己解決問題,因為你習慣了有人替你兜底?!?/p>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他,“大三了,你打過工嗎?哪怕一天?你知道兩萬塊錢對一個學生來說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每天打八小時工,一個月掙兩千,要不吃不喝干十個月。但對你來說,就是給我打個電話,哭一場,說幾句好話的事。多容易啊。”

“哥,我不是……”

“周磊,”我說,“這兩萬塊錢,我有。但我不會給你。不是因為我冷血,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這世上有些坎,得自己過。有些責任,得自己扛。”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你女朋友家的事,我很同情。但同情不能當飯吃。你可以去幫她申請大病救助,去聯系慈善機構,甚至可以在網上發起募捐。但你不能指望我把錢送到你手上,還覺得理所當然?!?/p>

“哥,你真的要見死不救嗎?”周磊的聲音在抖。

“我在教你自救。”我說,“還有,別再用‘見死不救’這種詞綁架我。我不吃這套?!?/p>

掛斷電話,我把那個號碼也拉黑了。

下班回家,地鐵上人擠人。我抓著扶手,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廣告牌。某個借貸平臺的廣告特別顯眼:“輕松借,放心花”。

我想到周磊。他會不會真的去借校園貸?

應該不會。我了解他,他膽子小,怕事。說那些話,多半是嚇唬我。

但萬一呢?

我掏出手機,想給媽打個電話,讓她看著點周磊。但猶豫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二十二歲了。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了。

回到家,泡了碗面。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APP的推送:您尾號3478的賬戶轉入工資18000元。

我看著那數字,突然覺得特別累。

從前每月發工資,我第一件事是算賬:房貸多少,房租多少,給周磊多少,自己留多少。今天第一次,我只需要算自己的開銷。

原來我一個月可以有一萬八。

原來我可以不用過得這么緊巴。

原來我也可以周末和朋友吃頓飯,看場電影,買件像樣的衣服。

這個發現讓我既輕松,又愧疚。輕松是因為肩上的擔子突然卸了一半,愧疚是因為……我竟然因為不再給弟弟錢而感到輕松。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小時候,我牽著周磊去縣城趕集。集市上有人賣糖人,周磊眼巴巴地看著,不吵不鬧。我掏出口袋里僅有的五毛錢,買了個最小的給他。他舉著糖人,笑得眼睛彎彎的,掰了一半遞給我:“哥,你也吃?!?/p>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我坐起來,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床頭,沒有任何未接來電,沒有任何未讀消息。

這個世界,好像突然不需要我了。

不,是我突然不需要這個世界了。

起床,洗漱,上班。日子和往常一樣,又好像不一樣。

中午吃飯時,同事老張湊過來:“周成,最近氣色不錯啊,是不是談戀愛了?”

我愣了一下:“有嗎?”

“有啊,前兩天還愁眉苦臉的,今天看著輕松多了?!?/p>

我笑了笑,沒說話。

輕松嗎?也許是吧。但心里某個地方,空了。

下午,媽又發來微信,很長一段話。說周磊昨晚哭著給他們打電話,說曉雯的爸爸手術做完了,錢是曉雯的幾個同學湊的,加上從老家借的高利貸。周磊也問同學借了五千,但還差得多。曉雯已經辦了休學,準備去南方打工。

媽說:“成子,媽知道你為難。但你看,那女孩都休學了,一輩子可能就毀了。咱們就當行行好,幫一把,行嗎?磊磊說,只要你肯幫這次,他以后再也不問你要錢,畢業了馬上工作還你。”

我看著那段話,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媽,我昨天算了一筆賬。工作八年,我給家里一共二十三萬。從今天起,我每月給你們轉兩千養老錢,其他沒有了。周磊已經成年,他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p>

點擊發送。

然后把媽的微信也設成了免打擾。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胸口那塊壓了三十二年的大石頭,好像終于挪開了一點縫。

雖然,縫里透進來的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

第三章

不再給周磊打錢后的第一個周末,我睡到自然醒。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在墻上切出一道亮線。我盯著那道亮線發了很久的呆,直到肚子叫了,才爬起來。

