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醫”與“大醫”的討論與回響，由王振義百歲人生之書看“何以大醫”

上海漢口路，申報館，近日，“復旦大學新聞學院×申報館沙龍”開啟，作者、讀者圍繞著新書《大醫無疆——共和國勛章獲得者王振義》而來。這又不僅僅是一場新書分享會，更像是一場關于醫學、時代與人生的深度“夜讀”，解碼一位百歲大醫的精神密碼。

“他的故事，也是上海的故事，時代的故事”

王振義是誰？在醫學界，這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但在醫學界之外，不少人受益于他的發現、他的研究成果，不過，更多人并不知曉他的名字。

“寫王振義，不為寫好人好事?！弊鳛椤洞筢t無疆》的作者，復旦大學特聘教授、人民日報上海分社原副社長李泓冰開門見山地說，與王振義老先生相識于2022年，那天，她跟著中國科學院院士陳國強去見了他的導師——王振義。這年，老先生98歲了，三小時的談話，讓李泓冰“驚艷”。

時逢新冠在全球流行，王振義說，“為什么會發生一場疫情大流行，這或是大自然的一次預警，人類需要反思……”老人家的智慧、洞察以及時不時流出的幽默與豁達態度，讓李泓冰著迷。

“和老先生的數次深聊是不斷的治愈，我想把這種治愈感帶給讀者?！崩钽f。

生于1924年的王振義是共和國勛章獲得者、中國工程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終身教授，我國血液學領域的重要開拓者，因攻克兇險的白血病——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ˋPL）并創立“上海方案”而聞名于世。

“何以上海會出現王振義這樣胸襟開放、敢為人先的大先生，”李泓冰說，“百歲大醫的傳奇，可以洞悉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浩浩蕩蕩的時代洪流和上海城市敘事，他和他的家族、同事、學生，匯成了時代洪流中的生動細節，他的故事，也是上海的故事，時代的故事?！?/p>

李泓冰感慨提及，王振義一生居住、求學、工作，幾乎沒有離開上?！拔嗤﹨^”盧家灣方圓兩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卻寫出了上世紀被引率最高的86篇論文之一、率先發現治療最兇險白血病的“上海方案”，引來全球醫學界矚目。這得益于他的鍥而不舍，他受到的優質教育，也得益于上海的開放胸襟，讓他始終能緊跟國際學術前沿，哪怕在艱難時世，也能閱讀到最新外文文獻。

作為本書另一名作者，瑞金醫院黨委宣傳處處長、麻醉科醫生朱凡曾多次采訪王院士。她提及一個細節：王振義的恩師鄺安堃組建大內科，讓弟子們分別選擇專攻方向，消化、心血管、內分泌……一個個方向都有了人選，作為住院總醫師的王振義分到了“血液科”——發病率不高，但病很“兇”，治療手段非常有限。沒想到，他這一扎進去，就是一生。朱凡說，上海的許多城市精神特質都能具象化到王振義身上，“他后來主動放棄專利，他讓賢同事，讓賢學生，他的選擇與決定，何嘗不是這座城市的精神縮影?！?/p>

“像讀《水滸傳》，一部引人入勝的醫學傳奇”

夜話現場，中華醫學會外科學分會副主任委員、瑞金醫院普外科教授鄭民華有點特別。他剛獲得美國外科學會榮譽會士——這項146年歷史的獎項，全球僅120位醫生獲此殊榮。“抱歉，新書分享會因我算錯時差而推遲了一天，昨天我還在跨越太平洋的飛機上，本想跟泓冰老師告假，但她說，這場對話，不能缺了我這個王振義老師的學生?！?/p>

鄭民華是在越洋飛機上讀完這部書的，“居然有種在讀《水滸傳》的感覺，一部引人入勝的醫學傳奇”。鄭民華并非血液科醫生，卻與王振義老師頗有淵源。他是原上海第二醫學院臨床醫學法文班首屆畢業生，書中描寫的教學場景對旁人來說是“故事”，對他是親身經歷、是青年時代抹不去的記憶。

