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襄陽大戰后,楊過和小龍女回古墓過了十年生不如死的清靜日子。
墓里冷,常年見不到太陽,連墻角的青苔都透著一股子死氣。
直到那天,一只翅膀被折斷的灰毛鴿子撲騰進墓室,嘴里吐出一片沾著黑血的干竹葉和半張撕爛的曲譜。
楊過看了一眼,抓起玄鐵重劍就往外走,連頭都沒回。
小龍女問他去哪,他說去江南。
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早把情債還清了,可當他踹開江南那扇燒著大火的竹門時,他才發現自己瞎了半輩子……
![]()
古墓里的日子是論滴水聲過的。
石壁上的水滴下來,砸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楊過靠在寒玉床邊,手里拿著一塊破布,來回擦拭玄鐵重劍。劍身上沒有銹,但他每天都要擦一個時辰。
小龍女坐在對面的石凳上。她穿著白衣服。十年前這衣服是雪白的,現在邊角泛起了一層洗不掉的黃暈。她面前放著一碗玉蜂漿。漿水表面結了一層白色的硬皮。
“吃點吧!毙↓埮f。聲音在石室里撞來撞去,聽不出一點熱乎氣。
“放著吧!睏钸^頭也沒抬。
他不餓。他覺得胃里塞滿了冰渣子。十年前剛回古墓的時候,他還會在石室里生火,烤兩只野兔。后來小龍女嫌煙味嗆人,火就滅了。再后來,兩人一天只吃一頓冷蜂蜜。
楊過站起來,走到石室門口。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終南山后山的朽木味。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邊袖管。風把袖管吹得飄起來,像招魂的幡。
“外面下雨了!睏钸^說。
小龍女走過來,用手背碰了碰墻壁!皦Τ鏊。玉女心經的內功,不能受潮!
“我出去走走!睏钸^提著劍。
“早點回!
楊過走出古墓。雨下得很大。他沒有打傘,任由冷雨澆在頭上。他在樹林里走了一圈,砍斷了十幾根枯樹枝,然后又走回古墓。每天都是這樣。
這天下午,楊過正在后室翻看王重陽留下的石刻。
撲棱棱。
一陣雜亂的聲音從甬道里傳出來。聲音很悶,像是破布袋子在地上拖。
楊過扔下火把,快步走出去。前室的地上趴著一只灰鴿子。鴿子的左翅膀齊根斷了,血糊了一地。它在青石板上抽搐,嘴巴半張著。
楊過蹲下身。鴿子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他伸出左手,捏住鴿子的脖子。鴿子嘴里吐出一個紙團和一片竹葉。
竹葉是干的,上面沾著暗紅色的血跡。紙團揉得很緊。楊過把紙團展開。那是一張泛黃的桑皮紙,被撕成了兩半。上面畫著幾個殘缺的音符,是半張曲譜。
楊過的手指突然僵住了。他死死盯著那幾個音符。
這曲子他聽過。十六年前,在他最像野狗一樣在江湖上亂竄的時候,他在爛泥地里聽過這曲子。
他猛地站起來。石凳被他撞翻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龍女從里屋走出來。她看著地上的死鴿子和血跡。
“弄臟了地!毙↓埮f。
“我得出去一趟!睏钸^把曲譜和竹葉塞進懷里。
“去哪?”
“江南。”楊過抓起玄鐵重劍,用一塊灰布包起來,斜背在背上。
“外面亂!毙↓埮鏌o表情。
“有人出事了。”楊過大步往外走。
“什么時候回?”
“不知道!
楊過走出了古墓。他沒有回頭。沉重的石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十天后。風陵渡口。
黃河水濁得像泥漿。風很大,把渡口邊上的野草吹得貼在地上。
楊過走進一家茅草搭的酒棚。酒棚里坐滿了帶著刀劍的江湖客。空氣里全是羊肉湯的膻味和劣質燒酒的酸味。
楊過找了個角落的空桌坐下。桌子上結著一層黑油。
“客官,吃點什么?”伙計搭著一條灰毛巾走過來。
“一斤燒酒。不要肉。”楊過把幾枚銅錢拍在桌上。
伙計端來一個粗瓷大碗。酒是渾濁的。楊過端起碗,一口灌下去半碗。辣味順著喉嚨燒下去,他覺得身上有了一點活人的溫度。
隔壁桌坐著幾個穿短打的漢子。
“聽說了沒,峨眉山那個郭二小姐,上個月又在晉中跟人動手了!币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吐著瓜子皮。
“還找神雕大俠呢?”另一個漢子冷笑,“這都十年了。人家早不知道死哪個山洞里了!
