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滾了一地,紅的、青的,沾著泥。
我在前頭沒命地跑,肺管子像拉破的風箱。
她在后面追,紅衫子獵獵的,像一團滾動的火。
兩里地,全是塵土和莊稼葉子嗆人的味道。
直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跟前,她實在撐不住了,一把扶住粗糙的樹皮,腰彎得像張弓,胸腔里呼哧呼哧的聲響,隔著十幾步都聽得真切。
汗把她額前的頭發黏成一綹一綹的。
她抬起眼,不是憤怒,倒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跑什么跑……”
她喘勻了一口氣,聲音不大,卻砸得我耳朵嗡嗡響。
“桃都給你!
她頓了頓,下一句話,讓我攥著兩個毛桃的手,僵在了半空。
“把我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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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落榜的消息,是晌午頭傳來的。
郵遞員那輛綠色的二八大杠,停在村口老槐樹下,鈴鐺都沒按一下。
我娘去接的信,回來時,腳步比灌了鉛還沉。
她把那張薄紙遞給我,什么也沒說,轉身進了灶房。
鍋鏟刮著鐵鍋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刺耳得很。
我把通知書對折,再對折,塞進褲兜。那硬硬的邊角硌著大腿。
下午,我拎著鋤頭下地。
苞米葉子又高又密,刮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紅印子,又疼又癢。
日頭毒,汗水流進眼里,蜇得慌。
我爹在不遠處另一壟地里,脊背曬得黝黑發亮,他也沒跟我說話。
整個下午,只有鋤頭入土的悶響,和不知疲倦的蟬鳴。
黃昏時,我坐到田埂上,看著西天那團燒透了的云彩,一點點暗下去,變成臟兮兮的灰。
風從北邊趙家莊的方向吹過來,帶來一陣隱隱約約的、甜膩的桃子香味。
那香味鉆進鼻子,癢癢的,勾著肚子里空落落的饞蟲。
“趙家莊后坡那片桃林,今年結得忒好!笔展ね刈叩奶酶,扛著鋤頭經過,隨口說了一句,“拳頭大的水蜜桃,看著都喜人!
我沒應聲。
堂哥走遠了。四周徹底暗下來,蛐蛐開始叫。我摸摸褲兜,那張折得方正正的紙還在。桃子香好像更濃了。
鬼使神差地,我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沒回家,徑直朝村北那道長滿雜草的土坡走去。
坡那邊,就是趙家莊的地界。
月光不亮,勉強照著腳下的路。
我的心跳得有點急,不像去偷桃,倒像要去干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翻過土坡,那香味劈頭蓋臉地涌過來。
一片黑黢黢的林子就在眼前,枝葉間隱約能看到累累的、沉甸甸的輪廓。
我咽了口唾沫,手腳并用地爬上一棵看起來好攀的樹。
樹枝搖晃,葉子沙沙響。
我摸到一個毛茸茸、鼓脹脹的果子,用力一擰,蒂斷了,一股更清新的果香溢出來。
我把它揣進懷里,又去夠第二個。
就在這時,一道手電筒的光柱,猛地從林子邊緣掃過來,雪亮雪亮,正正打在我臉上。
02
光太刺眼,我下意識抬手去擋,懷里的桃子沒抱住,骨碌碌掉了下去,砸在下面的枝葉上,噗嗤一聲悶響。
“誰?!”
是個女人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驚怒。
我腦子里“嗡”地一聲,想也沒想,抱著樹干就往下溜。
褲子被粗糙的樹皮刮得嗤啦響,也顧不上了。
腳一沾地,我撒腿就往坡下跑,慌不擇路,一頭扎進旁邊齊腰深的玉米地。
玉米葉子像刀片,刷刷地割著臉和脖子。
后面手電光亂晃,腳步聲緊緊咬著。
“站住!偷桃賊!”
