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比追問“蘋果是不是在AI上落后了”更值得問的，是它還是否具備定義新時代產品的能力。
文 | 云涌AI [作者按]本文不停留在大家最近看到的幾條新聞本身，而是把它們放回更長的時間縱深里看——一條走了三十多年的造芯路，一條走了十五年的求腦路。兩條路放在一起看，反差和呼應都比想象中多：它們各自怎么走過來，又各自長成了什么形狀。看懂了來路，也許更能看清前方。 全文約1.5萬字，分六章加尾聲，建議按章節閱讀。
2026年4月20日，Tim Cook宣布將于9月1日把CEO交給John Ternus，自己轉任執行董事長。同一天，Johny Srouji升任新設的首席硬件官（Chief Hardware Officer）。不久前的1月，蘋果與Google聯合聲明：下一代Apple Foundation Models將基于Google Gemini模型，并依賴Google的云端算力。
撐起Apple Silicon這條線的兩個人，被同時推到了蘋果權力結構的最高位置。
蘋果下一代AI能力的核心，卻要接到Google那邊。
兩件挨得很近的事，背后是兩條路：一條走了三十多年，一條走了十五年。2026年春天，它們被同時推向臺前。
先從那個被喬布斯親自點中的Siri講起。
01.不是同一個起點
到2011年秋天喬布斯去世前后那個時間點，蘋果身上的兩條線已經走過完全不一樣長度的路。Siri這條，被喬布斯親手點中只有一年多。芯片那條，已經掉過兩個坑，趟了快二十年。
現實扭曲力場和全球聚光燈
2010年2月，亞當·切耶（Adam Cheyer）接到一通電話。
電話來自蘋果。對方說，史蒂夫·喬布斯（Steve Jobs）想見他們三個。
兩周前，切耶和另外兩位合伙人湯姆·格魯伯（Tom Gruber）、達格·基特勞斯（Dag Kittlaus），剛把Siri放上App Store。那時的Siri還不是iPhone里的系統功能，而是一款獨立應用。用戶用自然語言問它餐廳、天氣、電影、航班，它再把請求轉給背后的服務。
這家公司只有幾十人，但背景深厚：它脫胎于斯坦福研究院（SRI International）的CALO項目——這是DARPA資助、歷時五年、累計約1.5億美元規模的人工智能研究。
喬布斯沒有把Siri當成一個普通App。
按格魯伯后來在硅谷計算機歷史博物館（Computer History Museum）口述史里提到，喬布斯連續追了Siri幾周。切耶一開始想拒絕，理由很簡單，與多數剛邁上征途的創始人一樣：他們的產品剛剛上線，想自己做。
喬布斯沒有放棄（似曾相識的一幕，可惜是最后一次），他把三位創始人請到了位于帕羅奧圖Waverley街的自己家里。那是一棟上世紀初的英式鄉村風格小屋，前院幾棵蘋果樹是它和那家世界聞名的公司之間為數不多的可見聯系。屋里保持著喬布斯一貫的極簡和克制——少量精挑細選的物件，墻上掛著Ansel Adams的黑白風景照。
三位創始人就在這間客廳里坐下來，接受著名的現實扭曲力場考驗。
喬布斯告訴他們為什么要買下Siri。格魯伯后來在CHM那次口述史里轉述過喬布斯當時大致的原話：
I'm going to transform this phone... You won't have to tap and type all the time anymore. I want to be able to use this thing on the go in a natural way. （我要改變這個手機……以后你不用再一直點擊和打字了。我希望它能夠在路上、用一種自然的方式被使用。）
這句話“很喬布斯”，不是“做一個語音助手”，也不是“加一個AI功能”，而是把手機從觸摸和鍵盤里向前推一步。
然后呢？2010年4月28日，蘋果收購Siri Inc.。TechCrunch當時報道里給出的硅谷傳聞價是“超過2億美元”。
在那個時間點，對市值沖上2000億美元的蘋果來說，這不是一筆會被董事會問太多的交易，新聞當時也沒過多放大。這筆收購真正的分量，要到一年半之后才會被外界看到。
之后的18個月里，Siri團隊被吸收進蘋果內部。他們的任務變得很窄，也很重：把一款獨立應用，變成下一代iPhone的入口。
2011年10月4日，庫比蒂諾，iPhone 4S發布會。Tim Cook主持開場。喬布斯沒有登臺，一個多月前他剛剛辭去CEO。
上臺演示Siri的人是蘋果iOS軟件高級副總裁斯科特·福斯托爾（Scott Forstall）。他站在臺上，對著手機問天氣，問鬧鐘，問附近的餐館。Siri一句句用自然語言回答。
Forstall："Do I need a raincoat today?" （Forstall：“今天我要不要帶件雨衣？”） Siri："It sure looks like rain today." （Siri：“看起來今天會下雨?！保?/blockquote>Siri繞開了字面的“雨衣”，解讀到了背后的“下雨”。
臺下響起熱烈掌聲。那是Siri第一次走到iPhone發布會的聚光燈下。
2011年10月4日iPhone 4S發布會上Scott Forstall演示Siri回答“今天要不要帶件雨衣？”，來源：McLeonida，YouTube
第二天，2011年10月5日，喬布斯去世。Siri成了喬布斯親自點中、親手推上臺的最后一次——試圖引領產品范式、改變世界的嘗試。
在那個時間點，蘋果是AI這條路上的領先者。Google的Voice Search還只是把語音轉成一串搜索詞，Android的Voice Actions只能聽懂“call mom”“send text to Bob”這一類固定命令，Amazon Echo、Google Assistant都要再過幾年才會出現。Siri是第一個能聽懂意圖、再跨服務替用戶把事辦完的產品化的語音助手。
泥坑
聚光燈之外，蘋果身上還有另一條路已經走了很多年。它一直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舞臺，沒有掌聲，也幾乎沒有一句可以寫進發布會標題的口號。
很多人把蘋果做芯片的起點定在2008年收購PA Semi那一年。這并不準確，早在那之前很多年，蘋果就已經動過手，只是沒成。
1980年代后期，借著RISC東風，蘋果同時在RISC路上兩次出手。
一個項目是內部秘密開展的，代號Aquarius（水瓶座），由工程師Sam Holland主導，目標是替掉Mac里那顆摩托羅拉68000。為仿真這顆新的四核RISC芯片，蘋果1986年專門買了一臺Cray X-MP/48超級計算機，整個項目藏在庫比蒂諾一棟單獨的樓里，1989年前后告吹。
另一個是給剛上馬的Newton掌上電腦找一顆低功耗CPU，蘋果掏錢委托AT&T在它自家CRISP架構上做的一顆變體——Hobbit（霍比特人）。結果成品bug一堆、價格高、性能不夠，AT&T又開口要再加幾百萬美元開發費，最終在1990年被棄用。
兩條路都沒成，幾千萬美元的研發經費打了水漂。
1990年，繼續給Newton找芯片的蘋果，與英國Acorn Computers、VLSI Technology聯合成立了一家叫Advanced RISC Machines的小公司。這家公司今天的名字叫ARM，蘋果曾一度持股最高達43%。它的第一顆ARM處理器，被裝進了蘋果1993年的Newton MessagePad——那款定義了“PDA”這個詞、也幾乎拖垮蘋果手持業務的產品。Newton失敗了，ARM活了下來。
