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伊行動陷入膠著，美防長卻在大搞“人事戰爭”

以下文章來源于鳳凰衛視，作 者方晨宇

◆2026年3月26日，特朗普與赫格塞思在白宮出席內閣會議。（圖源：彭博社）

文/方晨宇

編輯/漆菲

當地時間4月22日，美國海軍部長約翰·費倫突然遭到解職。這一人事變動發生之際，美軍正深度卷入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圍繞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的博弈加劇。

華盛頓在此刻密集推進高層人事更替，引發外界質疑。美國《國家》雜志諷刺道，美國總統特朗普或許無法在海外贏得一場戰爭，但他在國內找到了更容易下手的目標：自己的軍隊。

統計顯示，自2025年初以來，已有十余名高級將領被解職或提前離任，包括多名四星上將；作為總統最高軍事咨詢機構的參謀長聯席會議，其成員結構也出現了明顯變化。如此跨軍種、高頻率的人事調整，在美軍體系中極為罕見，構成數十年來最顯著的一輪戰時高層重組。

外界認為，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希望通過人事調整篩選出更契合其戰略取向，并在政治上更忠誠的軍方高層，借此推動其所強調的“文化重塑”議程，以恢復所謂“戰斗精神”。但一些觀察人士認為，這場以“整頓”為名的高層“清洗”，正逐步沖擊軍隊體系的穩定性和政治中立性，并在指揮層面造成不必要的混亂。

海軍部長倉促卸任

4月22日，美國國防部首席發言人肖恩·帕內爾宣布，海軍部長費倫將離職，且“即刻生效”。由越南裔海軍退伍軍人高雄（Hung Cao）出任代理海軍部長。高雄曾競選弗吉尼亞州參議員，被視為特朗普陣營青睞的人選.

費倫是美國歷史上鮮有的無軍旅背景的海軍部長，同時也是特朗普核心社交圈成員之一。進入政府之前，他以億萬富翁投資人的形象廣為人知。他的投資公司位于佛羅里達州棕櫚灘，與特朗普的海湖莊園相鄰，二人交往頗為密切。費倫亦是共和黨的重要金主，曾為諸多共和黨的政治活動籌集資金，并在特朗普競選期間發揮作用。

特朗普第二任期，為了回報費倫的支持，提名他出任海軍部長，費倫則以62票對30票的結果獲得參議院的確認。

被解職前一天，費倫還在華盛頓郊外舉辦的一場海軍年度大會上發表了講話。一名高級官員透露，費倫本人是通過赫格塞思團隊的聲明，才確認自己被解職。

◆經歷了數月的緊張關系，赫格塞思（左）解除了約翰·費倫（右）的海軍部長職務。（圖源：路透社）

4月22日當天，白宮舉行了一場氣氛緊張的內部會議，最終敲定了海軍高層的人事安排。會后數小時，特朗普確認：費倫將被解職。他一方面稱贊費倫“工作勤勉”，另一方面也坦率指出，其在推動造艦與采購進程中“協作欠佳”，進而點明這場卸任風波的直接誘因——“黃金艦隊”計劃推進不力。

“黃金艦隊”計劃于2025年12月高調推出，旨在建造新一代戰列艦，首艦被命名為“無畏號”。特朗普對此寄予厚望，并將其稱作“世界上最強大的戰艦”，還設想未來將艦隊規模擴展至10艘甚至更多。這一戰艦級別甚至被定為“特朗普級”，被視為“為討好總統”之舉。

與特朗普的雄心不同，赫格塞思并不看好這一計劃。一位消息人士向美國《政客》雜志透露，該項目“并不符合防長的戰略方向”。

在此背景下，費倫與五角大樓高層的分歧呈現公開化。多家美媒報道稱，赫格塞思對造艦進度感到不滿，同時對費倫繞過其直接與總統溝通的做法頗有微詞，認為這削弱了既有的指揮鏈。

現實很快為“黃金艦隊”藍圖潑上冷水。美國造船業長期面臨勞動力短缺、供應鏈緊張和產能瓶頸等結構性問題。按現有規劃，首批戰艦需在2028年前交付，這一時間表普遍被認為難以兌現。

◆2025年12月22日，特朗普在海湖莊園公布“黃金艦隊”計劃，并介紹新一代戰艦。（圖源：法新社）

多名美國官員披露，白宮會議上，赫格塞思及其副手斯蒂芬·范伯格（Stephen Feinberg）向特朗普表態稱，費倫在“黃金艦隊”計劃及相關造艦項目上推進不力，并認為海軍“需要新的領導層”。

