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為朕赴湯蹈火,直到朕立青梅為后,她只安靜等一個離開

分享至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是楚臨川。

登基的第三年春天,我把清瑤立為了皇后。圣旨頒下去的那天早晨,皇城里的桃花開得正好,粉的白的鋪滿了宮道。徐公公弓著身子問我,要不要去棲霞宮看看。



棲霞宮里住著夏知鳶。

我捏著朱筆的手頓了頓,墨汁在奏折上暈開一小團污跡!安槐亓!蔽艺f,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整個皇城都在等著看夏知鳶的笑話。誰不知道,從我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時,她就跟著我。她是將門之后,性子烈得像她父親手中的紅纓槍。那些年我處境艱難,她為我擋過明槍暗箭,在雪夜里跪在別家府門前求過援兵,甚至在我被圈禁時,散盡首飾打點牢頭。那時她總說:“楚臨川,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確實欠她的。所以我登基后,給了她貴妃的尊位,賜住離我最近的棲霞宮,賞賜如流水般送進去。朝野上下都說,夏家女兒怕是要寵冠六宮了。

可我知道,她要的不是這些。她要的是我身邊那個唯一的位置。

可那個位置,我早就許給了清瑤。林清瑤,我的表妹,太傅家的嫡女。我們自幼一同長大,她性子溫柔沉靜,像一株精心培育的蘭花,永遠得體,永遠妥帖。母后在世時說,清瑤才是皇后的料子,能母儀天下。而夏知鳶……母后蹙著眉,“太過熾烈,非社稷之福!

我知道朝臣們背后怎么說。他們說夏知鳶善妒,跋扈,恃寵而驕。說她在宮宴上讓清瑤難堪,說我賞給清瑤的玉簪,隔天就在夏知鳶的發間看見。這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以訛傳訛。但我從未深究。我覺得,那都是因為她心里有我,因為委屈,因為不甘。我甚至有些隱秘的享受——看她在意我,為她自己爭搶。

所以,我原以為立后的圣旨一下,棲霞宮會鬧得天翻地覆。她會砸東西,會哭喊著要我給個說法,會不管不顧地沖到我跟前,用那雙總是燃著火苗的眼睛瞪著我,質問我為何負她。

我甚至做好了應對的準備。我想好了說辭,想好了如何安撫,甚至想好了,若她實在鬧得不成體統,就讓她禁足幾日,冷靜冷靜。

可什么都沒有。

棲霞宮靜悄悄的,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安靜。沒有瓷器碎裂的聲響,沒有宮人驚慌的奔走,連一絲異樣的氣氛都沒有。仿佛那道改變無數人命數的詔書,只是一片雪花,無聲無息地落進深井,連個回聲都聽不見。

這安靜,反倒讓我心里有些不踏實。

晚膳時分,我到底還是去了棲霞宮。沒讓人通傳,自己走了進去。院子里,她正坐在那棵老梨樹下,石桌上擺著針線簸籮。夕陽的余暉透過花枝,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灑下細碎的光斑。她低著頭,手里拿著一件明黃色的中衣,正一針一線,仔仔細細地縫著袖口。

那是我去年秋天換下來的一件舊衣,袖口有些脫線。我早忘了,她卻翻出來縫補。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匆娛俏遥樕蠜]有預料的憤怒、委屈,或是哀戚。她很平靜,甚至微微彎了彎唇角,放下手里的活計,起身,行禮。

“臣妾參見皇上!彼穆曇舨桓卟坏,動作標準得像是禮官教出來的模范。

我愣在原地,準備好的那些話,全堵在喉嚨里。“你……”我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什么。

她已經直起身,對旁邊的宮女說:“去沏皇上喜歡的明前龍井!比缓筠D向我,眉眼平和,“皇上這時候來,可用過晚膳了?小廚房今日煨了火腿肘子,湯很清亮,皇上要嘗嘗么?”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妥帖。妥帖得讓我陌生。

我坐到她對面,看著她重新拿起那件中衣,低頭縫補。側臉在暮光里顯得格外柔和,長睫垂下,遮住了眸色。我記憶里的夏知鳶,手指是握慣刀劍弓箭的,帶著薄繭,何時這樣嫻熟地拈過繡花針?

“朕立了清瑤為后!蔽衣犚娮约赫f,聲音有些干澀。我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提醒她,也提醒我自己。

穿針引線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流暢起來!俺兼!彼f,語氣沒什么波瀾,“林妹妹溫柔賢淑,德才兼備,確是母儀天下的不二人選。臣妾衷心為皇上,為妹妹高興。”

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每個字都像一根小刺,輕輕扎在我心口。不對,這不對。她應該跳起來,應該質問我“林清瑤憑什么”,應該把衣服摔在我臉上,罵我楚臨川忘恩負義。

可她只是安靜地縫著衣服,嘴角甚至還噙著一點極淡的笑意,像個最尋常的、滿足于針黹女紅的婦人。

茶端上來了,溫度正好。她親手斟了一杯,遞到我面前!盎噬蠂L嘗,是今年的新茶!

我接過,啜了一口。茶是好茶,可我卻品不出滋味。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水底的苔蘚,慢慢纏了上來。

那天之后,我格外留意棲霞宮的動靜。

晨昏定省,她總是最早到皇后宮外等候的那一個。穿著符合位份的宮裝,首飾簡約得體,對著清瑤行禮時,姿態恭敬,無可挑剔。清瑤賞下的東西,無論是一匹緞子還是幾樣點心,她都會當著眾人的面,鄭重謝恩,然后妥善收好。有低位嬪妃言語間對她過去有些微詞,她也只是淡淡一笑,從不爭執反駁。

宮里開始有了新的風聲。說夏貴妃經此一事,總算懂事了,知道進退分寸了。說皇上圣明,立后之舉,不僅安了前朝,也讓后宮和睦。清瑤也曾在我面前,溫柔地笑著說:“夏姐姐近日性子沉靜許多,對臣妾也頗為禮敬,皇上可以放心了!

