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弟弟一家九口來過年,隔天妻子就回娘家:你自己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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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的輪子碾過木地板,發出持續而均勻的咕嚕聲。

凌晨六點的天色還是灰的,那聲音從臥室門口經過,穿過客廳,停在玄關。

拉鏈被拉上的細響,鞋柜門打開又關上。

我撐起身子,看見程慧君已經穿戴整齊。米白色的羽絨服,深灰圍巾,她背對著我蹲下系鞋帶。

“慧君?”我嗓子發干。

她站起身,轉過臉??蛷d昏暗的光線里,她的臉有些模糊,只有聲音清晰得刺耳:“九口人吃喝住宿全要操心,你自己伺候?!?/p>

她拉開門,冷風灌進來。

“我回娘家,這事我不管了?!?/p>

門輕輕合上。咕嚕聲消失在樓道里。

我坐在床上,腦子里盤旋著昨晚的對話——不,那不算對話。

我只是通知她,弟弟一家四口要來過年的決定。

她當時在批卷子,紅筆頓了一下,說了聲“”。

就這么簡單。

現在她走了。



01

答應弟弟一家來過年的時候,我正在項目慶功宴上。

包廂里煙霧繚繞,啤酒瓶堆了半張桌子。甲方王總拍著我的肩膀:“俊達可以啊,今年你們部門這個項目,漂亮!”

手機震動起來。是我媽。

我起身走到走廊,接通電話。母親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急切:“俊達啊,跟你商量個事??ヒ患医衲晗脒M城過年,你看……

“好事??!”我幾乎沒思考,“來唄,家里住得下。”

“會不會太麻煩慧君了?”母親難得客氣一句。

“麻煩什么,一家人?!蔽移沉搜郯鼛较?,幾個同事正朝這邊舉杯,我挺直腰板,“媽你放心,包在我身上。讓俊偉帶孩子來,好好熱鬧熱鬧。”

回到座位,王總笑著問:“家里有事?”

“沒什么,”我舉起酒杯,“我弟弟一家要來過年,正說這個事呢。”

“喲,長兄如父啊,”旁邊的李經理接話,“現在能把一大家子攏在一起的,不多了。”

這話聽著舒坦。我又干了一杯。

晚上十一點到家,客廳燈還亮著。程慧君坐在餐桌前,面前堆著兩摞作文本。紅筆在紙面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鼻梁上架著那副細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有些紅血絲。

“還沒睡?”我換鞋,酒意讓動作有點晃。

“明天要交的作文,差最后幾本。”她低下頭繼續批改,“廚房有醒酒湯?!?/p>

我應了一聲,沒去廚房。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批改。那些稚嫩的筆跡,一個個紅圈和評語。她教畢業班,壓力比我還大。

“對了,”我開口,“剛我媽來電話,俊偉一家今年想來咱家過年?!?/p>

紅筆停住了。

筆尖懸在作文本上方,墨跡暈開一個小紅點。她沒抬頭,也沒說話。

“我想著,反正家里有空房間,”我繼續說,“過年嘛,人多熱鬧。你今年不是不用值班嗎?正好。”

她緩緩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她做了一百次,但這次有點不一樣。手指在眉心停留的時間更長。

“哦,”她說,“行啊?!?/p>

然后重新戴上眼鏡,拿起下一本作文。

我松了口氣???,我就知道她會理解。起身去廚房,灶臺上果然擺著一碗湯。溫的。

喝完湯回來,她還在批改。我注意到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拿起來看——是市醫院的胃鏡復查預約單。時間在三天后,上午九點。

“你這胃又不舒服了?”我問。

“老毛病?!彼^也沒抬。

我把單子放回原位。想著明天提醒她記得去。

洗漱完躺下時,她還在客廳。我迷迷糊糊快睡著時,聽見極輕的嘆息。

大概是累了。我想。

02

早晨我醒得晚。

昨晚的酒還在腦袋里殘留著鈍痛。伸手摸向旁邊,床是空的。

程慧君已經起了。我看了眼手機,七點二十。她通常七點出門,要趕在學校早自習之前到教室。

我趿拉著拖鞋走出臥室。家里安靜得異常。

餐桌上沒有像往常那樣擺著早餐。廚房里,昨晚的湯碗還在水槽泡著。我打開冰箱,里面整齊碼放著各種食材,但都是生的。

奇怪。

我給她發了條微信:“早上沒吃飯?”

