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趙大山,今年三十二歲,是柳樹溝村最窮的光棍。
窮到什么程度呢?
家里三間土坯房,兩間漏雨,一間勉強能住人。院子里養了兩只雞,瘦得跟麻雀似的。鍋里常年煮的是紅薯稀飯,稠的時候少,稀的時候多。
村里人提起我,搖頭嘆氣的多,正眼瞧我的少。
我爹走得早,我娘守著我過了二十年,去年冬天也沒了。
三十二歲的光棍,在1985年的柳樹溝,等于是被判了死刑。
沒有哪家閨女愿意嫁進我這個窮窩。
媒人走到我家院門口,扭頭就走,連口水都不肯喝。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那年春天,我喝多了酒,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
這句話,把一個女人帶進了我的命。
也把我這輩子,徹底翻了個個兒。
01
三月初五,村里老劉家的兒子定親,擺了十桌酒。
老劉家在村里算中等偏上的人家,兒子劉根在鎮上磚窯干活,一個月能掙四十多塊錢,在當時算是不錯的收入了。
定親宴請了全村人,我也去了。
不是我臉皮厚,是老劉頭親自來喊的。他跟我爹是拜把子兄弟,我爹沒了之后,他對我多少有些照顧。逢年過節送兩斤肉,農忙的時候幫我搭把手。
"大山,來喝酒,高興高興。"老劉頭站在院門口招呼我。
我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這是我最體面的衣服了。
酒席擺在院子里,幾張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是大碗的紅燒肉、燉豆腐、涼拌粉條。
那年頭農村人實在,菜量大,味道也足。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著頭悶吃。
紅燒肉肥得流油,我夾了一塊放嘴里,舍不得嚼,含著慢慢咽。
家里已經大半個月沒見過葷腥了。
酒是散裝的苞谷酒,辣嗓子,但后勁大。
我平時不怎么喝酒,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一碗接一碗。
也許是看著劉根和他媳婦并排站在堂屋門口,兩個人臉紅撲撲的,女方低著頭笑,劉根傻呵呵地搓手。
我看著他們,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不是嫉妒,是一種悶悶的酸。
像吃了沒熟的柿子,澀得舌根發麻。
同桌的都是村里的年輕后生,有的已經結了婚,有的正在說親。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坐我對面的王貴拍著桌子笑:"大山,你啥時候也擺上一桌?我等著喝你的喜酒呢!"
王貴比我小三歲,去年剛娶了隔壁村的姑娘,媳婦已經懷了三個月。他說話嗓門大,生怕別人聽不見。
我悶頭喝了口酒,沒接話。
旁邊的張二狗接上了:"大山這輩子怕是喝不上喜酒了吧?誰家閨女能看上他?"
張二狗是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什么話難聽說什么,偏偏人緣還不差,因為他爹是村支書。
幾個人哄笑起來。
我攥緊了筷子,臉燒得厲害,不知道是酒勁還是別的什么。
"大山,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張二狗湊過來,酒氣噴我一臉,"你這條件,說親是沒戲了。要不你往遠了想想?山那邊有個瘸腿的寡婦,要不要我幫你問問?"
又是一陣哄笑。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
指甲掐進肉里,疼,但我沒吭聲。
三十二年了,這種話我聽得太多了。
從小就聽,"趙家那小子,可憐""他爹走得早,這孩子沒出息""窮成那樣,誰嫁他"。
每一句都像鈍刀子割肉,一刀不致命,但刀刀見血。
我使勁灌了一大碗酒,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們別瞎說,"我含混不清地開口,舌頭已經有點不聽使喚了,"我……我又不是娶不上媳婦。"
"喲?"張二狗眼睛亮了,像聞到了腥味的貓,"那你說說,你想娶誰?"
全桌的人都看著我。
酒勁沖上腦門,那股子憋了三十二年的窩囊氣,突然就往上涌。
我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一下:"我要娶,就娶村頭的李翠花!"
