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年,我幫搬家的獨居婆婆扛下行李,她給我留下了個舊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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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個舊信封

2003年,我剛滿二十歲,在城里一家汽修店當學徒。

那天下著大雨,我幫一位搬家的獨居婆婆扛了行李。

她顫巍巍地塞給我一個泛黃的舊信封,說:

“我大女兒在市財政局上班,叫周敏。你以后要是遇到難處,就拿著這個去找她!

我把信封隨手塞進枕頭套里,幾乎忘了這件事。

直到五年后,我被騙光了所有積蓄,走投無路。

我翻出那個信封,找到財政局,卻被告知——

“周敏?她三個月前被帶走了,紀委的案子!

而那個婆婆,也早在兩年前就去世了。

我以為這是一條死路,卻沒想到,這才是真正的開始。



二〇〇三年的夏天,悶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我在城南“老梁汽修”當學徒,月薪三百,包吃不包住。所謂的“包吃”,就是午飯和晚飯跟著老板老梁吃,他吃啥我吃啥——通常是盒飯,運氣好的時候能加個鹵蛋。住的地方是我自己在城中村租的,一間隔斷房,每月八十塊,窗戶開在天花板上,下雨的時候能躺在床上下雨。

我叫趙小軍,這一年二十歲。

十八歲那年從四川老家出來,先是在東莞的電子廠干了三個月,手指頭被流水線磨得全是倒刺;后來跟著一個老鄉跑到浙江的工地搬磚,干了兩個月,包工頭跑了;再后來輾轉到了省城,在洗車店、快餐店、五金店都打過零工,最后落到了老梁的汽修店里。

老梁收我的那天,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說:“瘦得像根竹竿,能擰得動螺絲嗎?”

我說:“能!

他讓我擰一個輪胎上的螺絲,我咬著牙擰了,臉漲得通紅,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螺絲紋絲不動。

老梁笑了,露出一嘴被煙熏黃的牙:“行,留下吧,會擰螺絲是早晚的事,肯使勁的人不多。”

我就在老梁的店里安頓了下來。說是汽修店,其實就是兩個門面打通了,地上永遠是一層黑黢黢的機油,空氣里彌漫著橡膠和汽油的味道。老梁四十多歲,離了婚,一個人住在店后面的小房間里,除了修車就是喝酒,喝了酒就罵前妻,罵完了就趴在桌子上睡。

我修車的技術學得不算快,但我肯干。洗車、拖地、搬輪胎、給師傅遞工具,什么活都搶著做。店里的另一個師傅姓孫,四十不到,因為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痹癥,走路有點跛,大家都叫他“孫瘸子”。他當面不介意,背地里卻沒人敢叫——我叫他孫哥。孫哥技術好,尤其是發動機,閉著眼睛能聽出是哪個缸的火花塞出了問題。他對我也還算照顧,偶爾會多買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我:“小子,來一根!

我不抽煙,但還是接過來,夾在耳朵上,等他不注意的時候再偷偷塞回他煙盒里。

那年八月的最后一天,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瓢潑似的往下倒。店里的生意冷清了一整天,沒有一輛車開進來。老梁躺在躺椅上打呼嚕,孫哥蹲在角落里拆一個舊變速箱,我坐在門口看著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淌,像一掛永遠流不完的簾子。

快五點的時候,雨小了一些,但天色暗得像夜里七八點。我正準備收拾工具關門,突然聽見有人在外面喊。

是從隔壁副食店的方向傳來的。

我探頭去看,看見一個老太太撐著傘,彎著腰,正費力地把一個蛇皮袋從三輪車上往下搬。雨太大了,她的傘被風吹得翻了過去,露出一頭花白的頭發,像一蓬被雨打濕的枯草。三輪車旁邊散落著幾個紙箱,已經被雨水泡軟了,搖搖欲墜。

我本來沒打算多管閑事。說實話,在城里待了兩年,我學會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多管閑事。剛來的時候,我幫一個提不動箱子的大姐拎了行李上臺階,結果她箱子里的化妝品瓶子碎了,硬說是摔的,拽著我不讓走,最后賠了兩百塊錢。兩百塊錢,我半個月的工資。

但我看見那個老太太彎下腰去撿紙箱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罵了自己一句,抄起門口的大傘沖了出去。

“婆婆,我來幫你!