冰箱里空蕩蕩的,只有半盒雞蛋和幾包泡面。我換了衣服下樓,準備去超市采購。走到小區門口,碰到住隔壁棟的王阿姨,她拎著菜籃子正要出去。

“小周啊,今天沒加班?”王阿姨笑著招呼。她是我房東的遠房親戚,偶爾會來收租,見過幾次。

“嗯,休息?!蔽尹c點頭。

“正好,我多買了點排骨,分你一些?”王阿姨熱情地說,“你看你瘦的,一個人在外,得吃好點?!?/p>

我本想推辭,但看著她真誠的臉,還是接過了袋子:“謝謝阿姨?!?/p>

“謝啥,遠親不如近鄰嘛?!蓖醢⒁虜[擺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對了,你弟弟怎么樣了?上回聽你說在大學,該畢業了吧?”

我動作一僵:“嗯,明年畢業。”

“真好,兄弟倆都出息?!蓖醢⒁谈锌?,“我兒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天天在家打游戲,工作也不找……”

我拎著排骨往回走,耳邊還回響著王阿姨的話。

出息嗎?

如果她知道我這個“出息”的哥哥,剛剛跟弟弟斷了聯系,還會不會這么說?

回到家,我燉了排骨湯。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模糊了廚房的窗戶。我站在灶臺前,突然想起小時候,媽也是這樣燉排骨湯。那時候家里窮,一個月難得吃一回。湯燉好了,媽會把肉多的排骨挑給周磊,說我年紀大,該讓著弟弟。

我從不爭,因為覺得當哥的應該讓著弟弟。

可沒有人告訴我,要讓到什么時候。

湯燉好了,我盛了一大碗。肉燉得酥爛,湯很鮮。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喝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爸。

我盯著屏幕,鈴聲固執地響著。最后我還是接了。

“爸?!?/p>

“你還知道我是你爸?”爸的聲音很冷,“你媽給你發消息,為什么不回?”

“我回了。”

“你那叫回?什么‘管不了不想管’,周成,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這個家就還是我說了算!你弟弟的事,你必須管!”

我放下勺子:“爸,周磊二十二了,不是兩歲。他要真想幫女朋友,可以去打工,可以想辦法,而不是伸手要錢?!?/p>

“他一個學生,能想什么辦法?你讓他去偷去搶?”

“那就別幫?!蔽艺f,“有多大能力辦多大事。沒那個能力,就別充那個好人?!?/p>

電話那頭傳來摔東西的聲音,接著是媽的尖叫和哭泣。爸在吼:“你看看你把你媽氣成什么樣!周成,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你要是不管你弟,以后就別回這個家!我沒你這個兒子!”

我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爸,”我的聲音很平靜,“這話您說了不止一次了。我大學選專業時,您說要是敢報計算機,就別回這個家。我畢業留在北京時,您說要是敢不回來考公務員,就別回這個家?,F在,因為我不給周磊錢,您又說這話?!?/p>

我頓了頓。

“家是什么?是想回就回,不想回就可以不讓我回的地方嗎?”

爸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周磊的事,我最后說一次:我不會給錢。你們要覺得我不孝,要斷絕關系,隨你們便?!蔽艺f,“但爸,我也提醒您一句。您和媽都五十多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真到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顧那天,您指望那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兒子,還是指望我這個‘冷血’的大兒子?”

說完,我掛了電話。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生疼。

樓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車,笑聲尖利。遠處是高樓大廈,玻璃幕墻反射著慘白的天光。這個城市這么大,這么繁華,卻沒有一寸地方是我的。

不,有。這間四十平的出租屋,是我每月花三千五租來的棲身之所。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周磊,用另一個新號碼。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還是接了。

“哥,爸剛給我打電話了,說你把他氣病了。”周磊的聲音很急,“媽在哭,爸血壓上來了,你滿意了?”

我沒說話。

“哥,算我求你了,你就不能低個頭嗎?給爸道個歉,說你會幫我,這事兒就過去了。咱們還是一家人……”

“周磊,”我打斷他,“你女朋友爸爸,手術做了嗎?”