沒有回復??赡茉陂_車。

我給自己煎了雞蛋,熱了牛奶。吃飯時刷手機,看到家庭群里,母親發了條消息:“俊偉一家臘月二十八到,俊達你記得接站。

弟弟趙俊偉立刻跟上:“謝謝哥!浩浩和小蕊都盼著呢!”

后面跟著個憨笑的表情。

我回復:“放心,到時候我去接。”

退出群聊前,我看到程慧君的頭像安靜地躺在成員列表里,沒有發言。

算了,她可能在忙。

上午公司有幾個會,我把接站的事記在日程本上。中午吃飯時,我給程慧君打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喂?”背景音很嘈雜,孩子的喧鬧聲,廣播聲。應該是課間。

“吃飯沒?”我問。

“正要吃?!彼穆曇粲悬c啞。

“胃鏡預約是后天吧?別忘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皼]忘?!?/p>

“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彼f,“我媽陪我去?!?/p>

這話讓我愣了一下。岳母陪她去?往常這種事,她都會讓我陪的。

“那……也行?!蔽覔Q了個話題,“對了,俊偉他們二十八到,我想著二十九咱倆一起去超市采購年貨?人多,得多備點。”

電話里傳來刺耳的鈴聲,上課鈴。

“到時候再說吧?!背袒劬f,“我先去上課了。”

電話掛斷。

我盯著手機屏幕,莫名有點空落落的。好像哪里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下午母親又打來電話。

“俊達啊,俊偉他們帶兩個孩子,浩浩七歲,小蕊四歲,正是鬧騰的時候。你跟慧君說說,把家里易碎的東西收收?!?/p>

知道了媽。

“還有,年夜飯打算做幾個菜?俊偉媳婦劉嬌嘴巴挑,你得讓慧君多費心。”

“慧君做飯您還不放心?”

母親在電話那頭笑了笑,笑聲有點干:“放心是放心……就是怕她累著。畢竟九口人呢?!?/p>

九口人。我算了一下:我、慧君、俊偉兩口子、兩個孩子、爸媽。確實是九口。

“沒事,過年嘛?!蔽艺f。

掛掉電話,我靠在椅背上。九口人的吃喝拉撒,確實是個工程。得好好規劃一下。

下班時路過商場,我進去轉了轉。想給程慧君買點什么。

她喜歡什么?我站在化妝品柜臺前,突然發現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我知道她用什么牌子的護膚品嗎?好像不知道。

最后買了一條羊毛圍巾,淺灰色的。她那條戴了好幾年了。

回到家,屋里黑著燈。我開燈,喊了一聲:“慧君?”

沒人回應。

八點半了,她還沒回來。我發了條微信,沒回。打電話,關機。

可能是學校有事。她帶畢業班,偶爾會加班。

我把圍巾放在沙發上,點了外賣。吃飯時刷手機,看到程慧君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條。

是一張照片。從角度判斷,是在車上拍的。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路燈的光拉成一條條暖黃色的線。

配文只有兩個字:“累了?!?/p>

發布時間是晚上七點二十。

我放大照片,試圖辨認地點。不像是在學校附近。倒像是……往城西方向?

城西是她娘家的方向。

我搖搖頭,不可能。她要是回娘家,肯定會跟我說。

十點多,我洗完澡出來,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程慧君回來了。

她臉色很白,白得有點透明。手里拎著公文包,看起來沉甸甸的。

“怎么這么晚?”我問。

“開教研會?!彼寻旁谛P柜上,換鞋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思考。

“吃飯沒?”