老太太抬起頭看我,雨水順著她臉上的皺紋往下淌,她的眼睛很渾濁,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感激,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審視。她看了我兩秒鐘,說了一句讓我印象深刻的話。

她說:“小伙子,你留了這么多汗,衣服都濕了。”

那是雨水,不是汗。但她好像分不清了。

我接過她手里的蛇皮袋,才知道有多重。里面裝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少說有七八十斤。我扛上肩,問她:“搬到哪?”

她指了指旁邊一棟老居民樓,六層紅磚房,沒有電梯,外墻上爬滿了藤蔓植物,像一棟被綠色侵蝕的廢墟。

“六樓!彼f,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清楚,“六樓,六〇三。”

我扛著蛇皮袋上了樓,紙箱由她慢慢搬。六樓,沒有電梯,樓梯又窄又陡,轉角的地方堆著好幾戶人家的雜物。我喘著粗氣爬到六樓,把蛇皮袋放在六〇三門口,轉身下去接著搬。

來來回回跑了三趟,跑完第四趟的時候,我的腿已經在發抖了。老太太抱著最后一個紙箱,慢慢地上到六樓,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開了好半天才把門打開。

門開了,我愣住了。

這是一套一室一廳的老房子,客廳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凈?繅Ψ胖粋老式的木頭茶幾,上面鋪著白色的鉤花桌布,一個搪瓷茶盤里倒扣著四個杯子。墻上掛著幾張照片,最大的一張是一個全家福,老太太坐在中間,旁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和一個穿干部制服的女人,前面蹲著兩個小孩,笑得眼睛彎彎的。

但讓我愣住的不是這些。

是地上的紙箱子。

客廳靠窗的那面墻,已經堆了幾十個紙箱子,碼得整整齊齊,上面都用黑色記號筆寫著編號。我幫忙搬上來的那幾個蛇皮袋和紙箱,放在最外面。

“婆婆,你這是……剛搬家?”

老太太把雨傘靠在門外走廊上瀝水,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慢慢坐在沙發上。她喘了好一會兒,才說:“不是搬家,是清東西!

“清東西?”

“老房子要拆了,”她說,聲音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住了三十八年,東西太多了,搬不完。能拿的就拿過來,拿不動的就算了!

“你一個人搬?家里人呢?”

話一出口我就覺得問多了。在城里這些日子,我早就知道有些問題不能問,有些人的痛處一碰就會碎。

老太太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茶幾旁邊,拿起暖壺倒了杯水,遞給我。我接過來,水是溫的,搪瓷杯上印著一朵紅色的牡丹花,杯口的瓷釉已經磕掉了一塊,露出黑色的鐵。

“坐。”她指了指沙發對面的木椅子。

我本來想放下杯子就走,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在那張木椅子上坐了下來?赡苁怯晏罅,反正也回不去;可能是她那句“坐”說得太自然了,像我媽的語氣。

老太太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慢慢地擦臉上的雨水。她的手指很細很長,骨節突出,指甲剪得禿禿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很深的繭子。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像是冷的,更像是某種說不清楚的震顫。

“杯子放著就行。”她見我看她,笑了笑。

她的笑讓我心里酸了一下。那是一種很溫柔的笑,像秋天的陽光,但笑過之后,整張臉又沉下去了,沉得比之前更深。

“婆婆,你一個人住在這里啊?”我又問了一遍,這次問得很輕。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老伴走了三年了!

