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萬龍：危中有機，以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為抓手推進新農科建設

鄉村振興

當前，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發展，人工智能、生物技術、信息技術與工程技術的融合正顛覆傳統產業格局。作為國民經濟基礎的農業領域，其內涵與外延正在發生深刻變化。在這一時代背景下，高等農林教育作為農業人才培養的主陣地，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與機遇。如何準確識變、科學應變、主動求變，在危機中育新機、于變局中開新局，成為當前農林高校必須回答的時代命題。

2025年9月，習近平總書記給中國農業大學全體師生的重要回信中指出：要“深化教育教學改革，培養更多知農愛農的新型人才”。這為農林高校的改革與發展指明方向，也推動我們就高等農林教育面臨的危機與契機展開深刻思考。本文擬從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的視角出發，系統分析科技革命背景下農業內涵的重構，深入剖析農林高校面臨的多重挑戰與機遇，進而探討新農科建設的核心路徑與實踐方略。

一、科技革命背景下農業內涵的重構

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正在深刻重塑農業的本質內涵。這種“質”的躍遷源于跨學科交叉融合，徹底改變了農業的生產方式、要素配置和價值邊界，具體體現在以下四個維度。

（一）從“靠天吃飯”到“靠科技吃飯”：實現精準控制

傳統農業高度依賴自然條件，受動植物自身生長規律制約較大。然而，現代信息技術與工程技術的廣泛應用正在改變這一特征。在智能溫室、植物工廠等現代化生產場景中，農業生產已經基本擺脫對天氣、土壤等自然因素的依賴，轉而依靠人為的環境精準調控。畜禽養殖過程中的智能化管理也使生產過程更加可控。這一轉變表明，農業正從被動適應自然的傳統模式，向主動運用科技手段實現精準控制的現代模式轉型，從“靠天吃飯”到“靠科技吃飯”轉變。人為控制能力在農業生產中的重要性顯著提升，科技創新成為農業發展的核心驅動力。

（二）從“農村”到“城鄉”：生產要素空間突破

農業生產要素正在發生重要變化。一是勞動力要素的內涵不斷拓展，農業生產者既可能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民，也可能是熟練操作智能裝備的現代產業工人。二是生產要素構成發生重要變化。數據作為一種新型生產要素，與土地、資本等傳統要素共同發揮作用，推動農業向數字化、網絡化方向轉型。更為重要的是，農業生產的空間布局正在突破傳統界限。現代化的農業生產既可以在鄉村進行，也可以在城市布局。寧夏永寧縣閩寧鎮的工業園區溫室栽培西紅柿、深圳規劃打造的萬億級農業產業鏈等典型案例表明，依托現代設施農業和垂直農業技術，農業生產完全可以嵌入城市產業生態系統，實現城鄉空間的融合發展。

（三）從“一產”到“二產”：產業結構融合

農業呈現出顯著的“二產化”轉型趨勢。過去強調一二三產業融合，側重于產業鏈的縱向延伸；而今，農業生產本身已具備工業化生產特征。樓房養豬實現年出欄百萬頭的規模化生產，細胞工廠通過生物發酵技術生產人造食品，植物工廠采用流水線方式進行標準化生產——這些新業態表明，農業正在經歷從露天農業到設施農業、從傳統種養到工業化生產的深刻變革。這種“一產二產化”趨勢，使得農業生產過程更加標準化、規模化、可控化，農業生產效率顯著提升，同時也對從業者的工程技術素養提出更高要求。

（四）從“食物供給”到“多元功能”：價值邊界拓展

農業的功能正在從傳統的食物供給向更廣泛的領域拓展。現代農業不再僅以農林牧漁業初級生產為中心，不再以滿足初級農產品需求為基本目標，而是響應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向綠色發展、營養健康、生物制造、生態服務等領域延伸。營養定制食品滿足個性化健康需求，基因編輯的模型豬用于醫學研究，植物提取物應用于化妝品和保健品——這些案例充分體現了農業功能向高附加值領域的跨界延伸。農業正在成為連接生命科學、營養健康、生物經濟的重要樞紐，其產業邊界不斷拓展，價值創造能力持續增強。

二、農林高校面臨的多重挑戰與機遇

農業內涵的系統重構，必然對以農業人才培養為己任的農林高校提出新的要求。當前，農林高校在應對這一變革的過程中，面臨著來自學科邊界、生源結構、教育范式等多維度的挑戰。

（一）學科邊界的消融與重構

科技革命的突進式發展，使得傳統以學科劃分為基礎的院系設置和人才培養模式面臨嚴峻挑戰。前沿科技如人工智能可以便捷地應用于農業場景，但農業領域的知識和技術卻很難反向延伸至人工智能等核心領域。這種“單向嵌入”而非“雙向融合”的格局，折射出農林高校在學科交叉能力方面的深層困境。產業在變，技術在變，但以傳統學科邊界為基礎的組織架構、資源配置方式和評價體系，卻難以適應跨界融合的創新需求。當農業本身已經突破傳統第一產業邊界，向“二產化”“三產化”方向轉型時，以傳統農科為核心的專業設置必然與產業發展需求形成結構性錯位。