桌上瞬間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有兩三秒鐘,然后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李翠花?哈哈哈哈!"
"大山你瘋了吧?"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人家李翠花雖然是寡婦,那也不是你能肖想的!"
我被笑聲震得耳朵嗡嗡的,酒勁上來后腦子里一片漿糊。
我只記得自己又灌了兩碗酒,然后趴在桌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02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躺在自家的土炕上。
頭疼得像被人用錘子砸了一樣,胃里翻江倒海,嗓子干得冒煙。
我爬起來,踉蹌著走到院子里的水缸邊,捧了幾捧涼水往臉上潑。
冰涼的水刺在臉上,人清醒了些。
然后,昨晚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涌回腦子里。
"我要娶村頭的李翠花!"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完了。
李翠花是什么人?
她是柳樹溝村頭那座青磚瓦房的主人,她男人周德貴三年前上山砍柴出了事故,滾下山坡沒了。
留下她一個人,帶著個六歲的閨女過日子。
別看她是寡婦,但她可不是一般的寡婦。
她娘家在鎮上開雜貨鋪,條件好。她自己長得也好,細眉細眼,皮膚白,干活利索。
更要緊的是,她性子硬,嘴上不饒人,村里沒有幾個男人敢惹她。
上回隔壁村的劉麻子喝了酒去她家門口耍酒瘋,被她拿著扁擔追了半條街,打得劉麻子抱著頭嗷嗷叫。
這件事傳遍了十里八村,從那以后再沒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我一個窮光棍,說要娶人家?
這不是找死嗎?
我蹲在水缸邊,懊悔得想扇自己兩耳光。
酒誤事啊,酒真誤事。
我心想,也許她不知道。
酒桌上的話,傳不了多遠吧?
那年頭又沒有電話,消息總不至于傳那么快。
我這樣安慰著自己,稍微踏實了一點。
然后我聽到了院門口的動靜。
"咚咚咚!"
有人砸門。
不是敲,是砸。又重又急,把破舊的木門震得嘩嘩響。
我心里一緊,走過去把門栓拉開。
門一開,一把菜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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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翠花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粗布褂子,頭發利利索索地扎在腦后,手里攥著一把切菜用的鐵刀。
刀不大,但磨得锃亮。
她身后還跟著她閨女周小草,六歲,瘦瘦小小的,躲在她娘身后,露出半個腦袋,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我。
"你就是趙大山?"李翠花抬起下巴看著我。
她個子不矮,目光像兩把釘子,直往我臉上扎。
"我……我是。"我往后退了半步。
"聽說你昨天在酒桌上說要娶我?"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我的腿軟了。
"那……那是喝多了,瞎說的……"
"瞎說的?"李翠花往前邁了一步,手里的菜刀在腿邊晃了一下。
"趙大山,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娶,就給我利利索索地來提親。你要是不敢娶,我今天就把你的話傳遍整個柳樹溝。"
"到時候你看看,以后還有沒有人把你當個人看。"
她說完這話,轉身就走了。
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兇狠,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在打量一件破舊但還能用的農具,看它到底值不值得修一修。
小草跟在她身后,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我眨了眨眼。
然后她們娘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我靠在門框上,兩條腿抖得站不穩。
不是被嚇的。
是那一眼,看得我心里發慌。
03
李翠花走后,我在院子里蹲了整整一上午。
兩只瘦雞在我腳邊啄來啄去,啄到我的鞋幫子上,我都沒心思趕。
腦子里亂得像一鍋粥。
她什么意思?
讓我去提親?我拿什么提?
三間漏雨的土坯房?兩只瘦雞?鍋里的紅薯稀飯?