我該放心的。這不正是我想要的么?后宮安寧,不起波瀾。清瑤坐鎮中宮,端莊大度。知鳶……知鳶也收斂了性子,不再讓我為難。

可我卻越來越難真正“放心”。那股不安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日漸生長。

那日下朝,路過御花園,瞧見她獨自一人站在蓮池邊。時值初夏,荷花還未開,只有田田的葉子鋪在水面上。她穿著淺碧色的裙子,背影瘦削,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她就那么站著,望著池水,一動不動,像是化成了另一株水生植物。

我下意識地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后不遠處的假山后。

她并沒有發現我。過了很久,我聽見她極輕地、幾乎融進風里的一聲嘆息。然后,她微微抬起頭,望著宮墻上方那一小片四四方方的天空。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那個仰頭的姿勢,卻讓我心里猛地一揪。

那不是一個認命或者平靜的姿態。那里面有一種……一種讓我感到心悸的、遙遠的空茫。

我幾乎要走出去,想問她站在那里看什么,想問她為何嘆息?赡_像釘在了地上。我問了,又能如何?安慰她?告訴她我雖立了清瑤為后,但心里仍有她的一席之地?這話連我自己聽著都虛偽。

最終,我還是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了。就像我從未來過。

又過了些日子,內務府呈上各宮用度賬目。我鬼使神差地,先翻到了棲霞宮的那一頁。

一筆一筆,清晰明了。份例內的東西,她領得齊全,但從未多要一樣。甚至有些可有可無的奢靡用度,她還主動裁減了。賞賜下去的東西,除了些吃食布料,金銀珠寶、古玩玉器,大多都鎖在庫房里,不見她動用。她似乎突然對身外之物,失去了所有興趣。

我合上賬冊,心里那處空落落的感覺,愈發明顯。

我想起從前,她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兒,總會興沖沖地跑來給我看。一塊奇特的石頭,一只草編的蚱蜢,甚至只是一朵開得特別好的花。她會眼睛亮晶晶地舉到我面前,說:“楚臨川,你看!”那時她眼里有光,整個人是鮮活、滾燙的。

現在的她,依舊美麗,甚至因為這份沉靜,更添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疏離的韻致。可那光,好像滅了。

我試圖告訴自己,這樣也好。人總是要長大的,總是要妥協的。在這深宮里,懂事,守規矩,才能活得長久。她終于明白了這個道理,我應該欣慰。

直到那晚。

我在御書房批閱奏折到深夜,頭有些發脹。徐公公小聲提議:“皇上,是否要傳哪位娘娘來伺候筆墨,或者……安寢?”

我揉了揉眉心,幾乎是脫口而出:“去棲霞宮!

話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這段日子,我鮮少踏足后宮,即便去,也多半是到皇后的鳳儀宮,以示尊重。去棲霞宮……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徐公公倒是反應快,立刻應了聲“是”,吩咐擺駕。

夜已深,皇城里靜悄悄的,只有更鼓聲和宮人們輕悄的腳步聲。轎輦在棲霞宮門外停下,里面燈火黯淡,只廊下掛著幾盞氣死風燈,在夜風里輕輕搖晃。

守門的太監見是我,嚇得慌忙跪倒,要進去通傳。我擺了擺手,制止了他,自己走了進去。

正殿里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黃。她還沒睡,坐在窗邊的榻上,手里拿著一卷書,卻沒有看,只是望著跳動的燭火出神。她只穿著素白的寢衣,長發披散下來,襯得臉越發小巧蒼白。那身影浸在昏暗里,單薄得像一個影子,仿佛下一秒就會隨著燭光一起熄滅。

我站在門口,竟有些不敢驚動她。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緩緩轉過頭來?吹轿遥壑虚W過一絲極快的、我無法捕捉的情緒,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她放下書,起身,行禮。動作依然標準,卻帶著一絲夜深的倦怠。

“皇上怎么這時候來了?”她問,聲音有些沙啞,“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走過去,在她剛才的位置坐下,榻上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暖意!盁o事,只是批折子累了,想出來走走!蔽翌D了頓,看向她放在小幾上的書,是一本地方志,講嶺南風物的!霸趺聪肫鹂催@個?”

“閑著無事,隨便看看。”她答道,拿起茶壺,給我倒了杯水。不是茶,是溫水。

“你……”我看著她的側臉,在燭光下格外柔和,也格外遙遠。那些盤桓在我心頭許久的話,突然就冒了出來,“你近來,似乎很少出門?墒巧碜硬贿m?還是……宮里有人給你氣受?”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會這么問,抬眼看我。那雙曾經盛滿火焰和星子的眼眸,此刻平靜無波,像秋日深潭!皠诨噬蠏煨,臣妾身子很好;屎竽锬镏卫砗髮m寬嚴有度,姐妹們也和睦,無人給臣妾氣受!彼⑽⑿α诵Γ切θ莺軠\,未達眼底,“只是近來覺得,靜心讀讀書,做些女紅,比從前四處走動,更愜意些!

更愜意些。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擰了一下。我知道她在說謊,或者說,在說著一種我無法反駁的、體面的謊言。從前的夏知鳶,最是坐不住的,騎馬射獵,爬樹掏鳥窩,甚至偷偷溜出府去逛夜市。她說生命在于折騰,靜下來會悶死?涩F在,她卻告訴我,靜下來更愜意。

我忽然感到一陣無力,還有一絲隱隱的怒氣。我不知道這怒氣是對她,還是對我自己。我寧愿她哭,她鬧,她指著我的鼻子罵我負心薄幸。至少那樣,我能觸摸到真實的她,能感受到我們之間還有聯結,哪怕是疼痛的、不堪的聯結。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恭敬地、得體地、平靜地站在我面前,我卻覺得,我們中間隔著一層透明的、冰冷的墻。我看得見她,卻再也觸碰不到。

“知鳶,”我喚了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你……可是在怨朕?”

她靜靜地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燭火在她眼中跳動,卻照不進深處。然后,她垂下眼簾,輕聲說:“皇上說笑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噬狭⒑,是國事,亦是家事,權衡考量,自有圣斷。臣妾……唯有謹守本分,方能不負皇恩!

字字句句,無可指摘。卻字字句句,都在把我們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遠。

那晚,我最終還是沒有留宿。我看著她恭送我離開,站在宮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很孤單。我轉身走了,步子有些倉皇。好像多留一刻,那無邊無際的安靜和空洞,就會把我吞噬。

回御書房的路上,夜風很涼。徐公公小心翼翼地問:“皇上,夏貴妃她……”

“她很好!蔽掖驍嗨,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冷硬,“比以前……懂事多了!

