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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遞到我手里時,塑料外殼還留著肖宏圖掌心的溫度。
臺下黑壓壓一片。
家長、學生、記者,鏡頭像槍口對著我。
肖宏圖站在旁邊,笑容恰到好處,剛才他用了二十分鐘夸我,說我是母校的驕傲,是教育公平的守護者。
我女兒徐雪薇坐在最后一排,低著頭。
她高考差兩分,沒夠上一中的線。
“徐總,”肖宏圖壓低聲音,只有我能聽見,“說兩句吧,談談您對母校的感情!
我掂了掂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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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捐贈儀式是在六月初辦的。
那天太陽很大,一中操場上的塑膠跑道蒸騰起一股橡膠味。主席臺背景板寫著“感恩母校,共育英才”八個大字,紅底黃字,在陽光下晃眼。
我站在臺上,手心有點出汗。
臺下坐著兩千多名師生,前排是教育局的領導,還有本地幾家媒體的記者。肖宏圖坐在我左邊,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各位老師,同學們。”我清了清嗓子,聲音從音響里傳出去,帶著點回音,“二十五年前,我就是從這個操場走出去的。”
我頓了頓。
“那時候我穿的是打補丁的褲子,每天中午只吃得起饅頭就咸菜。是我班主任,從自己飯盒里分菜給我!蔽艺f著說著,嗓子有點發緊,“沒有母校,沒有那些老師,就沒有今天的徐振國!
臺下很安靜。
肖宏圖適時地鼓起掌來,掌聲像信號,迅速蔓延開。
我側身,指向操場后方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五棟教學樓已經起了框架,灰色的混凝土骨架在藍天背景下格外醒目。
“這五棟樓,”我提高聲音,“是我對母校的一點心意。希望以后的孩子,能在更好的環境里讀書!
掌聲更響了。
我瞥見臺下第三排,女兒徐雪薇坐在學生方陣里。
她仰著臉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著笑。
還有兩個月就高考了,她一模成績排在年級八十多名,上一中本校的分數線應該沒問題。
儀式結束后是簽約環節。
長條桌上鋪著紅絨布,我和肖宏圖并排坐下。工作人員遞過來兩份厚厚的協議,封面上寫著“捐贈協議書”。
我翻開仔細看。
協議明確了我捐建五棟教學樓,并約定后續設立一筆“教育發展基金”,總額九千萬,分三年到位。
基金使用需雙方共同成立管理委員會,每年提交預算和決算報告。
條款很規范,是我讓公司的法務特意擬的。
“徐總真是嚴謹!毙ず陥D笑著拿起筆。
“該走的程序要走。”我在簽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很重,“肖校長也看看,沒問題就簽吧!
他掃了幾眼,簽了。
握手的時候,他用力晃了晃:“振國啊,母校以你為榮!
攝像機對著我們,閃光燈咔嚓咔嚓。
晚上回家已經九點多了。
周惠萍在客廳等我,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她看我進門,起身去廚房熱湯。
“喝了酒?”她問。
“一點,推不掉!蔽颐摿送馓,癱在沙發上。
她把湯碗放在茶幾上,白瓷碗里飄著幾粒枸杞!敖裉炫_上講得挺好,”她坐下來,“就是……”
“就是什么?”
周惠萍抿了抿嘴。
“就是太高調了。五棟樓,九千萬基金,現在全市都知道你徐振國大手筆!彼曇魤旱,“雪薇馬上就要高考,你這么一弄,孩子壓力得多大!
我端起湯碗,熱氣撲在臉上。
“壓力也是動力!蔽艺f,“雪薇成績穩得很,沒問題!
“萬一呢?”
“沒有萬一。”
周惠萍不說話了,拿起遙控器換臺。地方新聞正在播今天的捐贈儀式,畫面里我握著肖宏圖的手,兩人都在笑。
“你看,”她指著電視,“記者把你公司發家史都扒出來了,說什么白手起家,感恩回報。這話聽著是好聽,可要是雪薇沒考好,別人會怎么說?”
我把湯喝完,碗底還剩幾片山藥。
“別想那么多!蔽艺酒饋恚熬铇鞘蔷铇,高考是高考,兩碼事!
走進臥室時,我聽見周惠萍輕輕嘆了口氣。
02
雪薇房間的燈還亮著。
我敲了敲門,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推開門,她正趴在書桌前,面前攤著數學試卷。
“爸!彼ь^,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這么晚還不睡?”