這話她說得很平,但我在那個“走了”的后面,聽到了一道深深的縫,縫里夾著很多東西,她沒說。

我沒再問了。

我覺得口渴,把杯子里的水喝了。她看了,起身又給我倒了一杯,我說“夠了夠了”,她已經倒了。

窗外的雨慢慢變小了,天邊開始透出一層灰白的光。我看了眼時間,快六點了,再不走天就黑了。城中村那段路沒有路燈,到處都是坑,上次我踩進一個水坑里,鞋子撿回來一只,另一只到現在還沒找到。

“婆婆,那我走了!蔽艺酒饋怼

“等一下!崩咸舱玖似饋,走到里屋去了。

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聽見里面窸窸窣窣的聲響。她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信封是舊的,米白色,邊角已經泛黃了,上面貼著一張四分的郵票,但沒蓋郵戳。信封的右下角,用藍色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工整,一看就是練過書法的:省城財政局周敏收。

她把信封遞給我。

我下意識地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信封里什么都沒有,就是空的。

“婆婆,這是……”

“我大女兒,”老太太說,聲音忽然變得很正經,像在交代一件大事,“在市財政局上班,坐辦公室的,還是個科長!

我哦了一聲,一時搞不懂她給我一個空信封是什么意思。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趙小軍。”

“趙小軍,”她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好像在記住它,“你今天幫我搬了這么多東西,我沒什么給你的。這個你拿著,以后要是遇到難處了,就到財政局去找我大女兒,把這個信封給她看,她就知道了。”

“婆婆,不用不用,舉手之勞的事,說不上什么幫忙!蔽野研欧馔剡f。

她沒有接。

“拿著!彼f,“我一個老太婆,沒什么本事,就這一樣東西能給你。你收著,不管用不用得上,收著就行。”

她的手按在我的手上,手指涼涼的,像冰塊。她的手比我的手大,骨節比我粗,我摸著那些繭子,忽然想起我媽的手。我媽的手上也有這樣的繭子,是踩縫紉機踩出來的。

我不知道怎么拒絕,只好把信封揣進了褲兜里。

“謝謝婆婆!蔽艺f。

“別謝我,我謝你才對!彼α诵Γ@一次的笑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像是水面上的漣漪,散開了就沒有了;這一次的笑是沉下去的,嘴角動了動,眼睛里有一點光,但很快就熄了。

我從樓上下來的時候,雨已經徹底停了?諝饫锶菨衲嗪颓嗖莸奈兜,天邊露出一小塊晚霞,橘紅色的,像一個熟透的橘子被擠破在灰藍色的桌布上。

我騎著自行車往城中村去,雨衣沒來得及穿就晴了,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褲兜里那個信封硌著我的大腿,我伸手摸了摸,紙質的邊角已經被雨淋濕了一點,變得軟塌塌的。

回到出租屋,我把信封隨手扔在枕頭套里。

“省城財政局,科長”,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小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我心里想,“跟我有什么關系呢?”

一個修車的學徒,一輩子都不一定進一次財政局的門。就算進去了,人家一個科長能見我?拿出一個空信封,說“你媽讓我來找你”?不把我當騙子打出去才怪。

我翻了個身,枕頭上有一股潮濕的霉味,城中村的老房子,哪間不是這樣。

很快我就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一片汪洋里游泳,游了好久好久,怎么也游不到岸。水里有很多紙箱子飄著,上面寫著編號,我伸手去抓,一個浪打過來,箱子全散了。

那年我才二十歲,覺得人生還很長,覺得所有的東西都可以往后推——反正有的是時間。

我不知道的是,這個舊信封會在五年后,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從枕頭套里掉出來,砸在我的臉上,像一記遲到的耳光。

而那個安靜的老太太,那個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告訴我的婆婆,她留給我的不只是一個信封。

她留給我的是一把鑰匙。

一把打開一道大門的鑰匙,門后的世界,我連做夢都想不到。

信封裝在枕頭套里,一裝就是五年。

這五年里,我的人生像一列慢吞吞的綠皮火車,不快,但一直往前開,偶爾停站,偶爾晚點,但沒翻過車。

老梁的汽修店在二〇〇五年關了。不是生意不好,是老梁查出了肝硬化,醫生說再喝酒就是找死。老梁聽了,沉默了三秒鐘,然后打開一瓶二鍋頭,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說:“反正也是個死,不如喝夠了再死。”

孫哥和我把老梁送進醫院,從急診室出來的時候,孫哥點了根煙,深吸一口,吐出來,煙霧在路燈下散成一團灰色的云。

“小軍,咱倆散了吧!彼f,“我媳婦在南邊開了個店,讓我過去幫忙。這汽修店的事,我也不想干了,干了一輩子,膝蓋蹲廢了,腰也廢了,掙的錢還不夠換兩個關節的!