“王振義老師上課就是那樣，一支粉筆一個黑板，三四個小時用法語講授病理生理課無比流暢?！彼麑忻鑼懲趵蠋煄W生和科主任查房時的嚴謹、學生們的緊張記憶猶新。

“我們當醫生，會遇到各種‘發熱待查’，究竟誰是元兇？就像小說《尼羅河上的慘案》，王老師和他們那代名醫大家，會精準地先給出結論，再把‘破案’過程娓娓道來，讓學生們服服貼貼?！编嵜袢A憶及自己留學法國期間，遇到王振義老師受邀來法國講學，更是難掩驕傲，“王老師真是帥得不得了！當時國門初開，國人難免有些怯懦，但王老師用流利的法語和不卑不亢的大先生風范，征服了法國人，我們就在現場啊，太驕傲了，左顧右盼，恨不能讓所有人知道，那個中國的老師就是我們的老師啊?！?/p>

同為分享嘉賓，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黨委書記張艷萍帶著自己的“讀書筆記”而來，她笑言，年輕時可能更關注王振義老師與謝競雄醫生的愛情，而今最打動她的，是王振義老師的“純粹”。她向全場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如果王振義院士沒有選擇血液科，他還會擁有今天的成就嗎？”

人生沒有“如果”，張艷萍的解讀同樣頗有意味，她說，從王老師的一個個人生選擇中讀懂了一件事：一個人的真正強大，不是“戰勝”，而是“接受”，比如在面對血液科這個全新的甚至有點“難搞”的學科時，王振義老師說的是“我會看顯微鏡，我去這個學科合適”。

“他在面對任何新事物時，他首先想的不是這事可能有多難，而是我如何去接受、去適應?！被诖?，張艷萍給出她的答案，“我想，他去了任何科室，在任何領域，都會有了不起的成就?！?/p>

“名醫”與“大醫”

歲月流轉，大醫走過百歲人生，一個問題在現場被提及：如今，還能培養出像王振義院士這樣的名醫嗎？

鄭民華拿起話筒，他說時代在變，環境在變，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杰出人才，AI時代，做知識的搬運工沒有前途。王振義的青年時代翻譯一本書要兩年，如今AI只需要幾秒鐘。

“寺廟有名僧，卻未必是高僧，醫生也一樣，可能‘名醫’到處都是，而‘大醫’最是難得?！比缃?，何以“大醫”？鄭民華提及四個詞：醫學、教育、科研，以及leadership（領導力），也就是帶領學科發展的“領導力”。

張艷萍深以為然，“我想，‘領導力’不是說‘領導’，它不是指高高在上，發號施令，領導力的核心是要帶著大家一起負責任。王老師就是這樣的人?！?/p>

李泓冰說，有讀者讀后感嘆，王振義很像巴金小說《家》中的“覺新”式人物。每逢家中“不太平”，妹妹“離家出走”當文藝兵，父親要斷絕關系，王振義默默為妹妹送行；姐姐遠赴貴州工作，生活艱辛，他找一切機會去探望；弟弟遭遇不公正待遇，他去設法開解……“這種擔當，這種善良，貫穿了他的一生，對同學，對同事，對病人，對工作，都如是，這也是一種領導力”。

在朱凡眼里，大醫王振義有三個特質始終在她心里閃耀。第一是內驅力。王振義讀大學時，為了不給日本人鞠躬，寧愿繞很遠的路，“報效祖國”是他最強的內驅力，為此，他接受國家一切安排，并在每個崗位做到最好?！耙稣_的事勝過正確地做事，正確地做事有時會有一點精致的利己主義?！敝旆舱f，第二點是好奇心。王振義始終不停地“追問”，在醫學研究中不斷有新的突破。第三點是勇氣。全反式維甲酸治療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的研發過程驚心動魄，首例臨床治療時，病人白細胞急劇增多，所有人都勸他停下來，不要因為一個病例讓功成名就的自己“有麻煩”，但他把自己關在實驗室一個通宵，最終堅信這是好轉信號，堅持用藥，果然創造了奇跡。

互動環節，一位來自湖南湘潭的醫生讀者感慨：“現在不少醫生‘一手拿著計算器，一手拿著聽診器’，真希望王院士的故事被更多同行看到，產生更大影響力?！?/p>

有讀者進而提問：醫生如何避免成為單純提供技術服務的角色？李泓冰說：“悲天憫人、大愛無疆，是王振義大先生的底色，從家庭、專業，延展到他對國家、社會乃至人類的責任感。”讀者又問，現在內卷嚴重，怎么辦呢？鄭民華醫生幽了一默：“人生不要總追求圓滿，太圓滿，恐怕要圓寂了。”

掌聲中，關于《大醫無疆》的對話落幕，王振義院士的故事還在繼續，“清貧牡丹”的精神不僅寫在書里，圍繞“名醫與大醫”的討論與回響，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