差不多同一時間，由于“水瓶座”的失敗，加上與Intel的對立傳統，使得蘋果又回去找了曾經的老搭檔摩托羅拉，以及老對手IBM。1991年10月，三家聯手成立“AIM聯盟”，要在Intel的x86之外做出另一條桌面處理器路線。兩年半后，第一臺搭載PowerPC芯片的Mac面世。
但PowerPC的領先窗口很短。Wintel陣營的芯片一代接一代加速迭代，整個PC行業的天平一點點往Intel那邊傾。Mac在全球PC市場的份額，1993年達到約12%的歷史峰值，之后一路下滑，到1997財年Q4跌到3.3%；美國市場則從1996年的4.6%跌到1997年的3.3%。1996財年蘋果凈虧8.16億美元，1997財年再虧10.45億美元，兩年合計將近19億?！癆pple is dying”（蘋果要死了）成了那兩年外界對這家公司的主流敘事。
1997年，喬布斯回到了闊別12年的蘋果，扮演救世主。他砍掉絕大部分產品線，把注意力聚焦回Mac本身，押在一臺叫iMac的新機器上；此外他又陸續把蘋果手里的ARM股票賣出回血。1998年8月iMac開賣，頭六周出貨27.8萬臺。1998財年，蘋果扭虧為盈。
iMac救了公司。但它救不了PowerPC芯片這條線。
到2000年代初，Intel幾乎一統蘋果之外的全部PC市場。當年的Intel還沒轉型做牙膏，憑借IDM模式和頭部規模效應，Intel的Pentium（奔騰）繼續飛奔，Wintel陣營的筆記本越來越能打。Mac的桌面機苦苦支撐，筆記本只剩最后一口氣。
2003年6月，WWDC開幕。喬布斯在臺上為新一代Power Mac G5站臺，并給出了一個非常具體的承諾：
We will have a 3-gigahertz Power Mac G5 in 12 months. （我們將在十二個月內推出一臺3GHz的Power Mac G5。）12個月過去，3GHz的Power Mac G5沒有出現。
IBM的芯片實在做不到。PowerPC 970在桌面機上已經吃力，2004年中之后，Power Mac G5甚至要靠液冷來壓住熱量；到了筆記本上，問題更直接——芯片太熱、功耗太高，根本塞不進PowerBook的機殼。整整一代G5 PowerBook，難產。
Power Mac G5（Late 2005 款）的內部，巨大芯片和液冷系統，來源：Power Mac G5-wikipedia
2004年WWDC，喬布斯不再提3GHz這件事。Mac筆記本依然繼續跑著已經被Wintel陣營越甩越遠的G4。
喬布斯救活了蘋果，但芯片這條線還需要更多時間。
一家以軟硬結合自居的公司，在最關鍵、最底層的一顆芯片上，被外部供應商整整卡掉一代產品。命脈，還將握在別人手里。
閃耀，與蹣跚
Siri這邊——
喬布斯打了幾周電話，親自把三位創始人請到家里，親手把它推上iPhone舞臺。它在iPhone 4S發布會上接受全場歡呼，成為喬布斯親手點過的最后一件新東西。它一出場，就站在聚光燈下。
芯片這邊——
自研的Aquarius和委外的Hobbit都沒成，1990年那筆ARM賭注被換成救命的現金，AIM聯盟撐起的PowerPC又在2003年被IBM卡在那句沒兌現的“3GHz in 12 months”上，G5 PowerBook難產，整整一代Mac筆記本被Wintel陣營越甩越遠?！霸趺窗研酒@件事真正握在自己手里”，蘋果始終沒有給出合適的答案。它一直沒有自己的舞臺，一直在泥濘里走。
一邊在聚光燈下閃耀，一邊還在泥濘里蹣跚。
02.聚光燈下打滑，暗處里埋種
從“先驅”淪為“笑柄”剛從聚光燈舞臺下來的Siri就遭遇了打擊。2011年10月，iPhone 4S發布之后沒幾天，達格·基特勞斯就離開了蘋果。第二年，亞當·切耶也走了。再后來，切耶和基特勞斯一起做了Viv，Viv在2016年被三星買下，變成了Bixby的一部分。
被收購公司的創始人離開大公司，原本也算是常事。但對于Siri來說，真正麻煩的是，被收進蘋果后就沒走上正軌。
2012年10月，蘋果找到來自亞馬遜A9搜索團隊的Bill Stasior接管Siri?？墒荢iri原來要解決的問題不只是搜索：它要聽懂用戶在說什么，要把意圖拆開，要調動一堆服務，要把一件事幫你辦完（這個理念是不是很耳熟）。它是一個助手。搜索可以回答一個問題，但助手要能接住事。
The Information后來在2018年3月那篇《The Seven-Year Itch: How Apple's Marriage to Siri Turned Sour》(《七年之癢：蘋果與Siri的婚姻是如何變味的》)里，把這條線那幾年里的事攤開——援引十多位前蘋果員工，文章給出了三個判斷：
- Siri是被蘋果倉促塞進iPhone 4S的，當時技術遠未成熟；
- 從立項起，“Siri到底應該是什么”就沒真正達成過共識，是一個“又快又準的信息查詢器”(quick and accurate information fetcher)，還是一個“能接住復雜事的對話式助手”(conversant and intuitive assistant capable of complex tasks)？這個分歧從立項起就一直沒真正合上過；
- 各支團隊漸漸變成“一臺笨重的機器”(unwieldy apparatus)，陷在“推翻重來還是繼續打補丁”的反復，以及大大小小的山頭之爭里。
Stasior帶過來的是搜索的基因，剛好站在那道分歧的“信息查詢器”那一端，并沒有讓這件事變得更好。
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2014年11月，亞馬遜發布Echo和Alexa。
2016年5月，Google I/O上Google Assistant登場。
那兩年，“語音助手”這件事突然從“手機里的一項功能”變成了一條公開賽道?？蛷d里有Echo，安卓手機里有Google Assistant。中文互聯網上，“小愛同學”們開始普及，當然，“人工智障”這個詞也開始流行。
2017年10月，WIRED發過一篇《Siri Falls Behind in the Virtual Assistant Race It Started》（Siri 在它自己開啟的語音助手賽道上落后了）。2018年2月HomePod上市，The Verge的評測里說它“simply isn't as smart as its competitors”（就是不如競爭對手聰明），連“同時設兩個計時器”都做不到。三個月后，Forbes干脆登了一篇《Apple's Siri Is An Embarrassment》（蘋果的Siri丟人現眼）。
2018年4月，蘋果從Google挖來John Giannandrea，任命他為Chief of Machine Learning and AI Strategy（機器學習和AI戰略主管），直接向Cook匯報；同年12月，他被擢升為SVP，正式進入蘋果高管團隊。這是蘋果第一次把“AI”明確寫進高管頭銜。
2018年7月，最后一位Siri聯合創始人Tom Gruber退休。
2019年2月，Stasior被移出Siri主管職位。
人來人往，兜兜轉轉。
這條線最諷刺的地方，不是蘋果沒有起跑。恰恰相反——
2010年，喬布斯就已經看到自然語言交互的可能性。2011年，Siri已經站到iPhone發布會的中央?？砂四赀^去，最早全場為之鼓掌的那個東西，并沒有變成下一代系統界面。它被鎖在了iPhone的一個角落里，一年比一年像一件被忘記的樣品。