老梁的店關了以后,我揣著攢下來的兩千三百塊錢,在城北找了個新活——一家叫“順達”的汽車服務中心,店面比老梁的大了三倍,有四個工位,兩個舉升機,還有一個專門的噴漆房。老板姓廖,四十出頭,原來在機關單位開車,后來下海做汽配生意,掙了錢開了這家店。

廖老板人不錯,說話客氣,給的工資也比老梁高——底薪八百,加提成。我干了三個月,熟悉了店里的流程,又過了半年,技術也上來了,開始能獨立接活了。

二〇〇六年,我二十二歲,在順達當上了班組長,手底下管著三個學徒。每個月到手的錢有兩千多塊,雖然還是租房子住,但換了一個單間,有獨立衛生間和廚房,窗戶開在墻上,不是開在天花板上了。

二〇〇七年初,我談了個女朋友,叫李小曼。

小曼在順達隔壁的美容美發店上班,洗頭的。她來順達借過一次打氣泵,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這姑娘膽子大。那天店里忙得要死,我滿手是機油,她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誰有空?”三個學徒都抬起頭來看她,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臉上。她沒躲,一個一個地看回去,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師傅,能借一下打氣泵嗎?”

我借了。

后來她就經常來借,有時候借打氣泵,有時候借扳手,有時候什么都不借,就站在門口往里面看一眼,看我在不在,不在就走。在就笑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

是小曼先捅破的窗戶紙。

那天晚上下了班,她站在店門口等我,手里拿著一根冰棍,見我出來,把冰棍遞給我,說:“趙小軍,你人挺好的,能不能當我男朋友?”

我愣在原地,冰棍都快化了才接過來。

“你——你認真的?”

“認真的。”她說,眼睛亮亮地看著我,“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但我覺得你人挺好的,又勤快,又不抽煙不喝酒,長得也不丑,跟我挺合適的。”

我吃著那根快化完的冰棍,說:“好!

就這么簡單。沒有鮮花,沒有燭光晚餐,沒有浪漫的告白,就一根五毛錢的冰棍,我趙小軍的人生里就有了第一個女朋友。

小曼比我小一歲,老家在河南南陽,十五歲就出來打工了。她在很多地方干過——飯店、超市、服裝店、電子廠,最后落腳在了美容美發行業。她說她不喜歡洗頭,手整天泡在水里,指甲縫永遠軟塌塌的,冬天一裂就是十幾個口子,疼得睡不著覺。

“那你怎么不換個行當?”我問她。

“換什么?我啥也不會。初中都沒念完,除了洗頭還能干啥?”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松,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但我看到她手上的時候,心里還是緊了一下。她的手比我這個修車的還糙,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很短,指甲蓋下面全是黑色的小裂紋。她的大拇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她說是有一次給客人洗頭,那人的手鏈刮的。

“疼不疼?”

“當時疼,后來就不疼了!彼f,把手縮回去,塞進褲兜里,“你別老看我的手,你手上的繭子比我還多呢。”

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寒酸。休息的時候,我們就去逛公園,不要錢的那種。有時候去逛商場,只看不買,小曼試衣服的時候會讓我看,我說好看,她就照照鏡子,說“算了,顏色不太對”,然后把衣服放回去。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覺得顏色不對,是看了吊牌上的數字之后覺得“不對”。

我們都窮,但窮得很快樂。

那兩年是我這輩子最像正常人的兩年。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下班回出租屋,小曼有時候來做飯,她做的手搟面特別好吃,面揉得很硬,搟得很薄,切得細細的,下到鍋里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她看我吃得滿頭大汗,就笑,說:“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有一次她在我枕頭套里摸到了那個信封,拿起來看了看,問我:“這是什么?”