費倫的離職之所以引人關注，還源于他與總統間的私交。只不過，私人紐帶并未在關鍵的政策分歧面前發揮決定性作用。有分析指出，五角大樓高層對其執行力、團隊協作能力以及對指揮體系的遵循程度的質疑，最終影響了總統的判斷。

盡管如此，特朗普仍為這段關系留有余地。他直言，費倫是“長期的朋友”，未來“可能在某個時候重返政府”。

鐵腕重塑軍隊文化

費倫的離任只是赫格塞思對軍隊人事進行校準的最新一環。在此之前，國防部已展開多輪人事調整。

這一輪人事變動的動因，通常被歸納為兩條交織的線索：一是清理那些與現任領導層的戰略優先級不夠契合、同時被認為對特朗普政府尤其赫格塞思本人缺乏忠誠的人員；二是在“戰斗精神”等政策話語的推動下，重塑軍隊文化與組織價值取向，據此對“不符合新標準”的人員進行調整。

例如，前空軍參謀長小查爾斯·布朗（Charles Q. Brown Jr.）被不少人視為傳統建制派與職業軍官體系的代表人物，他在戰略取向上與五角大樓高層之間存在明顯沖突。一些輿論討論中，他的非洲裔身份也被納入美國當下“文化戰爭”的語境之中加以解讀。

類似的，海軍原作戰部長莉薩·弗蘭凱蒂（Lisa Franchetti）作為美國首位女性海軍作戰部長之一，也在當前圍繞多元化、公平與包容（DEI）政策收縮的背景下，被認為處于更加敏感的位置。

4月2日，赫格塞思突然要求陸軍參謀長蘭迪·喬治上將立刻辭職并退休，五角大樓隨后證實這一消息。喬治自2023年8月起擔任第41任陸軍參謀長，為拜登政府時期任命的高級軍官，曾擔任前國防部長奧斯汀的資深軍事助理。他的任期原本到2027年左右。

◆2025年9月19日，赫格賽思（右）與蘭迪·喬治在五角大樓出席一場活動。（圖源：法新社）

過去幾個月，赫格塞思曾阻止四名陸軍軍官晉升準將——其中兩人為非裔軍官、兩人為女性——引發部分軍方高層對決策標準的質疑。一些官員擔憂，此類做法可能涉及種族或性別因素，并與以喬治為代表的陸軍領導層產生摩擦。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喬治曾對相關調整表達不滿，尤其反對將部分黑人和女性軍官排除在晉升名單之外。這被認為是造成其離任的助推因素之一。

圍繞這些人事風波，赫格塞思與陸軍的恩怨也被翻了出來。畢竟，赫格塞思長期對陸軍體系持批評態度。美國政治學者湯姆·尼科爾斯（Tom Nichols）在《大西洋月刊》撰文稱，被解職的將領很可能是權力重組過程中的“犧牲品”。

蘭迪被解職次日，五角大樓解雇了《星條旗報》監察官杰奎琳·史密斯（Jacqueline Smith）。原因在于，她始終抵制白宮試圖削弱該軍事媒體編輯獨立性的行為。

上述人事變動，與赫格塞思推動的軍隊文化轉向形成呼應。他多次強調清除軍中的“覺醒文化”，欲重塑所謂“戰士精神”。這一框架下，五角大樓取消多項DEI項目，并清理被視為“分裂性”的內容，包括軍事院校圖書與官方資料。

與此同時，赫格塞思還推動以絕對服從、立場一致為導向的領導層重組。多名知情人士稱，在新的用人邏輯下，對政策路線的認同程度成為選拔將領的重要考量。

來自馬薩諸塞州的民主黨眾議員塞斯·莫爾頓（Seth Moulton）直言，相關舉措正在將軍隊推向政治化。“他正在建立一種機制，用來解雇那些不同意他——以及總統——的將軍�！蹦獱栴D說，盡管任何組織都可以追求效率，但赫格塞思的政策取向十分明確，“因此很難脫離這一背景來理解這些裁減措施”。

赫格塞思所塑造的決策氛圍，正在侵蝕美軍內部“直言不諱”的文化。參議院軍事委員會成員克里斯·墨菲（Chris Murphy）認為，問題并非“忽視戰爭”，恰恰源于“戰爭本身”。他認為，一些資深將領可能強烈反對針對伊朗的軍事方案，認為其“不可行且代價巨大”，因此被排除出決策圈。