徐公公噤了聲。

是啊,懂事了,不再胡鬧,不再任性,成了這宮里最省心、最懂規矩的妃嬪。這不正是我,是朝廷,是這深宮,期望的樣子么?

我應該滿意的。

可為什么,我心里卻像破了一個洞,呼呼地漏著風,那風聲凄清,帶著遙遠的、我早已遺忘的、屬于夏知鳶的、鮮活而熾熱的溫度。

我抬頭望著沉沉的夜空,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這偌大的皇城,殿宇重重,燈火萬千,此刻卻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曠和寒冷。

我想,這樣也好。

至少,清靜了。

宮里越來越安靜了。這種安靜,最初讓我有些不適,后來竟漸漸習慣,仿佛夏知鳶本就該是那樣一個影子般的存在,無聲無息,不惹塵埃。

她每日晨起,按時去鳳儀宮向清瑤請安。她總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低眉順眼,除非清瑤點名問話,否則絕不主動開口。清瑤體恤她,有時會特意讓她坐得近些,問她些飲食起居,她也只是簡短作答,語氣恭敬,透著不容錯辨的疏離。

“夏姐姐近日氣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穩?”一次請安時,清瑤溫聲問道,眼中是真切的關切。滿屋嬪妃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夏知鳶身上。

夏知鳶微微欠身,唇角甚至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勞皇后娘娘掛心,臣妾一切都好。許是春日里人易困乏,并無大礙!

“若缺什么,或是想用什么,盡管開口!鼻瀣幱值。

“謝娘娘恩典,內務府一應供應周全,并無短缺!彼鸬玫嗡宦

坐在一旁的容嬪,是個性子活潑的,掩口輕笑:“夏貴妃如今可真真是咱們后宮姐妹的典范了,這般嫻靜知禮!

這話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若是從前的夏知鳶,大概一個眼風掃過去,容嬪便要噤聲?纱丝,夏知鳶只是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沒聽見。

清瑤看了容嬪一眼,容嬪訕訕地低下頭。

我從屏風后走出來——我有時會在一旁聽聽后宮這些女人說話,不全是閑心,也是想聽聽風聲。眾人見我,連忙起身行禮。我的目光掠過夏知鳶,她依著禮數,姿態無可挑剔,只是從頭至尾,不曾抬眼與我對視。

我的心,像是被羽毛不輕不重地搔了一下,癢,又有些空落落的難受。

矛盾第一次清晰地浮現,是在那年初夏的宮宴上。宴請的是幾位藩國使臣,宮中位份高的妃嬪皆需列席。夏知鳶穿著貴妃規制的禮服,坐在清瑤下首,安靜地用餐,偶爾與身旁的德妃低聲說一兩句話,儀態無可指摘。

席間,有使臣進獻歌舞,舞姬身姿曼妙,旋轉間裙袂飛揚。一曲既終,領頭那舞姬忽地越眾而出,手捧一枚流光溢彩的紅色寶石,徑直走到我的御座前,盈盈下拜,用略顯生硬的官話說道:“尊貴的天朝皇帝陛下,此乃我國國寶‘赤霞珠’,愿獻與陛下,愿兩國情誼,永固如磐石!

那舞姬抬頭,眼波流轉,帶著異域風情的嫵媚大膽。席間微微一靜。進獻寶物是常事,但由如此美貌的舞姬親自呈上,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按照舊例,我該收下寶石,厚賞使臣,至于這舞姬,或納入后宮,或另行安置。清瑤坐在我身邊,笑容依舊端莊,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正要開口,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響了起來。

“陛下,”是夏知鳶。她不知何時已離席,走到御座下方,躬身行禮,“臣妾觀此‘赤霞珠’,光華璀璨,確是稀世珍寶。然則,臣妾聽聞南疆使團不日亦將抵京,所獻貢禮中,似有一枚‘海天碧’,與之堪稱雙璧。不若待南疆使團到來,將兩寶同收,陳列于珍寶閣,既顯我朝懷柔四海之氣度,亦成全一段‘赤霞’映‘碧!募言,豈不更妙?”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宴席每個角落。話里話外,將收納美人的暗示,輕巧地轉移到了收納珍寶的雅事上,既全了使臣顏面,又免了當場納人的尷尬,還顯得天朝皇帝不貪美色,只重邦誼。

一時間,席上眾人神色各異。使臣有些愕然,旋即恍然,連聲稱妙。清瑤看向夏知鳶,眼中閃過一抹復雜的情緒。其他妃嬪,有的驚訝,有的玩味,有的則低下頭,掩去心思。

我看著她,她依舊微垂著眼,姿態恭順,仿佛剛才那番機敏周全的話,不是出自她口?晌倚闹胁o多少輕松,反而沉了沉。她太懂事了,懂事得將可能的風波,于無聲處悄然化解。她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征詢我的意見,就這般自然地、得體地,替我做了決定。

“愛妃所言,甚合朕意!蔽衣犚娮约哼@樣說,然后賞賜了使臣。那舞姬也被妥善安置,并未納入后宮。

宴席繼續,絲竹聲又起,似乎一切如常?晌抑溃惺裁礀|西不一樣了。夏知鳶的“乖”,不再僅僅是一種沉默的退讓,它開始成為一種無形的、周全的屏障,將我與她,也將她與這宮里的一切紛擾,隔離開來。她不再是從前那個會因我多看了哪個舞姬一眼而暗暗掐我手心的夏知鳶了。

矛盾第一次升級,發生在一個悶熱的午后。

內務府總管太監福安,戰戰兢兢地跪在御書房,額上冷汗涔涔。

“皇上,奴才……奴才實在不敢瞞報。夏貴妃宮里這個月的份例,除了日常米糧菜蔬,那些綢緞、首飾、香料、擺設……一概未領。奴才派人去問,棲霞宮的掌事宮女只說,貴妃娘娘吩咐,用度儉省些,為國庫節約開支。可……可這不合規矩。∏医,貴妃娘娘還將去歲皇上賞賜的東珠頭面、紫玉屏風等好幾樣貴重物件,都登記造冊,交回了內務府庫房,說是……說是閑置可惜,充入公中,以備不時之需!