我差點都忘了這個東西了。

“一個老太太給的,好幾年了!蔽野旬斈陰鸵粋獨居婆婆搬家的事跟小曼說了。

小曼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信封,說:“省城財政局,周敏。你去找過沒有?”

“找什么找,人家一個大科長,我去找人家干什么?”

“萬一哪天真用得著呢?”

“萬一哪天真用不著!蔽艺f,“用不著才是好事,說明我沒遇到難處。你難道希望我有難處啊?”

小曼把信封重新塞回枕頭套里,笑著說:“那倒也不是。但你這個人就是太倔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有路子也不知道走。你想想,人家老太太特意給你這個信封,肯定是把你當自己人了。你以后要是真有個什么事,去找她,她不一定不幫!

“算了吧,”我把枕頭翻了個面,躺下去,“這輩子我都不會進財政局的門的。”

這話說出去不到一年,我就被生活狠狠扇了一巴掌。

二〇〇八年的春天,整個世界都不太對勁。

先是過完年回來,廖老板的臉色就不太好看。那段時間來修車的人明顯少了,以前門口排隊停不下的車,現在稀稀拉拉趴著兩三輛。廖老板開始裁人,先是裁了兩個學徒,后來連前臺的小姑娘也走了。

廖老板找到我,一臉為難地說:“小軍,你是技術骨干,我肯定不想讓你走。但工資可能要暫緩發一下,等形勢好起來,我連本帶利補給你!

廖老板這個人對我確實不錯,我也沒多想,就答應了。

然后形勢沒有好起來,反而越來越差。順達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少,廖老板開始欠供應商的錢,欠房租,欠水電費。我的工資從三月開始就沒發過,到了五月,已經欠了三個月的。

“廖哥,要不我先出去找點活干?”我跟廖老板提了。

廖老板坐在椅子上,半包煙快抽完了,煙灰缸里堆著小山一樣的煙頭。他的臉在煙霧后面忽明忽暗,像一張正在褪色的照片。

“小軍,再等等,再等等行不行?我這邊在想辦法,有個朋友說要投錢進來,等資金到位了,第一個就給你把工資補齊!

“還要多久?”

“快了,就這半個月!

我沒有等半個月。

小曼先撐不住了。她上班的那家美容美發店也關了,老板跑路之前把店里的設備和產品全拉走了,連飲水機都沒留下。小曼兩個月的工資也沒拿到,欲哭無淚。

我們兩個人加起來被欠了將近八千塊錢。

一萬塊錢在二〇〇八年是個不小的數目。我算過一筆賬,按照我當時正常工資兩千塊來算,八千塊是我四個月的收入。而我和小曼每個月的房租加吃飯要花掉將近一千塊,也就是說,我手頭的那點積蓄,最多撐兩個月。

“小軍,我們得想想辦法。”那天晚上,小曼坐在床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爛了的賬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我們每一筆開銷。她的眉頭皺得很緊,我從來沒見過她這個表情。

“什么辦法?”

“去找那個什么科長,”小曼從枕頭套里抽出那個信封,在我面前晃了晃,“周敏,省城財政局的。你放在這里四年了,該用上了。”

我看著那個信封,沉默了很久。

四年了,信封比我當初放進去的時候更黃了,邊角皺皺巴巴的,郵票上那張四分的面值被磨得幾乎看不清了。我忽然想起那個雨天的下午,想起那個婆婆把信封遞給我的樣子,想起她說“你要是遇到難處了,就去找她”時的語氣。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這個“難處”。

我錯了。

“行,”我說,“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換了一件還算干凈的外套,把信封揣在貼身的口袋里,坐上了去市區的公交車。

省城財政局在人民路和建設路交叉口,一棟灰白色的高層建筑,樓頂上豎著四個紅色大字:財政大廈。我從公交車下來,站在馬路對面仰頭看著這棟樓,忽然覺得很荒謬。

我穿著三十塊錢一件的外套,口袋里裝著八十七塊錢現金和一張欠條,口袋里還有一個皺巴巴的舊信封,要去找一個素未謀面的財政局科長,告訴她:四年前你媽讓我來找你。

這像不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在財政大廈門口站了十分鐘,抽了三根煙。門衛看我的眼神不太對,我假裝沒看見,掐滅了煙,朝大門走過去。

“找誰?”門衛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穿著保安制服,帽檐壓得很低,但目光從帽檐底下射出來,像探照燈一樣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找周敏科長。”我說。

“有預約嗎?”