“吃了?!彼哌M客廳,看見沙發上的圍巾,腳步頓了一下。

“給你買的,”我說,“看你那條舊了?!?/p>

她拿起圍巾,手指摩挲著羊毛面料。很久,才說:“謝謝?!?/p>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胃還不舒服?”我問。

“有點?!彼呦蚺P室,“我先洗澡睡了?!?/p>

浴室傳來水聲。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條圍巾。她剛才的表情,不像是高興。

是我多心了吧。

睡覺時,她背對著我。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沒動。

“慧君,”我說,“你是不是……不太愿意俊偉他們來?”

她沉默了很久。

“你答應都答應了,”她說,“現在問這個有意義嗎?”

“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跟他們說——”

“不用?!彼驍辔?,“我說了,行?!?/p>

可她的聲音里,沒有一絲“行”的意味。

我想再說點什么,但她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不知道是真睡了,還是不想談。

半夜我醒來一次。身邊沒人。

我起身,看見客廳有微弱的光。程慧君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什么東西。太暗了,看不清。

她坐了很久,一動不動。

我回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03

行李箱輪子的聲音。

咕嚕,咕嚕,咕嚕。

我猛地睜開眼,天還沒全亮。那聲音從臥室門口經過,勻速,堅定。

我坐起身,看見程慧君的背影。她已經穿戴整齊,羽絨服,圍巾——不是昨晚我買的那條,是她自己那條舊的。

“慧君?”我嗓子發緊。

她蹲下系鞋帶。米白色羽絨服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臉。

“你去哪兒?”我問。

她系好鞋帶,站起身,轉過來??蛷d昏暗的光線里,她的臉像一張曝光不足的照片。

“九口人吃喝住宿全要操心,”她的聲音干澀,像砂紙摩擦木頭,“你自己伺候。”

我愣住了。

她拉開門,冷風呼地灌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門輕輕合上。

咕嚕聲在樓道里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電梯的提示音里。

我坐在床上,腦子一片空白。過了大概一分鐘,我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她走了。

因為俊偉一家要來過年的決定。

我抓起手機打給她。關機。

我又打給岳母。響了七八聲,接了。

“喂,俊達啊,”岳母的聲音很清醒,不像剛起床。

“媽,慧君在您那兒嗎?”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霸?。剛到?!?/p>

“她怎么突然——”

“俊達,”岳母打斷我,語氣很平靜,但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慧君這幾天住這兒。有什么事,過幾天再說吧?!?/p>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出汗。這算什么?因為這么點事就回娘家?

憤怒慢慢涌上來。我下床,走到客廳。餐桌上,那張胃鏡預約單還在原來的位置。旁邊多了一張紙條。

是程慧君的筆跡,工整,克制:“冰箱里有食材。

水電煤氣卡在抽屜。

保潔阿姨電話在通訊錄。

其他,你自己想辦法。”

紙條旁邊,放著一串鑰匙。家里的鑰匙,她的那把。

我抓起鑰匙,金屬冰涼。又抓起紙條,想撕掉,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算了。

手機又響了。是母親。

“俊達啊,跟慧君說好了沒?俊偉媳婦問要不要帶什么特產過來……”

我看著空蕩蕩的客廳,深吸一口氣。

“說好了,”我說,“都安排好了,媽您放心?!?/p>

掛掉電話,我開始盤算。

今天二十四號。二十八號俊偉一家到。還有四天。

得采購年貨,收拾房間,規劃菜單……我一個人。

我打開冰箱,里面塞得滿滿當當。程慧君什么時候買了這么多東西?肉、菜、水果、飲料,分門別類,整齊碼放。

她早就準備好了。

這個認知讓我心里一刺。

我拿出兩個雞蛋,想煎個早餐。開火,倒油,油熱了,我打下雞蛋。蛋液在鍋里迅速凝固,邊緣開始焦黃。

該翻面了。我用鍋鏟去鏟,雞蛋碎了。

煎蛋是個技術活。程慧君煎的蛋,永遠是完整的,邊緣焦脆,蛋黃溏心。

我關掉火,看著鍋里那攤不成形的雞蛋。突然意識到,我連煎蛋都煎不好。

手機嗡嗡震動。是弟弟俊偉發來的微信:“哥,浩浩和小蕊的壓歲錢別忘了準備厚點??!哈哈!

