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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尋杜甫,重舞鑄詩魂 ——寫在舞劇《杜甫》首演十周年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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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舞劇《杜甫》自2016年首演至今,歷經十載積淀,先后獲文華獎提名、荷花獎舞劇獎,入選“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舞臺藝術精品創作工程”,全網傳播量突破四十億次,成為當代中國舞臺藝術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的重要范本。本文由首演出品人、總策劃仇一執筆,以親歷者視角,回顧該劇從策劃立項、主創構建、資金籌措,到首演問世、巡演突破、網絡破圈、修訂迭代的全過程,并結合各方專家評論,深入闡釋《麗人行》《兵車行》《三吏三別》《春夜喜雨》等核心舞段的藝術追求與創作邏輯。文章同時探討地方院團如何在商業壓力與藝術理想之間尋找突圍路徑,以期為中國舞臺藝術的地方實踐提供參考與借鑒。



文/仇一

2026年4月28日,是舞劇《杜甫》首演十周年。

我獨自坐在書房里,想寫點什么,卻遲遲落不了筆。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我同樣這樣坐著。那是首演前夜,重慶的四月已有些悶熱,我在施光南大劇院彩排現場,那種不安,不是興奮,是害怕——害怕這部傾盡所有的作品,在明天的燈光下被冷遇;害怕讓所有信任我們的人失望。腦海中反復浮現的,不是杜甫的詩句,而是一個極為現實的問題:如果這次失敗,重慶歌舞團還能撐多久?

幸好,沒有失敗。

但十年之后,回望來路,我越來越覺得,那次的害怕本身,才是這一切最真實的起點。

抉擇:為什么要賭這一把

2014年前后,重慶歌舞團的處境,比外界看到的要艱難得多。表面上演出場次不少,院團在運轉;但實際上,我們賴以維持的,是各種節慶晚會和商業拼盤——今天趕赴某縣城,明天出現在某企業年會,后天又接一個臨時廣場演出。演員們穿梭于不同場合之間,專業能力在消耗,藝術熱情在磨損,卻換不來任何真正意義上的成長。我們有演出,沒有作品。

那段時間,我經常在深夜問自己:一個專業文藝院團,如果只是這樣活著,活著又有什么意義?

做一部大型原創舞劇的念頭,其實在更早之前就有了。但真正下定決心,源于一次偶然的閑聊。那天與幾位同事喝茶,有人隨口說:重慶這座城市,從來不缺歷史底蘊,缺的是一部能拿出手的舞臺代表作。這句話刺中了我。

我們開始認真討論選題。三國、巴渝、抗戰……每一個話題都經過了嚴肅論證,最終把目光落在了杜甫身上。

杜甫在重慶留下過深刻足跡。他在夔州(今重慶奉節)住了將近兩年,寫下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批詩篇?!兜歉摺贰肚锱d八首》《詠懷古跡》,皆是那段漂泊歲月的結晶。一個衰老、病弱、窮困的老人,在長江之濱,將個人的顛沛與時代的動蕩,熔鑄成中國詩歌史上最沉重也最壯闊的篇章。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杜甫《登高》

這兩句詩,我讀了無數遍,每次都感到背后有某種東西在涌動。我想,如果我們能把這種涌動搬上舞臺,哪怕只傳遞出一半,也值得一試。

當然,這不只是一次藝術嘗試。我必須承認,在那個時刻,它同時也是一場賭博——賭院團還有可能走另一條路,賭觀眾愿意為嚴肅舞臺藝術買單,也賭我自己還沒有把這份熱情耗盡。

集結:請來那些人,是我做過最正確的事之一

確定以杜甫為題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拜訪導演。

韓真和周莉亞當時已是圈內備受關注的年輕導演,但尚未積累起今日之聲望。我找到她們,開門見山說明了我們的想法,也坦承了我們的處境——地方院團、資金有限、團隊基礎薄弱。我說,我不知道這部戲最終會做成什么樣,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是一臺好看的晚會,而是一部真正的作品。

她們沒有當場答應,說要回去想想。等待的那幾天,我心里沒底。后來得知,她們內部也討論了很久,顧慮不少。最終同意,據說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她們相信做這件事的人是認真的。

這句話讓我至今記得。在之后許多困難時刻,每當我想打退堂鼓,都會想起它——我不能讓相信我認真的人失望。

編劇唐棟、作曲劉彤、舞美高廣健、服裝陽東霖、造型賈雷……這些名字,在中國舞臺藝術領域各有分量。將他們聚到一起,需要的不只是資金,更是一種感召力。我們能給的物質條件并不優厚,但我們能給的,是一個足夠重要的題材、一份足夠真誠的態度,以及一個可以自由創作的空間。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杜甫《偶題》