臥薪嘗膽
把鏡頭切到芯片那邊，這條線走在另一條路上——借力。
2005年6月，舊金山WWDC。喬布斯公開宣布：Mac將轉向Intel。
這不是一次浪漫的宣言，只是一次戰略上的清醒脫困和精神層面上的臥薪嘗膽。
為了換這顆芯片，底層操作系統要重新打包到x86上，舊的PowerPC軟件要靠Rosetta翻譯層過渡，整條Mac產品線分批切換。負責這次“心臟移植”的是首席軟件技術官Avie Tevanian、軟件SVP Bertrand Serlet、硬件SVP Jon Rubinstein，以及后來接班Rubinstein的Bob Mansfield，由喬布斯拍板推動。一年后，第一批Intel Mac上市，性能和續航可謂立竿見影。
Mac不但活下來了，還開始往上走。2007財年Q4，蘋果一個季度賣出216萬臺Mac，同比增長34%，比此前任何一個季度的Mac出貨量多出40萬臺；Mac在美國PC市場的份額，從2006年的約4.8%（IDC口徑），沖到2007年Q3的約8.1%（Gartner口徑）。
兩年后，2007年1月9日，舊金山Moscone Center。
燈光亮起來。喬布斯穿著那件標志性的黑色高領衫和牛仔褲走上臺，開口的第一句話壓得很低：
This is the day I've been looking forward to for two and a half years. （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兩年半。）他先把鏡頭往回搖：1984年的Mac，改變了整個計算機行業；2001年的iPod，改變了整個音樂產業。然后他說：今天，要發布三件革命性的產品：
A widescreen iPod with touch controls... a revolutionary mobile phone... and a breakthrough Internet communications device. （一臺寬屏觸控iPod……一部革命性的手機……和一個突破性的互聯網通訊設備。）這三句話他連著重復了一遍、再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臺下先是禮貌的掌聲，然后在某一刻醒過來——這不是三件東西。
These are not three separate devices. This is one device. And we are calling it iPhone. （這不是三臺設備，這是一臺設備。我們叫它iPhone。）iPhone里面那顆主芯片不是蘋果自己的，是三星提供的一顆ARM SoC，蘋果做的是把整套體驗裝進去?？赡且豢虥]有人惦記主芯片——所有鏡頭都對準了喬布斯手中那塊3.5英寸屏，對準他用一根手指劃過相冊、捏開照片、滾動網頁。
2007年1月9日Steve Jobs在舊金山Moscone West發布初代iPhone，來源：INTERNET ARCHIVE
……全場掌聲不息。
第二天，《紐約時報》John Markoff在頭版報道里這樣開篇：“With characteristic showmanship, Steven P. Jobs introduced Apple's long-awaited entry into the cellphone world Tuesday.”（帶著他標志性的舞臺感，喬布斯周二正式推出了蘋果久候多時的手機產品。）年底，《時代》雜志把iPhone選為“2007年度發明”（Invention of the Year）。
iPhone在6月29日18:00開賣，到6月30日財季末（約30小時）已售出27萬臺；74天破100萬臺——iPod做到這個數字用了將近兩年。僅靠Mac、iPod和只賣了半年的iPhone，蘋果交出了2007財年成績單：營收240億美元、凈利35億美元、年末賬上154億美元現金、零負債。
兩次借力。一次救回Mac，一次讓iPhone得以面世，喬布斯又一次改變世界，蘋果走上神壇。
但“借力”不是“擁有”。Mac會不會逐漸被Intel的進度表牽著走，變成牙膏Mac？iPhone的下一代要不要永遠靠三星？這兩個問題，在2007-2008年的蘋果內部，沒有公開的答案。
也是在那段時間里，發生了一件外界幾乎沒有注意到的事——2008年4月，蘋果買下了一家叫PA Semi的小公司；同一年，一位叫Johny Srouji的工程師從IBM被挖進蘋果。
笑柄，與種子
從起點出發的兩條線，經歷了不同的發展期。
Siri那條線——
被看見，被鼓掌，被喬布斯親手點中。從2012年Stasior接管開始，創始人陸續離開，主管換了一輪，外部評價一年比一年低，“人工智障”被貼了上來。
芯片那條線——
沒有被看見的舞臺，也沒有被業界看好。Mac靠借Intel的力活下來，iPhone靠借三星的力走出來。兩次借力都立竿見影，但能力還不在自己手里。然而在外界幾乎沒有注意到的角落里，2008年那筆小收購連同那位叫Srouji的工程師，把“自己做芯片”這件事的種子埋了下去。
Siri線，把先發的牌打成了笑話。
芯片線，先茍全當下，再圖遠來日。
淪陷，可從最被看好的那張牌開始。
生長，可從最不被看見的那張牌開始。
03.自己換的骨，拍到臉上的浪沒有壓力的那一年
喬布斯在2007年1月9日的第一代iPhone發布會，后來被反復拆解——多點觸控、全屏、Safari、iPod、電話、互聯網通訊器。但在演講后段，他引用了圖靈獎得主Alan Kay的一句話：
People who are really serious about software should make their own hardware. （真正在意軟件的人，應該自己造硬件。）這句話當時聽起來像一句漂亮的引言。事后回看，它是芯片暗線公開的思想起點。
一年后，2008年4月，蘋果收購PA Semi，2.78億美元，對蘋果來說不算大數。這段時間，Daniel Dobberpuhl、Johny Srouji、Jim Keller一批背景各異的名字陸續被喬布斯網羅進蘋果芯片團隊。蘋果真正買下的不是一款現成產品，是一組能從底層設計芯片的人。
按Srouji后來的回憶，喬布斯在那幾年里給芯片團隊反復講過兩件事：第一，軟件決定體驗；第二，體驗如果要被蘋果定義，底層硬件能力就不能永遠握在別人手里?？偨Y來說，就是那句：
you have to own your own silicon.（你得把芯片握在自己手里。）那是2008年。
蘋果剛靠iPhone登上神壇，Mac在轉Intel之后穩步爬升，iPod還在賣，App Store就快上線。沒有一家媒體會問這家公司是不是落后了，沒有一位分析師質疑這家公司的前景，沒有一份董事會里的投資者報告把“芯片”列進蘋果的下一個賽道。沒有一個外部事件，把這家公司逼到必須立刻做出回應的位置。
風華正盛，蘋果已悄悄起手，第一刀落在了最底層的那塊短板上。
巨浪拍到家門口的18個月
把鏡頭切到15年后。
2022年11月30日，OpenAI靜悄悄地在官網上放了一個聊天框。最初，它在灣區工程師的Twitter上傳開。5天之內，它有了一百萬用戶。再過兩個月，它有了一億用戶，打破了當時消費級產品到達一億用戶的紀錄。
整個科技行業的注意力被改寫。Google內部宣布“code red”，把多支團隊重新分配到ChatGPT應對項目上；微軟隨后拍板向OpenAI追加投資100億美元，并以最快的速度把它接進Bing和Office；開發者、學生、媒體、投資人開始用同一組詞討論未來：生成式AI、大模型、Agent、Copilot。