“還有兩道題,做完就睡。”
我走過去看了看。試卷上密密麻麻都是演算過程,最后一題她卡住了,草稿紙上涂改了好幾遍。墻上的倒計時牌顯示:距離高考還有53天。
“別熬太晚。”我拍拍她肩膀,“身體要緊!
雪薇點點頭,又把眼鏡戴回去。鏡片后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鞍,”她突然問,“你今天在臺上緊張嗎?”
“有點!
“我聽著挺好的!彼α,“我們班同學都說,你講得特別真誠!
我在她床邊坐下,床單是淺藍色的,印著小碎花。她書架上塞滿了教輔書,最顯眼的位置擺著幾個獎杯,都是作文比賽得的。
“雪薇,”我斟酌著開口,“爸爸捐樓,是真心想為母校做點事。跟你高考沒關系,你別有壓力。”
她握筆的手頓了頓。
“我知道!甭曇艉茌p。
“真知道?”
“真知道。”她轉頭看我,眼神很認真,“我會憑自己本事考的。”
話是這么說,可接下來幾周,我明顯感覺她繃得更緊了。
一模成績出來,她年級排名七十八。這個名次上一中本;痉了,但她不滿意,每天又多熬半小時夜。周惠萍勸過幾次,沒用。
四月底的一個周末,肖宏圖打電話來。
“振國啊,周末有空嗎?來學?纯垂こ踢M度?”
我正好沒事,就去了。
五棟樓的主體已經完工,外墻開始貼瓷磚。肖宏圖戴著安全帽,陪我在工地轉。工人們正在搬運建材,叮叮當當的聲音響成一片。
“按這個進度,九月份開學就能投入使用!毙ず陥D指著東側那棟,“這棟我打算做實驗樓,振國你看怎么樣?”
“你定就行!
我們走到工地邊的臨時板房,里面擺著幾張桌椅。肖宏圖讓助理泡了茶,碧綠的茶葉在玻璃杯里舒展。
“有件事,”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說。”
“學校體育館,還是二十年前建的,設施老舊了!彼畔卤,“市里明年要辦中學生運動會,局領導的意思,希望我們一中能承辦?蛇@體育館……拿不出手啊!
我看著他,沒接話。
“當然,這只是個初步想法!毙ず陥D笑笑,“你現在剛捐了五棟樓,再說這個不合適。等以后,以后有機會再說!
茶有點燙,我慢慢喝著。
“體育館大概要多少?”
“初步估算,三千萬左右!彼D了頓,“不過可以分期建,先弄主體,內部設施慢慢配!
我沒立刻答應。
臨走時,肖宏圖送我到車邊。他拍拍我肩膀:“振國,咱們都是為學校好。你捐的樓,我會讓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
車開出校門時,我看了眼后視鏡。
肖宏圖還站在那兒,朝我揮手。他身后,那五棟樓的腳手架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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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月開始,家里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張。
雪薇瘦了五斤,下巴尖得能戳人。周惠萍變著花樣做飯,可她吃不下,扒拉幾口就說飽了。夜里我起來喝水,總能看見她房間門縫下透出的光。
二模成績出來那天,雪薇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整整三小時。
周惠萍急得想敲門,我攔住了。
“讓她自己待會兒。”
晚飯時雪薇出來了,眼睛腫著,但沒哭。她坐下,端起碗默默吃飯。吃到一半,她突然說:“二模排九十一名!
周惠萍筷子停了。
“沒事,”我給她夾了塊排骨,“還有時間!
“時間不多了!毖┺甭曇艉艿停拔覀兝蠋熣f,二模成績基本就是高考水平了!
那頓飯吃得特別安靜。
晚上我失眠了,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周惠萍在旁邊翻來覆去,最后坐起來,開了臺燈。
“老徐,”她說,“我心里慌!
“慌什么?”
“說不上來!彼еドw,“就是覺得,好像有什么事要發生!
我伸手攬住她肩膀。“別瞎想,孩子努力了,結果怎么樣都接受!
“你說得輕巧。”周惠萍靠在我肩上,“現在全城都知道你徐振國捐了五棟樓,女兒要是連一中都考不上,別人背后會怎么說?”
我沒吭聲。
黑暗中,我們倆就這么坐著。窗外偶爾有車經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一晃而過。
高考前一周,肖宏圖又來家里了。
這次他帶了果籃,說是來看看雪薇,給孩子打打氣。周惠萍泡了茶,我們在客廳坐下。
“雪薇狀態怎么樣?”肖宏圖問。
“還行,就是壓力大!蔽艺f。
“正常,正常。”他端起茶杯,“好學生都這樣。對了振國,上次說的體育館的事,我跟局里又匯報了一次。”
我等著他下文。
“局領導的意思是,如果能建起來,明年運動會就定在我們學校辦。這可是露臉的好機會!彼粗,“當然,資金方面……”
“肖校長,”我打斷他,“五棟樓加九千萬基金,我這幾年能拿出來的現金基本都在這兒了。體育館的事,等明年看看公司情況再說吧!