“郭二小姐也是死腦筋。放著大好年華不過,非要在江湖上亂跑。前幾天聽說又病倒在客棧里了。”
楊過看著碗里的剩酒。酒面上飄著一只死蒼蠅。他伸出手指,把蒼蠅挑出去,然后把剩下的酒喝光。
他站起身,走出酒棚。牽過拴在木樁上的瘦馬。
郭襄。這個名字在他腦子里轉了一圈,又掉了出去。
![]()
他記得那個小姑娘。十六歲生日那天,漫天煙花。那是他給她的風光,也是他給自己的排場。
他把她當妹妹,當成自己無處安放的狂妄的看客,F在想起來,那就像一場熱鬧的廟會。廟會散了,滿地都是紅紙屑。
他不想去晉中。他拍了拍馬背,往南邊走。
馬蹄踩在爛泥里,吧唧,吧唧。
江南。梅雨季節。
天像漏了。雨下個不停。所有的東西都長了綠毛。
楊過在一個叫落星鎮的地方停下。十六年前,他在這里殺過四個蒙古密宗的和尚。那時候他剛中了情花毒,疼得在地上打滾。
他牽著馬走進鎮東頭的一家生藥鋪。藥鋪里全是霉味。
老掌柜坐在柜臺后面打瞌睡。
楊過敲了敲柜臺。木板發出空洞的聲音。
“抓什么藥?”老掌柜半睜著眼。
楊過把那片帶血的竹葉放在柜臺上。
“買過這種竹子的人,十六年前來過。”楊過說。
老掌柜拿起竹葉,瞇著眼看了半天!斑@叫苦竹。咱們江南不長這個。只有東邊那座荒山里有兩棵。”
“十六年前,有沒有人來你這買過壓制毒性的草藥?”楊過問。
老掌柜搖搖頭。“十六年前的事,誰記得清。不過那時候,倒是有個穿青衣服的女人,常來買護心丹。買得特別兇!
“穿青衣服?”
“對?偸谴蟀胍箒。臉上戴個木頭殼子。不說話,丟下銀錠子就拿藥。”老掌柜咳嗽了兩聲,“買那種藥,都是不要命的。護心丹吃多了,內臟全得燒壞。那女人咳嗽起來,像破風箱!
楊過抓起竹葉,轉身走入雨中。
他騎著馬去了鎮東邊的荒山。
山路全被野草蓋住了。楊過用玄鐵劍在前面開路。雨水順著他的頭發流進脖子里。
半山腰有個山洞。洞口被藤蔓封死了。
楊過揮出左掌,掌風把藤蔓扯斷。
山洞里很黑。楊過拿出火折子吹亮。
洞里的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干草。草已經爛成泥了?繅Φ牡胤接袀石頭壘的灶臺。灶臺里全是白灰。
楊過舉著火折子,走到石壁前。
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楊過把火折子湊近。
全是劍招和掌法的破解之道。
“玄鐵劍法,重劍無鋒,大巧不工。然剛極易折,遇柔水陣則滯。需以氣引之……”
楊過的呼吸變重了。這是他十六年前用的武功。那時候他橫沖直撞,根本不留后手。
他順著石壁往下看?套值娜嗣黠@內力不足,越往后字跡越淺,甚至帶上了血印子。石頭縫里卡著一些干涸的黑血。
那是用手指硬生生摳出來的血。
石壁的最后,刻著幾個小字:“毒發于子夜,需以極寒之物壓之。他日若遇大敵,我當先破其陣眼!
楊過往后退了一步。腳下踩到了一塊硬東西。
他彎下腰。那是一塊碎裂的玉佩。普通的青玉,只剩下半邊,上面刻著個竹子的圖案。
楊過把玉佩攥在手里。玉佩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終于明白,十六年前,他為什么每次毒發昏死過去,醒來時身邊總放著一壺干凈的水。他為什么去挑某個山寨時,那里的機關陷阱總是提前被人破壞了。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命大。
楊過走出山洞。雨停了。
他騎上馬,繼續往南走。
路過一個叫白水村的地方。十六年前,他在這里被絕情谷的殘黨圍攻過。
村頭的老槐樹底下,蹲著個抽旱煙的老頭。
楊過下馬,走到老頭面前。
“老丈。十六年前,村口那場廝打,你見過嗎?”
老頭吐出一口黃煙,抬起眼皮看著楊過!耙娺^。死了一地的人。你問這個干啥?”
“后來呢?那些絕情谷的人是怎么退的?”楊過問。
“一個穿青衣服的娘們干的!崩项^磕了磕煙槍,“那娘們拿著個竹管子,吹的曲子能殺人。不過她自己也不行了,吐了好大一口血。后來絕情谷的人見她拼命,就撤了!
“她往哪走了?”楊過咬著牙。
“不知道。往南邊去了吧。她走的時候,路都走不穩,扶著樹一直吐血。”老頭指了指老槐樹的樹干。
楊過走過去。十六年了,樹干上那個暗黑色的血手印,早就和樹皮長在了一起。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個印子。木頭很粗糙。
江南的雨下下停停。
楊過換了三匹馬。他的衣服從來沒干過。
![]()
半個月后,他來到了一個叫青牛鎮的地方。
鎮上的氣氛不對勁。街上沒有擺攤的,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楊過牽著馬走在青石板路上。馬蹄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回蕩。
街頭的一家包子鋪門前,躺著兩具尸體。尸體穿著黑衣服,脖子上有一道極細的傷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割開的。
楊過走過去蹲下。
傷口邊緣發黑,是中了劇毒。但那毒不是外敷的,而是從兵器上帶下來的。
旁邊散落著幾根斷裂的竹簽。
這時候,街角傳來一陣腳步聲。
三個拿著彎刀的漢子從巷子里跑出來。他們身上全是泥水,神色慌張。
楊過站起身,擋在路中間。
三個漢子猛地停住腳步。帶頭的漢子舉起彎刀,指著楊過。
“滾開!別擋大爺的道!”
