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吊燈晃得人眼暈。
郭永根說完那句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有點燙,他皺了皺眉。
魏婧琪放下筷子,瓷碗底碰著玻璃桌面,輕輕一聲脆響。
“財產怎么分?”她問。
郭永根愣了下,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里。
三個月后,老家祠堂擺了二十桌壽宴。郭秀云穿著新做的絳紫色外套,坐在主位。
鞭炮聲里,兒子牽著個年輕姑娘走過來。姑娘穿著亮紅色的連衣裙,笑得眼睛彎彎。
郭秀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灑在手背上。
她沒覺出燙,只盯著那張臉看。
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像褪了色的春聯紙。
宴席散了,廚房里只剩母子倆。油煙味還沒散盡,郭秀云抓住兒子的胳膊,指甲掐進布料里。
“她沒告訴你那件事嗎?”
聲音顫得像風里的蛛網。
郭永根茫然地看著母親。
郭秀云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她松開手,轉身去擦已經干凈的灶臺,一下,又一下。
窗外,暮色正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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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書房窗臺上那盆綠蘿該澆水了。
魏婧琪端著水壺走進來,看見那件深灰色襯衫搭在椅背上。她昨晚熨好的,郭永根今早穿走的,F在它皺巴巴地團在那里,像某種脫下來的外殼。
她放下水壺,把襯衫拿起來準備重新掛好。
一股香水味鉆進鼻腔。
不是她用的那種。她的香水是柑橘調的,清爽簡單。這股味道很甜,甜得發膩,還混著點煙草味——郭永根不抽煙。
魏婧琪的手停在空中。
她慢慢把襯衫轉過來,領口內側有個淺紅色的印子,很淡,像是蹭上去的口紅。左胸口的口袋鼓著,她伸手進去,指尖碰到一張硬紙片。
掏出來是張拍立得照片。
照片有點模糊,像是在燈光昏暗的餐廳拍的。
郭永根摟著個年輕女人的肩膀,兩人頭靠著頭,都笑著。
女人的臉被郭永根的側臉擋住一半,只能看見涂著亮色口紅的嘴唇,和燙卷的發梢。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上個月十五號。
那天郭永根說去鄰市談生意,要過夜。
魏婧琪盯著照片看了十秒鐘。然后她把它塞回口袋,把襯衫撫平,重新掛進衣櫥。掛的時候她調整了下衣架,讓襯衫的肩線對齊櫥柜的隔板邊緣。
綠蘿的葉子有些發黃了。
她澆完水,用手指擦了擦葉片上的灰。電話在這時響起,是郭永根打來的。
“晚上我不回來吃飯,客戶約了談事。”
“好。”魏婧琪說,“少喝點酒!
掛掉電話,她走進廚房。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個冬瓜,一塊瘦肉。她系上圍裙,開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聲音很均勻,咚,咚,咚。
冬瓜切成薄片,肉切成絲。蒜拍碎,姜切末。
油熱了,下姜蒜爆香,肉絲滑進去翻炒。炒到變色,加冬瓜片,淋一勺生抽。香味竄起來,白霧蒙上抽油煙機的玻璃。
她突然想起那張照片上的口紅顏色。
是時下流行的爛番茄色。楊可馨在朋友圈發過試色照片,配文是“新寵”。楊可馨是郭永根公司的前臺,三個月前入職的歡迎聚餐,魏婧琪也去了。
那天楊可馨就坐在她斜對面,涂的好像就是這個顏色。
菜炒好了,盛進白瓷盤。魏婧琪端著盤子走到餐廳,一個人坐在六人餐桌的一頭。她吃得很慢,一口飯,一口菜,細嚼慢咽。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楊可馨又發了朋友圈。九宮格照片,定位在市中心那家人均消費五百的餐廳。照片里有紅酒,有牛排,有餐廳標志性的夜景窗景。
沒有拍到人,但桌上有兩副餐具。
魏婧琪劃過去,點開郭永根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條消息是早上她發的:“記得帶胃藥,你昨天說有點不舒服!