后面跟著個齜牙笑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很久,才回了一句:“知道了?!?/p>

04

接下來的三天,我像個陀螺一樣轉。

白天上班,晚上列采購清單。我從沒意識到,置辦年貨是這么復雜的事。

要買多少肉?多少菜?飲料酒水各幾箱?瓜子花生糖果怎么配?

我打電話問母親。母親說:“你問慧君啊,她不是最清楚?”

“她……這幾天忙。”我說。

母親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沒再追問。她給了我一個大概的數字,我記在本子上。

二十五號晚上,我第一次獨自去超市采購。

推著購物車走在貨架間,周圍都是成雙成對或一家人。丈夫推車,妻子挑選,孩子坐在車里嬉鬧。

我拿起一袋湯圓,看著包裝袋上的“黑芝麻”字樣。程慧君愛吃黑芝麻的,我吃花生的。往年都是她買,兩種口味各一袋。

今年我拿了兩袋黑芝麻的。結賬時才發現。

回到家,我把東西一樣樣歸置。冰箱很快就滿了。剩下的米面糧油堆在陽臺,像座小山。

二十六號,我開始收拾客房。

程慧君已經把客房打掃過,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但我得把柜子騰出來,給俊偉一家放行李。

柜子里有些舊物:相冊,畢業紀念冊,一些不常用的寢具。我翻開一本相冊,里面是程慧君和學生的合影。

她站在中間,孩子們圍著她。每個人都笑得很燦爛。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15年6月。

那是她帶的第一屆畢業班。

我把相冊放回原處,又拿起一個手工相框。

木頭邊框,玻璃面。

里面也是合影,但人數少一些,大概十幾個孩子。

相框邊緣刻著一行小字:“程老師,我們永遠愛您。

看日期,是去年。

我把相框放在書桌上,繼續收拾。

晚上,母親又打來電話。

“俊達,慧君什么時候回來?這都二十七號了?!?/p>

“她……學校還有點事,”我說,“可能過兩天。”

“過年的事,她不回來操持?”母親的聲音提高了,“這像什么話?一家子九口人,就你一個大男人,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蔽艺f,“都準備好了?!?/p>

“年夜飯菜單定了嗎?”

“定了?!?/p>

“幾個菜?”

十二個。”我隨口編了個數字。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行吧,你心里有數就行。對了,俊偉媳婦劉嬌有點講究,你做菜別太咸,也別太辣。浩浩海鮮過敏,千萬別做海鮮?!?/p>

我一條條記下。掛掉電話時,筆記本已經寫滿一頁。

我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突然想起,程慧君的胃鏡預約是今天。

上午九點。

現在下午五點。她應該做完了。

我給她發了條微信:“胃鏡結果怎么樣?

沒有回復。

我打了電話。這次通了,但響了很久才接。

“喂?”她的聲音很虛弱。

“結果出來了嗎?”我問。

嗯。

怎么樣?

老樣子,慢性胃炎。”她停頓了一下,“醫生開了藥,要按時吃。

“那就好。”我松了口氣,“你什么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很安靜。能聽到背景音里,岳母在遠處說話:“藥得飯后吃,記著啊。”

“俊達,”程慧君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你的團圓飯,準備得怎么樣了?”

這個問題讓我一愣。

“還……還行,”我說,“該買的都買了?!?/p>

“浩浩和小蕊的房間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菜單定了?”

“你記得浩浩海鮮過敏嗎?”