電話那頭頓了頓:“做了,昨天做的。錢是曉雯借的高利貸,還有她同學湊的。我……我也問同學借了五千?!?/p>

“高利貸利息多少?”

“月息五分。”

我笑了。月息五分,年化百分之六十。借兩萬,一個月利息一千,一年光利息就一萬二。真好,真會借。

“所以現在你們倆,一個欠了高利貸,一個欠了同學錢?!蔽艺f,“然后呢?打算怎么還?”

“曉雯辦了休學,準備去深圳打工。我也在找兼職,晚上去酒吧端盤子,一晚上能掙八十……”

“一天八十,一個月兩千四。不吃不喝干十個月,能還清你的五千借款。但高利貸呢?你女朋友去深圳,一個月能掙多少?刨去吃住,能剩多少還債?”

周磊不說話了。

“周磊,你二十二了,該用成年人的方式想問題?!蔽艺f,“你同情你女朋友,想幫她,這沒錯。但幫助的前提是,你得先站得住。你現在自己都站不穩,就去拉別人,結果就是兩個人一起摔?!?/p>

“那你說怎么辦?看著她家破人亡?”

“我沒這么說?!蔽铱吭诖芭_上,看著樓下那些無憂無慮的孩子,“我只是告訴你,有些忙,你幫不了就是幫不了。硬要幫,只會把你自己也拖下水?!?/p>

“所以我就該看著她去死?”

“所以你就該承認自己能力有限?!蔽艺f,“周磊,這世上可憐人多了。你今天幫了這個,明天還有那個。你幫得過來嗎?你哥我一個月掙一萬八,聽著不少,但在北京,也就剛夠活。我要是見一個幫一個,早餓死了?!?/p>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哥,你為什么變得這么冷漠?小時候你不是這樣的。我被人欺負,你會幫我打架。我想要什么,你省下飯錢給我買?,F在呢?現在你眼里只有錢,只有算計!”

“因為小時候,一頓飯錢就能解決你的問題?!蔽衣f,“現在,你的問題需要幾萬、幾十萬。我解決不了,周磊。我就是個普通人,不是超人?!?/p>

“我沒讓你當超人,我只讓你幫我這一次……”

“有了這一次,就有下一次,下下次。”我說,“你女朋友家里負擔重,以后她弟弟上學要不要錢?她爸媽養老要不要錢?你們結婚買房要不要錢?生小孩要不要錢?周磊,這是個無底洞,我填不起,你更填不起?!?/p>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跟曉雯分手?”周磊的聲音冷下來。

“我沒這么說。分不分手,是你的事?!?/p>

“你就是這個意思!”周磊吼起來,“周成,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自私,就是冷血!你怕我拖累你,怕曉雯家拖累你!你巴不得我跟她分手,好繼續當你的乖兒子,是不是?”

我閉上眼睛。累了,真的累了。

“周磊,你愛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說,“從今天起,我不會再接你電話,也不會回你消息。你真遇到過不去的坎,報警或者找學校。至于我,就當沒你這個弟弟?!?/p>

“周成!你敢……”

我掛了電話,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然后,我做了個決定。

打開手機,訂了張回老家的機票。明天最早一班。

有些事,得當面說清楚。

三個小時后,我站在老家縣城汽車站的出站口。兩年沒回來了,車站翻新了,但那股混雜著汽油、塵土和汗味的空氣,還是老樣子。

我沒告訴爸媽我要回來。打了個車,直奔縣醫院。

在護士站問了病房號,我走到走廊盡頭那間。門虛掩著,里面傳來電視聲。我推門進去。

爸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正在輸液。媽坐在床邊削蘋果,看見我,手里的蘋果和刀“啪”地掉在地上。

“成、成子?”媽站起來,手足無措,“你怎么回來了?”

爸轉過頭,看見我,臉一沉:“誰讓你來的?滾出去!”

我沒說話,走過去撿起蘋果和刀,放在床頭柜上。然后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

“爸,媽,咱們談談。”

“談什么?沒什么好談的!”爸扭過頭不看我,“我沒你這個兒子!”