他沒有回。
她退出微信,打開電子書繼續看昨晚沒看完的小說?吹街鹘前l現丈夫出軌那段,她停頓了幾秒,然后翻到下一章。
十點半,樓道里傳來電梯到達的叮咚聲。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郭永根帶著一身酒氣走進來。
“還沒睡?”他一邊換鞋一邊問。
“馬上!蔽烘虹鲝纳嘲l上站起來,“廚房有醒酒湯。”
郭永根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飄忽!安挥,我沖個澡就睡!
他往浴室走,經過她身邊時,那股甜膩的香水味又飄過來,混在酒氣里,變得有些渾濁。
魏婧琪站在原地,聽著浴室傳來水聲。
水聲停了,吹風機響了五分鐘。郭永根走出來,頭發還濕著,穿上了她放在床邊的干凈睡衣。
“睡了!彼f著鉆進被窩,背對著她。
魏婧琪關了客廳的燈,也躺下來。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照{出風口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像某種微弱的心跳。
郭永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她側過身,看著他的背影。這個背影她看了十二年,從二十五歲到三十六歲。肩膀的寬度,脊椎的弧度,甚至后頸那顆淺褐色的痣,她都熟悉。
只是現在,這個背影聞起來是別人的味道。
魏婧琪輕輕翻了個身,面朝另一側。床頭柜上的鬧鐘指針走動,發出細碎的咔嗒聲。
凌晨兩點十七分。
她閉上眼睛。
02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郭永根第三次看向魏婧琪時,她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
“有什么事就說吧!
聲音平靜得像在問明天天氣如何。
郭永根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放下筷子,雙手在桌下握緊又松開。餐廳的吸頂燈光線柔和,照在他臉上,能看見額角有細微的汗。
“婧琪,”他開口,聲音干澀,“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魏婧琪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郭永根深吸一口氣,“我在外面有人了!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卸下了重擔,肩膀塌下去一點。眼睛卻抬起來,緊緊盯著她的臉,像是在等待什么反應。
暴怒?哭泣?質問?
都沒有。
魏婧琪只是又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她端起湯碗,把最后一口湯喝完,碗底碰到桌面時幾乎沒有聲音。
“然后呢?”她問。
郭永根準備好的話卡住了。他設想過很多場景,獨獨沒想過這種。妻子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慌。
“我想……我們離婚吧。”他語速加快,像是怕自己會反悔,“我知道對不起你,財產分割方面,我會盡量補償。房子、車、存款,都可以商量——”
“怎么分?”魏婧琪打斷他。
郭永根愣了愣!笆裁矗俊
“財產,”她重復,“具體怎么分?你有方案嗎?”
她的語氣像在談工作。郭永根突然覺得嗓子發緊,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
“現在住的這套大的歸你,”他說,“車也歸你。公司是我的,存款我們對半分。這樣行嗎?”
魏婧琪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這個城市尋常的夜景,萬家燈火,點點星光。
她看了很久。
郭永根坐在餐桌旁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敲到第二十七下時,魏婧琪轉過身來。
“我不要那套大的!彼f。
“什么?”
“我現在住的那套小公寓,歸我。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郭永根睜大眼睛。“那套公寓才七十平,市值不到——”
“就要那個!蔽烘虹髯呋夭妥肋,開始收拾碗筷,“手續什么時候辦?需要我配合什么?”
碗盤疊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郭永根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婧琪,你不用這樣。是我對不起你,你該拿的——”
“我該拿什么?”魏婧琪抬起頭,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清澈,像秋日的湖水,平靜無波。郭永根在那雙眼睛里看見自己的倒影,慌張的,心虛的,渺小的。
他突然說不出話。
“就這么定吧!蔽烘虹鞫酥肟晖鶑N房走,“小公寓歸我,其他都是你的。什么時候簽字,提前一天告訴我!
水流聲響起,她在洗碗。
郭永根站在原地,覺得胸腔里空了一塊。
他以為會有一場戰爭,至少會有一場談判。
他做好了被指責、被痛罵的準備,甚至準備好了應對可能出現的崩潰。
唯獨沒準備接受這種……平靜的放棄。
“她叫楊可馨,”他突然說,聲音有點啞,“我們公司前臺。二十六歲……不,二十八了!
