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歲知名畫家龔繼先辭世，曾長期主編《藝苑掇英》

澎湃新聞獲悉，知名畫家、美術出版家、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原社長兼總編輯龔繼先近日因病在上海辭世，享年87歲。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總編輯邱孟瑜表示，龔繼先曾主持了上海人美社《中國美術全集》等大型出版工程，大型書畫叢刊《藝苑掇英》也是在龔繼先等一批出版人的努力下，以獨特的歷史定位和卓越品質，成為中國美術出版史上的一座豐碑。

對于藝術創作，龔繼先生前曾說：“藝術的創作是一種砥礪，更是一種享受，但真正能達到妙境的大家少而又少。其實對于藝術家來說，無論是誰，只能是永遠在路上。”

龔繼先（1939-2026）

“一代大寫意畫家，我的老師走了。留下的是老師五十多年來對我的教誨，以及他一生為美術事業所作的貢獻。老師生前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大寫意的精神也是做人的精神：不媚俗、不欺世。”龔繼先的學生、畫家莊藝嶺說。

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總編輯邱孟瑜對澎湃新聞說：“龔繼先先生是六十年代中央美院新生力量加盟上海人美社的典型代表。他性格剛毅，有北方人的樸直豪俠氣，是中央美院李苦禪先生的入室弟子。入職上海人美社后，于1989年任人美社總編輯，恰逢中國出版盛期，主持了上海人美社《中國美術全集》《陳洪綬》等大型出版工程，以及謝稚柳《鑒余雜稿》、楊仁愷《國寶沉浮錄》等一批學術名著的誕生。尤其是接棒楊可揚先生，長期主持主編《藝苑掇英》這本大型學術刊物，為奠定了上海人美社八九十年代在美術專業出版界的堅實地位留下不可磨滅的重要貢獻�！�

《藝苑掇英》

上海美術家協會副主席、原上海美術館館長陳翔說：“作為后學晚輩，我對龔繼先先生滿懷敬重和感激。先生早年在北京中央美院學習，師從李苦禪、李可染等北派大師，打下了扎實的筆墨功底。后來到上海工作生活，把北方的雄強氣勢融進了海派繪畫的細膩靈秀里，為海派藝術注入了難得的骨力和生機。尤其讓我驚嘆的是先生對指畫的鉆研，他以指代筆，剛柔并濟，把這一近乎失傳的老技藝提升到了全新的高度。每次看先生的作品，既折服于他藝術的高妙，更感動于他品格的深厚�！�

龔繼先1939年出生于北京，幼時家住故宮東華門附近，護城河畔長大的孩子，常常跑到故宮的草地里捉蟲，在古老建筑間流連。每當故宮舉辦畫展，他總忍不住進去看，祖父見他癡迷，買了一本《芥子園畫譜》讓他臨摹。就這樣，一個六七歲就迷上用石子在地上涂涂畫畫的孩子，此后便再也沒有放下畫筆。

1958年，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首次通過高考面向普通高中招生。19歲的龔繼先報考那天，考場里擺著一個模特兒，還搬了一盆花。他不喜歡畫人物，便照著來了一幅繡球花。復試是創作，他畫了十三陵水庫和高壓線的樣子。沒想到兩關都通過了，他正式進入了那個心馳神往的畫壇最高殿堂。

入學時正值央美國畫系師資最鼎盛的時期。系主任葉淺予主張為學生打下扎實的藝術基礎，課程涵蓋山水、花鳥、人物、工筆、寫意、寫生、臨摹，兼設書法、篆刻、古文、詩詞、中外美術史論、哲學乃至京劇和古典音樂系列講座。潘天壽、黃胄、王雪濤等名家也應邀開講座，海派、嶺南畫派、長安畫派的領軍人物都來過校園。多年后再憶起這段時光，龔繼先感慨自己“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大學二年級時，他正式拜入李苦禪先生門下，自此師徒情誼延續二十四年，直至恩師辭世。苦禪先生上課第一句講的往往是做人，他說“畫畫不做人，沒辦法畫好”�？喽U先生對窮學生尤其愛護，交不起學費，他找到財務科說“從我的工資里扣”。