每次讀到這句詩,我都覺得它是在描述這群人——他們來做這部戲,不是為了名利,是為了那個“寸心知”——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一件值得做的事。

資金:錢的問題,一度真的很難

說實話,啟動《杜甫》創作的前幾個月,我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不敢細看賬目。

一部大型原創舞劇,從零開始,所需資金遠超我們的儲備。排練場地、道具服裝、主創創作費、演員集訓補貼……我記得有一次,財務給我看了一份預算清單,我看了半天沒說話,最后只說了一句:先想辦法。

饑臥動即向一旬,敝裘何啻聯百結。

——杜甫《投簡咸華兩縣諸子》

每次讀到杜甫寫窮困的詩句,我都有一種荒誕的親切感。他寫的是千年前一個文人的潦倒,但那種“明知艱難還是要往前走”的勁頭,跨越時間,仍然讓人感同身受。

申報國家藝術基金,是我們的第一條出路。為了這份申報材料,我們前后修改了不下十稿。有一次開會至凌晨兩點,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對著屏幕上的文字反復斟酌。爭論的焦點不是措辭,而是如何真實地表達創作意圖,而不是用套話應付評審。

結果下來那天,我正在開另一個會。助手把消息遞進來,我看了一眼,沒有當場反應,等會議結束,獨自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那一刻涌上來的,不只是高興,是一種巨大的松動——原來有人看見了我們,原來這件事是被認可的。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與此同時,重慶市文化主管部門也給予了專項資金支持。兩筆資金到位,項目得以真正啟動。

破局:那段日子,我們幾乎燒掉了所有退路

資金問題解決了,但另一場風波隨之而來,且來自內部。

為使演員全力投入排練,我們做出一個決定:暫停所有零散商業演出。這個決定在團里引發了強烈反彈。有人直接來找我,語氣不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相當于我們把自己的飯碗砸了。我說,我知道。但如果我們一直端著這個飯碗,就永遠沒有機會換一個更大的碗。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問:萬一換不上呢?我沒有正面回答,因為我自己也不確定答案。

外部的質疑聲同樣不小。有專家在一次評審會上,直接說出了我們私下擔心的那些問題:杜甫的精神世界太過內化,難以用肢體語言呈現;地方院團的整體實力,能否撐起這樣的題材,存疑。更有人認為,與其冒險做一部大戲,不如把資源用在更穩妥的小作品上。

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

——杜甫《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四》

這兩句詩是我當時的心理支撐之一。斬掉那些看起來還能維持溫飽的東西,不是破壞,是為了給真正想要的東西讓出空間。我們還處置了一個經營虧損的藝術培訓項目,把回籠資金全部投入創作。很多人覺得,那是在“自斷臂膀”。也許是。但有些臂膀,不斷不行。


首演:那晚,我坐在角落里沒有鼓掌

2016年4月28日,首演。

開演前,我在后臺轉了一圈,與每個演員說了幾句話——具體說了什么已經記不清,大概是些鼓勵的套話。真正想說的話,我說不出口。那是一種近乎感激的復雜情緒:感激他們跟著我把這件事做下來了。

演出開始后,我沒有坐在嘉賓席,而是躲到劇場側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我想在沒人注意的地方,安靜地看完這部戲。

開場的《壯游》,青年杜甫意氣風發,舞臺上蓬勃的生命力讓我忽然有些恍惚——我好像忘了,這部戲同時也是一個關于年輕時懷抱理想的故事,與我們這幾年所做的這件事,在某種意義上是同構的。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杜甫《望岳》

到了《長安十載》,杜甫的遭遇急轉直下,困守長安、壯志難酬,舞臺情緒壓抑而沉重。我看到有觀眾低下頭,不知道是在擦淚,還是在看手機。我的心提了起來。

然后是《麗人行》。燈光驟然明亮,盛唐的繁華鋪滿舞臺,舞者的裙裾與動作,將陽東霖的服裝設計發揮到了極致。那一刻,我聽到臺下有人輕聲“哇”了一聲。就是這一聲,讓我整個人松弛下來。

演出結束,全場起立鼓掌。我坐在角落里,沒有動,也沒有鼓掌。

不是因為不激動。是因為一旦動了,眼淚可能就收不住了。

回響:專家與觀眾的聲音

首演之后,各方評價陸續到來,它們共同構成了這部戲的另一面鏡子。

北京巡演期間,一位退休語文教師寫來一封信:

我教了三十多年杜甫的詩,以為自己早就熟了??赐赀@部戲,我才發現,我從沒有真正想象過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謝謝你們,讓他活了過來。

——北京巡演觀眾來信,2018年

這封信,比任何一個獎項都更讓我覺得,這件事做對了。

專業評論同步展開?!缎旅裢韴蟆吩诘谑萌珖囆g節報道中援引總導演周莉亞之語:越熟悉杜甫的人,就會從這部戲里看到越多詩句——這是我認為對此劇最精準的概括之一。

光明網發表的評論由中國舞臺美術學會會長曹林執筆。他對服裝設計的論述令我印象深刻:

舞劇《杜甫》的服裝設計,既有歷史的厚度,也具備當代時尚因素,大大提升了整體藝術效果。服飾色彩的處理讓人感受到華美之外的一絲腐敗與頹廢——華麗的袍子,里面卻暗藏著另一個時代的真相。

——曹林(中國舞臺美術學會會長),光明網

《中國文藝評論》發表的學術長文對這部戲的定位給出了深刻概括:

舞劇《杜甫》在傳統精神與當代氣質中較為巧妙地選擇了兼合,既體現出杜甫的古代文人形象,又暗合了觀眾對于舞劇的欣賞習慣。編導抓住了大眾對于古代題材和古典審美的慣有認知,在審美主客體上達到了滿意性原則。

——王海濤,《中國文藝評論》

這篇評論同時也指出,某些古典語匯的運用與唐代樂舞的厚重氣質之間尚有距離。這個批評我認為中肯。每次讀到這段評語,都覺得是在提醒我們做2.0乃至3.0版本的必要性。

原文化部藝術司司長、舞劇理論家于平先生自首演起便持續關注此劇。2018年北京改版研討會上,他專門闡釋了這部戲的兩個核心難點:

《杜甫》這樣以歷史文化名人為主題的舞劇,在創作上存在兩方面難點:第一是如何將人物杜甫融入舞劇寫意的意象表達中;第二是如何處理好杜甫與妻子的關系。此次修改通過增強人物的戲劇性、調整主題比重、強化人物形象,成功樹立了既是關注老百姓疾苦、亦是梁啟超筆下情圣的杜甫形象。

——于平(原文化部藝術司司長、南京藝術學院教授),國家藝術基金研討會,2018年

于平先生還在《第十二屆中國藝術節參評舞劇述評》中,將《杜甫》的敘事方式命名為“情境意象的塊狀結構”,并援引梁啟超論杜甫之語加以注腳:

他(杜甫)的情感像一堆亂石,突兀在胸中,斷斷續續地吐出,從無條理中見條理……《杜甫》的情境意象塊狀結構方式,正是杜甫情感的恰切體現。

——于平,《第十二屆中國藝術節參評舞劇述評》,《中國文藝評論》

這個概括,我每次重讀都覺得準確。我們在創作之初并未以這樣的理論語言定義結構,但于平先生點出了我們憑直覺摸索到的東西——杜甫的詩歌本就是那樣的,情感的迸發不按邏輯來,斷斷續續,卻自有內在的貫通。舞劇的結構,不過是在向這位詩人本人學習。

杜甫研究權威、西南大學文學院教授劉明華先生,是我們籌備階段便主動登門拜訪的學術顧問??赐晔籽荩f的一句話讓我至今銘記:

杜甫詩史的核心,從來不是苦難本身,而是一個人對苦難的態度——不屈服,不逃避,把它變成詩。這部舞劇懂得這一點,沒有讓杜甫只是一個受難者,而是讓他成為一個始終在凝視、在記錄、在發聲的人。這與杜甫精神的根本是一致的。

——劉明華(西南大學文學院教授),首演后座談,2016年

這句話對我的意義超出了對一部戲的評價。它讓我重新理解了為什么要選杜甫——不是因為他苦,是因為他在苦難中選擇了一種姿態。

當然,專家們也沒有回避問題。中國藝術研究院的江東指出劇中敘事視角時有“打架”,中央民族大學馬云霞認為塊狀舞段之間串聯痕跡過重。這些意見,在2022年2.0版修訂中,我們都認真研討過,有些解決了,有些仍是難題。

文華獎提名、荷花獎舞劇獎、入選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舞臺藝術精品創作工程……這些榮譽一個一個到來,我沒有太多慶祝,更多的是踏實感:這部戲經受住了檢驗。