水流聲停了。
魏婧琪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干手。她走出來,經過郭永根身邊時停頓了一下。
“知道了!
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郭永根在客廳站了很久。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喝掉。酒精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痹感。
他掏出手機,點開楊可馨的聊天窗口。
“她同意了!彼蜃帧
幾乎秒回:“真的?這么順利?”
“嗯。”
“那太好了!親愛的,我們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什么時候辦手續?要不要我陪你去?”
郭永根盯著屏幕,突然覺得那些跳躍的表情符號有點刺眼。他放下手機,又倒了杯酒。
臥室門緊閉著,門縫下沒有透出光。
她睡了嗎?還是醒著?
郭永根走到門前,手抬起來,懸在半空。最終還是沒有敲下去。他轉身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
03
搬家只用了半天時間。
魏婧琪的東西不多,除了衣服和書,就是些零碎的日常用品。結婚十二年,這個家里屬于她的痕跡,原來薄得像一層灰,一擦就沒了。
搬家公司的人把最后一個紙箱搬進小公寓,領了錢就走了。
門關上,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七十平的空間,一室一廳,朝南。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塊?諝饫镉谢覊m飛舞,在光柱里打著旋。
魏婧琪打開紙箱,開始收拾。
衣服掛進衣柜,書擺上書架,廚房用具歸位。她做得很慢,每個動作都精確到位。毛巾對折再對折,邊緣對齊。碗盤按大小排列,間距相等。
收拾到臥室時,她從箱子底翻出一個相框。
是結婚照。
照片上的她穿著白色婚紗,郭永根穿著黑色西裝,兩人都笑著,眼睛里映著攝影棚的燈光。
那時候她二十五歲,臉上還有未褪盡的嬰兒肥。
魏婧琪看了照片幾秒鐘,然后把它放進抽屜最底層,用一疊舊雜志蓋住。
抽屜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全部收拾完,已經是傍晚。她煮了碗面,端著走到陽臺。陽臺很小,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和一個小圓桌。
面很簡單,清水煮掛面,加點生抽和蔥花。
她坐在椅子上,慢慢吃著。從這里能看到樓下的街道,車流緩緩移動,行人匆匆走過。路燈一盞盞亮起來,黃昏的光線把一切都鍍上柔和的橘色。
手機在這時響起。
是母親陳惠芳。
“婧琪啊,吃飯了嗎?”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慣常的溫和。
“正在吃!蔽烘虹髡f,“媽,您呢?”
“我剛吃完,你爸散步去了。”陳惠芳頓了頓,“永根呢?又在外面應酬?”
魏婧琪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媽,”她說,“我離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
只能聽見輕微的電流聲,還有母親細微的呼吸聲。魏婧琪繼續吃面,一口,兩口,嚼得很慢。
過了大概一分鐘,陳惠芳才開口。
“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剛搬出來。”魏婧琪說,“手續還沒辦完,但已經談好了。”
“為什么?”母親的聲音很輕。
魏婧琪放下筷子!八谕饷嬗腥肆恕!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更久些。魏婧琪能想象出母親此刻的表情——眉頭微皺,嘴唇抿緊,眼睛里滿是心疼,但努力克制著。
“你還好嗎?”陳惠芳最終問。
“挺好的!蔽烘虹髡f,“我要了原來那套小公寓,其他的都沒要!
“凈身出戶?”母親的聲音抬高了一點,“憑什么?是他對不起你——”
“媽,”魏婧琪打斷她,“我不想爭!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里有太多東西:無奈、心疼、理解,還有某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你從小就這樣,”陳惠芳說,“看起來溫溫和和的,其實最有主意。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魏婧琪沒說話。
“需要媽媽過來陪你幾天嗎?”
“不用,我真的挺好的!蔽烘虹骺粗肜锏拿,湯已經涼了,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您別跟爸說太多,就說性格不合!
