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玉珍：我在毛烏素，與風沙較勁的四十年

2025年深秋，北京大學的講臺上，一身樸素裝束的殷玉珍略顯局促。烏黑的長辮、鮮亮的綠上衣，是她數十年扎根沙漠的標志性穿搭，黃沙漫天的荒漠里，紅綠配色，成為大漠深處最耀眼的生命底色。

這位沒讀過多少書的農村婦女，面對著臺下百余位北大碩博學子，輕聲講述自己與毛烏素沙漠相守半生的故事。屏幕上老舊的照片里，簡陋破敗的泥草土窨子外，是無邊無際的黃沙，那是她四十年前的家。她口音質樸、言語簡單，卻字字滾燙，讓滿堂學子悄然動容。

最讓人淚目的細節，藏在荒漠孤獨的歲月里。漫漫黃沙無人相伴，種樹時，她便和樹苗談心，和飛鳥低語，把沙地的日光，當作老友的問候。演講最后，殷玉珍望著臺下年輕的棟梁，懇切囑托：“孩子們，你們要努力追夢，守護來之不易的綠水青山?！?/p>

誰也不曾想到，四十年前，坐著毛驢車遠嫁沙漠、深陷命運絕境的十九歲少女，不僅站上了中國最高學府的講臺，更是作為全國勞動模范。

一切緣起于1985年的春節。來自陜西靖邊的十九歲少女殷玉珍，嫁到了毛烏素沙漠深處一個名叫井背塘的地方。

一頭毛驢、幾件舊衣、一個木柜，便是殷玉珍全部的嫁妝。跋涉一日一夜，滿目青綠盡數消散，只剩連綿無盡的黃沙。而她的婚房，是半截埋在沙里的地窖，彎腰才能進入，狹小逼仄，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直面無垠荒漠。出嫁第二日，一夜風沙便徹底封堵了房門。

荒蕪貧瘠的沙漠，讓年少的殷玉珍滿心絕望。無數深夜，她對著木訥老實的丈夫哭訴命運的不公。最極致的孤獨，是方圓數十里荒無人煙，僅有他們夫妻二人。出嫁第四十天，她遠遠望見路人，追至無果，只能用盆扣住路人腳印，日日凝望、默默自語。三個月后，這里迎來了一場劇烈的沙塵暴，僅剩的一點糧食被風刮走了。風把灶臺的火吹得到處都是，殷玉珍的腳被燙傷了?！澳翘煳揖拖胩与x這個地方，但風沙從天明刮到天黑，想走也走不了，我只有留下來了?！?/p>

當時井背塘，沒有路，沒有電，只有茫茫無際的沙漠。殷玉珍明白，一切的苦難全是源于這漫天的風沙。絕境之中，她生出了最倔強的執念：不走了，就在這里堅強地活下去，要治沙，就得種樹。寧肯種樹累死，也不讓沙子欺負死!她盼著親手種下草木，鎖住流沙，開墾土地，不僅讓自己活下去，更為后輩兒孫，在荒漠掙出一方陰涼故土。

她從娘家找了幾棵楊樹苗，栽到了家門口。自己舍不得喝的水也都澆在樹苗上，天冷了就把衣服包上去，悉心呵護著。1986年的春天，一棵楊樹苗成活了，給了殷玉珍繼續堅持下去的希望。

殷玉珍要求丈夫外出打工，不要薪資、只求樹苗，撿拾林場廢棄枝條、淘汰幼苗，帶回荒漠培育。殷玉珍留守沙地，天亮而出、天黑而歸，日復一日挖坑種樹。漫長孤寂的歲月里，樹木成了她唯一的摯友，陪伴她熬過無盡風沙。

但僅僅這幾棵樹苗遠遠不夠，當時家里最值錢的就是一只三條腿的母羊，給殷玉珍換來了六百棵楊樹苗。從此，夫妻二人開啟了治沙之路。幾里外的水源，一擔擔挑水澆灌樹苗，肩膀反復磨破結痂；狂風卷走沙土、掩埋幼苗，他們便一次次重新栽種。

彼時鄉里人人外出務工謀生，唯有他們耗費心血財力種樹，不僅難以飽腹致富，還飽受村民嘲諷和非議，就連至親姐姐也直言不信她能改變荒漠。旁人的質疑從未停歇，卻從未動搖她扎根植綠的初心。