記得,媽提醒過了。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輕,但讓我后背發涼。

“那你都記得,”她說,“挺好的?!?/p>

“慧君——”

“我要吃藥了,”她打斷我,“掛了。”

忙音。

我握著手機,很久沒動??蛷d的燈很亮,照得這個家空蕩蕩的。

墻上掛著的結婚照里,我們倆都在笑。她穿著白紗,頭靠在我肩上。那時候我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安穩,有序,有人替我打點好一切。

現在照片還在,人走了。



05

臘月二十八,下午三點。

我開車去高鐵站。路上堵得厲害,年關將近,進城出城的人都多。

手機一直在震。弟弟俊偉發來消息:“哥,我們快到了,你到了嗎?”

堵車,稍等。”我回復。

母親也打來電話:“接到了沒?接到了直接回家,別在外面逗留,孩子累?!?/p>

趕到高鐵站時,已經三點四十。我在出站口張望,看到俊偉一家從人流里擠出來。

兩年不見,俊偉胖了些,穿著件亮面的羽絨服,很扎眼。

劉嬌拉著個巨大的粉色行李箱,另一只手牽著女兒小蕊。

兒子浩浩沖在最前面,背著個小書包,一路橫沖直撞。

“哥!”俊偉揮手。

我迎上去。浩浩直接撲過來,差點把我撞倒。

“大伯!壓歲錢!”他仰著臉喊。

“浩浩,別沒禮貌?!眲勺焐县焸洌樕蠀s笑著。她上下打量我:“哥,你自己來的?嫂子呢?”

“她……學校有點事,晚點回來。”我說。

劉嬌挑了挑眉,沒說話。

行李比我想象的還多。兩個大行李箱,三個手提包,還有個兒童推車。我把后備箱塞滿,還有些塞不下,只能放后座。

回程路上,浩浩和小蕊在后座打鬧??プ诟瘪{,興奮地指指點點:“哥,這樓盤什么時候建的?房價多少?哎,那邊商場挺大啊……”

劉嬌低頭刷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

到家時快五點了。我把車停進地庫,幫他們搬行李。浩浩第一個沖進電梯,按了所有樓層的按鈕。

“浩浩!”我趕緊取消。

“孩子嘛,活潑點好。”俊偉笑呵呵的。

開門進屋,浩浩像顆炮彈一樣沖進去,鞋也不換。劉嬌在后面喊:“浩浩,換鞋!這地板你嫂子擦得多干凈啊?!?/p>

她特意加重了“嫂子”兩個字。

我把行李拖進來??フ驹诳蛷d中央,環視一圈:“哥,你家收拾得真干凈。嫂子能干。”

“還行。”我說,“客房給你們收拾好了,先把行李放進去吧。”

客房不大,放了一張雙人床和一張兒童床??グ研欣钕渫七M去,劉嬌站在門口,皺了皺眉。

“這房間……有點小啊?!彼f,“我們四個人,住得開嗎?”

“兒童床給浩浩,小蕊跟你們睡大床,”我說,“應該夠。”

劉嬌沒再說什么,但表情明顯不太滿意。

安頓好行李,我帶他們熟悉環境。廚房,衛生間,陽臺。浩浩在屋里跑來跑去,小蕊抱著劉嬌的腿,怯生生的。

嫂子一般幾點下班?”劉嬌問。

“她這幾天……學校忙,可能住學校宿舍。”我說。

劉嬌和俊偉對視了一眼。

“那年夜飯——”俊偉開口。

“我做?!蔽艺f。

話音剛落,浩浩從書房跑出來,手里舉著什么:“媽媽!看這個!”

是那個手工相框。程慧君和學生合影的那個。

“放下!”我趕緊說。

浩浩嚇了一跳,手一松。相框掉在地上。

木頭邊框撞到地板,發出沉悶的響聲。玻璃沒碎,但相框邊緣裂了一道細紋。

我撿起來,手指撫過那道裂紋。照片里,程慧君的笑容依然燦爛。

“哎呀,對不起啊哥,”劉嬌走過來,“孩子不懂事。這相框挺特別的,嫂子學生送的?”

