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年婦人病死路邊,我埋葬后年年祭拜,16年后挖開墳我腿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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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一、雨夜路旁的老人

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1974年秋天,10月18號,星期五。

下午四點多,天就陰得跟鍋底似的。我剛從縣城的機械廠下班,騎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往十里外的村里趕。風刮得路邊的楊樹嘩嘩響,枯葉子打著旋兒往前卷。我使勁蹬著車子,心里盤算著明天休息,得把自留地的白菜收了。

就在出城三里地的老槐樹坡那兒,我看見路邊有個黑影。

開始以為是堆破衣服,近了才看清是個人。我把車剎住,單腳支地。那是個老太太,側躺在泥地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黑褲子補著補丁,腳上是雙開了口的布鞋。她頭發全白了,凌亂地貼在臉上,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大娘?”我喊了一聲。

沒動靜。

我下了車,蹲下身探她的鼻息。手指挨到嘴邊,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她的眼皮動了動,但沒睜開。

那時候我才二十三歲,在機械廠當學徒工第三年。一個月工資二十八塊五,吃食堂住宿舍,每星期回村一次。我還沒見過這種陣仗,腦子有點懵。

“大娘,您能聽見我說話嗎?”我提高了聲音。

她的嘴唇動了動,我湊近了才聽清幾個字:“水……渴……”

我趕緊翻自行車后座的帆布包,里頭有個軍用水壺,早上灌的涼白開還剩半壺。我擰開蓋子,小心地往她嘴邊倒。水流進她嘴里,她喉嚨動了動,咽下去幾口。

“您家住哪兒?我送您回去。”我問。

她搖了搖頭,眼睛還是沒睜開,只說:“沒家了……走不動了……”

雨點開始往下掉,一顆顆砸在地上濺起土腥味。我看看天,又看看她。這條路是縣城通往我們村的唯一大路,平時也有些行人車輛,但今天這天氣,眼看要下大雨,路上已經沒人了。

把她扔在這兒肯定不行。可我能怎么辦?帶回村里?我家里就兩間土坯房,我和我爹住。我娘在我十歲那年就病死了。

“我背您去衛生院吧?”我說。

她又搖頭,這次說了句完整的話:“不用了……我走到哪兒是哪兒……小伙子,你心好……趕緊回吧……”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下來。我把她扶起來一點,讓她靠在我腿上,脫下自己的勞動布外套披在她身上。她身上瘦得就剩一把骨頭,隔著衣服都能摸到硌人的肩胛骨。

“您這樣不行,得看大夫。”我說。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那手瘦得跟雞爪似的,力氣卻出奇地大。“我真沒地方去了……你要是可憐我,等我死了……給我卷張席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雨越下越大,天快黑了。我一咬牙,把她扶起來,半背半架地弄到自行車后座。她輕得嚇人,我幾乎感覺不到多少重量。我讓她扶著車座,我在前面推著車走。

雨夜里,一輛自行車,一個快要死的老太太,一個二十三歲的愣頭青。現在想想,那畫面真夠狼狽的。

走了大概一里地,她突然說:“停下……”

我停下,回頭看她。她眼睛睜開了,在雨夜里亮得嚇人!拔摇恍辛恕瓦@兒吧……”

“您別瞎說,馬上到村里了,村東頭有個赤腳醫生……”

“我是餓的……病是裝的……”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不想連累人……你把我放這兒……自己走……”

我愣在那兒,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口袋里……有東西……”她說。

我摸進她的衣兜,里面有個手帕包著的小布包。打開一看,是兩塊銀元,還有一張折疊得很仔細的紙。

“銀元……給你……買張席子……”她喘著氣說,“紙……等我死了……再看……”

說完這句話,她的頭就垂下去了。

我嚇壞了,趕緊探她鼻息。這次,真的沒氣了。

雨還在下,嘩啦啦的。我站在路邊,背著一個剛斷氣的老太太,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我沒能把她送到任何地方。最后,我把她背到老槐樹坡后面的一片荒地里,用樹枝和石頭做了標記。雨停后,我回村找了我爹和隔壁的王叔,三個人連夜挖了個坑,用我攢著準備做柜子的木板釘了口薄棺,把她埋了。

埋她的時候,我爹問我:“這誰?”