這不是提親,這是上門丟人。
可她說的另一句話,更讓我害怕。
"你要是不敢娶,我就把你的話傳遍整個柳樹溝。"
那我趙大山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本來就是人人笑話的窮光棍,再加上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名聲,我在村里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我蹲在那兒想了一上午,越想越煩,越想越亂。
中午的時候,老劉頭來了。
他拎著一塊豬肉,用荷葉包著,走進我的院子。
"大山,昨天喝多了吧?"他把肉放在灶臺上,拉了條凳子坐下。
"叔,我闖禍了。"我把早上的事說了。
老劉頭聽完,沒說話,掏出旱煙袋子,裝了一鍋煙絲,點上,吧嗒吧嗒地抽。
煙霧在他臉前面繞了幾圈,他才慢悠悠地開口:"大山,你覺得翠花這個人怎么樣?"
"我哪敢覺得怎么樣……"
"我問你覺得她怎么樣,不是問你敢不敢。"老劉頭敲了敲煙桿。
我愣了一下,認真想了想。
"她……她是個好女人。能干,有主意,對她閨女也好。"
"那不就結了?"老劉頭吧嗒了一口煙,"人家要是看不上你,拿菜刀來是砍你的,不是跟你講道理的。"
我一怔。
老劉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別蹲著了,去把你那兩間破房子收拾收拾。該補的補,該修的修。起碼得讓人家進門的時候,別覺得你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叔,可是……我哪有錢修房子?"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先干著。"
老劉頭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對著那塊豬肉發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不會害我。
我爹不在了,他就是我最親的人。
下午的時候,我找了把鐵鍬,開始挖院子里的排水溝。
雨季快到了,院子里積水嚴重,兩間漏雨的房子更是不能住。
我得先把排水的問題解決了。
挖了一半,張二狗來了。
他手里拎著一瓶酒,嬉皮笑臉地站在院墻外面:"大山,聽說翠花嫂子今天去你家了?"
我沒搭理他,繼續挖溝。
"我說大山,你不會真打算去提親吧?"張二狗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可想清楚了,翠花嫂子那個脾氣,你娶回來可受不了。"
"再說了,人家帶著個拖油瓶呢。你自己都養不活,還養人家的孩子?"
我停下鐵鍬,看了他一眼。
"二狗,你回去吧。"
"我這是為你好!"張二狗急了,"你想想,你要是真去提親,萬一人家不答應,你多丟人?"
"要是答應了呢?"我問。
張二狗愣住了。
我自己也愣住了。
這句話好像不是我說的,是從我嘴里自己蹦出來的。
張二狗走了之后,我繼續挖溝。
鐵鍬插進泥土里,一鍬一鍬地挖。
太陽落山的時候,排水溝挖好了。
我站在院子里,渾身是泥,腰酸得直不起來。
但心里那股子亂勁兒,反倒消了些。
一個念頭在腦子里越來越清晰。
不管怎么樣,先把房子修好。
04
修房子比我想的難。
兩間漏雨的房子,房頂的椽子爛了好幾根,瓦片碎了一大片。
土坯墻上裂了幾道縫,最寬的能伸進去一根手指頭。
要修好這兩間房,至少需要兩百塊錢的材料費。
兩百塊。
我全部的家當加起來,不到三十塊。
老劉頭第二天來了,帶了村里的木匠陳師傅。
陳師傅圍著兩間破房子轉了一圈,嘖嘖了幾聲:"大山,這房子再不修,過了雨季就塌了。"
"我知道。"我說。
"椽子得換,瓦片得換,墻得補。材料費大概要一百五到兩百。工錢嘛……"陳師傅看了看老劉頭。
"工錢免了,"老劉頭擺手,"大山他爹跟我是兄弟,我給他出這個工。陳師傅你也幫幫忙,算我欠你個人情。"
陳師傅是個爽快人,點頭答應了。
材料費的問題,老劉頭也幫我想了辦法。
他從自己家拿了些舊瓦片和木料,夠換一間房頂的。另一間的材料,他讓我去鎮上賒賬,等秋收了再還。
我不好意思欠這么多人情,但老劉頭瞪了我一眼:"你爹要是在,我能看著你住漏雨房?少廢話,干活。"
我不再推辭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起早貪黑地干。
白天跟著陳師傅修房子,晚上借著月光和油燈補墻。
手上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的血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后變成了厚厚的繭子。
村里人看見我在修房子,都挺驚訝。
有人路過的時候會停下來看兩眼。
"大山這是要干什么?發財了?"