蘋果公司沒有“code red”，沒有公司級全員會，沒有對外聲明，沒有一筆大額投資。
別人都在下注，蘋果沒有。
2023年4月18日，Bloomberg的Vlad Savov發了一篇《Is Apple Falling Behind in the AI Race Against Microsoft, Google, Amazon?》（《在微軟、Google、亞馬遜領跑的AI賽道上，蘋果是否正在落后？》）。這是主流媒體里較早一次把“蘋果是不是落后了”做成一個正式的設問句。
半個多月后，2023年5月4日，Apple Q2 FY2023財報電話會。被分析師問到生成式AI時，Cook給出的措辭非?？酥疲?/p>
But the potential is certainly very interesting. ...And so we view AI as huge and we'll continue weaving it in our products on a very thoughtful basis. （但它的潛力當然非常有意思……所以，我們把AI看作很大的事，會繼續把它非常審慎地織進我們的產品里。）他舉的例子是Apple Watch的摔倒檢測、碰撞檢測這些已經在產品里跑著的機器學習功能。這是一個善于把話說穩的CEO的標準答法，里面沒有承諾，也沒有時間表。
其實，蘋果內部不是沒動作，相關行動的代號叫Ajax。
按Bloomberg后來的披露，Ajax是2023年初已經在內部跑起來的大模型項目，對應的內部聊天機器人被員工叫作“Apple GPT”。但它當時只在內部使用，并且被嚴格管控，因為：
Executives haven't decided how to release tools to consumers. （高管們還沒有決定如何把這套工具交給消費者。）跑得起來，但不敢交出去。
10月22日，Bloomberg的Gurman發了一篇《What Is Apple Doing in AI? Revamping Siri, Search, Apple Music and Other Apps》（《蘋果在AI上到底在做什么？重做Siri、搜索、Apple Music和其他App》）。這篇長稿里有一個鋒利的句子后來被反復引用：
Apple was caught flat-footed when ChatGPT and other AI tools took the technology industry by storm. （當ChatGPT和其他AI工具席卷整個科技行業時，蘋果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Bloomberg 2023年10月22日Mark Gurman長稿，Apple was caught flat-footed，來源：Bloomberg
“caught flat-footed”在英文里是一個相當具體的狀態，不是“反應慢半拍”，指的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連姿勢都沒擺好”。蘋果這家公司過去二十年里幾乎從來沒有被外界用這種詞形容過。
而就在同一段時間里，蘋果內部的另一條暗線第一次被外人看到——內部對AI的判斷從來沒有真正統一過。
按多個報道和爆料拼出來的圖景，Giannandrea入職蘋果之后的幾年里，他在基礎工程上做了一些整頓，但在產品高層的話語權并不強。他這邊的改革因缺乏高層支持而推進困難。
同一時期，軟件副總裁Craig Federighi對生成式AI的早期態度較為謹慎。他并不反對，可是不認為這是蘋果體驗的核心能力，他要守住的是iOS、macOS、隱私架構、人機交互的整套工程秩序，而生成式AI在他看來當時還處在“演示比產品實際好看”的階段。
兩個人各有各的理，但方向并不在同一條線上，在公司層面合力不到一處。
等到2022年底ChatGPT推動生成式AI如巨浪拍來，這兩條原本就互相隔著一段距離的山頭，第一次被同時推到了同一個問題面前。Giannandrea那邊的AI/ML團隊希望加速大模型路線；Federighi那邊的工程團隊仍然把蘋果傳統的“完整的產品體驗”放在第一位。Ajax項目18個月里沒有走到臺前的那個真空，就發生在這兩條判斷之間。
外面在狂奔，蘋果在爭論。
直到2024年6月10日的WWDC，蘋果才把自己的AI放到臺前。
Washington Post當天的報道用一句話給這一刻定調：
Apple jumps into the AI arms race with OpenAI deal. （蘋果靠和OpenAI的合作，跳進了AI軍備競賽。）“跳進”，是站在岸上猶豫了一年半之后，被身后的浪推著跳了進去。
主動 vs 被動
做出兩次重大決定的姿態完全不同。
芯片那一次——
盛極而主動求變——這一刀，是蘋果自己揮的。
AI那一次——
恍恍惚惚之間，蘋果被時代的大浪推到桌前。
一個時代，蘋果自己選擇了自己的命題。
一個時代，蘋果被動接下了時代給出的命題。
04.兩場發布會重返聚光燈下
2024年6月10日上午十點，加州庫比蒂諾Apple Park，WWDC24。
在Cook開場之后，Federighi正式介紹“Apple Intelligence”——蘋果官方給它的定位是“personal intelligence system”（“個人智能系統”）。當天的Yahoo Tech、Business Insider幾乎不約而同地把它和1984年Mac那句“the computer for the rest of us”接上，稱這次發布是“AI for the rest of us”（“給我們普通人的AI”）。
2024年6月10日WWDC24發布Apple Intelligence，來源：Apple WWDC24 keynote
Federighi先講完整體架構，再把Siri這一段交給蘋果機器學習與AI總監Kelsey Peterson。Peterson演示了Personal Siri：它能讀你的郵件，知道你日歷上有什么，看到屏幕上正在顯示什么；它能把“媽媽航班什么時候到”這樣的問題拆開，從郵件里找到航班號，再調用航班數據，最后告訴你她下飛機的時間；它能一次跨好幾個App完成工作。
最后，蘋果宣布把OpenAI的ChatGPT接進系統，作為Siri遇到自己處理不了的復雜請求時的退路。
發布會一結束，Washington Post當天的報道把這次發布描述為“jumps into the AI arms race”。發布會后第二天，蘋果股價單日跳漲7.26%，創歷史新高；到2024年末，蘋果市值最高一度突破3.9萬億美元。
這場發布會的所有要素都是高音量的。
- 名字高音量，“Apple Intelligence”是一個公司級的命名，不是某個App的功能。
- 位置高音量，它要從接口深入iPhone、iPad、Mac的系統深處，而不是某個獨立產品里的小模塊。
- 預期高音量，發布會上演示的Personal Siri被默認會作為iOS 18的旗艦功能在2024年內ship。
燈打得很亮。所有人都在看。
一閃而過的一步
把時間撥回2010年1月27日，舊金山Yerba Buena藝術中心，骨瘦如柴的喬布斯在舞臺上發布了第一代iPad。
那場發布會的主角是產品，屏幕、網頁、郵件、照片、視頻、電子書、續航。講到芯片時，喬布斯只是在中段輕描淡寫地帶過幾句，寥寥數語，講完就過。沒有跑分對比，沒有架構深拆，沒有“重新定義芯片”這種口號。