我握著筆的手停住了。東珠頭面,是她生辰時我特意讓人打的。紫玉屏風,是她有次說喜歡紫玉的溫潤,我尋來送她的。當時她歡喜得很,撫摸了半晌。

“她宮里如今,用度很清苦?”我的聲音有些發澀。

“回皇上,倒也不算清苦。日用飲食皆是上等,只是……再無額外用度,也無新添的華服美飾。貴妃娘娘日常起居,極為簡樸!备0餐笛矍莆夷樕,補充道,“奴才也擔心,這般是否委屈了貴妃娘娘,或是下人們伺候不用心,可仔細查問過,棲霞宮上下并無怠慢,都是娘娘自己的意思!

自己的意思。又是她自己的意思。

“她還說了什么?”

“娘娘還說……”福安吞吞吐吐,“說如今中宮已立,后宮用度,當以皇后娘娘為尊,為表率。她……不敢僭越。”

不敢僭越。好一個不敢僭越。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更多難以言喻的憋悶,倏地竄上心頭。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向我,向所有人表明她的“懂事”,她的“安分”嗎?她是在用這種近乎自苦的“簡樸”,來襯她的“識大體”嗎?還是說……她覺得我賞的東西,都成了她“僭越”的證明,成了負擔,所以要一一還回來?

“混賬!”我猛地將朱筆擲在案上,墨汁濺開,污了攤開的奏章。

福安嚇得渾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出聲。

我胸口起伏,那股火卻無處發泄。我能責怪她嗎?她每一樁每一件,都占著“理”字。勤儉,恭順,不爭不搶,處處以皇后為尊。我該褒獎她才是。可這褒獎卡在喉嚨里,像是一根冰冷的魚刺。

“她既不要,便隨她!蔽易罱K,只能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往后棲霞宮的份例,按規矩送,她若不收,便記下,存入別庫。退回的東西,也妥善收好。”

“是,是,奴才明白!备0踩缑纱笊,連忙退下。

御書房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窗外的知了聲嘶力竭地叫著,吵得人心煩意亂。我看著那被墨污了的奏章,眼前卻浮現出夏知鳶安靜地坐在窗前縫補舊衣的樣子,還有她退回那些珍寶時,那副平淡的、仿佛只是處理掉幾件多余雜物的表情。

她不要了。她不要我的賞賜,不要我的關注,甚至……可能連我這個人,也不要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澆在我心頭的火上,滋啦一聲,冒出絕望的白煙。

矛盾第二次升級,來得更直接,更讓我猝不及防。

那日翻了清瑤的牌子,卻在晚膳前,鳳儀宮派人來稟,說皇后娘娘午后貪涼,多用了冰碗,有些頭痛不適,恐侍君不周,懇請皇上恕罪。

我自然體恤,吩咐太醫好生照料,便改了主意,信步往御花園去,想散散心。

走到蓮池附近,卻見月色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九曲橋中央,憑欄望著水中殘荷。依舊是那襲素淡的衣裙,晚風拂過,衣袂飄飄,似要乘風而去。

是夏知鳶。她身邊只跟著一個貼身宮女,提著一盞小小的宮燈。

我停下腳步,身后的侍從也悄然駐足。我看著她,猶豫著是否要上前。這幾月,我們見面的次數寥寥,每次都是那種令人窒息的平靜和客氣。

就在這時,另一個方向,環佩叮當,香風襲來。是最近頗得我眼緣的江美人,帶著兩個宮女,笑語嫣然地走來,顯然也是來賞夜景的。

江美人年輕,嬌俏,帶著未經世事的天真活潑,像一朵帶著朝露的鮮花。我見她心思單純,偶爾召幸,也能排遣些煩悶。

她也看到了橋上的夏知鳶,腳步頓了頓,臉上笑容收斂了些,規規矩矩地走上前行禮:“臣妾參見貴妃娘娘!

夏知鳶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江美人,也看到了不遠處的我。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領著宮女走下橋來,向我,也向江美人這邊走來。

我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行禮,問安,然后安靜地退下。

可她走到近前,行禮之后,卻抬起了頭。月光照在她臉上,是一種近乎剔透的蒼白。她看著我,又看了看旁邊有些無措的江美人,忽然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

“皇上可是要往清涼殿方向去?臣妾方才來時,見那邊荷花開得最好,月色下賞玩,別有一番趣味。”她頓了頓,視線極輕地掠過江美人年輕嬌艷的臉龐,又回到我臉上,那目光里沒有絲毫情緒,像一潭真正的死水。

“江妹妹入宮不久,想必還未曾夜游過太液池。皇上若不棄,何不帶妹妹一同前往?臣妾有些倦了,正想回宮歇息!

她說完,再次福了福身,不待我回應,便徑直帶著宮女,從我身邊走過。步履平穩,背影挺直,沒有任何留戀,甚至沒有再看江美人一眼,就這么消失在花園小徑的盡頭。

我僵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她不僅不爭,她還將我推開。如此自然,如此得體,如此……善解人意地為我和另一個女人,指明了風月無邊的去處。

江美人似乎也沒料到這一幕,有些忐忑,又有些暗喜,悄悄抬眼看我。

可我什么旖旎心思都沒了。夏知鳶方才的眼神,那平靜無波之下深不見底的虛無,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我最不愿面對的地方。

她不在乎了。她真的不在乎了。不在乎我去哪里,不在乎我身邊是誰。她甚至樂于成全,急于避開。

“皇上……”江美人怯生生地喚我。

我看著夏知鳶離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無一人,只有樹影婆娑。良久,我聽見自己冰冷的聲音:“夜深了,江美人也早些回去安置吧。”

說完,我拂袖轉身,朝著與“清涼殿”完全相反的、御書房的方向走去。將一臉錯愕的江美人,獨自留在了清冷的月色下。

那晚,我在御書房坐了一夜。腦海里反復出現的,是夏知鳶那雙眼睛。從前,那雙眼睛里有火焰,有星光,有倔強,有委屈,有滿滿當當的、只映著我一個人的影子。可現在,里面什么都沒有了。一片空寂的荒原。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還是個張牙舞爪的小姑娘時,曾揪著我的衣袖,惡狠狠地說:“楚臨川,你要是敢對別人好,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那時我只覺得她嬌憨可愛,甚至有些霸道得可笑。