（二）生源拐點帶來生存壓力

根據人口結構預測，我國高等教育適齡人口將在2032年前后達峰值，預計從2035年開始出現顯著下降，屆時高考人數或將低于高校招生總數。這意味著高等教育將從賣方市場轉向買方市場，一批大學可能面臨轉型甚至淘汰的壓力。在這一背景下，農林高校由于傳統認知偏差，更容易遭遇生源萎縮的挑戰。公眾往往以初級農產品占GDP比重下降為依據，形成“農業不重要”的片面認知。國家統計局統計數據顯示，包括農業、農產品加工業和農業服務業在內的農業及相關產業占GDP的比重長期保持在15%~16%的穩定水平。這一認知偏差與客觀事實之間的落差，直接影響農林專業的生源吸引力和社會的資源投入意愿。如果農林高校不能充分凸顯其在科技應用前沿的價值，就可能在生源競爭中處于不利地位。

（三）教育范式固化的內在制約

當前，許多農林高校的專業設置、培養方案仍然固守傳統范式，存在“專而不融、寬而不厚、細而不活”的問題。所謂“專而不融”，是指課程體系表面上進行了交叉融合的設置，但缺乏實質性的跨學科整合，生物技術、信息技術、工程技術等以拼盤方式呈現，未能真正實現知識體系的有機融合。“寬而不厚”表現為教學內容更新滯后，與現代農業產業發展需求脫節，學生對前沿科技和產業變革的感知不足，知識結構缺乏厚度支撐。“細而不活”則反映在教學管理的制度層面，課程體系剛性過強、柔性不足，調整一門課程都面臨重重程序阻力，難以適應知識更新加速和產業快速變革的時代要求。

這種固化的教育范式與農業新質生產力發展需求之間形成明顯落差。2025年12月農業農村部發布的《以創新為筆繪豐收畫卷——“十四五”農業科技創新成就綜述》數據顯示，當前我國農業科技進步貢獻率為63.2%，而發達國家普遍達到80%左右；科技部組織的第六次技術預測數據顯示，我國農業科技中國際領跑型技術僅占10%，跟跑型技術占比高達51%。這一差距的背后，是農林教育在創新人才培養方面的結構性不足。當農業本身正在經歷革命性重塑時，固守傳統范式的農林教育必然面臨人才培養質量與產業發展需求之間的“剪刀差”困境。

（四）科技革命場景中的發展機遇

挑戰與機遇從來都是并存的。農業作為新質生產力的重要試驗場，也為農林高校提供了難得的發展機遇。從基因編輯到智能農機，從數字農業到合成生物，從細胞工廠到營養定制，各種前沿技術都能在農業中找到應用場景。農業是科技革命最為廣闊的應用場景之一，也是檢驗多學科交叉融合成效的最佳載體。農林高校如果能夠主動打破學科壁壘，搶占科技融合先機，在生物技術、信息技術、工程技術交叉融合的前沿領域提前布局，就能在危機中把握機遇，實現轉型發展。這種轉型不是對傳統優勢的簡單放棄，而是在繼承基礎上實現范式躍升，將傳統農科優勢轉化為應對未來挑戰的核心能力。

三、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新農科建設的核心路徑

面對上述挑戰與機遇，新農科建設需要確立清晰的理論指引和實踐路徑。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是破解當前農林高校發展困境的關鍵抓手，也是新農科建設的核心邏輯。

（一）理念重塑：確立“新的農業，大的農科”基本理念

新農科建設首先要完成理念層面的范式轉換，確立“新的農業、大的農科”基本理念。“新的農業”是指面向未來農業科技和產業發展趨勢，用新一代生物技術、信息技術、工程技術改造傳統農科，培育智慧農業、生物制造等新業態，使其煥發新氣象。“大的農科”則指涉農產業要突破第一產業邊界，向跨界融合、業態多元、功能拓展的方向發展，不僅要培養能夠保障糧食安全的專業人才，更要面向食品營養、生態保護、生物質能源、城鄉融合等相關領域培養復合型人才。

在這一理念指導下，思政教育要植入新的農業場景，使學生在科技前沿和產業一線增強對“知農愛農”的情感認同和價值認同；專業教育要瞄準科技前沿，實現真正的學科交叉融合，使學生在掌握核心專業知識同時，具備跨學科思維和解決復雜問題能力；實踐教育要對接產業需求，使學生在真實場景中鍛煉創新能力和實踐本領。

（二）結構優化：以科技和產業需求為導向優化學科專業布局

學科專業是人才培養的基本載體，優化學科專業布局是新農科建設的重中之重。新農科建設應以產業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發展為導向，更大力度推進學科專業結構調整。