媽的眼圈紅了,推了爸一下:“你少說兩句!”又轉向我,“成子,吃飯沒?媽回去給你做……”

“媽,不用?!蔽艺f,“我就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病房里安靜下來。隔壁床是個老頭,好奇地往這邊瞅。我起身,把簾子拉上。

“爸,您身體怎么樣?”

“死不了!”爸硬邦邦地說。

“醫生怎么說?”

“血壓高,老毛病,氣出來的!”媽抹著眼淚,“成子,你就不能服個軟?你看你爸都這樣了……”

“媽,”我看著爸,“您的氣,是氣我不給周磊錢,還是氣我不聽您的話?”

爸猛地轉回頭,眼睛瞪著我:“有區別嗎?我是你老子,我說什么你就得聽什么!”

“我三十二了,爸。”我平靜地說,“不是三歲?!?/p>

“你就是六十了,也是我兒子!”

“是,我是您兒子。”我說,“所以我工作八年,給家里二十三萬。所以我每月給周磊三千,給了三年。所以您和媽有事,我隨叫隨到。我做得還不夠嗎?”

“誰讓你做這些了?”爸的聲音低了些,“一家人,提錢傷感情?!?/p>

“是,一家人不提錢。”我笑了,“所以周磊可以理直氣壯問我要錢,我要是不給,就是冷血,就是不懂親情。爸,這邏輯通嗎?”

爸不說話了,胸口起伏著。

“我今天回來,就為一件事?!蔽艺酒饋?,“從今天起,我每月給您和媽轉兩千養老錢。周磊那邊,我一分錢都不會再給。他二十二了,該自己走了?!?/p>

“你敢!”爸掙扎著要坐起來,被媽按住。

“我敢?!蔽铱粗难劬Γ澳獢嘟^關系,可以。但爸,您想清楚。您今年五十六,高血壓,糖尿病。媽五十四,膝蓋不好,陰天下雨就疼。您那個小賣部,一個月掙不了兩千。真到躺床上那天,您是指望周磊,還是指望我?”

媽“哇”地哭出來:“成子,你怎么能這么說……你這是咒你爸啊……”

“我不是咒,是說事實?!蔽肄D向媽,“媽,您心疼周磊,我知道。但您想過我嗎?我在北京過得什么日子,您問過嗎?我每天加班到幾點,吃沒吃飯,累不累,您關心過嗎?”

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每次打電話,三句話不離周磊。周磊錢夠不夠花,周磊學習怎么樣,周磊交女朋友了……媽,我也是您兒子?!?/p>

這句話說出口,我鼻子一酸,趕緊別過臉。

病房里只剩下媽的哭聲,和爸粗重的喘息。

良久,爸啞著嗓子說:“你走吧?!?/p>

我點點頭,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卡,放在床頭柜上。

“卡里有五萬,密碼是您生日。不夠再跟我說?!蔽艺f,“我晚上飛機回北京。以后每月五號,錢會準時到賬。您和媽保重身體?!?/p>

走到門口,媽追出來,抓住我的胳膊。

“成子,吃了飯再走吧,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肉……”

“不了,媽?!蔽逸p輕抽出手,“公司還有事?!?/p>

走出醫院,天已經黑了??h城的路燈昏黃,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站在路邊,點了根煙。戒煙三年了,今天特別想抽。

煙抽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周磊。

我看著那串號碼,這次沒拉黑,也沒接。

鈴聲固執地響著,一遍,兩遍,三遍。

最后,我摁了接聽,但沒說話。

電話那頭,周磊的聲音很輕,帶著哭過后的沙啞。

“哥,爸媽跟我說了?!?/p>

“嗯?!?/p>

“對不起。”

我夾著煙的手頓了頓。

“我不該說那些話,不該逼你。”周磊吸了吸鼻子,“曉雯……她今天去深圳了。我送她上的火車。她說,讓我好好讀書,別惦記她?!?/p>

我沒說話。

“哥,你說得對,我連自己都養不活,幫不了她?!敝芾诘穆曇粼诙?,“我今天去酒吧面試了,晚上就能上班。一天八十,一個月兩千四。我算過了,省著點花,半年能還清欠同學的錢。”