“沒有,但我有東西要給她!蔽覐目诖锾统瞿莻信封,給門衛看了一眼。

門衛拿起電話撥了個分機號,說了幾句,放下電話對我說:“周科長今天不在。”

“那什么時候在?”

“不知道!

我站在門衛室外面,忽然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來都來了,總不能就這么回去。我看了眼手表,上午十點一刻,這個時候應該剛上班不久,周敏要是真不在,那就是不在。

“那我進去等她行嗎?”

“不行,沒有工作證不能進。”

我在財政大廈門口站到了中午十二點,看見穿西裝和干部夾克的人們三三兩兩地從大樓里走出來,有說有笑地去吃飯。我盯著每一張臉,想在這些人里認出周敏——但我根本不認識她,我只見過她媽。

十二點半,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從樓里出來,看見我一直站在門口,多看了我兩眼。

“找誰?”

“周敏科長。”

他皺了皺眉,表情有點奇怪。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愣住的話。

“周敏?她三個月前就被帶走了。”

“帶走了?帶走哪了?”

“紀委的案子,你不知道?”他壓低聲音,像是怕隔墻有耳,“據說跟一家汽修連鎖企業的專項資金有關,具體的不清楚。你是她什么人?”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汽修連鎖企業?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一陣冷意從腳底板竄上來。廖老板那個“朋友”說要投錢進來,會不會……?不,不可能的,這是個巨大的巧合。

“我是她……”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自己是她的什么人,“她媽讓我來找她的!

中年男人的表情更奇怪了,他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了:“她媽也走了,今年年初的事,癌癥,發現的時候就是晚期,前后不到兩個月!

這句話砸在我頭上,像一記悶雷。

那個婆婆,死了?

我想起那天她遞給我信封的樣子,想起她那句“以后要是遇到難處了,就去找她”。原來那時候她就已經在交代后事了?她給了我這個信封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得了什么?她拉著我的手說“你收著,不管用不用得上,收著就行”,是因為她知道,她自己可能用不上了?

我在財政大廈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大腦一片空白。

不是因為我失去了一個可能幫我的門路。說實話,我對周敏本來就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一個素不相識的科長,憑什么幫我這個修車的?

是因為那個婆婆。

那個安靜的老太太,那個在雨里彎著腰撿紙箱的老人,那個在我喝完一杯水之后又默默給我倒上一杯的婆婆,死了。而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給我留下的東西,在枕頭套里躺了四年,等我終于想用的時候,已經什么都晚了。

我在臺階上坐了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手機響了兩次,是小曼打來的,我沒接。

第三次響的時候,門衛從值班室里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覺得我蹲在門口太礙事了,起身走過來。

“小伙子,你沒事吧?”

“沒事!蔽艺酒饋恚纫卉,差點又坐下去。門衛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有力氣,攥著我的胳膊,把從臺階上拉了起來。

“你要是找周科長,就別找了。那案子不小,據說還牽扯到下面縣里的一些老板。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但你一個外頭的人,最好不要摻和進來!

我點了點頭,把那個信封重新揣進口袋,轉身走了。

公交車還沒到站,小曼的電話又打來了。

“小軍,怎么樣了?見到人了嗎?”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后退,說了一句當時覺得再正常不過的話。

“沒見到,人家不在!

我不知道的是,周敏的案子,遠比那個中年男人說的要復雜得多。而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已經注意到我了——

從我在財政大廈門口問出“周敏”這兩個字的那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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