"聽說是要娶媳婦,修房子好娶親。"
"娶誰啊?"
"你沒聽說?說是要娶翠花嫂子。"
"哈!就憑他?做夢吧!"
這些話我都聽見了,但我裝作沒聽見。
我就是埋頭干活。
一鍬一鍬地挖土,一塊一塊地砌墻,一片一片地鋪瓦。
有天傍晚,我正蹲在屋頂上鋪瓦片,余光掃到巷子口有個人影。
是李翠花。
她站在巷子口,手里拎著個竹籃子,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就走了。
我蹲在屋頂上,心跳快了好幾拍。
手里的瓦片差點沒拿穩。
第二天一早,我打開院門的時候,門口放著一個竹籃子。
籃子里面是十幾個雞蛋,用干稻草墊著,一個都沒碎。
沒有留字條,也沒有別的東西。
但我知道是誰放的。
全村只有一個人用這種編法的竹籃子。
我把雞蛋端進屋,煮了兩個,剩下的放在陰涼處存著。
那天干活的時候,我比平時有勁兒。
05
房子修了半個月,總算有了個樣子。
兩間屋子的頂補好了,不漏雨了。墻上的裂縫也用黃泥糊上了。院子里的排水溝通了,地面也平整了不少。
雖然還是土坯房,但起碼像個能住人的地方了。
老劉頭來驗收,點了點頭:"行了,勉強能看了。"
他在院子里轉了兩圈,又皺起眉頭:"不過光有房子不行啊。你拿什么養家?就靠那兩畝薄地?"
這話問到了我的痛處。
我家一共兩畝三分地,種的是苞谷和紅薯。
風調雨順的年頭,也就夠一個人吃的。
要是多兩張嘴,肯定不夠。
"叔,我想去鎮上找活干。"我說。
"干什么?"
"什么都行。搬磚、扛麻袋、砍柴,只要給錢。"
老劉頭想了想:"鎮上糧站最近在招臨時工,扛麻袋的。一天一塊二,管一頓午飯。你去不去?"
"去!"我想都沒想。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走了八里山路到鎮上。
糧站的活是真累。
一百斤重的麻袋,從倉庫扛到車上,一天要扛兩百多袋。
第一天干完,我的肩膀火辣辣的疼,背上的皮磨掉了一層。
晚上回到家,脫衣服的時候,褂子和血粘在了一起,撕都撕不下來。
我咬著牙用濕布一點一點地擦,疼得直吸涼氣。
但第二天,我照樣天不亮就出門。
糧站的活干了十天,掙了十二塊錢。
我舍不得花,全攢著。
十天之后糧站的活干完了,我又去了磚窯。
磚窯比糧站更累,一天要搬幾千塊磚。
手上、胳膊上全是傷,燙傷、擦傷、劃傷,新傷摞著舊傷。
但磚窯的工錢高,一天一塊五。
我咬著牙干了二十天,又掙了三十塊。
一個多月下來,我攢了四十多塊錢。
加上家里原來的三十塊,一共七十多塊。
這是我這輩子攢過最多的錢。
我把錢用布包好,塞在枕頭底下。
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摸一摸,確認還在。
修房子的時候,我沒怎么顧得上地里的活。
兩畝三分地的苞谷,草比苗高,得趕緊除草追肥了。
那天我扛著鋤頭去地里,走到半路,看見田埂上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周小草。
李翠花的閨女,六歲,扎著兩根小辮子,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花褂子。
她蹲在田埂上,兩只手捧著一個蛐蛐籠子,正聚精會神地往里面塞草葉子。
"小草?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兒?"我走過去。
小草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睛:"趙叔叔,我在等我娘。她在前面鋤地。"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李翠花在自家的地里彎腰干活。
她一個人,一把鋤頭,一大片地。
動作很快,但能看出來很吃力。
"你娘一個人鋤地?"我問小草。
小草點點頭:"嗯,我太小了,幫不上忙。"
她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我娘很辛苦。"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就是悶悶的,堵得慌。
我本來要往自家地里走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后我拐了個彎,朝李翠花的地走去。
"你干什么?"李翠花直起腰,看見我走過來,臉上帶著警惕。
"幫你鋤地。"我把鋤頭往肩上扛了扛。
"誰讓你幫了?"