如今,她真的“不理”我了。用這種最溫順、最懂事、最無可指摘的方式,將我從她的世界里,干干凈凈地推了出去。她不要我的賞賜,不爭我的寵愛,甚至親手將我推向旁人。

這比任何哭鬧、任何指責,都更讓我心驚,更讓我……恐慌。

可我是一國之君,我有我的驕傲,我的顧慮,我的無可奈何。我無法沖進棲霞宮,扳著她的肩膀質問她到底想怎樣。我不能像毛頭小子一樣,為了一個女人的冷淡而失態。

我只能將這一切憋悶,死死壓在心底。然后看著她在“懂事”的路上越走越遠,看著我們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越來越寬,越來越深。

直到那個消息傳來,將一切表面的平靜,徹底撕裂。

那日朝會上,兵部侍郎出列,參奏鎮守西疆的撫遠將軍夏云飛——夏知鳶的父親——延誤軍需,賬目不清,且有縱容部下與邊民爭執之嫌。奏折寫得頗有分寸,未提謀逆大罪,但字里行間,透著彈劾的意味。

夏云飛是兩朝老將,軍功赫赫,性子剛直,在軍中威望甚高。但也因此,在朝中樹敵不少。我深知其中必有傾軋構陷的成分,但折子上列舉的幾樁小事,恐怕也非空穴來風。至少,治下不嚴的過失是跑不掉的。

若是從前,我會將折子留中不發,或者私下申飭夏云飛,將事情壓下。畢竟,他是夏知鳶的父親,是曾助我良多的老臣。

可如今,清瑤的父親,當朝太傅,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前朝后宮,牽一發而動全身。我若明著偏袒夏家,勢必引來林氏一黨不滿,朝局恐生波瀾。何況,夏云飛坐鎮西疆,手握重兵,這些年,朝中關于“外戚掌兵”的隱憂,并非沒有。

下朝后,我在御書房獨自坐了很久。徐公公悄聲問我,是否要將此事告知棲霞宮。

我搖了搖頭。告訴她又能如何?讓她來求我?以她如今的性子,怕是不會來的。即便來了,大概也是恭順地說一句:“但憑皇上圣裁,臣妾與家父,絕無怨言!

想到她可能用那種平靜無波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我心頭就像被鈍刀子割著。

最終,我的批復下來了:申斥夏云飛治軍不嚴,罰俸一年,暫調回京,西疆軍務,由副將暫代。這是權衡之后,看似懲罰,實為保護的做法。調回京城,遠離邊關是非地,也免了“擁兵自重”的嫌疑。

圣旨發下去的第二天,夏知鳶來了御書房。這是我立后以來,她第一次主動來求見。

她穿著素凈的宮裝,臉上施了薄粉,卻掩不住眼底的淡青。她規規矩矩地行禮,然后跪下。

“臣妾,謝皇上隆恩!彼f完,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我看著她伏在地上的纖細背影,喉嚨發緊!澳恪辉闺?”我問,聲音干澀。

她抬起頭,臉上依然沒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沉寂的順從!袄做曷,俱是君恩。父親年事已高,久戍邊關,本就辛勞;噬象w恤,調父親回京榮養,是莫大的恩典。臣妾感激不盡,豈敢有怨?”

每一句話,都敲打在我心上。她看懂了?炊宋疫@份“處罰”下的回護,也看懂了我身為帝王的權衡與無奈。所以,她來謝恩。用這種最懂事、最不讓我為難的方式。

可我要的不是她的謝恩,不是她的“理解”!我寧可她哭,她鬧,她指責我薄待功臣,讓她父親受委屈!那樣至少證明,她心里還有情緒,還有在乎的東西,還……有溫度。

“你起來吧!蔽覠o力地揮揮手。

她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沒有多余的話,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仿佛在等待我接下來的吩咐。

御書房里安靜得可怕。我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那曾經生動鮮活的容顏,如今像一幅精致卻失了魂的面具。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君臣的距離,還有一種更深、更冷的東西。

“若無事,”我終是先敗下陣來,疲憊地閉上眼,“便退下吧。好好休息,你臉色不好!

“是。臣妾告退!彼姥孕卸Y,轉身,腳步輕輕地退出御書房,沒有一絲留戀。

我睜開眼,望著她消失的門口,只覺得無邊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來。我保住了夏家的體面,暫時平息了朝堂的暗流,卻好像,把一些更重要的東西,徹底推遠了。

夏云飛回京那日,我沒有去見。只按例賞賜了些東西。聽說夏知鳶也沒有請求出宮去見父親一面。他們夏家,安靜地接旨,謝恩,沒有半點異議。

宮里關于夏貴妃“失寵”、“家族失勢”的流言,悄悄流傳開來。有些勢利的宮人,對待棲霞宮的態度,似乎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些,我都知道。我暗中處置了兩個碎嘴的奴才,以儆效尤。

可我知道,真正的傷害,并不在這些流言,而在那日御書房里,她平靜謝恩的眼神里。那眼神告訴我,她什么都接受了,也什么都放棄了。包括對我,最后那一點或許曾經有過的、屬于夏知鳶的期待。

日子依舊一天天過去。棲霞宮越發沉寂。夏知鳶深居簡出,幾乎不在公開場合露面。偶爾在御花園遇見,她也只是遠遠行禮,便避開。

她變得很乖,很靜,靜得像這深宮里一抹褪了色的剪影,一個模糊的符號。她不再是我記憶里那個會哭會笑、會吵會鬧的夏知鳶。她成了后宮妃嬪該有的樣子,或者說,成了我希望她成為的樣子。

可我卻越來越無法忍受這份“乖”和“靜”。它們像一層厚厚的繭,將她包裹,也將我隔絕在外。我有時會故意路過棲霞宮,有時會找些由頭賞賜東西過去,甚至有一次,我未經通傳,在午后去了她宮里。

她去御花園了,不在。我走進她日常起居的東暖閣。屋里陳設簡單,干凈得近乎冷清。窗前的書案上,攤著一本看了一半的游記,旁邊是筆墨。我走過去,看到紙上寫著幾句詩,是前朝一個不得志的文人所作,字跡清秀,卻力透紙背:

“……幽禽兀自囀空林,頗怪淵明形影神。縱使忘形能遣累,亦知有物未忘身!