“我知道!标惢莘碱D了頓,“婧琪,他們家情況特殊,你婆婆她……唉,算了。你自己好好的,比什么都強!
又說了幾句家常,掛了電話。
魏婧琪握著手機,指尖有點涼。
母親最后那句話在她心里繞了一圈。
“他們家情況特殊”——特殊在哪里?
婆婆郭秀云她見過很多次,一個普通的農村老太太,話不多,總是客客氣氣的。
她沒再多想。
面徹底涼了,她端起碗走回廚房。洗碗的時候,水龍頭的水流有點急,濺濕了袖口。她關小水流,繼續洗。
窗外完全黑了。
這個城市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白天的喧囂褪去,夜晚的寂靜升上來。遠處商業區的霓虹燈閃爍,紅的,藍的,綠的,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魏婧琪擦干手,走到客廳。
空蕩蕩的,但她不覺得冷清。她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正在播老電影的頻道。聲音開得很小,只是為了讓空間里有點響動。
電影是《花樣年華》。張曼玉穿著旗袍,走在狹窄的樓梯上,背影美得像一場夢。
魏婧琪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看。
看到梁朝偉對著樹洞訴說秘密那段,她突然想起書房里那件襯衫。那件沾著別人香水味的,深灰色襯衫。
她現在不用再熨襯衫了。
也不用再等門,不用再準備醒酒湯,不用再記得誰胃不好要少吃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郭永根發來的消息。
“下周二上午九點,民政局?梢詥?”
魏婧琪回了兩個字:“可以!
發送。
然后她關掉電視,走進臥室。床是單人床,鋪著新換的淺藍色床單。她躺上去,身體陷進柔軟的床墊里。
天花板很白,沒有裝飾,也沒有水漬。
她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
一夜無夢。
04
民政局大廳里人不多。
魏婧琪提前十分鐘到,坐在等候區的塑料椅子上。椅子是藍色的,坐墊有些凹陷,彈簧吱呀作響。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針織衫,深灰色褲子,很素凈。出門前照鏡子,發現自己最近瘦了些,鎖骨凸得更明顯。
郭永根遲到了五分鐘。
他匆匆走進來,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見魏婧琪,他腳步頓了頓,才走過來。
“路上堵車。”他說,聲音有點干。
魏婧琪點點頭,沒說什么。
叫到他們的號,兩人起身走向指定的窗口。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面無表情地遞過來幾張表格。
“雙方自愿離婚?”
“是!惫栏f。
魏婧琪也點了點頭。
“財產分割協議帶了嗎?”
郭永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他找律師擬的,小公寓過戶給魏婧琪,其他財產歸他。條款清晰,措辭嚴謹。
工作人員快速瀏覽了一遍,抬起頭看了魏婧琪一眼。
“你確定?”她問,“按照婚姻法,你可以分得更多!
“確定!蔽烘虹髡f。
工作人員不再多問,把表格推過來!昂炞职伞!
郭永根先簽。他握著筆,在指定位置寫下自己的名字。郭永根三個字,他簽過無數次合同,這個簽名流暢得幾乎成了肌肉記憶。
簽完,他把筆遞給魏婧琪。
魏婧琪接過筆。筆身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溫熱的。她低下頭,在乙方簽名處停頓了一瞬。
筆尖懸在紙上,墨跡即將落下。
她想起十二年前,也是在這個大廳,不過是結婚登記的窗口。那時候她緊張得手心出汗,簽名時手抖了一下,“琪”字最后一筆寫得有點歪。
郭永根當時笑著說:“歪了好,獨一無二!
此刻,筆尖終于落下。
魏婧琪。兩個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沒有顫抖,沒有猶豫,像小學生練字帖上的范本。
她把筆放下,推回表格。
工作人員檢查了一遍,蓋章,撕下回執遞給他們!昂昧耍粋月冷靜期,到時候再來一趟辦正式手續!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走出民政局,陽光有些刺眼。魏婧琪瞇了瞇眼睛,從包里拿出墨鏡戴上。
郭永根站在她身邊,似乎想說些什么。他的手機在這時響起,鈴聲是當下流行的抖音神曲。
他看了眼屏幕,表情柔和下來。
“可馨,”他接起電話,“嗯,辦完了。挺順利的……好,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他看向魏婧琪。
“我……”他張了張嘴,“需要我送你嗎?”