我說:“不認識,路上碰見的,死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王叔抽著煙袋說:“唉,這年頭,苦命人。”

下葬前,我按她說的看了那張紙。紙上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

“我叫劉玉蘭,六十二歲。無兒無女,從南邊逃荒來的。身上沒病,是餓的。這兩塊銀元是嫁妝,留了五十年。誰埋我,就給誰。不用立碑,燒張紙就行。謝謝你,好心人!

紙的最下面,還寫了個日期:1974年10月。

我把銀元收好,那張紙也小心折起來放進里兜。埋完人,已經后半夜了。我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心里說:大娘,您走好。以后每年今天,我來給您燒紙。

我沒想到,這個承諾,我守了十六年。

二、十六年,十六次祭拜

第二年10月18號,我買了一刀黃紙,一捆香,下班后直接去了老槐樹坡。

墳還在那兒,經過一年的雨打風吹,土堆矮了些,上面長了草。我爹說得對,這地方背風向陽,是塊好地。我把墳頭的草拔了,添了新土,燒了紙,點了香。

蹲在墳前,我看著紙錢一點點燒成灰,被風卷起來,打著旋兒往天上飄。我想起一年前那個雨夜,她躺在我腿上,喝了我壺里的水,說了最后幾句話。一個陌生人,死在陌生地方,被我這個陌生人埋了。

“大娘,”我對著墳說,“今天整一年了。我叫陳建國,在縣機械廠上班。您放心,以后每年我都來。”

那天我在墳前蹲了半個鐘頭,說了些廠里的事,村里的事。說我轉正了,工資漲到三十二塊。說我爹身體還行,就是老寒腿。說夠了,起身拍拍土,騎車回家。

第三年,我又來了。這次墳頭的草長得更密了,我又拔草添土。燒紙的時候,我跟她說我評上先進生產者了,獎了個搪瓷缸子。

第四年,我帶了幾個蘋果當供品。那年我結婚了,媳婦是隔壁村的,叫秀英。我在墳前說:“大娘,我成家了。秀英人挺好,勤快,能干活!

第七年,我兒子出生了。我去上墳時帶了紅雞蛋,在墳前擺了一個!按竽,我有兒子了,取名叫志強。等他大了,我帶他來給您磕頭!

第十年,機械廠分了房子,我搬進了縣城的兩間平房。我去上墳時說:“大娘,我住縣城了。以后來更方便了!

第十三年,我爹走了。我跪在爹墳前哭了一場,又來到老槐樹坡,蹲在劉玉蘭的墳前!按竽,我爹去找您了。您要是見著他,替我跟他說,我不孝,沒能讓他享幾天福。”

每一年,都是10月18號。每一年,都是下班后,買一刀紙一捆香,有時帶個蘋果,有時帶塊點心。蹲在墳前,燒紙,說話。說完起身,騎車回家。

媳婦秀英問過我:“那墳里到底是誰?親戚?”

我說:“不是親戚,就是個可憐的老太太,當年死在路邊,我埋的!

“那你可真夠意思,”秀英說,“一個陌生人,能記這么多年。”

我沒解釋。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非要年年去?赡芤驗槟鞘俏业谝淮斡H眼看著一個人死,第一次親手埋一個人。也可能因為那兩塊銀元——我一直留著,用紅布包著放在箱子底。那是她全部的家當,給了我一個陌生人。

第十六年的春天,1990年3月,村里傳來消息:老槐樹坡那一帶要修公路,沿線的墳都得遷走。

村委會發了通知,讓有墳的家屬在一個月內辦理遷墳手續,每座墳補助五十塊錢遷墳費。沒人認領的墳,由村里統一處理。

我知道消息后,一晚上沒睡著。

第二天我去找村主任。村主任姓趙,比我大十來歲,知道我家的事。

“趙主任,老槐樹坡后頭那座孤墳,是我一個遠房親戚的!蔽艺f,“我負責遷。”

趙主任在筆記本上記下來:“叫啥名?”