那聲音追得更急了。
我哪兒敢停,拼了命地蹬著地,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嚨口全是鐵銹味。
我只知道不能被她抓住,抓住就完了,丟人丟到外村,我爹能把我腿打斷。
跑出玉米地,是一條窄窄的土路。
月光稍微亮了些,能看清路面坑洼的輪廓。
我順著路沒命地狂奔,耳邊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
背后的腳步聲居然沒被甩開,那女人跑得真不慢,罵聲斷斷續續,被風扯碎。
“你……你給我……站。
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并沒有多遠,但我覺得像跑了半輩子。
兩條腿越來越沉,像綁了沙袋。
前面出現了一棵老槐樹,歪著脖子,巨大的樹冠在夜色里像一團墨。
我實在跑不動了,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只能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回頭一看,那團紅色的影子也慢了下來,踉踉蹌蹌追到槐樹下,猛地伸出手,扶住了粗糙的樹干。
她彎下腰,后背劇烈地起伏,喘得比我還要厲害,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月光照在她臉上,汗津津的,額發緊貼皮膚。是個挺俊的姑娘,眼睛很大,此刻瞪著我,卻沒有我以為的兇狠。
我們就這么隔著十幾步遠,一個扶著樹,一個撐著膝蓋,像兩條離了水的魚,只剩下喘。
過了好一會兒,她似乎緩過一點勁,抬起手,指著我,胸口還在起伏。
“你……你跑什么跑……”
聲音有點啞,帶著劇烈的喘息尾音。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手里還下意識攥著那個半路撿起、沒來得及丟的桃子。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桃,又看了看我,眼神很奇怪,不是憤怒,也不是鄙夷,倒像是在急切地辨認、確認著什么。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好像用盡了最后的力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砸破了夜晚田野的寂靜:
“桃都給你!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鎖住我,下一句話,讓我的呼吸徹底停了。
“把我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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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風穿過槐樹的葉子,發出細微的嗚咽。我愣在原地,手里那個毛桃變得滾燙,燙得我幾乎要扔出去。
“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
她又喘了兩下,直起身,靠在樹干上,紅衫子被汗浸濕了一片,顏色更深!拔艺f,帶我走。去哪兒都行,現在,立刻!
她語氣里的決絕,不像開玩笑?晌夷X子里一團亂麻。“我……我不認識你。為啥要我帶你走?”
“因為你在這兒!彼Z速很快,目光往身后趙家莊的方向掃了一眼,又迅速轉回來,里面有一種焦灼的東西在燒,“我沒別人可找。你既然敢翻坡過來偷桃,總該有法子離開這兒吧?自行車有沒有?”
我下意識點頭:“有,在村里……”
“去推!”她打斷我,不容置疑,“我在這兒等你?禳c,要是被我爹他們發現,就走不了了。”
她的眼神亮得嚇人,里面有種孤注一擲的光。
我忽然想起堂哥閑聊時提過一嘴,說趙家莊會計趙春生家的閨女,好像正為婚事鬧得厲害。
難不成就是她?
“你是趙春生家的……”我試探著問。
“趙曉雨!彼纱嗟貓罅嗣郑缓蟠叽,“別磨蹭了!”
不知是那眼神里的急切傳染了我,還是剛剛一場狂奔讓血液還在沸騰,我竟真的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村的方向跑。
跑了幾步,回頭,她還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樹下,紅色的身影在昏暗月光里,像一簇小小的、倔強的火苗。
我跑回自家院子,心跳如鼓。
爹娘的屋里黑著,大概已經睡下了。
我輕手輕腳推出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永久”二八大杠,鏈條缺油,發出干澀的“咔咔”聲。
推出院門,我才覺出后怕。
我這是要干啥?
真要帶著一個不認識的外村姑娘“跑”?
可槐樹下那雙眼睛在我腦子里晃。
我一咬牙,蹬上車,朝著土坡方向騎去。夜風涼了,吹在汗濕的背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她還在那兒。見我來了,什么也沒說,動作利落地側身坐上了后座,手虛虛地抓著我的衣服下擺!巴h城方向!
我沒吭聲,掉轉車頭,蹬了起來。
車子猛地一沉,鏈條呻吟了一聲。
土路顛簸,車輪碾過碎石和坑洼,發出單調的聲響。
除此之外,只有風掠過耳朵的聲音,和我們兩人尚未平復的、壓抑著的喘息。
誰也沒說話。
黑暗和沉默包裹著我們,只有身下這輛破車,載著兩個不知前路的人,朝著未知的縣城方向,咣當咣當地前行。
她能聽見我的心跳嗎?
我能感覺到她抓著我衣服的手指,有些微微的顫抖。
路過一片河灘地時,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她抓著我衣服的手驟然收緊。我蹬得更快了,鏈條的“咔咔”聲密集起來,像我們慌亂的心跳。
04
月亮鉆進云層,天地間更暗了。風里帶了濕氣,可能要下雨。
路越來越難走,這條通往縣城的砂石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
我拼命蹬著車,不敢松勁,好像一慢下來,就會被后面無形的什么東西追上。
趙曉雨坐在后面,一直很安靜,只有在我急轉彎或者碾過大坑時,才會輕輕吸一口氣,手指更緊地揪住我的衣角。
“那個……”我嗓子發干,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為啥要走?家里逼你嫁人?”