“不用!蔽烘虹髡f,“我坐地鐵!
她轉身要走,郭永根突然叫住她。
“婧琪!
她回過頭。
郭永根看著她,眼神復雜。那里面有愧疚,有解脫,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茫然。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一句:“保重!
魏婧琪點點頭!澳阋彩恰!
她走向地鐵站的方向,腳步不疾不徐。風吹過來,掀起她額前的碎發。她伸手捋了捋,手指觸到皮膚,涼涼的。
地鐵站入口排著隊,她站在隊尾,隨著人流慢慢往前挪。
手機震動,是楊可馨發來的朋友圈。
九張照片,都是在高檔餐廳拍的。最后一張是兩人的手十指相扣,背景虛化成溫暖的光斑。配文:“感恩所有,未來可期。”
魏婧琪劃過去。
地鐵進站,車廂里擠滿了人。她找了個角落站定,拉著扶手。列車啟動,加速,隧道里的燈光在窗外連成流動的線。
對面玻璃窗映出她的臉。
三十六歲,眼角有了細紋,法令紋也深了些。但眼睛還是亮的,沒有哭過的紅腫,也沒有失眠的烏青。
她看了自己一會兒,移開了視線。
回到家,她換了身舒服的家居服,開始打掃衛生。其實昨天剛打掃過,但她還是又擦了一遍地板,整理了書架,給陽臺上的幾盆綠植澆水。
其中一盆是綠蘿,從原來家里帶過來的。
澆完水,她坐在陽臺那把椅子上。午后的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閉上眼睛,感覺眼皮被光線穿透,視野里是一片溫暖的紅。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郭秀云,她的婆婆——很快就是前婆婆了。
魏婧琪接起來。
“婧琪啊,”郭秀云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農村口音特有的質樸,“吃飯了嗎?”
“吃了,媽。”魏婧琪說,頓了頓,“您吃了嗎?”
“剛吃完!惫阍颇沁呌行┼须s,好像有人在旁邊說話,“婧琪,永根他……他剛才打電話來了!
魏婧琪沒說話,等著下文。
郭秀云嘆了口氣,那嘆氣聲很重,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八f你們……要離了?”
“因為……”郭秀云的聲音低下去,“因為外頭有人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魏婧琪能聽見郭秀云有些急促的呼吸聲,還有背景里隱約的雞叫聲——郭家在農村老家養了幾只雞。
“婧琪,”郭秀云突然說,“是媽對不住你!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魏婧琪愣了愣,“媽,您別這么說,跟您沒關系。”
“有關系,”郭秀云的聲音有點抖,“要是當初我……唉,算了。婧琪,你是個好孩子,真的,是永根沒福氣!
魏婧琪不知道該回什么。
“那個女的,”郭秀云又問,“你見過嗎?”
“見過一次。”
“她……她什么樣?”
這個問題問得奇怪。魏婧琪想了想,說:“年輕,漂亮,會打扮!
“性格呢?”郭秀云追問,“性子急不急?愛不愛說話?”
“挺開朗的,”魏婧琪說,“話比較多!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媽?”魏婧琪喚了一聲。
“誒,在呢!惫阍葡袷腔剡^神來,“婧琪,不管怎么樣,你以后好好的。有空……有空還是回來看看媽,好嗎?”