“劉玉蘭!

“哪兒的人?”

“南邊逃荒來的,具體哪兒不清楚。”

“死亡證明有嗎?”

“沒有。1974年死的,那會兒也沒人開證明!

趙主任抬頭看我:“建國,不是我不信你。但遷墳補助得憑證明領,你這啥也沒有,我不好辦啊!

“我不要補助,”我說,“我就想把墳遷了,找個妥善地方!

趙主任想了想:“行吧,你寫個保證書,說明情況,簽字按手印。不過我得提醒你,遷墳得按規矩來,得找先生看日子,得重新置辦棺木,花費不小!

“我知道。”

回到家,我跟秀英說了要遷墳的事。秀英在紡織廠上班,正摘菜準備做飯。

“真要遷?”她問。

“嗯,要修路,不遷不行!

“遷哪兒去?”

“西山公墓,我問了,一個穴位八十塊,能用二十年!

秀英沒說話,繼續摘菜。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花這錢,值得嗎?又不是咱家親人!

“十六年了,年年去,跟親人也差不多了!蔽艺f。

“行吧,”秀英嘆了口氣,“你看著辦。錢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3月28號,我請了一天假,找了專門遷墳的李師傅。李師傅五十多歲,干這行二十幾年了,懂規矩。

“得準備新棺材,裝骨殖的陶罐,紅布,白酒,香燭紙錢!崩顜煾嫡f,“還得找兩個人幫忙,你、我,再加兩個壯勞力。最好有個親戚在場!

“沒親戚,”我說,“就我一個。我再找兩個朋友。”

“那也行。時辰呢?看日子沒?”

“看了,明天上午十點,是吉時!

“行,明天九點,老槐樹坡見!

那天晚上,我又拿出那兩塊銀元看了看。銀元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上面是袁世凱的頭像,下面寫著“中華民國三年”。十六年了,我用紅布包著,放在箱子最底層,從來沒動過。

還有那張紙,紙已經黃了,鉛筆字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我小心地撫平折痕,又折好收起來。

我想,等明天起出骨殖,重新安葬后,我就把銀元隨葬放回去。那是她的東西,該陪著她。

三、挖開墳的瞬間

第二天,1990年3月29號,星期四。

早上八點半,我就到了老槐樹坡。李師傅九點準時到,騎著三輪車,車上裝著新打的薄棺、陶罐、工具。我找的兩個朋友,大劉和建軍,也前后腳到了。

大劉是我機械廠的同事,建軍是村里一起長大的朋友。兩人都知道我年年給這座孤墳上墳的事。

“建國,你真講究。”大劉說,“一個陌生人,能做到這份上,不容易!

建軍遞給我一支煙:“今天完事了,以后還來上墳嗎?”

“來,”我點著煙,“就是換個地方!

李師傅在墳前擺開香燭供品,點了三炷香,對著墳作了個揖:“老人家,今日吉時,給您挪個新家。打擾了,您多包涵。”

我們四個也輪流上了香。

九點半,開始動土。

十六年的墳,土已經板結了。我們四個人輪流挖,鐵鍬碰到土,發出悶響。正是三月天,不算熱,但我很快就出了一身汗。

挖了大概半個鐘頭,鐵鍬碰到了木頭。

“到棺材了!崩顜煾嫡f。

我們小心地清理棺材周圍的土。十六年前那口薄棺,是我用攢的木板釘的,木板只有一指厚,沒上漆,現在應該早就爛透了。

可當棺材完全露出來時,我們都愣了。

棺材完好無損。

不是沒爛,是根本不像埋了十六年的樣子。木頭是新的,而且不是普通木板,是刷了黑漆的柏木棺材,棺材蓋上還有雕花。

“建國,”李師傅看著我,“這棺材……你確定是十六年前埋的?”