楊過沒動。他盯著那漢子胸口衣服上的一個標記。那是一朵紅色的情花。絕情谷的死士。公孫止死后,這批人就成了江湖上的流寇,專門替人干臟活。
“你們在找誰?”楊過問。
“找死!”帶頭的漢子揮刀砍過來。刀風帶著一股腥氣。
楊過左手一抬,兩指夾住刀刃。手腕一抖。
喀嚓。彎刀斷成兩截。
漢子還沒反應過來,楊過的手指已經扣住了他的喉嚨。
另外兩個漢子見狀,轉身就跑。
楊過腳尖一挑,地上的兩截斷刀飛射出去,分別扎進那兩人的大腿。兩人慘叫一聲,撲倒在泥水里。
楊過把帶頭的漢子提起來。
“你們在找誰?”楊過的聲音很輕,但透著一股子死人味。
漢子嚇得渾身發抖,褲襠里流出黃水。
“找……找一個穿青衣服的女人……”
“她在哪?”楊過手上的力道加重。
“聽、聽雨軒……城南十里地……一片竹林……”漢子翻著白眼,“上面發了話,要拿她的人頭去換賞錢……去了五十多個兄弟……”
楊過手一松,漢子摔在地上,大口喘氣。
楊過沒理他,大步朝城南跑去。他沒有騎馬,馬太慢了。
他跑得很快。泥水濺了滿身。
他什么都不想。什么古墓,什么小龍女,什么郭襄,全都不存在了。他的腦子里只有一片帶血的干竹葉,半張揉爛的曲譜,和一個在黑夜里吐血的青衣背影。
十六年。三萬六千多天。
他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十六年之約,在海邊聽濤,在雪山殺賊,覺得自己深情得像個圣人。
可那個女人,卻在暗處替他擋刀,替他試藥,替他把所有的爛攤子收拾干凈。她不說話,不露臉,連名字都不留。
城南十里。
楊過還沒跑到竹林,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煙味。
天邊被火光映得通紅。
雨還在下,但澆不滅那場大火。竹子被燒得劈啪作響,像是在放爆竹。
楊過沖進竹林。
滿地都是尸體。有被劍刺死的,有被暗器打死的。鮮血混著泥水,在地上流成了一條條紅色的水溝。
竹林深處,一座竹樓已經被燒塌了一半。火舌舔著屋檐。
竹樓前的空地上,站著四個人。
三個穿著黑衣的絕頂高手,手里拿著奇怪的兵器,正圍著中間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青色的布裙。裙子已經被血和泥水染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她的背影很單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手里拿著一根已經斷了一半的玉蕭。玉蕭的斷口處沾滿著血。
最刺眼的,是她的頭發。
沒有黑發。全是白發。像雪一樣白的頭發,亂蓬蓬地披在背上。
十六年前,那個在桃花島上吹曲子的姑娘,頭發黑得像瀑布,F在,全白了。
那是耗盡心血,透支生命換來的白發。
女人的右腿似乎斷了,只能靠左腿支撐著身體。但她死死地擋在身后的一個木匣前面。木匣半開著,里面隱隱透出藥草的味道。
“老妖婆,命還挺硬!币粋拿鐵拐的高手冷笑,“交出絕情丹的藥引,留你個全尸!
女人沒說話。她只是慢慢舉起了半截玉蕭,橫在胸前。
她的臉上戴著一個粗糙的木頭面具。面具上全是劃痕。
“找死!”
拿鐵拐的高手大吼一聲,鐵拐帶著凌厲的風聲,直砸女人的天靈蓋。另外兩個高手也同時從兩側攻上。
女人沒有躲。她根本躲不開。她只是閉上了眼睛。
楊過眼眶都要裂開了。
他狂吼一聲,聲音蓋過了滿林子的大火和爆竹聲。
“滾——!”
玄鐵重劍出鞘。一道黑色的勁風劈開火海,直沖那三個高手。
轟!
氣浪炸開。三個高手被硬生生震退了十幾步,胸口發悶,一口血噴了出來。
楊過像一只發瘋的野獸一樣沖過去。
鐵拐高手的鐵拐在最后關頭擦過了女人的臉。
咔嚓。
那個戴了十六年的木頭面具,在勁風中碎成了幾塊。
木片四散飛射。掉落在爛泥里。
女人沒有倒下。她緩緩睜開眼,轉過頭;鸸庹樟亮怂哪。
眼角滑落一滴清澈的水珠,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眼淚。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是一片樹葉落進水里。那是十六年前,楊過在茅草屋里聽過的一句話。
“既見君子……”
楊過手里的玄鐵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砸碎了一塊青石板。
他看清了那張臉,那張他在十六年狂傲歲月中視而不見,卻在此時讓他痛徹心扉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