"沒人讓,我自己來的。"
"我不需要。"
"你一個人這么大一片地,鋤到啥時候?"我沒等她答話,直接彎腰開始鋤。
李翠花在我身后站了好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因為我沒回頭看。
過了大概有兩三分鐘,我聽到她身后響起了鋤頭落地的聲音。
她繼續干她的活,我干我的。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只有鋤頭翻土的聲音,和遠處田里的蛙鳴。
小草蹲在田埂上,捧著她的蛐蛐籠子,看看她娘,又看看我,咧嘴笑了。
06
從那天起,我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天去鎮上干完活回來,路過李翠花家地頭的時候,順便幫她鋤一會兒地。
不多鋤,就鋤半個時辰。
然后扛著鋤頭回自己地里,把自家的活也干了。
李翠花一開始還會說"誰讓你來的",后來就不說了。
她干她的,我干我的。
兩個人在同一片地里干活,隔著兩三丈遠,誰也不搭理誰。
但有一天,我鋤完她的地,準備走的時候,她叫住了我。
"趙大山。"
"嗯?"
"你鞋破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布鞋的鞋底磨穿了一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面,沾滿了泥。
"沒事,還能穿。"我說。
李翠花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在院門口發現了一個東西。
一雙新布鞋。
黑色的千層底,針腳細密,大小正合適。
我蹲在門口,拿著那雙鞋,手指摩挲著鞋面上的針腳。
一針一針的,又密又勻。
這得多少個夜晚,就著油燈,一針一針地納出來。
我把鞋穿上,站起來在院子里走了兩步。
合腳得很。
那天我去鎮上扛麻袋的時候,腳底板踩在地上的感覺跟以前不一樣了。
結實,穩當。
心理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什么感覺。就是覺得,腳底下有了根。
07
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
我干活,攢錢,幫李翠花鋤地。
她偶爾往我門口放點東西。雞蛋、鞋墊、幾塊烙餅。
我也不多說什么,門口有東西就拿進去。
下次去她地里鋤地的時候,多鋤兩壟。
村里人的嘴沒停過。
"大山是不是跟翠花好上了?"
"人家翠花能看上他?做夢吧。"
"我看翠花就是可憐他,給他點吃的穿的。"
"也說不準,寡婦門前是非多嘛。"
這些話傳來傳去,傳到了一個人的耳朵里。
周德才。
周德才是李翠花死去丈夫周德貴的親弟弟。
周德貴走了之后,周德才就一直惦記著翠花的那座青磚瓦房。
那是整個村子最好的房子,當年是周德貴在礦上干活攢了幾年的錢蓋起來的。
周德才自己住的是三間土坯房,比我的好不了多少。
他之前跟翠花提過好幾次,說嫂子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要不把房子過到他名下,他來照顧。
翠花一句話就給他頂回去了:"你哥的房子,是留給小草的。你要是想照顧我們娘倆,過年過節送兩斤肉來。別打房子的主意。"
周德才碰了一鼻子灰,從那以后就對翠花懷了怨。
現在聽說我跟翠花走得近,他坐不住了。
那天我從鎮上回來,走到村口的大槐樹下,周德才帶著兩個人堵在路上。
他比我矮半頭,但壯實,膀大腰圓,手上的繭子比我還厚。
"趙大山。"他叉著腰,歪著腦袋看我。
"德才哥。"我叫了一聲。
"別叫我哥。"他冷著臉,"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想打我嫂子的主意?"