發布會之后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業界對A4的評價并不熱烈。
A4是一顆45nm的SoC。CPU是ARM公版Cortex-A8，GPU是PowerVR SGX535公版，由三星代工。Ars Technica、TechCrunch、EE Times等技術媒體在2010年的拆解結論很一致：蘋果的工程貢獻主要在SoC整合和功耗調優上，CPU內核不是它自己設計的。
而且，2010年的移動芯片版圖上，前面站著Qualcomm、TI、Samsung等玩家。蘋果是一家做電腦、手機和軟件體驗的公司，它的造芯嘗試沒有成功過?！疤O果做芯片？”在當時是一個被問起來會引來微笑的話題。
A4那場發布會的所有要素都是低音量的。
- 名字低音量——“A4”在發布會上幾乎一閃而過。
- 位置低音量——它被裝進iPad，藏在產品體驗的背后。
- 預期低音量——業界默認它“也就是那么回事”，“不過是貼上了蘋果的Logo”。
一閃而過。很快就沒人繼續看。
如果停在兩場發布會當天
如果鏡頭就停在兩場發布會——
2024年6月10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覺得Apple Intelligence是蘋果的未來。
2010年1月27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覺得A4只是iPad的一個零件，貼了蘋果的牌。
這種對照，是發布會能給出的全部答案。
但發布會的燈光關掉之后，故事才剛剛開始。
05.跳票一代 vs 一年一代“AIMLess”
發布會之后，蘋果先確實交付了一批Apple Intelligence的周邊能力：
- Writing Tools：系統級寫作輔助。
- Notification Summaries：把堆積的通知壓成摘要。
- Image Playground：把“任何描述”畫成一張圖。
- Genmoji：根據一句話生成一個新emoji。
- Cleanup：照片里去掉路人。
它們在2024年下半年到2025年初陸續送達用戶手里。能用，但反響參差。Reddit上Image Playground被反復評作“just bad”（就是爛)——畫風別扭，關鍵人物畫錯。最尷尬的是Notification Summaries：它在2024年圣誕前后把BBC一條新聞誤報成“Luigi Mangione自殺身亡”，BBC公開抗議。2025年1月，蘋果在iOS 18.3 beta中暫停了News和Entertainment類別的通知摘要。
2024年12月，Apple Notification Summaries錯報BBC新聞“Luigi Mangione has shot himself”，來源：BBC News
顯然，能定調子的不是這些周邊功能，而應該是發布會上演示過的Personal Siri。
WWDC24上演示過的那個能讀郵件、看屏幕、跨App幫你做事的Siri，在iOS 18發布開始的一次接一次的更新中都沒有出現。它不是“差但能用”——它是沒出現。
2025年3月7日，蘋果發了一份很短的官方聲明：
It's going to take us longer than we thought to deliver on these features and we anticipate rolling them out in the coming year. （完成這些功能比我們預想的需要更長時間，我們預計在接下來的一年里把它們陸續推出。）Personal Siri從iOS 18推到下一代。（2025年6月，蘋果把iOS命名改成了年份制，iOS 18的下一代直接叫iOS 26。）
七天后，3月14日，Siri主管Robby Walker在團隊全員會上的講話被泄露出來。他用了兩個詞來形容：
this was ugly.(這事兒做得很難看。) it's gonna be embarrassing.(這要讓人難堪了。)一個月后，外部的追蹤開始。2025年4月10日，The Information發了一篇長稿《How Apple Fumbled Siri's AI Makeover》(《蘋果是怎么把Siri的AI蛻變搞砸的》)，復原了Personal Siri這一年里多次重啟、多次推倒、跨團隊互相否定的過程。同一天，AppleInsider的標題更直接：
Siri's failed glow-up was a multi-year managerial car crash. （Siri失敗的蛻變，是一場持續多年的管理事故。）5月18日，Bloomberg的Mark Gurman又發了一篇——《Why Apple Still Hasn't Cracked AI》(《為什么蘋果還是沒把AI做出來》)。這篇文章提到一個“有趣”的綽號：
AIMLess.AI/ML加上一個less，讀起來正好是“無目標”，這是蘋果AI/ML部門在公司內部被冠上的戲稱。
到了2025年下半年，Personal Siri在蘋果內部慢慢不再被強調，它繼續延期。Bloomberg報道，下一次預計的交付窗口已經從iOS 26推到iOS 27。
那個發布會上演示過的Siri，距離它真的裝進iPhone，已經不是“還差幾個月”，而是“再過一年也未必”。
“芯”想事成
2010年1月，A4搭載在第一代iPad上發布，業界冷眼。2011年，A5先后裝進了iPad 2（3月）和iPhone 4S（10月）。
A5還是借力：Cortex-A9公版內核，雙核，三星45nm代工。蘋果做了SoC集成和功耗調優，CPU微架構還不是它自己的。
但那一年，A5已經能在性能榜單上和高通驍龍S3、三星Exynos 4站到同一個梯隊。蘋果第一次沒有被安卓陣營第一梯隊在芯片上甩開。
2012年9月，A6裝進iPhone 5。
這一顆芯片不再用ARM公版內核。它的CPU微架構叫Swift，蘋果自研。AnandTech當時給出的事實描述很簡短：
The A6 is the first Apple SoC to use its own ARMv7 based processor design.（A6是蘋果首顆使用自研ARMv7處理器設計的SoC。）蘋果開始有自己的CPU內核。
2013年9月，iPhone 5s發布。它里面裝的是A7，它是全球首款64位移動SoC。整個安卓陣營當時還在32位上推4核、8核。AnandTech在評測里給A7下了一句“seriously impressive”（認真地令人印象深刻）的評價。三個月后，AppleInsider在年終回顧里把這件事對芯片產業的沖擊講得更直接：
Apple's 64-bit A7 SoC 'set off panic' for chipmakers.（蘋果的64位A7讓芯片廠商們陷入了恐慌。）
從2010年到2013年，三年時間。沒有跳票，沒有“ugly”，沒有“AIMLess”，每一年9月的發布會上，新一代A系列都按時就位，并逐漸超出所有人預期。
四年后，2017年9月，iPhone X上市。它里面那顆A11 Bionic在SoC內部第一次集成了一個獨立的單元——Neural Engine。
端側AI推理這件事，蘋果從那一年開始有了自己的硬件底座。
Apple A 系列芯片演進時間線 2010-2017，來源：云涌AI