舞段:我想一個一個說說

作為出品人,我看這部戲超過百遍,但每次親眼看到幾個關鍵舞段,仍然會有新的感受。以下所述,不是宣傳,是一個親歷者的真實記錄。

《麗人行》

這是整部戲里最廣為人知的舞段,也是被討論最多的一個。

陽東霖的服裝方案定稿時,我第一次看到那批裙子,心里有點擔心——太素了。他用的面料接近紙張,極輕極薄,沒有慣常的刺繡與金線。我問他:這真的能呈現盛唐的奢靡感嗎?他說:奢華不只有一種表達。數米拖地的裙擺,本身就是奢華。他說對了。

當那批麗人們在舞臺上緩緩轉身,曳地長裙掃出一圈圈褶皺漣漪,那種慵懶、矜持、不可一世的氣質,比任何金碧輝煌都更有力量。韓真后來說,她們想呈現的是那個時代特有的“限定之美”——美,但美在枷鎖之中。

這段舞的高明之處在于它的后半段。麗人們在繁華之后,緩緩走向燈光幽暗的深處。宮女們最終被設計成宮殿立柱的造型,站于舞臺高處,時而肅靜,時而搖曳,在頃刻垮塌間折射出王朝的覆亡。我每次看到這里,都覺得高廣健的舞美思維與編導意圖完全契合——那不只是視覺奇觀,是一個隱喻。

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

——杜甫《麗人行》

《兵車行》

如果說《麗人行》是這部戲最美的一面,《兵車行》就是最沉的一面。兩個舞段相鄰,構成了上半場最核心的對比結構。

舞臺上,兩個被放大數倍的巨大車輪緩緩滾動。征夫們順拐抖肩,腳步沉重,整個舞段幾乎只有一個反復重復的動作——但就是這種單調的重復,制造出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杜甫沖到車輪前,用瘦弱的身體去阻擋,當然沒有用。那個畫面,我每次看都覺得胸口發悶。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杜甫《兵車行》

周莉亞將這種編排稱為動機編舞——以一個動作動機貫穿整個舞段,用身體的壓抑呈現時代的壓迫?!侗囆小凡恍枰獜碗s技巧,它需要的是重量感,是被歷史車輪碾過去的那種沉默。韓真說,《麗人行》之后緊接《兵車行》,是她們最想呈現的對位——云端富貴三千,與腳下厚土三丈,被并置在同一個舞臺上。這也是杜甫詩歌里最觸目驚心的地方:繁華與苦難,從來只隔了一堵墻。

《三吏三別》

這個舞段是全劇情感最復雜的部分,也是我個人覺得最難處理的一段。

三吏三別寫的是戰爭中的離散——新婚之夜的別離,垂暮老人被強征,孤兒孀婦的哭聲。這些場景,杜甫用文字寫出來已讓人難以卒讀,用舞蹈呈現,難度更大。

編導的選擇是克制。沒有夸張的哭嚎,沒有大起大落的戲劇性動作,而是用蜷縮、匍匐、拖曳等低姿態的動作語匯,讓苦難變得沉默。沉默的苦難,往往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我記得有一次排練,飾演新婚妻子的演員,在一遍又一遍重復那段離別動作之后,排練結束在后臺哭了很久。我們都沒有上前,因為不知道該說什么。有些東西,不需要說。

《春夜喜雨》

這是全劇里我最喜歡的一個舞段——不因為它最精彩,而因為它在整部戲里扮演的角色。

在一部幾乎全程沉郁的舞劇里,《春夜喜雨》是唯一的亮色。杜甫歸隱草堂,和鄉親們一起耕種、起舞——整個舞段節奏明快,動作簡單,甚至有些孩子氣。有觀眾寫道:“這段舞蹈每一個動作都很簡單,給人一種可以隨時加入他們的感覺,像少數民族舞蹈那種無所謂對錯、一起跳就好了的淳樸?!蔽铱吹竭@句話時,覺得說得比我好。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杜甫《春夜喜雨》

國家大劇院副院長趙鐵春在全國舞蹈展演研討會上專門提及此段,稱《春夜喜雨》與《麗人行》這兩段群舞“非常高級,甚至完全可以獨立存在”。我當時聽到這句話,心里高興,但原因可能與別人不同——我高興的是,這個舞段有獨立的生命,不只是依附于整部舞劇而存在。

破圈:一場我們沒有預謀的傳播

《麗人行》選段的走紅,是我們沒有預料到的事。

視頻切片在各平臺廣泛傳播,全網播放量突破四十億。這個數字我一開始不太相信,讓人反復核實,確認了才信。很多人是先在手機屏幕上刷到這段三分鐘的舞蹈,然后去買票進劇場的。這條路徑,在傳統舞臺藝術市場里幾乎沒有先例。

值得追問的是:為什么偏偏是《麗人行》,而不是《兵車行》或《三吏三別》?