“縱使忘形能遣累,亦知有物未忘身!蔽业吐暷钪詈髢删,指尖拂過那墨跡。她是在借著這詩句,說自己嗎?縱然想忘卻形骸,遣散負累,可終究還是有什么東西,是無法真正忘記、無法真正放下的吧?那無法放下的,是什么?

是夏家?是自由?還是……曾經那些鮮活滾燙的歲月?

我站在那里,良久未動。窗外有風吹過,庭院里的竹葉沙沙作響,更襯得屋里一片死寂。這棲霞宮,華麗依舊,卻仿佛失去了最后一點人氣,冰冷得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籠,而住在里面的人,心似乎已經先一步離開了。

我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比面對朝堂詭譎風云更甚。我覺得,我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不是失去她的身體,她的名分,而是那個真正的、有著灼熱生命力的夏知鳶。她正在以一種我看得見卻無法阻止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從這具美麗的軀殼里消散。

而我,除了看著,竟無能為力。

日子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滑過。夏知鳶的“乖”和“靜”,成了后宮乃至前朝都逐漸習慣的風景。朝臣們不再拿夏家女兒“善妒”“跋扈”說事,反而偶爾有御史在奏章里隱晦地贊一句“貴妃沉靜,堪為妃嬪典范”。清瑤執掌六宮愈發得心應手,后宮看起來前所未有的和睦。我似乎應該滿意,江山穩固,后宮安寧,一切都朝著一個帝王期望的方向發展。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個洞,非但沒有填補,反而越來越大,時不時漏著冰冷的風。我越來越多地獨自待在御書房,面對堆積如山的奏章,或是深夜站在高高的宮墻上,俯瞰沉睡的、萬家燈火的皇城,卻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這孤寂,是三千粉黛、無數臣工都無法填補的。它只來源于棲霞宮那一片刻意維持的、死水微瀾般的寂靜。

我開始不受控制地,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去觀察、去捕捉關于夏知鳶的一切細微痕跡。我告訴自己,這只是出于帝王的警覺,或者是對一個驟然轉變之人的合理關注。但內心深處,我知道不是。我像個困在迷宮里的人,拼命想找到出口,而夏知鳶的每一分“異!,都可能是我渴望抓住的、證明她“還在”的線索。

第一個疑點,發生在一個雨夜。

那晚雷聲陣陣,雨下得極大。我因一份緊急邊報耽擱,離開御書房時已近子時。徐公公提著燈,小心地為我撐著傘,一行人匆匆往寢宮去。路過御花園靠近西六宮的長巷時,借著閃電瞬間照亮天地的白光,我瞥見遠處蓮池附近的涼亭里,似乎有個極淡的人影,一動不動地面朝宮外方向站著。

雨幕如瀑,看不太真切,但那身影的輪廓,還有旁邊那盞在風雨中飄搖欲滅的微弱宮燈……我心頭猛地一跳。

“那是……”我停下腳步。

徐公公瞇著眼看了看,遲疑道:“皇上,雨太大了,許是守夜的宮人,或是哪個宮里走動的?這天氣,主子們不會出來的!

“過去看看!蔽掖驍嗨艳D身朝著涼亭走去。腳步有些急,雨水打濕了龍袍的下擺也渾然不覺。

越來越近。閃電再次劃過,將涼亭和亭中之人照得雪亮。

是夏知鳶。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素色夏衣,外面隨意披了件避雨的深色斗篷,并未穿戴貴妃品級的服飾。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望著宮墻之外,望著被重重雨幕和夜色吞沒的遠方。雨水被風斜吹進亭子,打濕了她的裙角和鞋面,她卻恍若未覺。提燈的宮女瑟瑟發抖地站在一旁,想勸又不敢勸的樣子。

她在這里站了多久?她看的是什么?她在等什么?還是……僅僅只是出來“靜一靜”?

我快步走進涼亭。她似乎被腳步聲驚動,緩緩轉過頭來。濕漉漉的黑發貼在她蒼白的臉頰,眼中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遙遠而空茫的情緒?吹绞俏,那情緒迅速褪去,換上慣常的平靜,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參見皇上!彼バ卸Y,聲音被雨聲襯得有些飄忽,“雨夜寒重,皇上怎會到此?”

我沒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看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破綻!斑@話,該朕問你。”我的聲音有些發緊,“如此大雨,你在此作甚?”

她直起身,垂下眼簾,避開了我的目光:“臣妾夜里難以入眠,聽聞雨聲,便想出來走走,聽聽雨,透透氣。不想驚擾圣駕,請皇上恕罪!

聽雨?透氣?在這樣電閃雷鳴的暴雨夜,穿著單衣,跑到這離她寢宮不近的、對著宮墻外的涼亭里?

“只是聽雨?”我追問,目光緊鎖著她。

她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亭外連綿的雨幕,語氣平淡無波:“是。只是聽雨。皇上也知道,臣妾自幼不喜拘束,如今……如今在宮中,有時覺得氣悶。聽聽風雨之聲,仿佛天地寬廣些。”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符合她如今“懂事”人設的淡淡哀愁?晌揖褪怯X得不對勁。那眼神不對。方才閃電亮起時,她眼中那一瞬的神情,絕不是簡單的“氣悶”或“聽雨”。那是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像在眺望遙不可及的自由,又像在無聲地告別什么。

但我沒有證據。我只能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聽著她無可挑剔的回答,將所有的疑慮和不安壓回心底。

“雨大寒重,早些回去。若是染了風寒,反為不美!弊罱K,我只能干巴巴地說出這句。

“謝皇上關懷,臣妾這便回去。”她又行了一禮,攏了攏斗篷,帶著宮女,走入雨幕之中,沒有絲毫停留,很快消失在廊道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很久。雨聲嘩嘩,敲在亭蓋上,也敲在我心頭。徐公公小聲提醒:“皇上,龍體要緊,該回了!

“徐福,”我忽然開口,“最近棲霞宮……可有什么特別的事?或是,夏貴妃見過什么人,收到過什么特別的東西?”

徐公公想了想,搖頭:“回皇上,并無特別。夏貴妃深居簡出,除了日常向皇后娘娘請安,幾乎不見外人。各宮娘娘有時相約賞花品茶,貴妃也大多推辭。至于物件……除了份例和內務府偶爾按例賞下的,并無特別。哦,倒是前些日子,貴妃娘娘讓身邊的貼身宮女出宮了一趟,說是夏將軍回京,送了些家里的尋常點心進來,已經按規矩查驗過了,并無夾帶!