“嗯?!蔽野严嗫蚍呕貢康臅郎希硨χ麄?,“沒事?!?/p>

但有事。

那道裂紋,像一根刺,扎進眼睛里。

晚飯我做的簡單。四個菜,都是快手菜。浩浩挑食,只吃了兩口就不肯吃了。小蕊倒是乖乖吃了半碗飯。

劉嬌吃得很少,每道菜只夾一筷子。

“哥,你平時在家也做飯?”她問。

“偶爾做。”

“那嫂子可真享福?!彼α诵?,笑容沒到眼底。

飯后,俊偉拉著我在陽臺抽煙。夜色已經暗下來,遠處的樓宇亮起燈火。

“哥,嫂子真不回來過年?”俊偉吐出一口煙。

“學校有事?!蔽抑貜瓦@個理由。

“得了吧,”俊偉壓低聲音,“媽都跟我說了,嫂子回娘家了。因為我們要來,是不是?”

我沒說話。

“女人嘛,就是小心眼,”俊偉拍拍我的肩,“等過年那天,你好好哄哄,買點禮物,說點好聽的,就回來了?!?/p>

“也許吧?!?/p>

“不過話說回來,”俊偉話鋒一轉,“哥,你這次可得幫幫我。我這次來,不光是為了過年?!?/p>

“什么意思?”

“我想在城里找份工作?!笨タ粗h處,“老家那地方,沒發展。浩浩馬上要上學了,我想讓他受好點的教育。”

“找工作可以慢慢找——”

“還有浩浩轉學的事,”俊偉打斷我,“嫂子不是在重點小學嗎?能不能想辦法,把浩浩轉過去?”

“這事……沒那么簡單。”我說。

“嫂子有資源啊,”俊偉湊近,“她帶畢業班,肯定認識領導。你就跟她說說,幫幫忙。都是一家人?!?/p>

一家人。這三個字,他說的理所當然。

抽完煙回到屋里,劉嬌正在客廳直播。

手機架在茶幾上,她對著鏡頭微笑:“給大家看看我大伯哥家,裝修挺溫馨的吧?今年我們一大家子在這里過年……”

浩浩在鏡頭前做鬼臉。

我走進廚房,想倒杯水。打開櫥柜,看見一排藥盒。都是程慧君的胃藥。

最常吃的那種,盒子已經空了。

我捏著空藥盒,站在廚房昏黃的燈光下。窗玻璃映出我的臉,有點模糊,有點陌生。

客廳傳來劉嬌的笑聲,浩浩的尖叫聲,俊偉刷短視頻的背景音。

這個家突然變得很吵。

而我站在這里,捏著一個空藥盒,想起程慧君做胃鏡那天,電話里她虛弱的聲音。

她說:“你的團圓飯,吃得還好嗎?”

06

臘月二十九。

早晨六點,我就被吵醒了。

浩浩在客廳尖叫,像某種警報。接著是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悶響。

我沖出去,看見電視柜旁邊的花瓶碎在地上。那是程慧君去年從景德鎮帶回來的,青瓷,細頸,她很喜歡。

“浩浩!”我聲音有點大。

孩子嚇了一跳,躲到沙發后面。劉嬌從客房出來,還穿著睡衣。

“怎么了怎么了?”她揉著眼睛。

花瓶碎了。”我說。

劉嬌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擺擺手:“哎呀,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孩子不是故意的。哥,掃把在哪?

我指了方向,她去拿掃把和簸箕。收拾碎片時,她嘴里還在念叨:“這花瓶挺好看的,嫂子買的吧?多少錢?”

“不貴?!蔽艺f。

其實不便宜。程慧君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

早飯我煮了粥,蒸了包子。浩浩只喝了一口粥就說飽了。小蕊倒是安靜地吃完了一個包子。

俊偉打著哈欠出來,坐在餐桌前:“哥,今天干嘛?要不帶我們去逛逛?”

“我得準備年夜飯的食材,”我說,“有些菜得提前準備?!?/p>

“年夜飯明天呢,今天急什么?!笨ヒЯ丝诎?,“對了,爸媽明天什么時候到?”