我腦子嗡嗡響:“是……是啊,我親手釘的棺材,就是普通松木板,沒上漆。”

“那這是咋回事?”大劉說,“這棺材看著最多埋了三年。”

建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棺材:“真是柏木的,好料子。這雕工,不便宜。”

我渾身發冷,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從腳底往上冒。我跳下墳坑,仔細看那棺材。沒錯,全新的柏木棺材,黑漆在陽光下泛著光,雕著簡單的祥云圖案。這絕對不是我當年釘的那口薄棺。

“開……開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李師傅臉色也變了:“建國,這不對勁。要不算了,原樣埋回去?”

“開棺!蔽抑貜土艘槐。

李師傅看看我,又看看棺材,最后點了點頭。他從工具袋里拿出撬棍,我們四個人,一人一角,把撬棍插進棺材蓋的縫隙。

“一、二、三——起!”

棺材蓋被撬開了。

我們都探頭往里看。

然后,我腿一軟,要不是大劉扶住,我就直接坐地上了。

棺材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里面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衣服——藍色的確良上衣,黑色滌綸褲子,一雙嶄新的布鞋。衣服上面,放著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字:陳建國收。

“這……這怎么回事?”建軍的聲音都變了調。

大劉直接跳出了墳坑:“見鬼了這是!”

李師傅還算鎮定,但他臉色也發白。他伸手拿出那封信,遞給我。

我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沒拿住。信封沒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信紙。信紙有兩張,上面是工工整整的鋼筆字。

“建國:

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應該是1990年了吧。我是劉玉蘭,就是1974年你埋在路邊的那個老太太。

對不起,騙了你十六年。

我沒死。那天是裝的。

我是個唱戲的,從小在戲班子里長大,最拿手的就是裝死。那口氣說咽就咽,身子說硬就硬,脈搏都能憋沒了。戲班里叫‘龜息功’,師傅說這是保命的本事,沒想到真用上了。

1974年,我六十二歲,但看起來像七十多。那十年,我挨過批斗,掛牌子游街,說我是封建余孽。戲班子散了,師父死了,師兄師弟不知去向。我東躲西藏,最后實在沒地方去了,想著找個地方安靜地死。

遇到你那天,我是真的不想活了。餓了好幾天,走不動了,躺在路邊等死。可你來了,給我水喝,要背我去醫院。你身上那件勞動布外套,有股機油味,和我兒子以前身上的味道一樣。

是,我有兒子。他要是活著,也該有你這么大了。

他死在1968年,武斗的時候,才十九歲。我抱著他的尸體哭了三天,后來就不會哭了。唱戲的人,眼淚是值錢的,流干了,就沒了。

你把我背到自行車上,推著走。雨打在你臉上,你也不擦。我突然就不想死了。不是怕死,是覺得對不起你。你要是真把我埋了,以后知道真相,該多難受。

可我也不能跟你坦白。坦白什么?說我是個裝死的戲子?那你肯定送我去派出所。

所以我想了這個法子。我把兩塊銀元給你,那真是我嫁妝,留了五十年。我給你那張紙條,讓你以為我死了。等你走后,我自己從土里爬出來。

是,你埋得不深,土是濕的,我用手刨,用樹枝撬,半夜爬出來了。然后我又回去,在原來的墳坑里放了這口棺材。棺材是我早就準備好的,用所有積蓄打的柏木材,放在一個山洞里。我給自己辦了場葬禮,把我最好的衣服放進去,寫了這封信。