家里送的點心。這很平常。可我總覺得,沒那么簡單。

疑點像一顆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生根發芽。我開始更加留意棲霞宮的動向,甚至動用了些不便明說的耳目。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確保后宮安寧,防止任何可能的意外。但我知道,我在害怕。害怕那個我越來越看不懂的夏知鳶,會做出什么我無法掌控、也無法挽回的事。

第二個疑點,出現在幾天后。

我借口賞花,去了棲霞宮。去得突然,沒有事先通傳。宮人匆忙迎接,神色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夏知鳶正在小書房里,見我到來,從容起身見禮,桌上攤著筆墨紙硯,像是在練字。

“皇上今日怎么有空過來?”她問,一邊示意宮女上茶。

我的目光掃過書案。紙上寫的是一首前朝隱士的田園詩,字跡清雋,力透紙背,透著一種孤絕的味道。我拿起一張看了看,隨口道:“愛妃的字,愈發進益了。只是這詩……意境是否過于蕭索了些?”

“隨意寫寫,讓皇上見笑了!彼鸬溃哌^來,自然地想將寫好的紙收攏。

就在她伸手的瞬間,我眼尖地瞥見,她袖口內側靠近手腕的地方,似乎沾著一點極細微的、灰黑色的痕跡。不像是墨跡,倒像是……香灰?或是燃燒過什么的灰燼。

我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轉而打量起這間小書房。陳設依舊簡單,但似乎比上次來時,更“空”了一些。多寶閣上原本擺著的幾件不算起眼但頗有意趣的玉雕、瓷玩不見了,墻上掛的一幅她以前很喜歡的、色彩明麗的工筆花鳥圖,也換成了意境疏淡的水墨山水。

“朕記得你這里原先有尊青玉雕的蓮蓬筆舔,很是別致,怎么收起來了?”我狀似無意地問。

她整理紙張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平靜道:“前幾日擦拭時,不慎碰落,摔缺了一角。殘缺之物,不便陳設,便收起來了!

“可惜了!蔽尹c點頭,目光又轉向多寶閣空出的位置。

“都是些身外之物,碎了便碎了!彼Z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今日天氣,“皇上若是喜歡,庫房里應有更好的,臣妾可讓人尋來。”

“不必!蔽覕[擺手,心里那點異樣感卻越來越重。摔了?這么巧?還有墻上那畫……她何時愛上了這般清冷孤高的山水?

我沒有久留,喝了一盞茶便離開了。離開棲霞宮,我沒有回御書房,而是召來了暗衛首領。

“仔細查,這段時間,棲霞宮有沒有處理掉什么物品,尤其是……”我頓了頓,“通過非內務府常規途徑處理的。比如,私下送出宮,或者……銷毀!

暗衛領命而去。我坐在御案后,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點袖口的灰跡,消失的擺設,更換的畫作……這些零碎的細節,像散落的珠子,我需要一根線把它們串起來。

第三個,也是最大的疑點,出現在關于夏云飛的消息傳來之后。

夏云飛奉旨回京,交了兵權,在府中“榮養”。表面看來,風平浪靜。但暗衛呈上的密報卻顯示,夏云飛回京后,閉門謝客,但夏府幾個老仆和心腹,近日卻有些不同尋常的走動。他們分批、低調地接觸了幾家信譽良好的大商號,似乎在處理一些京城內外的產業,動作很小心,但并非無跡可尋。同時,夏府與幾位交好的、但已不在實權的老將舊部之間,書信往來似乎也略顯微妙,雖然內容無非是敘舊問安,但頻率比以往高了些。

這些舉動,單獨看都不算什么。一個失了實權的將軍,處理些產業,與老友通信,再正常不過。可結合夏知鳶近來的種種異常,一種讓我脊背發涼的可能性,逐漸浮上心頭。

他們父女,是不是在謀劃著什么?夏知鳶的“乖”,夏云飛的“靜”,是不是一種偽裝?一種蟄伏?

這個念頭讓我坐立難安。我立刻下令,嚴密監控夏府的一舉一動,以及所有與夏府、與棲霞宮有超出常規往來的人和事。同時,我也讓徐公公,以我的名義,更頻繁地賞賜東西去棲霞宮,從時鮮瓜果到綾羅綢緞,甚至特意找了些她從前喜歡的小玩意兒。我想看看她的反應,也想用這種方式,無形中增加她與外界的聯系,看看是否會觸動什么。

賞賜流水般送進去,她每次都恭敬謝恩,但那些東西,如同石沉大海。吃食或許用了,衣料或許收了,但那些精巧的玩物擺設,再未在她宮中見到。她像一個無比順從又無比吝嗇的貔貅,只進不出,或者說,她將真正的自己,和她所珍視或摒棄的一切,都嚴嚴實實地藏了起來,讓人窺探不到分毫。

直到那天,暗衛送來一份更具體的報告。他們設法查到,夏知鳶身邊那個叫“小滿”的貼身宮女,最近兩次出宮“替貴妃娘娘往府中送些親手做的針線”時,除了明面上那些繡品,似乎還夾帶了一些體積不大、但可能很重要的東西出宮。具體是什么,無法確定,因為夏府接應的人很警惕。而夏府處理產業所得的錢款,流向也頗為隱秘,似乎并非全部存入錢莊,有部分兌換成了便于攜帶的、小額的金銀。

“便于攜帶”……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我的腦海。

一個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成形——她想走。夏知鳶,她想離開皇宮,甚至離開京城!

這個想法讓我瞬間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不,不可能。她是貴妃,是朕的女人,是入了皇家玉牒的妃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走到哪里去?夏家百年基業,她父親一世英名,難道都不要了?她怎么敢?她又如何能?