“中午的火車,我去接?!?/p>

劉嬌從客房出來,已經化好妝。她拿起手機:“哥,我拍個vlog記錄一下過年準備,不介意吧?”

“隨便?!蔽艺f。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像動物園里的動物。

劉嬌舉著手機跟拍我洗菜、切肉、整理冰箱。

她時不時解說:“看,我大伯哥多能干,一個人準備九個人的年夜飯……”

浩浩在鏡頭前竄來竄去。

十點左右,母親打來電話。

俊達,慧君還沒回來?”她語氣不太好。

“還沒?!?/p>

“這像什么話!明天就除夕了,她不回來,年夜飯誰做?一大家子九口人,難道全指望你一個大男人?”

“我能做?!蔽艺f。

“你能做幾個菜?”母親嘆氣,“俊達,不是媽說你,你太慣著慧君了。這哪是過日子的樣子?一家人,有什么矛盾不能當面說?非要回娘家,給誰看呢?”

你給她打電話,讓她今天必須回來。”母親下了命令,“她要是不回來,明天我和你爸也不去了。這年過得有什么意思?

我握著手機,站在廚房里。水槽里泡著待洗的菜,灶臺上擺著切了一半的肉。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那些生鮮食材上,泛著油膩的光。

我撥通了程慧君的電話。

響了很久,接了。背景音很安靜。

“喂?”她的聲音。

“媽讓你今天回來?!蔽议_門見山。

電話那頭沉默。

“明天就除夕了,”我繼續說,“九口人,我一個人忙不過來?!?/p>

“你答應的時候,”程慧君開口,語速很慢,“想過你忙不忙得過來嗎?”

我噎住了。

“你想過我要伺候九口人嗎?”她繼續問,“想過孩子會打碎東西嗎?想過年夜飯要做幾個菜,每個菜怎么做,誰愛吃什么不愛吃什么嗎?”

“這些都可以商量——”

“你跟我商量了嗎?”她打斷我。

我無言以對。

“程慧君,你別太過分?!蔽覊旱吐曇?,“不就是一家人過個年嗎?至于鬧成這樣?”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趙俊達,”她說,“我的胃鏡結果出來了。慢性胃炎,伴有輕度糜爛。醫生問我,是不是長期飲食不規律,精神壓力大?!?/p>

我握緊了手機。

“我說是?!彼穆曇艉芷届o,“我說我教畢業班,早上六點半出門,晚上經常八九點回家?;丶疫€要批作業,備課,做家務。我說我丈夫工作也忙,家里的事基本不管?!?/p>

“醫生說,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惡化?!彼^續說,“他開了藥,讓我定期復查,注意休息,保持心情舒暢?!?/p>

她停頓了一下。

然后我回家,聽你說,弟弟一家四口要來過春節。九口人,住家里。吃喝拉撒,全要我操心。

“我沒說全要你操心——”

你說了。”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你說‘反正家里有空房間’,你說‘人多熱鬧’,你說‘你今年不用值班正好’。趙俊達,你那不是商量,那是通知。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那個花瓶,”她說,“碎了吧?”

我一震。

“浩浩打碎的?”她問。

“……嗯?!?/p>

“我猜也是?!彼龂@了口氣,“算了,碎了就碎了。反正這個家里,我在乎的東西,你從來不在乎。”

“不是這樣——”

“我要吃藥了?!彼f,“你的團圓飯,好好準備吧?!?/p>

我站在廚房里,很久沒動。水龍頭沒關緊,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發出規律的輕響。

像計時。

客廳傳來劉嬌的聲音:“哥!中午吃什么啊?簡單點就行,晚上不是還要準備年夜飯嘛!”

浩浩在喊:“媽媽我要吃炸雞!”