后座沉默了一下!班!甭曇艉艿汀
“嫁誰?”
“……你不認識!彼D了頓,“見過兩面,在縣城供銷社上班的,比我大八歲。”
“條件……聽著還行?”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還行?”她像是輕輕嗤笑了一聲,又像是嘆息,“我奶說,那人眼神活泛,不是踏實過日子的?晌业粗辛巳思沂巧唐芳Z,說嫁過去就能吃供應糧,不用再土里刨食!
“你娘呢?”
后面很久沒聲音。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正想換個話題,她的聲音才慢慢傳來,比夜風還輕:“我娘……走得早。我沒見過!
我心里揪了一下。“那你就這么跑了,你爹你奶……”
“我留了信!彼f,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在說服自己,“跟我奶說了。我爹……跟他說不通。”
正說著,車子猛地一歪,前輪陷進一個深坑。我趕緊捏閘,腳撐地,才沒摔下去。后座的趙曉雨低呼一聲,跳了下來。
“沒事吧?”我問。
她搖頭。我蹲下檢查,心里一沉。前胎癟了,軟塌塌地貼著輪圈。肯定是剛才那個坑,扎破了。
“胎破了!蔽抑逼鹕,抹了把臉上的汗。
趙曉雨沒說話,也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癟掉的車胎。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在這時,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噼里啪啦,又急又密。夏天的雨,說來就來。
“那邊!”趙曉雨眼尖,指著路邊不遠處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像是個廢棄的瓜棚。
我們推著破車,深一腳淺一腳跑過去。
瓜棚很小,用木棍和秸稈搭成,勉強能容兩三個人避雨。
里面堆著些干草,一股霉味和塵土氣。
我們把車靠在棚子邊,鉆了進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棚頂上,嘩嘩作響,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我們倆擠在窄小的棚子里,衣服很快被棚頂漏下的雨水打濕了幾處。
誰也沒說話,聽著震耳的雨聲。
過了好一陣,雨勢稍緩。外面的天色微微透出一點青灰色,快天亮了。
“你叫啥?”她忽然問。
“董軒銘。董家村的!
“哦!彼龖艘宦,抱著膝蓋,看著棚外連綿的雨絲,“你為啥偷桃?”
我臉上有點燒!皼]考上學,心里憋得慌。聞到桃香味,就……”
“落榜了?”
“嗯。”
又是沉默。雨聲填充著空隙。
“其實,”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我跑出來,也不全是因為嫁人!
我轉頭看她。朦朧的天光里,她的側臉線條清晰,睫毛上掛著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亮晶晶的。
“我總覺得,”她聲音更低了,幾乎被雨聲淹沒,“我娘當年,可能也想跑。只是沒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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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棚外的雨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雨絲。天光徹底亮起來,灰蒙蒙的,照著濕漉漉的田野。
趙曉雨那句話,像顆小石子投進我心里,蕩開一圈圈疑惑的漣漪。她娘?沒跑成?
我沒追問。每個人心里都有塊不能輕易碰的地方,尤其是這樣的陰雨天,在這樣的破瓜棚里。
當務之急是補胎。我身上摸遍了,只有皺巴巴的幾毛錢,還是上次賣菜剩下的。不知道夠不夠。
“得找地方補胎。”我說。
趙曉雨點頭,從濕漉漉的衣兜里掏出一個小手絹包,打開,里面有幾張零票,加起來可能有一塊多!拔規У模扔!
我沒接!跋瓤纯,不夠再說!