肖宏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
“理解,理解。”他放下茶杯,“我也就這么一提,F在最重要的是雪薇高考,其他事都得往后排!
他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送他出門時,肖宏圖在門口停下,轉身看我:“振國,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雪薇的成績,上一中本校應該沒問題。但你也知道,每年分數線都有波動!彼麎旱吐曇簦叭f一,我是說萬一差個幾分,咱們也得有個準備!
我看著他。
“什么準備?”
“學校有個‘優秀生源推薦專家委員會’,主要是針對那些有特殊才能,或者綜合素質特別突出的學生!彼f得很慢,“當然,流程很規范,需要好幾位專家評審。但如果有特別突出的貢獻……評審的時候,總會有些優勢。”
風吹過來,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
黑暗中,肖宏圖的聲音格外清晰:“我就是提醒一下,有備無患嘛!
燈又亮了。
我點點頭:“知道了,謝謝校長!
04
高考那兩天,我和周惠萍請了假陪考。
考點設在一中,就是我們捐樓的那所學校。校門口擠滿了家長,有人拿著保溫杯,有人捧著鮮花。太陽很毒,周惠萍帶了把傘,我倆擠在樹蔭下。
第一場語文考完,雪薇出來時臉色不太好。
“作文題有點偏,”她小聲說,“我可能寫跑題了!
“沒事沒事,”周惠萍趕緊遞水,“后面還有三場呢!
下午數學,第二天理綜和英語。每場考完,雪薇都不愿意多談,只說“還行”。我們也不敢多問,怕給她壓力。
最后一門英語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校門口爆發出歡呼聲。
學生們涌出來,有人把書包拋向空中,有人抱在一起哭。雪薇走得很慢,在人群里找我們。看見我們時,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憊。
“考完了!彼f。
“考完了!敝芑萜急ё∷,“辛苦了,寶貝!
那天晚上我們出去吃飯,選了雪薇最喜歡的火鍋店。她吃了很多,好像要把這兩個月缺的飯都補回來。吃到一半,她突然說:“爸媽,我想復讀!
我和周惠萍都愣住了。
“說什么胡話,”周惠萍給她夾菜,“還沒出成績呢!
“我知道自己考得不好!毖┺钡椭^,筷子在碗里攪著,“語文作文可能只有三十分,數學最后一道大題沒做出來。理綜時間不夠,物理題空了兩道。”
我放下筷子。
“先不想這些,”我說,“等成績出來再說!
六月二十五日,出成績。
凌晨就能查,我們一家三口都沒睡,守在電腦前。十二點整,我輸入雪薇的準考證號。頁面轉了很久,終于跳出來。
總分:587分。
雪薇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周惠萍捂住嘴,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聲。
去年一中的錄取線是589分。
差兩分。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雪薇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她的肩膀在發抖,但沒有聲音。
周惠萍先哭了,很小的啜泣聲。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587,紅色的,很刺眼。腦子里閃過很多東西:捐贈儀式上的掌聲,肖宏圖的笑臉,工地上那些腳手架。
還有雪薇深夜亮著的臺燈。
“雪薇……”我開口,聲音很啞。
“我困了。”她打斷我,聲音平靜得嚇人,“先去睡了!
她走進房間,輕輕關上門。沒有摔門,沒有哭鬧,安靜得讓人心慌。
周惠萍哭出聲來,臉埋在手心里!怎么辦啊老徐,怎么辦……”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點了根煙。夜很深,小區里只有幾盞路燈亮著。煙抽到一半,我拿出手機,翻到肖宏圖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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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去了學校。
肖宏圖在辦公室等我,泡了上好的龍井。茶杯是白瓷的,杯壁很薄,能透光。
“振國,坐!彼噶酥干嘲l,“雪薇的事我聽說了,太遺憾了!
我在他對面坐下。辦公室很大,書架上擺滿了教育類書籍和獎杯。墻上掛著“省級示范高中”的牌匾,擦得很亮。
“差兩分,”我說,“就兩分!
肖宏圖嘆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笆前,就兩分?煞謹稻是硬杠子,差一分都不行。這是規定,我也沒辦法!
他放下杯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振國,你是不知道,這幾天我接了多少電話。都是差一、兩分的家長,有的甚至就差0.5分?薜、求的、鬧的,什么都有。”他搖搖頭,“可我有什么辦法?政策就是這樣,要公平!