做完這些,我就走了。去了南方,在一個小縣城落戶,在縣劇團教孩子唱戲。現在寫信的日期是1975年3月,我已經安頓下來了,身體還好,每天還能唱兩段。

建國,你是個好孩子。這十六年,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應該每年都來給我上墳吧?別怪我用這種方式騙你。對我來說,1974年路邊那個劉玉蘭確實死了;钕聛淼氖橇硪粋人,一個在南方教戲的老太太。

那兩塊銀元,你留著。不是報酬,是緣分。這輩子咱們娘倆的緣分,就值這兩塊大洋。

如果將來有一天,你看到這封信,別生氣,也別找我。我在南方很好,有幾個學戲的孩子陪著,不孤單。

好好過日子,好好對你爹,對你媳婦孩子。人要活著,就得往前看。過去的就過去了,就當我真是1974年死在路邊,你埋了,年年祭拜,這樣挺好。

最后說聲謝謝。謝謝你那半壺水,謝謝你那件外套,謝謝你給我一個安身之處——雖然是墳,但對我來說,那是重生之地。

劉玉蘭

1975年3月 絕筆”

信從我手里滑落,飄進墳坑,落在棺材里那套衣服上。

我呆呆地站著,腦子里一片空白。十六年的記憶,十六年的祭拜,十六年的傾訴,在這一刻全部崩塌、重組。

她沒死。

她裝死。

我每年跪在一座空墳前,跟一套衣服說話。

“建國,建國?”大劉推了推我。

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信上說什么?”建軍問。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李師傅撿起信,快速看了一遍,然后也呆住了。

“我的天……”他喃喃道。

大劉拿過信,和建軍一起看?赐旰,兩人都沉默了。

春風從老槐樹坡上吹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遠處傳來推土機的轟鳴聲,修路的工程已經開始了。

我蹲下身,看著墳坑里那口嶄新的棺材,里面整齊的衣服,還有那封信。十六年,五千八百四十天,我每年都來,風雨無阻。我以為我在祭奠一個可憐的老人,結果她在南方好好地活著,教孩子唱戲。

“現在……怎么辦?”建軍問。

李師傅抽了口煙:“棺材是新的,衣服是新的,信也看了。這墳……還遷嗎?”

我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土:“遷。把棺材重新蓋上,原樣抬出來,拉到西山公墓,埋了。”

“可這是空墳啊,”大劉說,“埋個空棺材,有意義嗎?”

“有意義!蔽艺f,“她說了,1974年路邊那個劉玉蘭死了。那我祭拜的,就是那個死了的她。棺材里的衣服,是她的‘遺物’,這墳是她的‘衣冠冢’。該遷還得遷!

我們重新蓋好棺材蓋,用繩子捆好,四個人抬出墳坑。棺材不重,畢竟里面只有衣服。

抬棺材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個雨夜。她那么輕,我背著她都沒覺得多重,F在這口棺材,也這么輕。

送到西山公墓,挖了新墳穴,下葬,填土,立碑。碑文是我現場想的:“先妣劉母玉蘭之墓 子陳建國立 一九九零年三月二十九日重修”。

李師傅說:“這不合規矩,她不是你娘。”

我說:“十六年的香火情,不是親娘,勝似親娘。”

一切辦完,已經下午四點。我給李師傅和兩個朋友結了工錢,又單獨請他們吃了頓飯。飯桌上,大家都沉默,不知道說什么。

最后還是大劉開口:“建國,這事兒……你也別太往心里去。老太太沒死,是好事!

“我知道。”我說,“就是覺得……十六年,像一場夢。”

“那以后還去上墳嗎?”建軍問。

“去!蔽艺f,“空墳也是墳,衣冠冢也是冢。我祭拜的不是那個在南方教戲的老太太,是1974年死在路邊、被我埋了的那個劉玉蘭。她在我心里,確實死了,F在葬在西山公墓,挺好。”

那天晚上回家,秀英問我遷墳順利嗎。我說順利,都辦妥了。

我沒告訴她真相。不是想瞞她,是不知道從何說起。難道說:我祭拜了十六年的老太太其實沒死,現在在南方唱戲?