1990年，殷玉珍夫婦將別人不要的五萬棵樹苗一點點背回家，全部種下。然而1993年一場罕見的特大黑風暴席卷內蒙古，風沙過后，很多樹苗的根都被刨出來了，殷玉珍夫婦用七年時間種下的五千畝楊樹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殷玉珍哭了，但沙漠不相信眼淚，再多的心酸也得往肚里咽。打起精神，再難也得繼續種下去。日復一日的摸索堅守中，殷玉珍總結出專屬的治沙法則。順應時節造林，搭建草木沙障抵御狂風，先固沙、后種樹，循序漸進、步步拓綠，壓風障，打草方格，用最笨拙的堅守，對抗著千年荒蕪的大漠。

1998年，世人終于窺見這片沙漠奇跡。僅憑雙手鐵鍬，殷玉珍夫婦在荒漠種出四萬多畝綠洲，震撼了前來核查的工作人員。自此，榮譽與善意接踵而至。媒體、國內外訪客紛至沓來，各地志愿者、專家不遠千里奔赴沙地，送來樹種、技術與資助。

2001年5月1日，殷玉珍成為了一名共產黨員。2002年，她登上人民大會堂領取中華環境獎，收獲多方祝賀。

2025年，歷經四十年，七萬畝荒漠變為森林。終結了千年“沙進人退”的絕境，實現了人進沙退的逆轉。

世人皆知她治沙揚名，卻極少有人知曉她半生藏滿傷痛。但極致的苦難未曾打倒她。風沙為伴、苦難為底色的歲月里，她以歌唱慰藉孤寂，把每一棵親手栽種的樹木，都視作自己的孩子。滿目林海，彌補了她一生的遺憾，也藏著她最質樸的底氣：百年之后，世人觸摸古樹紋路，便會記得這片綠洲的耕耘者。

守得荒漠披綠，殷玉珍從未止步，一心思索如何以綠生金、綠富興鄉?！斑^去那么多人笑話我們，但我不傻，我臉雖然被曬黑了，但我心里明白得很?！边^往數十年傾盡積蓄治沙，只換青綠、未獲增收，她立志打破刻板印象，既要治沙固土，更要盤活沙地資源，發展綠色循環經濟。

依托治理后疏松肥沃、光照充足的沙地，她反復試種培育，打造出品質優良的“玉珍沙漠小米”，遠銷全國、供不應求。此后因地制宜，開墾玫瑰花海，延伸產業鏈，打造玫瑰茶飲、精油、糕點等特色產品，帶動當地建成萬畝玫瑰產業園。同時深耕生態文旅，打造沙漠觀光園區，讓昔日不毛之地，變身網紅文旅勝地。

風沙治理、特色種植、文旅賦能、深加工賦能，完整的綠色產業鏈落地成型。曾經寸草不生的沙窩窩，變成四季常青、瓜果飄香的沃土。昔日黃沙漫天的毛烏素，徹底蛻變為綠意盎然、增收致富的“綠烏素”“金烏素”。

在她的帶動下，當地兩百余戶村民投身治沙造林，全域森林覆蓋率穩步提升，無數人依托沙產業安居樂業、增收致富。近四十年堅守，她真正實現了治沙護綠、富民興鄉。

半生耕耘，榮譽滿身。全國勞動模范、中華環境獎、綠色中國年度人物……一個個勛章鐫刻著她的堅守與奉獻。歷經四十年風沙淬煉，當年絕境求生的少女，成為享譽世界的治沙“樹婆婆”。

歲月催人老，如今的殷玉珍已年過花甲，依舊扎根田間地頭。標志性的紅綠穿搭，穿梭在林海和良田之間。曾經地窖所在的荒漠，早已被七萬畝林海環繞，融入三北防護林萬里綠色長城。四十年來，她栽種千萬株草木，以每年兩萬余棵樹苗的速度，鑄就沙漠綠色王國。從絕望黃沙到萬里青綠，從絕境謀生到富民興鄉，殷玉珍用四十年光陰，在毛烏素沙漠，種下了四十個生生不息的春天。(張妍赟)

來源：內蒙古自治區總工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