“嗯?!?/p>

“哥,”周磊頓了頓,“那五萬高利貸……月息五分,借了三個月。曉雯說,她在深圳打工,一個月能掙四千,刨去吃住,能剩兩千。我們倆一起,兩年能還清。”

“嗯?!?/p>

“哥,”周磊又叫了一聲,像小時候那樣,“我……我會好好干的。以后,不靠你了?!?/p>

我掐滅煙,扔進垃圾桶。

“好?!?/p>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長,很孤單。

但這次,它只屬于我一個人。

第四章

從老家回北京后,日子突然慢了下來。

我不再需要每月算著錢給周磊轉賬,不再需要接他那些要錢的電話,不再需要在家庭群里小心翼翼地說話。時間好像一下子多出一大截,多到我不知道該怎么用。

第一個周末,我睡到中午才醒。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灰塵在光柱里跳舞。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突然想起很久沒曬被子了。

爬起來,把被子抱到陽臺上。然后開始大掃除,把積了灰的角落都擦了一遍。收拾衣柜時,翻出幾件沒拆標簽的衣服,是去年打折時買的,一直舍不得穿。我挑出一件,對著鏡子比了比,還行。

中午給自己做了頓飯,兩菜一湯。吃飯時刷手機,看到同事小李在朋友圈曬演唱會門票,配文:“搶到啦!周末嗨起來!”我想了想,給他點了個贊。

下午去超市采購,推著車慢慢逛。看到排骨不錯,買了一斤??吹讲葺苄迈r,拿了一盒。走到零食區,順手拿了兩包薯片——以前總覺得這是小孩子吃的,現在突然想嘗嘗。

結賬時,收銀員報出數字:“二百八十七塊五?!?/p>

我愣了一下。以前每個月給周磊三千,自己花銷控制在兩千以內,逛超市從來不敢超過三百。今天不知不覺,就花了這么多。

但卡里的余額告訴我:沒關系,你花得起。

拎著兩大袋東西回家,路上碰到賣糖炒栗子的,香氣飄了半條街。我停下來,買了十塊錢的。熱乎乎的紙袋捧在手里,邊走邊吃。栗子很甜,糯糯的。

回到家,把東西歸置好。打開電腦,想找部電影看,翻了半天不知道看什么。最后點開一部老喜劇片,看到一半睡著了。

醒來時天都黑了。電影還在放,男女主角在雨中擁抱,音樂煽情。我關掉電腦,走到陽臺上。

北京的夜晚總是很亮,看不見星星。但今天天氣好,能看見幾顆。我仰著頭找,一顆,兩顆,三顆……找到第六顆時,脖子酸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媽發來的微信,一張照片:爸在喝粥,氣色看起來好多了。附言:“你爸好多了,明天出院。錢收到了,以后別打這么多,自己留著用?!?/p>

我看了很久,回復:“好,注意身體?!?/p>

想了想,又發了個紅包:“買點營養品?!?/p>

媽沒收,過了會兒回:“你爸說,讓你好好工作,別惦記家里。”

我盯著那句話,鼻子有點酸。

看,其實他們心里是有我的。只是這些年,我的“懂事”成了理所當然,我的付出成了習慣。而周磊的“不懂事”,反而得到了更多關注。

人大概都這樣,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不會哭的,就活該餓著。

周一上班,老板把我叫到辦公室,說新項目上線順利,給我發了五千獎金。我道了謝,走出辦公室時,腳步都輕快了些。

中午請組里同事吃飯,去了一家平時舍不得去的館子。大家都很高興,老張拍著我肩膀說:“周成,最近狀態不錯啊,是不是有情況?”