我攥緊了扁擔。
扁擔是去鎮上扛麻袋用的,兩頭還掛著繩子。
"我沒打誰的主意。"
"你少裝!"他往前邁了一步,"全村人都在說你天天去給她鋤地。你安的什么心?"
我咬了咬牙:"我幫她鋤地,是因為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忙不過來關你什么事?她是你什么人?"
"她……"
"她是我嫂子!"周德才指著我的鼻子,"我哥不在了,我嫂子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手!"
他身后的兩個人也湊上來,一個是他的堂弟周德旺,另一個是村東頭的混混劉彪。
三個人把我圍在中間。
我后退了兩步,后背靠上了槐樹干。
"趙大山,我跟你說明白,"周德才壓低聲音,"你離我嫂子遠點。要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他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很大,拍得我肩膀生疼。
然后三個人走了。
我靠在槐樹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怕他。
是心里有一股火,往上沖。
被人欺負了三十二年,這股火一直壓著、忍著。
但這次,他沖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猛。
我站在槐樹下,攥著扁擔,手指發白。
08
回到家,我把扁擔扔在墻角,坐在炕沿上發呆。
周德才的話在耳朵里轉來轉去。
"你離我嫂子遠點。"
"別怪我不客氣。"
這些話不是嚇唬人。周德才干得出來。
他以前跟隔壁村的人打過架,拿磚頭把人家腦袋開了瓢,賠了一百多塊錢才了事。
我一個人,打不過他。
可我不想退。
說不清為什么,就是不想退了。
以前被人笑話窮,我忍了。被人說娶不上媳婦,我也忍了。被張二狗當眾羞辱,我還是忍了。
三十二年的忍,忍成了習慣。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退了,就不是丟我一個人的臉了。
我正想著,院門又響了。
這次不是砸門,是輕輕地敲。
我打開門,門口站著周小草。
她一個人來的,手里捧著一個搪瓷碗,碗上面扣著另一個碗。
"趙叔叔,我娘讓我給你送的。"她把碗遞給我,聲音細細的。
我接過碗,掀開上面那個。
碗里是熱騰騰的面條,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還有幾根碧綠的蔥花。
面條的熱氣撲在臉上,我的眼眶突然就酸了。
"你娘呢?"我問。
"在家里。"小草歪著頭看我,"趙叔叔,你怎么了?你眼睛紅了。"
"沒事,風吹的。"我轉過身,使勁眨了眨眼。
"趙叔叔,"小草扯了扯我的衣角,"我娘說讓你別怕周德才。"
我蹲下身,跟她平視。
"你娘還說什么了?"
小草想了想,皺著小眉頭,一字一字地學:"我娘說,他趙大山要是個慫的,那碗面就不用端過去了。"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從心底里往外笑的那種。
我把碗里的面條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喝了。
那是我三十二年里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吃完面,我把碗洗干凈,坐在炕沿上,做了一個決定。
明天,去翠花家提親。
不管結果怎么樣。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攢的七十多塊錢掏出來,去鎮上。
我買了兩斤豬肉、一包點心、兩瓶酒、一塊紅布。
加在一起花了十二塊。
剩下的錢我揣好了,那是以后過日子用的。
我把東西裝在竹筐里,用扁擔挑著,走在回村的山路上。
三月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山坡上的桃花開了,粉的白的,一片一片的。
風一吹,花瓣落在路上,落在竹筐上。
我走得很快,心里又緊張又興奮。
像是要干一件天大的事。
走到村口的時候,我看見大槐樹下圍了一圈人。
嗡嗡的說話聲傳過來,聽不清在說什么。
我加快腳步,走近了。
人群中間,老劉頭坐在石墩子上,臉色鐵青。
他旁邊站著村支書張德順,就是張二狗的爹。
張德順手里拿著一張紙,正對著圍觀的村民念。
我擠進人群,聽到了那張紙上的內容。
那一瞬間,竹筐從我肩上滑了下來,兩瓶酒摔在地上,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