一是前瞻性布局新興專業。在智能科技領域，加快布局智慧農業、農業智能裝備工程、低空技術與工程等專業；在營養健康領域，增設食品營養與健康、功能食品等專業；在生物制造領域，布局合成生物學、生物質科學與工程等專業。這些專業布局要緊扣農業“卡脖子”技術攻關需求，培養能夠解決重大科技問題的拔尖創新人才。二是加快傳統專業改造升級。通過課程體系更新、教學內容重構、實踐環節強化，使傳統農科專業煥發新活力，確保人才培養與產業需求精準對接。教育主管部門可以通過發布第二批新農科引導性專業目錄，推動農林高校優化專業結構，淘汰與產業需求嚴重脫節的滯后專業，發展交叉融合型專業，實現人才培養與產業需求的精準對接。

（三）模式創新：構建科研與教學深度融合的人才培養新范式

新農科建設的核心在于人才培養模式的根本性變革。這一變革要以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為主線，構建科研與教學深度融合、產業與教育協同育人新范式。

一是讓前沿科技與產業變革同步甚至超前融入人才培養過程。以學術研究引領教學改革，以產業創新反哺教學更新，使科研與教學相互促進、融為一體。農林高校應將重大科研項目、重點科研平臺轉化為優質教學資源，讓本科生早進實驗室、早進課題組、早進科研團隊，在科研實踐中培養創新能力和科學精神。二是打破傳統的課程組織方式。積極推廣以項目為載體、以問題為牽引、以學生為中心的教學模式，加強項目式教學探索，使項目式學習成為課程核心而非課外補充。通過項目式教學，使學生在解決真實問題過程中，整合多學科知識，鍛煉綜合能力，培養創新思維。三是創新課程修讀制度。探索建立固定學分與靈活學分相結合的課程修讀制度，在保留每個專業核心基礎課程的前提下，增加學生的選擇權和個性化發展空間。通過模塊化課程設計、微專業、輔修專業等多種形式，為學生提供跨學科學習和個性化成長通道。

（四）支撐保障：構建支撐新農科建設的保障體系

新農科建設的深入推進，需要完善的制度體系作為保障。要從評價機制、數字賦能、智庫支撐、國際合作等維度，構建支撐新農科建設的制度框架。

一是完善跨學科評價機制。改革以單一學科為基礎的評價體系，建立適應交叉學科特點的資源配置機制和成果評價標準，為跨學科人才培養和科學研究提供制度保障。二是推進教育數字化轉型。以人工智能賦能教育教學改革，建設優質課程資源共享平臺，開發虛擬仿真實驗教學項目，推動線上線下混合式教學，擴大優質教育資源覆蓋面，提升教學效率和學習體驗。三是加強新農科智庫建設。跟蹤研究全球農業科技和高等農林教育發展動態，研判未來趨勢，為農林高校戰略決策和政策制定提供智力支持。建立動態監測機制，及時把握農業產業發展和人才需求變化，為專業動態調整提供依據。四是推動國際交流與合作。充分發揮我國在農業科學領域的特色優勢，推動中國高等農林教育的標準“走出去”，提升國際影響力與話語權。通過深化與國外高水平大學、國際組織的合作，借鑒先進經驗，拓寬全球視野，共同推進高質量農林人才培養體系發展。

四、結語與建議

新質生產力引領下的農業變革，既對農林高校構成嚴峻挑戰，也為其提供了重要發展機遇。新農科建設不是簡單的專業增設或課程調整，而是一場深刻的教育范式革命。推進新農科建設，需以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為主線，打破學科壁壘，重構培養體系，實現農林人才培養與農業新質生產力發展的同頻共振。

對此，提出以下建議：一是面向新場景，推動教學與產業前沿深度融合。將真實產業場景和科技革命前沿融入人才培養全過程，確保人才培養與農業農村現代化需求無縫對接。二是培育新師資，強化教師數智素養與育人能力。推動教師從知識傳授者向智慧學習的引導者、人機協同的設計者轉變，將最新科技進展和產業變革動態轉化為教學資源，成為學生強農報國情懷的塑造者與創新能力的激發者。三是打造新平臺，構建系統化協同育人支撐體系。突破單一學校、單一學科的局限，形成人才培養合力，提升農林教育的整體效能與適應性。四是構建新合作，拓展多元主體協同育人網絡。尤其要加強農林高校與工科高校、信息類高校的跨界合作，校企合作應聚焦代表先進生產力的龍頭企業與新業態。五是用好新工具，以數智技術賦能教育全流程。推動人工智能技術在個性化學習、教學管理、質量評估中的應用。注重“技術賦能”與“人文浸潤”相結合，確保數字化始終服務于立德樹人根本任務。六是開展新評價，建立以能力與貢獻為導向的評價體系。高校和專業評價需緊密對接國家戰略與產業需求，強化對人才培養實際貢獻度的考量，引導農林教育健康發展。

（載于《東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6年第1期）

【 林萬龍：長安街讀書會主講人、中國農業大學副校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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