太荒謬了,荒謬到像編的故事。

我從箱底拿出那兩塊銀元,在燈下看。銀元冰涼,上面的袁世凱頭像似笑非笑。我想起她信里的話:“這輩子咱們娘倆的緣分,就值這兩塊大洋。”

我把銀元重新包好,放回箱底。這次,我決定永遠留著。

四、尋找與重逢

1990年之后,我依然每年去西山公墓上墳。只是心情不一樣了。以前是祭奠,現在是懷念。懷念那個雨夜,懷念那半壺水,懷念那段奇特的緣分。

1995年,機械廠改制,我下崗了。四十多歲的人,突然沒了工作,心里慌。我去上墳時,坐在墓碑前說了很久。說找工作難,說兒子要上初中了,花錢的地方多,說心里沒著沒落。

說完了,心里松快了些。走的時候,我對墓碑說:“大娘,您要在天有靈,保佑我找條活路。”

一個月后,朋友介紹我去一家私營機械廠當技術指導,工資是原來的兩倍。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在保佑我,但我心里是感激的。

2000年,兒子考上大學。我帶他去上墳,告訴他這里面埋的是誰。兒子磕了頭,說:“爸,您真重情義。”

我沒解釋。

2005年,我五十歲。人生過半,很多事看開了。我去上墳時,不再說煩心事,就說些日常。說秀英退休了,天天去跳廣場舞。說兒子在省城工作,談對象了。說我身體還行,就是血壓有點高。

2010年,我五十六歲。清明節,我去上墳,發現墓碑前放了一束花。新鮮的百合,用玻璃紙包著,還帶著水珠。

我愣住了。除了我,沒人知道這座墳,沒人會來祭拜。

我四下張望,公墓里人不多,遠處有幾個掃墓的人,看不出是誰放的花。我問公墓管理員,管理員說沒注意。

那之后,每年清明,墓碑前都會有一束花。有時候是百合,有時候是菊花,有時候是康乃馨。花上沒卡片,沒名字。

我開始想,會不會是她?劉玉蘭?如果1974年她六十二歲,那2010年她就九十八歲了。九十八歲的老人,還能從南方過來上墳嗎?

但除了她,還能有誰?

我想找她。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壓不下去了。

我問了很多人,查了很多資料。1974年,南方,小縣城,縣劇團,教孩子唱戲的老太太。線索太少,像大海撈針。

2012年,兒子給我買了電腦,教我用網絡。我開始在網上搜索,在各地的戲曲論壇發帖,描述當年的情況,問有沒有人認識一個叫劉玉蘭的老太太,以前是唱戲的,1975年左右在南方某縣劇團教戲。

大部分石沉大海,偶爾有人回復,都說不知道。

2015年,我六十一歲。清明節,我又去上墳。這次,墓碑前不僅有一束花,還有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是舊的,銹跡斑斑,但能看出原本是紅色的。我打開盒子,里面是一盤磁帶,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給建國。錄音機聽!

我的手又開始抖,和二十五年前在墳坑前一樣抖。

我回家翻出兒子以前學英語用的錄音機,裝電池,放磁帶,按下播放鍵。

先是沙沙的電流聲,然后是一個蒼老、但依然清亮的女聲,帶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話:

“建國,你好。我是劉玉蘭。如果你聽到這盤磁帶,說明我還活著。2015年,我一百零三歲了。沒想到能活這么長,可能是戲班里練的功夫,吊著一口氣。

首先說聲對不起。1974年騙了你,1990年又騙了你。那封信里,我說我在南方教戲,是假的。我沒去南方,就在咱們省,在另外一個縣城落了腳。為什么騙你?怕你找我。那時候風聲還緊,我怕連累你。