俊偉說:“炸雞不健康,讓你大伯做點別的?!?/p>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后睜開,開始洗菜。

洗到一半,胃突然抽痛起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從胃部直竄上來,讓我不得不彎腰扶住水槽邊緣。

冷汗瞬間冒出來。

我想起程慧君常吃的胃藥。打開櫥柜,在一堆藥盒里翻找。找到了,但盒子是空的。

空盒子下面,壓著一張折疊的紙。我抽出來,展開。

是一張清單。程慧君的字跡。

“胃藥——每月15號購買

水電煤氣——每月5號繳費

保潔阿姨——每周三上午

爸媽生日禮物——提前一周準備

俊偉孩子壓歲錢——每年2000/人

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張紙。

都是她平時在記的事。家里的,我家的,瑣碎的,重要的。

我捏著那張紙,指節發白。

客廳里,劉嬌還在直播:“家人們,明天就是除夕啦!今年在大伯哥家過年,一大家子九口人,熱鬧!雖然嫂子暫時不在,但我大伯哥特別能干……”

我關上了廚房的門。

把那些聲音,暫時關在外面。



07

疼痛持續了大概十分鐘,慢慢緩解。

我直起身,額頭上全是汗。水槽里的菜還沒洗完,水已經涼了。

我打開熱水,繼續洗。

洗菜,切菜,備料。這些動作程慧君做過無數次。她站在這個位置,系著那條藍格子圍裙,背影單薄。

我以前從沒注意過,她切菜時左手手指總是微微蜷起,防止切到手。她炒菜時總是側著身子,怕油濺到。

她做這些的時候,我在干什么?

在客廳看電視。在書房加班。在陽臺打電話。

偶爾她會叫我:“俊達,來嘗嘗咸淡。

我走過去,嘗一口,說:“挺好。”

她說:“那就好。”

然后繼續翻炒,裝盤,端上桌。

那么簡單。那么理所當然。

“哥!”俊偉敲廚房的門,“中午到底吃什么?孩子都餓了?!?/p>

“馬上?!蔽艺f。

我做了三個菜:西紅柿炒蛋,青椒肉絲,炒白菜。端上桌時,浩浩看了一眼就撇嘴:“沒有肉?!?/p>

“有肉絲?!蔽艺f。

“我要吃炸雞!”

劉嬌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里,咀嚼,然后放下筷子:“哥,這白菜是不是沒焯水?有點苦。”

“是嗎?”我也嘗了一口,“還好吧?!?/p>

“可能我嘴挑?!彼α诵Γ瑳]再動筷子。

整頓飯吃得沉默。只有浩浩的抱怨聲,和小蕊小心翼翼扒飯的聲音。

飯后,俊偉主動洗碗。我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新聞里在播春運的消息,車站人山人海。

劉嬌坐在另一側沙發上,低頭修剛才拍的視頻。修了一會兒,她抬頭:“哥,我能用一下書房的電腦嗎?手機剪輯不太方便?!?/p>

“用吧。”我說。

她起身去書房。過了幾分鐘,浩浩也跑進去:“媽媽我要玩游戲!

“別鬧,媽媽在工作?!眲傻穆曇?。

“我要玩嘛!”

接著是推搡的聲音,什么東西掉在地上。

我走過去。書房里,浩浩坐在地上,旁邊是那個手工相框。這次玻璃碎了,裂紋像蛛網,爬滿了程慧君和孩子們的笑臉。

劉嬌正彎腰撿碎片。

“對不起啊哥,”她沒抬頭,“浩浩非要搶鼠標,不小心碰掉了。這相框……回頭我賠一個。”

我看著那些碎片。玻璃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不用了?!蔽艺f。

我把相框撿起來,玻璃碎片簌簌往下掉。照片還嵌在框里,但已經看不清人臉了。

裂紋正好從程慧君的臉上劃過。

我拿著相框走回客廳,找來膠帶,想把玻璃固定住。但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粘,裂痕都在那里。

“哥,你真不用這樣,”劉嬌跟出來,“一個相框而已。嫂子不會在意的?!?/p>

她在我旁邊坐下,壓低聲音:“哥,其實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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