正是這種德藝并重、轉益多師的教育環境，為龔繼先打下了深厚的藝術根基。他常說，“自己比較幸運”——讀大學時打下了北派筆墨和審美的功底，畢業后分配到上海工作，又接觸到海派名家，由此開啟了南北交融的藝術之路。

龔繼先（左5）在中央美院時

1963年，24歲的龔繼先從中央美院畢業，被分配到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擔任美術編輯。初來乍到，聽不懂上海話，他一點點從零學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的院子是個園林，有花園洋房、大草坪、小橋流水，與他熟悉的北方園林截然不同，他直覺感受到自己將在這里開辟一個新的天地。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在社領導楊可揚的倡議下，上海人美創辦以介紹中國古代書畫精品的《藝苑掇英》雜志，龔繼先被委以重任主持編輯工作。這本雜志在當時開風氣之先，在國內外美術界產生了巨大反響。此后他主持出版了《中國美術全集》、謝稚柳《鑒余雜稿》、楊仁愷《國寶沉浮錄》、翁萬戈《陳老蓮作品集》等一大批分量極重的著作，被學界視作新中國美術出版史的見證人和參與者。

《鑒余雜稿》封面

1989年，龔繼先出任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總編輯。1993年，他辭去總編輯職務，從此真正過上了“半閑”生活，得以將更多時間精力傾注于心愛的繪畫。他的畫室名曰“半閑草堂”，正對著畫桌的墻上懸掛唐云所贈的對聯：“迷時須假三乘教，悟后方知一字無”。在他看來，那不只是說禪宗的修為，同樣可用于中國畫的精深之道——理論學習和技法引導很重要，但最后還是要看自己的筆墨悟性，只有經過寫實、傳神、妙悟三關，方能水到渠成。

在藝術理念上，龔繼先強調“簡”“靜”“厚”三字。他喜歡在空白處講究虛實，大虛大實，虛實相生，追求拙樸天然的空靈韻味。有評論家概括他的畫風：于簡靜之間見厚重，于平淡之中見天真。

龔繼先指畫作品

在龔繼先六十余年的藝術探索中，“指畫”占據了格外重要的位置。所謂“指畫”，就是以手指蘸墨直接作畫，這種技法雖非其首創，但在當代畫壇他堪稱獨樹一幟，備受稱道。對于指畫，他有自己執著的理解：“手指頭畫要追筆墨才叫中國畫，光拿手指頭畫，那竹簽子也可以畫，那不叫中國畫。中國畫的關鍵東西是筆墨，是用手指畫在紙上，追求筆墨的效果，但是這個效果又是筆墨達不到的”。

龔繼先畫作

在創作心態上，龔繼先始終抱持一份淡泊。他堅信藝術“能自娛方能娛人”，自己不信、不認可，怎么能讓他人接受。他畫大寫意、小寫意、工筆、指畫，均是興之所至，手隨心動，始終抱著一種游戲的心態，不為名利所累，但這并不妨礙他在藝術上做艱苦的探索和努力。

談到創作中的瓶頸，他有自己的一套辦法：“一段時間對某一項感興趣總是集中練習，但有時好久都沒進步，似乎到了山窮水盡之處，我就停下來思考，看書看畫冊。邊看邊想，往往又有領悟，倘再動筆，或許能上一個臺階”。

龔繼先與其學生莊藝嶺

2021年，上海市文史研究館編撰出版了《龔繼先口述歷史》。在全書的結尾，他寫下了這樣一段話：“藝術家的創作是一種砥礪，更是一種享受，但真正能達到妙境的大家少而又少。其實對于藝術家來說，無論是誰，只能是永遠在路上”。

李苦禪為龔繼先畫作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