我沒說話。
窗外的蟬鳴很響,一陣一陣的。
“不過,”肖宏圖話鋒一轉,“政策之外,也不是完全沒有空間!
我抬眼看他。
“上次我跟你提過的,‘優秀生源推薦專家委員會’!彼蜷_抽屜,拿出一份文件,“這是今年的實施細則。你看啊,這里寫著:對于在科技創新、藝術體育等方面有突出特長的學生,或者家庭對學校發展有特殊貢獻的,可以啟動推薦程序!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來翻了翻。條款寫得很模糊,“特殊貢獻”沒有具體定義,評審專家名單也沒公開。
“流程呢?”我問。
“首先需要至少三位專家聯名推薦,然后委員會評審,最后報教育局備案!毙ず陥D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專家這邊,我可以做工作。但推薦理由要過硬,比如……比如家庭對學?蒲性O施的捐贈!
我合上文件。
“肖校長的意思是,如果我再捐個實驗室,雪薇就有機會?”
“話不能這么說!彼α,往后靠在椅背上,“捐贈是捐贈,招生是招生,兩碼事。但如果你愿意支持學校建設一個高水平的生物實驗室,那在評審的時候,委員會肯定會考慮到這種對教育事業的奉獻精神!
蟬鳴突然停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鐘表的秒針走動聲。嗒,嗒,嗒。
“實驗室要多少?”我問。
“大概八百萬吧,主要是設備貴。”肖宏圖說得很輕松,“當然,這只是個建議。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就當我沒說。”
我站起來。
“我考慮考慮。”
“好好考慮!彼舱酒饋恚臀页鲩T,“振國,咱們都是為人父母的,我理解你的心情。兩分啊,擱誰身上不難受?”
走到樓梯口時,他忽然又說:“對了,下周有個新生家長會,也是優秀畢業生捐贈答謝會。局領導會來,媒體也請了。你作為杰出校友,一定要來啊!
我回頭看他。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背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會去的。”我說。
06
從學校出來,我沒回家。
開車在城里轉了半個多小時,最后停在一家律師事務所樓下。這家律所是我公司的常年法律顧問,負責人姓陳,跟我合作七八年了。
陳律師在辦公室等我,聽我講完,他推了推眼鏡。
“徐總,這事兒不簡單。”他說,“那個‘推薦委員會’的設置,本身就有操作空間。但關鍵是證據——你得有他們違規操作的證據!
“怎么弄?”
“兩個辦法。”陳律師拿起筆在紙上寫,“第一,查往年通過這個渠道入學的學生名單,看他們的家庭背景。第二,找內部人。學?傆腥丝床粦T這種事!
我點了根煙,沒抽,就看著煙灰一點點變長。
“查名單要多久?”
“給我三天!标惵蓭熣f,“但徐總,你真要這么做?肖宏圖在一中干了十幾年,人脈很深。撕破臉的話……”
煙灰斷了,掉在桌上。
“我女兒差兩分!蔽艺f,“就兩分!
陳律師點點頭,沒再勸。
離開律所,我又開車去了一個地方。城西的育才學院,一所民辦三本院校。學校很小,就兩棟教學樓,操場是水泥地,籃球架的漆都掉了。
門衛聽說我要找馬校長,很熱情地指路。
校長辦公室在三樓,走廊墻皮有些脫落。門開著,里面傳來說話聲。我站在門口,看見一個穿著舊襯衫的中年男人,正跟幾個學生模樣的人說話。
“……助學金申請我已經報上去了,但批下來要時間!蹦腥寺曇艉軠睾停斑@樣,你們先把學費欠著,我跟財務說!
“馬校長,這不行……”一個女生小聲說。
“有什么不行?我是校長我說了算!蹦腥诵α,“好好讀書,畢業找到工作再還。去吧!
學生們鞠躬離開,經過我身邊時看了我一眼。
我敲了敲門。
馬廣財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您是?”
“徐振國!蔽易哌M去,辦公室很小,書堆得到處都是,“冒昧來訪,不好意思!
“徐振國?”他想了想,眼睛突然睜大,“是一中捐樓的那位徐總?”
“是我。”
他趕緊收拾椅子上的文件,“快請坐。我這辦公室亂,您別介意!庇洲D身找杯子,“喝茶還是白水?”
“白水就行。”
他倒了杯水給我,自己也坐下,搓了搓手!靶炜傇趺聪氲絹砦覀冞@兒?我們這小廟……”
“隨便轉轉!蔽艺f,“剛才那幾個學生?”