那是一顆在那個時間點沒有人會和“Siri”放到一起討論的芯片。但十年之后，它會變成Apple Intelligence端側那部分能力的源頭。
一個準點，一個失約
兩場發布會后，兩條線的節奏完全不一樣。
軟的那條——
2024年6月發布會承諾。2025年3月延期一整年。Walker說“ugly”和“embarrassing”。AppleInsider說“managerial car crash”。Bloomberg引內部諷稱“AIMLess”。2025年下半年再推到iOS 27。
18個月跳一代。這個頻率，和它要重新定義“AI時代的入口”的目標，完全不匹配。
硬的那條——
2010 A4借力，2011 A5站穩，2012 A6自研，2013 A7全球首發64位，2017 A11把蘋果端側AI的底座埋下。
一年一代。每一代都解一個新的題。
05.借來的大腦，內生出來的能力大腦是怎么一步步讓出去的？
2025年7月7日，Apple Foundation Models的領銜人Ruoming Pang離開蘋果，加入Meta新成立的“Superintelligence”（超智能）團隊。Bloomberg和FT同時披露，他這次跳槽對應的薪資包超過2億美元。
Pang是2021年從Google加入蘋果的。他在蘋果做的是基礎模型——Apple Intelligence的“大腦”那部分。他離開時，蘋果沒有公開置評。Bloomberg的報道是蘋果“didn't try to match the offer”（不愿匹配Meta給出的報價）。在硅谷工程師之間，這件事被當成另一個信號讀：蘋果自研基模這條路上，留不住第一梯隊的人了。
接下來幾個月里，外部模型成了蘋果的常駐話題。早在7月初，Bloomberg就披露蘋果在評估讓Anthropic或OpenAI合作Siri；11月初，Bloomberg拋出一條更確切的消息：蘋果已經和Google談下了一份為期多年的Gemini授權協議，金額約為每年10億美元，對應一個1.2萬億參數的定制Gemini模型，部署在蘋果自家的Private Cloud Compute上提供推理服務。兩條路都不再是“自己造”，但意圖已經擺明——外部模型正在走進蘋果系統。
12月1日，蘋果發了一份人事聲明：機器學習和AI戰略高級副總裁John Giannandrea將在年底退休。這是2018年4月那位被蘋果從Google挖來、第一次讓“AI“明確寫進高管頭銜的人。接替他的是Amar Subramanya，直接向Federighi匯報。
Giannandrea那幾年直接向Cook匯報，AI在表面上仍是公司戰略級的命題。Subramanya這一次接的位置，被安排在Federighi的工程線之下。
組織上，AI從一條直通CEO的戰略線，變成了軟件工程的一部分。
2026年1月12日，Apple和Google發出一份聯合聲明：下一代Apple Foundation Models將基于Google的Gemini模型和云端算力。
2026年1月12日Apple與Google的合作聲明：下一代Apple Foundation Models將基于Google Gemini模型和云端算力，來源：Google官方博客
蘋果AI的大腦，正式接到Google那邊。
這件事和2024年6月那場WWDC上的”Apple Intelligence“之間，距離19個月。
2月，Bloomberg報道Personal Siri再次延期。這一次的窗口已經從iOS 26推到iOS 27（2026年9月）。
3月26日，Bloomberg放出一條更具體的消息：iOS 27將開放一個叫Siri Extensions的接口，第三方AI助手可以作為Siri的后端被調用。也就是說，Siri本身將不再堅持“由蘋果自己回答”，而是變成一個把問題路由到不同模型的純粹入口層。
芯片上又長出了什么？
2014年9月，Apple Watch亮相。里面搭載了蘋果自研的S1 SiP。兩年后是S2，之后一年一代。
2016年9月，AirPods發布。里面搭載了蘋果自研的W1芯片。兩年多后是H1，再三年多后是H2。
這些“小芯片”背后的團隊，和iPhone上的A系列、Mac上的M系列，是同一群人——Johny Srouji的芯片團隊。
Apple Watch和AirPods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兩個新品類。它們是有了自研芯片之后自然而然能做的事——把蘋果定義的體驗，裝進一顆別人手里沒有的小SoC里。
真正把這條線推到頂端的，是2020年到2023年那三年。
2020年11月，M1發布。Mac擺脫了擠著牙膏的Intel，開始轉向Apple Silicon。
之后三年里，整條Mac產品線一臺一臺切過去——MacBook Air、MacBook Pro、iMac、Mac mini、Mac Studio，最后是Mac Pro。Srouji帶的芯片團隊負責把M1、M1 Pro、M1 Max、M2、M3做出來；Ternus帶的Mac硬件工程團隊負責把整條Mac產品線從Intel切到Apple Silicon——電源管理、散熱、主板、外殼、量產——一步一步完成交付。
2005年喬布斯推動Mac轉向Intel，完成了一次“求活”的“心臟移植”。15年后，蘋果又做了一次“求變”的手術。這一次，移植的不是別人的心臟，是它自己造的。
2025年10月，M5發布。蘋果給它的官方定位是：
the next big leap in AI performance for Apple silicon. （Apple Silicon在AI性能上的下一次大躍進。）M5的GPU每個核心都嵌入了Neural Accelerator——按蘋果官方說法，GPU峰值算力比M4提升4倍以上、AI峰值算力比M1提升6倍以上。那顆2017年第一次出現在A11上的Neural Engine，到2025年的M5，已經長成了M系列上最重的一塊。
2026年4月20日，Cook發出那份內部信。
2026年4月20日Tim Cook宣布9月1日把CEO交給John Ternus、自己轉任執行董事長，來源：Apple Newsroom
Ternus將于9月1日接任CEO，Cook轉任執行董事長。同天，Srouji升任新設的首席硬件官。
撐起Apple Silicon這條線的兩個人，被同時推到了這家公司的最高位置。
那條1990年代被ARM股票換成現金的暗線，那條2003年被IBM卡了四年的暗線，那條2010年被業界冷眼嘲諷的暗線——
三十六年，一朝得償。
借得來的和長不出來的
芯片的“借”，是一條有時間縱深的軌跡。
2005年，Mac被嫁接到Intel的x86底座上。當年的反Wintel旗手，回頭抱住Intel的腿。
2007年，iPhone從一顆三星定制的ARM SoC出發，開啟成神之路。
2010年，A4里CPU是ARM公版Cortex-A8，GPU是PowerVR公版，三星代工。“借”得徹徹底底。
但每一次“借”，都伴隨著一個動作——把核心往自己手里握緊一分。借Intel芯片，讓Mac活下來；借公版內核的同時，做SoC集成；借芯片代工能力的同時，養自己的設計團隊。
三年，從A4到A7，自研Swift內核誕生、全球首款64位移動SoC反超安卓陣營。十五年，從轉Intel到M1發布，把那根撐住Mac命脈的拐杖換成自己造的腿。
借，是為了下一步能控制。
2026年的“借”，稍顯不同。模型在Google那邊，算力也在Google那邊。第三方AI助手通過Siri Extensions接進iPhone，接管那些涉及核心體驗的復雜請求。