這些年,我一直在關注你。知道你下崗了,又找到新工作。知道你兒子有出息。知道你每年都來上墳。那些花是我托人放的,一個遠房親戚的孩子,每年清明替我來一趟。

今年我身體不行了,躺床上起不來。想想有些話,得跟你說。就錄了這盤磁帶,讓那孩子連同盒子一起放在墳前。我知道你每年清明都去,一定能看到。

說說我的事吧。我真名叫劉玉蘭,這沒騙你。但不是逃荒的,是省京劇團的角兒,唱青衣的。1966年,團里解散,我被打成‘戲霸’,批斗,關牛棚。我兒子,就是信里說的那個,確實死了,但不是武斗,是批斗時從臺上推下來,頭撞在臺階上,沒救過來。

我受不了,逃了。東躲西藏好幾年,1974年實在走投無路,想死。遇到你,是命。你把我當人看,給我水喝,要送我上醫院,還埋我。那一瞬間,我不想死了。我得活下去,活得久久的,才對得起你那半壺水。

我裝死,你埋我。半夜我爬出來,換了棺材,留了信。然后我走了,去了鄰縣,在一個街道小廠看大門,隱姓埋名過了幾十年。改革開放后,我又開始唱戲,在縣文化館教業余的,直到八十歲才徹底不唱了。

我沒結婚,兒子死了就一個人。但我有不少學生,他們對我好,給我養老,F在住在養老院,有吃有喝,有人照顧,挺好。

那兩塊銀元,你肯定還留著吧?留著好,是個念想。但我得告訴你,那銀元是假的。真的我早賣了換糧票了。假的是戲班子里的道具,演《金玉奴》時打的。沒想到,道具銀元,換了條命。

建國,我這輩子,唱過戲,紅過,也挨過批,受過罪。最苦的時候想死,是你讓我想活,F在活到一百零三,夠本了。我沒什么遺憾,就是覺得對不起你,騙了你兩次。

如果還有機會見面,我想當面給你唱一段。我最拿手的是《貴妃醉酒》,‘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唱不動了,氣不夠了。

就說到這兒吧。你聽到這磁帶時,我可能已經不在了。但沒關系,人都有這一天。你好好活著,健健康康的,多享幾年福。

最后,再說聲謝謝。謝謝1974年秋天的雨夜,謝謝你的水,你的外套,你的善心。

劉玉蘭

2015年3月 于病榻”

磁帶到這里,沙沙聲繼續,然后沒了。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秀英進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就是累了。

我沒告訴她磁帶的事。有些事,只能自己消化。

五、最后的尋找

2015年秋天,我開始認真尋找劉玉蘭。

磁帶里她說在鄰縣,那就是我們市下屬的其他縣。我在網上查了所有縣的養老院,一個個打電話問,有沒有一個叫劉玉蘭的老人,一百零三歲,以前唱過戲。

打了二十幾個電話,都說沒有。

我想起磁帶里說她在街道小廠看大門,在縣文化館教戲。我就在各縣的貼吧、論壇發帖,描述一個叫劉玉蘭的老太太,唱青衣的,1975年左右在縣文化館教過戲。

兩個月后,一個回帖引起了我的注意。發帖人說,他姥姥以前是縣文化館的業余京劇愛好者,跟一個劉老師學過戲。劉老師是省京劇團下來的,唱得可好了,八十年代還在文化館教過一段時間。但劉老師不叫劉玉蘭,叫劉玉梅。

我馬上私信聯系,要了電話號碼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個中年女人,聲音很熱情。

“對對,劉玉梅老師,我姥姥跟她學過戲。唱得可好了,聽說以前是省團的角兒。后來就不教了,聽說去了外地!

“她是不是一百零三歲?”我問。

“喲,這我可不知道。我姥姥都去世十多年了。劉老師要是在世,也得九十多了吧。一百零三?有可能!

“您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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