“哦,家里困難的。”馬廣財嘆口氣,“我們這種學校,學生大多來自普通家庭,有的連學費都湊不齊。能幫一點是一點!
我環顧四周。墻上貼著學生的活動照片,獎狀大多是“精神文明獎”、“社會實踐先進”。書桌玻璃板下壓著一張課程表,排得很滿。
“學,F在有多少學生?”
“兩千出頭!瘪R廣財苦笑,“每年都在減少。好學生都去公辦本科了,剩下的……我們盡力教吧!
我們聊了半小時。
他說起辦學的難處:師資留不住,設備老舊,社會認可度低。
但說起學生時,眼睛會亮起來。
他說去年有個孩子考上了研究生,雖然不是名校,但已經是學校歷史上第一個。
“孩子打電話給我,哭得稀里嘩啦!瘪R廣財笑了,“我說你哭什么,該高興啊!
臨走時,他送我下樓。
走到校門口,他忽然說:“徐總,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您捐樓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一中是重點,確實需要好設施。”他頓了頓,“但我們這種學!鋵嵏枰!
風吹過來,操場上塵土飛揚。
幾個學生在打籃球,球砸在籃板上,咚的一聲。
“我知道了!蔽艺f。
開車回去的路上,陳律師發來一條微信:“徐總,查到一個有意思的情況。去年通過‘推薦’入學的七個學生里,有四個家長是企業老板,兩個是局里干部的親戚!
我握著方向盤,等紅燈。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肖宏圖發來的:“振國,家長會定在下周三上午九點。局領導特別提到要見你,記得準備發言啊!
綠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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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三早上,一中禮堂坐滿了人。
前排是教育局領導、媒體記者,后面是新生家長。臺上擺著長條桌,鋪著紅布,放了名牌。我的位置在肖宏圖旁邊。
雪薇也來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她堅持要來,說想看看這個她差兩分沒考上的學校。
周惠萍陪著她。
九點整,肖宏圖走上臺,禮堂安靜下來。
“各位領導,各位家長,媒體朋友們,大家好。”他對著話筒,聲音洪亮,“首先,我代表市一中全體師生,熱烈歡迎2023級新同學的到來!”
掌聲響起。
接著是領導講話、教師代表發言、新生代表宣誓。
流程走了一個多小時,最后,肖宏圖說:“今天,我們還有一位特別的嘉賓。他是我們一中的杰出校友,也是學校教育事業的堅定支持者——徐振國先生!”
聚光燈打在我身上。
我站起來,走向講臺。肖宏圖把話筒遞給我,拍了拍我的背。
“徐總,說兩句。”
我接過話筒,塑料外殼溫溫的。臺下所有人都看著我,攝像機亮著紅燈。最后一排,雪薇抬起了頭。
“各位好,我是徐振國!蔽翌D了頓,“今天站在這里,心情很復雜!
禮堂很安靜。
“二十五年前,我從一中畢業。那時候我家窮,是學校的老師、同學幫了我!蔽铱粗_下,“所以今年,我捐了五棟樓,還準備設立一個九千萬的教育發展基金。我是真心希望,母校能越辦越好!
肖宏圖帶頭鼓掌。
“但是,”我提高聲音,“最近發生了一件事,讓我開始思考:什么是真正的教育公平?”
掌聲停了。
肖宏圖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我女兒徐雪薇,今年也參加了高考。”我轉頭看向最后一排,“她考了587分,離一中的錄取線差兩分。就兩分!
禮堂里響起竊竊私語。
“有朋友勸我,說你可以想辦法啊,可以走‘推薦’渠道啊!蔽倚α诵Γ笆前,校長告訴我,學校有個‘優秀生源推薦委員會’,只要家庭對學校有‘特殊貢獻’,就可以啟動評審程序!
肖宏圖的臉色變了。
“什么叫特殊貢獻呢?”我看著臺下,“比如,捐一個八百萬的實驗室!
嘩然聲響起。
記者們的攝像機齊刷刷轉向肖宏圖。他站起來,想說什么,但沒拿到話筒。
“肖校長跟我說,這是兩碼事。捐贈是捐贈,招生是招生!蔽依^續道,“但我查了查,去年通過這個‘推薦’渠道入學的七個學生,有四個家長是企業老板,兩個是局里干部的親戚。真巧啊!
教育局的領導們坐直了身體。
“我今天來之前,重新看了一遍捐贈協議。”我從口袋里掏出一份復印件,“第九條寫著:若捐贈方與受贈方在教育理念上產生重大分歧,捐贈方有權中止后續捐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