借的同時，蘋果自己在做什么？
AFM的領頭人去了Meta，Giannandrea退休，AI從一條直通CEO的線，被收進Federighi的工程線之下。Siri本身，從“由蘋果回答”，變成“把問題路由出去的入口層”。
借ARM公版的時候，蘋果同時在做底層架構。借Gemini的時候呢？
把鏡頭再拉遠一點。
借來的力，一寸一寸長成能力，又衍生出新一代產品形態——Apple Watch、AirPods、Apple Silicon Mac。
蘋果在iPhone之后想做但沒做出來的產品：
Apple Car，跨越近十年，投入超過100億美元，最多時團隊約2000人，2024年2月取消。NYT那時寫下了一句：
a testament to the way Apple has struggled to develop new products in the years since Steve Jobs's death. （這件事印證了喬布斯去世以來這些年，蘋果在做新產品上的掙扎。）Vision Pro，2024年2月發布，全年售出約39萬臺，當年的iPhone僅74天就破了一百萬。2026年初，Financial Times以《Apple cuts Vision Pro production and marketing after weak sales》（《蘋果在銷量疲軟后削減Vision Pro的生產與市場投入》）為題做了報道；MacRumors轉引時把核心判斷更直白地放進了標題：
Apple Vision Pro is still failing to catch on. （Apple Vision Pro還沒能流行起來。）長成的那一組，都是Mac和iPhone時代產品定義的延伸，基于底層芯片生長。每一個，都是把已經存在的產品范式做到極致，把所擁有的底層能力發揮充分。
沒做出來的那一組，每一個都試圖尋找新一代的入口，定義新時代的產品：下一塊“多點觸屏”、下一輛“iPhone”。
借來的“芯”，握進了自己手里，撐起了之后一代代的產品。
借來的“腦”，還沒能長出新一代的入口，更沒能定義新時代的產品。
“芯”，已鑄成。
“腦”，猶在路上。
蘋果是世界上最有錢的公司之一，也是和現有價值網絡綁定得最深的一家。
當“老大哥”IBM、Wintel都已不在，反叛的旗幟不知指向何方。
當海盜轉職為守護者，深溝高壘擋住了別人，也擋住了自己。
當顛覆者迎來被顛覆的時代——
科技與人文交匯的那個十字路口，燈，還在等人點亮。
尾聲
2026年秋天的某個早晨，你喚醒iPhone上的Siri，問它今天的會議從幾點開始。
它聽見了你，然后把這個問題打包，發送到Google的服務器上。
Gemini把答案回傳到你手里那顆芯片上，再通過Apple Intelligence的殼，由Siri說給你聽。
這個動作本身只需要不到一秒。
你聽完，把手機放下。
屋外路口的燈，還沒亮。
作者 | 黃云皓
出品 | 云涌AI
云涌創新 | 在復雜中，看見涌現
文章結束了，但涌現還在繼續。期待補充一個你的視角▼
參考資料：
- Tim Cook to become Apple Executive Chairman, John Ternus to become Apple CEO｜Apple Newsroom
- Johny Srouji named Apple's Chief Hardware Officer｜Apple Newsroom
- A joint statement from Google and Apple｜Google Blog
- Secrets of Siri｜Computer History Museum / Tom Gruber
- Silicon Valley Buzz: Apple Paid More Than $200 Million For Siri To Get Into Mobile Search｜TechCrunch / Erick Schonfeld
- Siri Demo by Scott Forstall at Apple Special Event Oct. 4, 2011｜YouTube / McLeonida
- Apple Unleashes the World's Fastest Personal Computer—the Power Mac G5｜Apple Newsroom
- Power Mac G5｜Wikipedia
- Apple's market share slips again｜ZDNet
- Apple's Market Share Falls in 1st Quarter｜Los Angeles Times
- Apple Reports 1st Profitable Year Since '95｜The New York Times / Lawrence M. Fisher
- The Seven-Year Itch: How Apple's Marriage to Siri Turned Sour｜The Information / Aaron Tilley & Kevin McLaughlin
- Apple's Siri Falls Behind in the Virtual Assistant Race It Started｜WIRED / Tom Simonite
- Apple HomePod review: locked in｜The Verge / Nilay Pat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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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hn Giannandrea named to Apple's executive team｜Apple News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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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eve Jobs iPhone Reveal — Macworld 2007 Full Presentation｜Internet Arch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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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nvention Of the Year: The iPhone｜TIME / Lev Grossman
- Apple Sells One Millionth iPhone｜Apple Newsroom
- Apple buys chip maker P.A. Semi｜CNET / Tom Krazit