“經驗豐富的將軍們，很可能明確告訴國防部長，這一計劃行不通�！蹦普f，“而現在，他們卻遭到解職�！�

另據美媒4月初披露，白宮正在“積極討論”解職陸軍部長丹尼爾·德里斯科爾（Daniel Driscoll）等高官，特朗普尚未作出決定。有知情人士披露，德里斯科爾上任初期曾提議安排總統與副總統訪問部隊并討論陸軍改革，但遭到赫格塞思的反對，這次交鋒被視為兩人關系緊張的開端。國會聽證會上，德里斯科爾在談及喬治時仍表達支持，稱其為“極具變革性的杰出領導者”。

◆美國陸軍部長丹尼爾·德里斯科爾。（圖源：德里斯科爾的X賬號）

白宮正陷入“信息真空”

赫格塞思大刀闊斧“整頓”美軍高層之際，正值美伊海上對峙持續升級、美國海外作戰陷入膠著之時。戰事久拖不決，推高了美國能源價格、拖累經濟預期，也在不斷侵蝕特朗普政府的支持率.

更令人擔憂的是，赫格塞思在強化自身話語權的同時，刻意向特朗普“畫大餅”，使白宮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信息真空”。

一位政府官員告訴《華盛頓郵報》：“赫格塞思沒有向總統講出真相，因此特朗普正在重復錯誤信息。”《時代》周刊提到，白宮幕僚長懷爾斯認為，總統接收到的是一幅關于戰爭及其國內影響的“過于樂觀”的圖景，因此要求幕僚在涉及政治與經濟風險時“更加坦率”。

與特朗普第一任期內由馬蒂斯和埃斯珀等職業軍人構成的制衡結構不同，如今的五角大樓更強調“忠誠”而非專業性，這一變化被視為當前軍政關系重塑的重要背景。

從軍事運作的角度看，尤其在作戰時期，穩定的指揮鏈是高強度戰爭的基本前提。高層頻繁調整不僅會迫使作戰計劃被反復修訂、抬升軍種間協調成本，也會削弱前線部隊對戰略指令的信任感與執行力。

羅德島州民主黨參議員杰克·里德（Jack Reed）直言，在戰爭期間出現這樣的高層動蕩，無異于向軍隊內部、盟友乃至潛在對手釋放“錯誤信號”。

◆4月13日10時起，美國正式實施對伊朗港口的封鎖，標志雙方對峙升級。（圖源：路透社）

特別是，當前美國對伊朗港口實施嚴密海上封鎖、雙方陷入戰略僵持的關鍵階段，盡管海軍部長不直接處于作戰指揮鏈上，但在這一敏感時刻“換帥”仍被認為給本已復雜的局勢再添不確定性。知情人士稱，一些聯邦官員已對赫格塞思的解職行動表達了不滿。

與此同時，特朗普政府提出的約1.5萬億美元國防預算能否順利落地，不僅取決于戰略敘事是否清晰，更取決于國防領導層能否維持政策連續性。

一系列高頻人事調整與改革動作之下，美國公眾對這位新聞主播出身的國防部長的質疑也持續累積。

4月20日，由參議員伊麗莎白·沃倫（Elizabeth Warren）與克里斯·范·霍倫（Chris Van Hollen）領銜的11名民主黨參議員致函赫格塞思，要求其就對伊朗軍事行動的執行方式作出解釋。信中指出，其部分言論與做法可能違反聯邦及國際法，并削弱保護平民的基本國際規范。

◆民主黨人認為，赫格塞思的多項行為違反了聯邦法律和國際法。（圖源：《紐約時報》）

此前，赫格塞思作出強硬表態，稱對敵人應“不給俘虜、不留仁慈”。參議員們指出，這類言論不僅可能違背國際法及五角大樓《戰爭法手冊》的基本原則，還可能帶來現實層面的反噬——一旦對手采取對等報復，美軍士兵將面臨更高的危險，同時可能侵蝕軍隊內部紀律與作戰秩序。

軍事行動以外，赫格塞思最近宣布，基于醫療自主權和宗教自由，對軍人將不再強制接種流感疫苗。美國《外交事務》因此諷刺其為“瘟疫部長”。

英國《衛報》在社論中尖銳指出，“身為福音派基督徒的赫格塞斯先生，以從五角大樓發出死亡與毀滅命令的能力為榮，并將‘史詩狂怒行動’（對伊軍事行動）描繪成一場21世紀的十字軍東征。”

無論如何，一個由癡迷于文化戰爭、并將“忠誠”和政治置于專業性之上的五角大樓，只會使特朗普政府更難從眼下的沖突中脫身。

排版 /孫天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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