我笑笑:“能有什么情況,就是想開了?!?/p>

“想開了好,”小李說,“人就得為自己活。你看我,每月工資上交老婆,想買雙鞋都得打報告。還是你瀟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p>

我聽著,沒說話。

以前聽到這話,我會覺得心酸?,F在卻覺得,也許真是這樣。

下班時,路過商場,看見櫥窗里擺著一套西裝,剪裁很好。我走進去,試了試,很合身。標價三千八,打完折兩千九。

猶豫了三分鐘,我刷了卡。

拎著西裝走出商場時,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就是……輕。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擔。

回到家,把西裝掛起來。手機響了,是周磊。

距離上次通話,已經過去半個月。這半個月,他沒再聯系我。我也沒聯系他。

我盯著屏幕,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哥。”周磊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背景音很吵,有音樂聲和說話聲。

“嗯。在上班?”

“對,在酒吧?!彼D了頓,“剛送完一桌酒,抽空給你打個電話。”

“有事?”

“也沒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說聲,我找到工作了,晚上在酒吧,白天給一個初中生補課,一小時五十。算下來,一個月能有四千左右?!?/p>

“嗯,挺好?!?/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哥,我……我這半個月,把能借的同學都借遍了,湊了八千,先還了一部分高利貸。曉雯在深圳找到工作了,在電子廠,包吃住,一個月四千五。她說每月能還兩千。”

“嗯。”

“哥,”周磊又叫了一聲,聲音低下去,“我以前……是不是特不懂事?”

我沒說話。

“我這半個月,每天晚上在酒吧端盤子,碰到喝多的客人,被罵是常事。有一次,一個客人把酒潑我身上,說我服務不好。經理讓我道歉,我道了。那客人不依不饒,要我賠錢。最后扣了我三天工資?!?/p>

周磊吸了吸鼻子。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算賬??哿巳伲@個月只剩三千七。還了高利貸利息一千,還剩兩千七。吃飯省著點,一個月六百。交通費一百。話費五十。買生活用品一百。能剩下一千八百五。還同學的錢,每個月能還五百。全部還清,要十六個月?!?/p>

“然后我想起你。哥,你一個月給我三千,給了三年。十萬八千塊。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十萬八你是怎么掙的。現在我知道了,端一晚上盤子,掙八十。被客人罵,要笑著道歉。酒潑身上,要自己擦干凈?!?/p>

“哥,”周磊哭了,聲音斷斷續續,“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夜色很深,霓虹燈一閃一閃。

“周磊,”我說,“錢難掙,屎難吃。這話難聽,但是實話?!?/p>

“我知道……我現在知道了……”

“知道就好?!蔽艺f,“好好干,把債還清。等你畢業了,找個正經工作,好好過日子?!?/p>

“哥,你……你還認我嗎?”

我沒回答,反問:“你還問我要錢嗎?”

“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周磊急急地說,“我自己能掙!”

“那就行。”我說,“掛了吧,好好上班?!?/p>

“哥!”周磊叫住我,“那個……爸出院了,你知道吧?”

“嗯,媽跟我說了。”

“爸讓我告訴你……讓你好好工作,別惦記家里?!敝芾陬D了頓,“他還說……說你買的營養品,他吃了,挺好?!?/p>

我笑了:“知道了?!?/p>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銀行的短信:您尾號3478的賬戶收到轉賬3000元,轉賬人:周磊。

附言:哥,這是我這個月掙的,先還你一點。我慢慢還。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打開電腦,開始寫代碼。

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屏幕上的字符一行行增加。這個新項目的架構是我設計的,代碼是我寫的,bug是我調的。它運行得很流暢,用戶反饋很好。

這是我做出來的東西。

這是我的人生。

快十二點時,我寫完最后一個函數,保存,提交。伸了個懶腰,走到陽臺上。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很舒服。遠處寫字樓還亮著燈,像一座座水晶棺材,里面裝著無數個和我一樣的靈魂。

但此刻,我突然覺得,也許那些靈魂里,不全是疲憊和麻木。

至少我的不是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深圳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請問是周磊的哥哥嗎?”一個女聲,輕輕的,帶著南方口音。

“我是。你是?”

“我是何曉雯?!迸⒄f,“周磊女朋友?!?/p>

我愣了愣:“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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