- The Most Important Apple Executive You've Never Heard Of｜Bloomberg Businessweek / Brad Stone & Adam Sataria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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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New Chat Bot Is a 'Code Red' for Google's Search Business｜The New York Times / Nico Grant & Cade Me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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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s Apple Falling Behind in the AI Race Against Microsoft, Google, Amazon?｜Bloomberg Power On / Vlad Savov
- This is Tim: Apple's Q2 2023 analyst call, transcribed｜Six Colors / Jason Snell
- Apple Preps 'Ajax' Generative AI, 'Apple GPT' to Rival OpenAI and Google｜Bloomberg / Mark Gurman
- What Is Apple Doing in AI? Revamping Siri, Search, Apple Music and Other Apps｜Bloomberg Power On / Mark Gurman
- Apple jumps into the AI arms race with OpenAI deal｜The Washington Post / Gerrit De Vynck
- Introducing Apple Intelligence for iPhone, iPad, and Mac｜Apple Newsroom
- Apple says it made 'AI for the rest of us' — and it's right｜Yahoo Tech / Alex Blake
- What the new Apple Intelligence AI can do｜Business Insider
- Apple shares close at record high after company unveils AI software｜CNBC
- A closer look shows Apple's A4 is "tailored," not "bespoke"｜Ars Technica / Jon Stokes
- More investigation of Apple's A4 reveals it to be a plain old highly advanced chip｜TechCrunch
- Apple's A4 dissected, discussed…and tantalizing｜EE Times
- BBC complains to Apple over misleading shooting headline｜BBC News / Graham Fraser
- Apple's Image Playground is just bad｜Reddit r/ios18beta
- Apple admits to delays in personalized Siri features｜Daring Fireball / John Gruber
- Apple's AI Chief Tells Staff Siri's Delays 'Ugly,' 'Embarrassing'｜Bloomberg / Mark Gurman
- Walker's All-Hands on Personalized Siri Delay｜Daring Fireball / John Gruber
- Apple's AI Chaos: How Vision Pro and Siri Setbacks Spurred Internal Reckoning｜The Information / Aaron Tilley & Wayne Ma
- Apple AI Chief Considered Departure Amid Disagreements With Federighi｜AppleInsider / Mike Wuerthele
- Why Apple Still Hasn't Cracked AI｜Bloomberg Businessweek Big Take / Mark Gurman & Drake Bennett
- iOS 27: Apple to Revamp Siri as Built-In iPhone, Mac Chatbot to Fend Off OpenAI｜Bloomberg / Mark Gurman
- iPhone 5 Speed｜mjtsai / Michael Tsai
- AnandTech reviews iPhone 5s: Apple's 64-bit A7 is "Seriously Impressive"｜MacDailyNews
- Apple's 64-bit A7 chip 'set off panic' inside Qualcomm｜AppleInsider / Mikey Campbell
- Apple Loses Its Top AI Models Executive to Meta's Hiring Spree｜Bloomberg / Mark Gurman
- Apple unveils M5, the next big leap in AI performance for Apple silicon｜Apple Newsroom
- Apple Cancels Work on Electric Car, Ending Decadelong Odyssey｜The New York Times / Tripp Mickle，2024-02-27
- Apple cuts Vision Pro production and marketing after weak sales｜Financial Times
- Apple Vision Pro is still failing to catch on｜MacRumors
- $100M in revenue last month alone, with just 146 employeesing Revolution 1952 Present From Autocode To Vibe｜Breaking News Live M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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