“好。”魏婧琪輕聲說。
掛了電話,她看著手機屏幕,眉頭微微皺起。
婆婆的反應不太對勁。
沒有責備兒子,沒有痛罵第三者,反而一直在問楊可馨的情況,還說了那么奇怪的道歉。
窗外的陽光偏移了些,光塊移動到墻邊。
魏婧琪站起來,走進廚房。她打開冰箱看了看,里面東西不多。她決定去趟超市,買點新鮮的菜和水果。
出門前,她看了眼日歷。
離正式離婚還有二十九天。
05
超市里冷氣開得很足。
魏婧琪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慢慢走。
她拿了牛奶、雞蛋、一袋米,又挑了顆圓白菜和幾個西紅柿。
走到水果區時,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稱了點蘋果。
郭永根不愛吃蘋果,說口感太面。所以這些年家里很少買。
現在她想吃就買。
排隊結賬時,前面是一對年輕情侶。女孩把購物車里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男孩在后面摟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薯片要原味的還是燒烤味的?”
“都要!”女孩回頭笑,“反正你付錢!
男孩捏捏她的臉,“小貪心鬼!
魏婧琪移開視線,看向收銀臺旁邊的雜志架。最上面那本是財經周刊,封面人物是個笑容儒雅的中年男人。
輪到她了。
她把東西放上傳送帶,掃碼器的滴滴聲規律響起。收銀員是個小姑娘,動作麻利,裝袋也很快。
“一百二十七塊六!
魏婧琪掃碼付款,拎起袋子。袋子有點重,勒得手指發白。她換了個手,走出超市大門。
熱浪撲面而來。
七月的下午,太陽毒辣辣地照著。路面蒸騰起熱浪,遠處的景物都在扭曲晃動。魏婧琪走到公交站,等車的人不多,大家都躲在陰涼處。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郭永根發來的消息:“下個月八號我媽六十三歲生日,我打算帶可馨回去一趟。跟你說一聲!
魏婧琪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幾秒。
最終她只回了一個字:“好!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車廂里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啟動,窗外的街景緩緩后退。
路過一家婚紗店,櫥窗里的模特穿著潔白的婚紗,頭紗層層疊疊,像一朵盛開的云。
她想起自己的婚紗。
是定做的,花了三個月時間。設計師是個臺灣人,很溫和的老太太。量尺寸時,老太太笑瞇瞇地說:“新娘子身材真好,穿什么都好看!
婚禮那天,郭秀云從老家趕來,穿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套裝。她拉著魏婧琪的手,看了很久,眼眶有點紅。
“永根脾氣倔,你多擔待!彼f,“但他心是好的!
那時候魏婧琪以為,婆婆只是普通的囑托。
現在想來,那句話里的情緒,似乎比表面要復雜得多。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楊可馨發來的微信好友申請。驗證消息寫著:“魏姐您好,我是可馨,有些事想跟您聊聊!
魏婧琪盯著那條申請看了三秒鐘。
然后點了拒絕。
車子到站,她拎著東西下車。走到小區門口時,保安老張從窗戶探出頭來。
“魏老師回來啦!”老張笑呵呵的,“買菜去了?喲,這袋子挺沉,我幫你拎一段?”
“不用了張叔,不重!蔽烘虹髡f,“您值班呢?”
“可不,今天輪白班。”老張看著她,欲言又止,“魏老師,那什么……您先生好久沒來了哈?”
“嗯,”魏婧琪語氣平靜,“以后也不會來了!
老張愣了愣,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鞍,瞧我這張嘴……魏老師您別往心里去!
“沒事!蔽烘虹餍α诵,“我先上去了,張叔。”
“誒,好,您慢走!
魏婧琪走進樓棟,電梯正好在一樓。她走進去,按下七樓。電梯門緩緩合上,金屬墻壁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回到家,她把東西歸置好,蘋果洗了一個。坐在陽臺椅子上啃蘋果時,她想起郭秀云那個電話。
“她什么樣?”
“性子急不急?”
這些問題反復在她腦海里盤旋。
婆婆不是愛打聽事的人。這些年相處,郭秀云總是客客氣氣的,話不多,問得最多的就是“什么時候要孩子”。
提到孩子,魏婧琪的手頓了頓。
結婚第三年,她懷過一次孕。
孕吐很厲害,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
郭永根那時候事業剛起步,天天忙得不見人影,是郭秀云從老家趕過來照顧她。
老太太不會做城里那些精致的菜,只會熬粥,燉湯。但她很用心,每天變著花樣給她補身體。
“要多吃點,”郭秀云總說,“孩子需要營養。”
那個孩子最終沒保住。懷孕第十周,胎心停了。做手術那天,郭永根在出差,是郭秀云陪她去的醫院。
手術室外,郭秀云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別怕,”老太太說,“媽在呢!