可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冷笑:她為什么不敢?那個曾經敢為我在雪夜跪求、敢為我擋箭的夏知鳶,有什么不敢的?她現在這般“乖”,不就是心死了嗎?一個心死的人,還有什么可顧忌的?至于夏家……如果夏云飛也參與其中,甚至這就是他們父女共同的決定呢?一個失了兵權、心灰意冷的老將,一個在深宮心如死灰的女兒……

我猛地站起身,在御書房里急促地踱步。不,不會的。也許是我多心了。也許夏府只是正常的產業調整,也許小滿只是替主子送些體己私物,也許夏知鳶只是心灰意冷,并未想得那么決絕……

可所有疑點串聯起來,指向那個最壞的可能性,越來越清晰。她不再在乎恩寵,不再在乎賞賜,不再在乎這宮里的任何人和事。她深居簡出,是在降低存在感;她處理物品,是在做離開的準備;她夜望宮墻,是在眺望自由;夏府的種種舉動,是在安排后路!

我必須證實,必須阻止!

我再也按捺不住,一種混合著恐慌、憤怒和被背叛感的情緒攫住了我。我不能讓她走!無論如何,她不能以這種方式離開我!即使她恨我,怨我,我也要把她留在身邊!

“擺駕!去棲霞宮!”我對徐公公吼道,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嘶啞和急切!艾F在!馬上!”

我不再顧忌是否突兀,不再權衡是否得體。我要去問她,現在就問個清楚!

轎輦以近乎奔跑的速度沖向棲霞宮。我心急如焚,腦海中不斷閃過她沉靜的側臉,她空茫的眼神,她袖口那點灰跡,還有密報上“便于攜帶”那幾個字?謶窒褚恢槐涞氖,緊緊攥住了我的心臟。

沖到棲霞宮門口,宮人驚慌失措地跪了一地。我徑直闖了進去,穿過庭院,來到她日常起居的暖閣前。

暖閣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我聽到里面有極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整理什么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門——

暖閣內,夏知鳶正站在一個打開的紫檀木箱籠前,手里拿著一個用素錦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似乎正準備放入箱中。聽到破門聲,她驚愕地回頭,看到是我,臉上瞬間血色盡失,手下意識地將那物件往身后藏了藏,但動作慢了一瞬,我已看清,那似乎是一個陳舊的、邊緣有些磨損的錦囊。

她很快鎮定下來,但眼中的慌亂還未完全褪去。她將錦囊迅速塞進箱籠里,合上蓋子,轉身,像往常一樣,想要行禮。

“你在做什么?”我打斷她,聲音因急促的呼吸和翻騰的情緒而有些變調。我的目光緊緊鎖住那個剛剛合上的箱籠,又掃過房間。暖閣里比上次來時更顯空曠,一些她日常用慣的、不算貴重但很私人的小物件不見了。

夏知鳶直起身,垂下眼簾,避開了我逼視的目光!盎鼗噬,臣妾……在整理一些舊物。春日潮濕,拿出來晾曬收拾一下!彼穆曇暨算平穩,但指尖微微蜷縮,泄露了一絲緊張。

“舊物?”我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試圖看進她眼睛深處,“什么舊物,需要半夜整理?又是什么舊物,”我指了指那個箱籠,“需要這樣小心翼翼地藏起來?”

她抿了抿唇,沒有說話,只是將頭垂得更低。

這沉默更激怒了我,也加深了我的恐慌。我環視這間越來越“空”的屋子,想起暗衛的報告,想起她夜雨中的凝望,想起她近來所有反常的“乖順”和“平靜”。一個清晰的、可怕的畫面在我腦中拼湊完整。

“夏知鳶,”我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冷得結冰,“你告訴朕,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讓你宮里的人,偷偷往外送了什么?你父親夏云飛,又在外面折騰什么產業,兌換那些金銀,是想做什么?還有你,”我的目光落回那個箱籠,又移到她蒼白的臉上,“你這般收拾東西,是想把這棲霞宮搬空嗎?還是說……”

我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帶著我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顫抖和驚怒:

“你想離開這里?你想走?”

最后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暖閣里。

夏知鳶猛地抬起頭,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終于出現了裂痕。那雙空洞了許久的眼眸里,瞬間翻涌起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慌亂、被戳破秘密的倉皇,甚至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她沒有立刻否認。而這短暫的沉默,對我來說,幾乎等同于承認。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被徹底背叛的怒火席卷了我。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得蹙起了眉!罢f話!夏知鳶!告訴朕,是不是?你和你父親,是不是在謀劃著離開皇宮?你想逃到哪里去?嗯?!”

她手腕細瘦,骨頭硌著我的手心。她看著我,眼中那復雜的情緒漸漸沉淀下去,化作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悲哀和決絕的平靜。她不再試圖掙脫,也不再回避我的目光。

“皇上,”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入我的耳膜,“您既然都查到了,又何必再來問臣妾?”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后面那句讓我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話:

“這四方宮墻,困了臣妾太久,也困了皇上太久。如今皇后賢德,后宮和睦,前朝安穩。臣妾……臣妾這個不合時宜的人,是時候該走了。父親年邁,思念故鄉,臣妾也想……”

“你休想!”我厲聲打斷她,目眥欲裂,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幾乎要將其捏碎,“夏知鳶,你聽著,你是朕的貴妃,你的名字在皇家玉牒之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走到哪里去?你敢走試試!你和你父親,難道要置夏家滿門于不顧嗎?!”

我以為我的威脅會讓她害怕,會讓她退縮。畢竟,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她卻笑了。那笑容極淡,極輕,像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氣,轉眼就散了。笑容里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疲憊和一絲嘲諷。

“皇上,”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讓我心慌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漠然,“您以為,到了如今這個地步,臣妾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緩緩地,一根一根,掰開我緊扣著她手腕的手指。她的力氣不大,但那份決絕,卻讓我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至于夏家……”她揉了揉發紅的手腕,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飄忽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父親已交還兵權,兄長在南疆也并無實職。夏家如今,不過是空有爵位的閑散人家;噬先粢巫,也不過是收回那些虛名,抄沒那些浮財?墒腔噬希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清亮和冷靜,仿佛撥開了重重迷霧:

“您真的會為了一個心已不在宮中的妃子,在朝局初定之時,貿然問罪一個剛剛‘榮養’的、舊部甚多的老將,掀起不必要的波瀾,讓天下人非議您鳥盡弓藏、刻薄寡恩嗎?”

“還是說,”她輕輕上前一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字字如錘,敲在我心上,“皇上您,只是無法接受,當年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您、為您可以不顧一切的夏知鳶,如今不僅心死了,還膽敢……不要您了?”

付費解鎖全篇
購買本篇
《購買須知》  支付遇到問題 提交反饋
相關推薦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