從傳播邏輯看,《麗人行》具備一種少見的“雙重入口”。一方面,它足夠美——曳地長裙、低眉慢轉、東方儀態,在短視頻的三分鐘窗口里,視覺沖擊力極為集中。另一方面,它又不只是美——盛唐繁華在后半段悄然瓦解,麗人化為宮柱,凝固在舞臺高處。這種“美麗中藏著隱喻”的結構,恰好迎合了算法時代觀眾對“有深度的美”的期待——既能一秒被吸引,又能反復咀嚼。

微博上出現了大量模仿《麗人行》妝容和動作的視頻,有人在家里披著被單學那個轉身,有人在辦公室對著鏡子練那個低眉的姿勢。舞蹈本來是劇場里的事,突然變成了可以在任何地方發生的事。這一現象折射出一個更深的問題:觀眾對傳統文化的參與感,一直有需求,只是長期缺乏合適的入口。《麗人行》提供了一個門檻極低的切入點——不需要懂舞蹈,不需要讀過杜詩,只需要被那個轉身打動,就可以進來。

這部戲因此被業界稱為“國潮美學的舞蹈先行者”。但我更愿意換一種表述:它不是因為趕上了國潮才被看見,而是因為它足夠真誠,恰好在國潮浪起的時刻,被看見了。時機是外力,品質才是內因。

網絡傳播同樣帶來了負面聲音,且同樣值得認真對待。豆瓣上有觀眾覺得舞蹈性不夠強,覺得部分場景更像啞劇;有人對某些演員的表現力有保留;也有人說整體差強人意,只有《春夜喜雨》稍有驚喜。這些評價,我都讓人整理過,也都給了主創團隊看。負面評價不是壞事——觀眾認真對待了這件事,才會說真話。我寧愿有這樣的觀眾,也不愿意所有人都只是禮貌地鼓掌。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杜甫《春夜喜雨》

這兩句詩,是我理解這部戲網絡傳播的方式。藝術影響人,有時不是一次轟然的感動,而是某個普通的下午,某人在手機里刷到一個轉身,什么東西悄悄地松動了。


十年之后,唯系詩魂

十年前首演落幕,一眾主創擠在長江邊的火鍋店慶功。朝天門的燈火映在江面,高廣健老師忽然抬眼問我:“仇團,你希望這部戲能演多少場?”

我幾乎未加思索,脫口而出:“1000場!”

滿桌人都笑了——在當時,這是迷霧中向著遠方燈塔的吶喊。在場者中,唯有高老師參與創作的《大夢敦煌》,已在千場巡演中站穩腳跟。我認真說道:“我這一任團長未必能圓此愿,但后任定會傳承。因為我信詩圣杜甫穿越千年的精神力量,更信這部戲經得起時光打磨的藝術品質。”

如今十年流轉,當年的一腔熱忱,已沉淀為更深沉的敬畏。后任團長們早已將《杜甫》視作薪火相傳的重任,巡演足跡踏遍大江南北;周莉亞、韓真兩位導演仍執著如初,對每一處細節苛求如故。原來對藝術的較真,從不會隨時光消減,反而越沉越醇。

杜甫“語不驚人死不休”,他以筆為犁,深耕詩壇;我們以舞為媒,求索舞臺。雖已不能再沖在一線修改再造,但巴渝文脈的厚重、詩圣情懷的滾燙,仍是心頭放不下的惦念。愿這份執著,能給同行一點微光:深耕藝術,終有回響。

尾聲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十年輾轉,杜詩如炬,照亮初心;十年堅守,熱忱未減,執著未改。當年的熱忱化作謙卑,當年的執著刻進骨血,雖已離場,從未離魂。

十年尋杜甫,重舞鑄詩魂。

不負時光,不負初心;尋詩之路,步履不停。

附記:本文所引杜甫詩句均注明出處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偶題》: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麗人行》: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

《投簡咸華兩縣諸子》:饑臥動即向一旬,敝裘何啻聯百結。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四》: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

《望岳》: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登高》: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語不驚人死不休。

《戲為六絕句·其二》: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兵車行》: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作者簡介:

仇一,原重慶歌舞團團長,舞劇《杜甫》首演出品人、總策劃,長期從事地方院團管理與大型舞臺藝術項目策劃工作,致力于傳統文化當代化表達的實踐與探索。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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