魏婧琪記得,那時候婆婆的手在抖。
術后恢復期,郭秀云照顧了她整整一個月。
每天端湯送水,半夜起來給她蓋被子。
有一次魏婧琪半夜醒來,看見婆婆坐在床邊椅子上,正對著窗外發呆。
月光照在她臉上,皺紋顯得很深。
“媽,”魏婧琪輕聲問,“您怎么不睡?”
郭秀云回過頭,眼睛有點紅!睡不著,想起些舊事。”
“什么舊事?”
郭秀云張了張嘴,最終搖搖頭。“沒什么,你快睡吧!
后來他們再沒要上孩子。
檢查過,兩個人都沒問題,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大。
郭永根漸漸就不提這事了,郭秀云每次打電話來,還是會小心翼翼地問一句。
“婧琪啊,最近身體怎么樣?”
魏婧琪知道她在問什么,總是回答:“挺好的,媽您別操心。”
蘋果吃完了,果核扔進垃圾桶。
魏婧琪站起來,走到書房。書桌上擺著臺筆記本電腦,她打開,登錄了一個很久不用的郵箱。
郵箱里躺著幾百封未讀郵件,大多是廣告。她往下翻,翻到五年前的一封。
發件人是羅天磊,郭永根老家的發小。那年郭永根老家翻修祠堂,羅天磊負責統籌,發郵件過來確認他們家要出多少錢。
郵件末尾,羅天磊寫了句題外話:“代問郭嬸好,她身體沒事了吧?前陣子聽說她做了個噩夢,一直在念叨永根生母的事,我還挺擔心的!
魏婧琪當時沒多想,以為“永根生母”是口誤——郭秀云不就是郭永根的生母嗎?
現在她盯著那句話,心里隱隱覺得不對。
書房窗外,天色漸暗。
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要下雨了。
06
郭家老宅的院子里擺了二十張圓桌。
紅塑料桌布,紅椅子,連碗筷都是喜慶的紅色。祠堂正門上掛著“壽”字剪紙,兩側貼著對聯,墨跡還很新。
郭秀云六十三歲壽辰,按老家的規矩,逢三逢六逢九都要大辦。
郭永根是前天回來的。開著他那輛黑色SUV,載著楊可馨,后備箱塞滿了壽禮。進村時搖下車窗,一路跟熟人打招呼。
“永根回來啦!”
“喲,這是……新媳婦?”
郭永根笑著點頭,楊可馨坐在副駕駛,大大方方地揮手。她今天穿了件淺粉色連衣裙,襯得皮膚更白,頭發新燙了卷,染成時髦的蜜茶色。
車子停在老宅門口時,已經圍了一圈人。
郭秀云從屋里走出來,身上穿著女兒郭永梅給買的新衣服——絳紫色的外套,黑色的褲子,腳上一雙軟底布鞋。
頭發是昨天去鎮上理發店燙的,小卷,顯得人精神。
“媽!”郭永根迎上去,把手里拎著的禮盒遞過去,“生日快樂!”
楊可馨跟在他身后,也甜甜地喊了聲:“阿姨生日快樂!”
郭秀云接過禮盒,眼睛卻看著楊可馨。
她看得有點久,久到周圍人都覺得不對勁。郭永根輕輕碰了碰母親的手臂,“媽?”
郭秀云像是突然驚醒,勉強笑了笑。“誒,好,好,進屋坐!
她轉身往屋里走,腳步有點踉蹌。郭永根想扶,她擺擺手,“不用,我自己能走。”
廚房里,幾個本家親戚正在幫忙準備宴席。大鍋熱氣騰騰,燉著雞和肉,香味飄滿院子。郭秀云走進來,在水池邊洗了把手。
水很涼,她打了個寒顫。
“秀云嬸,您怎么進來了?”堂侄媳婦小芳說,“今天您是壽星,外頭坐著就行,這兒有我們呢!
“我看看菜!惫阍普f,聲音有點飄。
她掀開鍋蓋,蒸汽撲面而來,糊了一臉。小芳趕緊接過鍋蓋,“哎呀您小心燙著!”
郭秀云退了一步,手扶著灶臺。
“外頭那個,”她低聲問,“就是永根帶回來的?”
“您說那個楊小姐?”小芳壓低聲音,“是挺漂亮的,城里人就是會打扮。不過嬸,我聽說……婧琪姐跟她離了?”
郭秀云沒回答,只是盯著鍋里翻滾的湯汁。
宴席在中午十二點準時開始。
祠堂前的空地上,二十桌坐得滿滿當當。
郭永根作為兒子,帶著楊可馨一桌桌敬酒。
每到一桌,楊可馨都大大方方地喊人,喝酒也不扭捏,贏得一片稱贊。
“永根有福氣!”
“這姑娘爽快!”
“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樣!”
郭永根臉上有光,喝得臉微紅。走到主桌時,郭秀云正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碗長壽面。
“媽,我和可馨敬您一杯!惫栏沽藘杀,一杯遞給楊可馨。
楊可馨雙手舉杯,笑容燦爛:“阿姨,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郭秀云端起面前的茶杯,手卻抖了一下。茶水晃出來,灑在手背上,燙紅了一片。
“媽!”郭永根趕緊放下酒杯,抽紙巾給她擦。
“沒事,沒事!惫阍普f著,眼睛卻還是盯著楊可馨。
楊可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鞍⒁,您……怎么了?”
“你……”郭秀云開口,聲音發緊,“你多大了?”
“二十八!
“家里……家里是做什么的?”
楊可馨愣了愣,看了眼郭永根。郭永根輕輕搖頭,示意她別介意。
“我爸是做建材生意的,我媽是家庭主婦!睏羁绍斑是回答了。
“哦……”郭秀云點點頭,又問了句,“性子急嗎?”
這話問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楊可馨勉強笑了笑,“我還行吧,不算急性子!
郭秀云沒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那碗長壽面。面條細細的,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湯色清亮。
可她一口也吃不下。
敬酒繼續。郭永根帶著楊可馨走向下一桌,楊可馨小聲問:“你媽是不是不喜歡我?”
“沒有的事,”郭永根拍拍她的手,“我媽就是話少,你別多想。”
主桌上,郭秀云的妹妹郭秀蘭湊過來。
“姐,你剛才怎么回事?”郭秀蘭低聲說,“當著那么多人面,問那些怪問題!
郭秀云搖搖頭,端起茶杯喝水。水已經涼了,順著喉嚨滑下去,冰得她胃里一抽。
宴席進行到一半,羅天磊來了。
他是最后一個到的,手里提著兩瓶好酒,風塵仆仆!肮鶍穑瑢Σ蛔Σ蛔,廠里臨時有事,來晚了!”
羅天磊在鎮上開了個家具廠,生意做得不錯。他和郭永根從小一起長大,算是發小中最有出息的一個。
“天磊來了!”郭永根迎上去,兩人擁抱了一下,“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郭嬸六十三大壽,我能不來嗎?”羅天磊笑著,目光掃過楊可馨,頓了頓,“這位是……”
“我女朋友,楊可馨!惫栏榻B,“可馨,這是天磊哥,我最好的兄弟!
楊可馨笑著打招呼。羅天磊點點頭,眼神卻有些復雜。
他走到主桌,把酒遞給郭秀云!肮鶍,祝您健康長壽!
郭秀云接過酒,手指收緊!疤炖,坐這兒!
羅天磊在她身邊坐下。郭秀云給他倒了杯茶,壓低聲音:“你見過她了?”
羅天磊知道她問的是誰,點點頭。
“像嗎?”郭秀云又問,聲音更低了。
羅天磊沉默了幾秒!坝袔追窒瘛!
就這三個字,郭秀云的臉色徹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