雨停了,我們推著破車走出瓜棚。
空氣清新冷冽,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往前望,已經能隱約看到縣城方向低矮的建筑輪廓。
沿著這條路再走三四里,應該能碰到修車鋪。
果然,走了不到二里地,路邊出現一個歪歪扭扭的“修車補胎”牌子,是個用油氈布搭的簡陋窩棚。一個老師傅正在生爐子。
內胎破了個大口子。
老師傅熟練地打磨、涂膠、貼上補丁,再用滾輪壓實。
整個過程,我和趙曉雨就站在旁邊看著。
她一直沒說話,目光有些游離,望著縣城的方向,又好像什么都沒看。
“好了,五毛!崩蠋煾蛋烟パb好,打足氣。
我掏出那幾毛錢,趙曉雨已經把她的一塊錢遞了過去。老師傅找了五毛。她接過來,塞回手絹包,沒看我。
重新上路時,日頭已經老高了。
騎上車,能感覺到后座她的重量,還有那股淡淡的、說不清是汗味還是皂角味的氣息。
我們依舊沉默,但經過一夜的奔逃和共處,這沉默似乎不再那么僵硬難堪。
進了縣城,嘈雜的人聲、自行車鈴聲、偶爾駛過的拖拉機的突突聲,撲面而來。
街道兩邊是灰撲撲的磚房,墻上刷著褪色的標語。
我騎得慢了,有些茫然。
帶她去哪?
“你有地方去嗎?”我問。
“……沒有!彼曇魫瀽灥摹
我想了想!拔矣袀表哥,在城東建筑隊干活,他們有個工棚。要不……先去那兒歇歇腳,想想下一步?”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
找到建筑隊工棚時,已是中午。工地上機器轟鳴,塵土飛揚。表哥董建軍正在工棚門口蹲著吃飯,看見我,驚訝地站起來。
“軒銘?你咋來了?”他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趙曉雨身上,更詫異了。
我把他拉到一邊,低聲簡單說了情況,只說這是鄰村一個朋友,家里有點事,出來躲躲,借住一宿。
表哥打量了趙曉雨幾眼,眉頭皺著,但沒多問。
“里面有個小隔間,平時放工具,收拾一下能睡人。你睡外邊通鋪。就一晚上啊,明天我跟工頭說說,看能不能給她找個女工宿舍!
“謝謝哥!
表哥擺擺手,又看了趙曉雨一眼,眼神復雜!巴砩衔铱赡芑貋硗恚銈冏约号c吃的。爐子上有熱水!
所謂的隔間,就是用木板在工棚角落里隔出的一塊地方,堆著些廢舊工具和材料。
我和表哥一起,把東西歸置到一邊,掃出一塊地方,鋪上些干草和一張破草席。
趙曉雨一直默默看著。
表哥去上工了。
工棚里只剩下我們倆。
疲憊感排山倒海般涌上來。
我打了盆水,讓她擦洗。
她接過盆,進了那個小隔間,拉上那塊看不出顏色的布簾。
我坐在通鋪邊上,聽著里面細微的水聲,點了一支皺巴巴的煙。
煙霧升騰,卻理不清混亂的思緒。
我帶她跑到縣城,然后呢?
她要去哪兒?
我能幫她什么?
布簾掀開,她走了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挽在腦后,臉洗干凈了,露出原本清秀的模樣,只是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也洗洗吧。”她說。
我掐滅煙頭,起身。兩人錯身而過時,她身上那股干凈的皂角味清晰了些。
晚上,表哥帶回來幾個饅頭和一點咸菜。我們默默吃了。表哥話不多,偶爾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天黑透了,工棚里點了盞昏暗的煤油燈。
趙曉雨進了隔間。
我和表哥在外間通鋪躺下。
表哥翻了個身,面朝我,壓低聲音:“軒銘,這姑娘……是不是趙家莊趙春生家那個?”
我心里一緊!澳阏χ溃俊
“聽人嘮過,說他家閨女鬧得兇!北砀鐕@了口氣,“你惹上麻煩了。趙春生那人,把臉面看得比命重。你把他閨女帶出來,他能善罷甘休?”
我沒吭聲,盯著黑乎乎的棚頂。
“明天一早,趕緊想辦法!北砀绶厝,“睡吧!
可我睡不著。隔壁傳來極其細微的、壓抑的咳嗽聲。她也醒著。
夜還長。明天,會怎樣?
06
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或者根本就沒怎么睡著。外間通鋪上,表哥還在打鼾。隔間里靜悄悄的。
我輕手輕腳爬起來,走到工棚外。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工地上還沒開工,一片寂靜。遠處縣城的方向,升起幾縷炊煙。
我心里亂糟糟的。
表哥昨晚的話在耳邊響。
麻煩,確實是麻煩。
可看著她那雙眼睛,我當時就沒法拒絕。
現在怎么辦?
送她回去?
她肯嗎?
不送回去,又能去哪兒?
正胡思亂想,身后有腳步聲。趙曉雨也出來了,頭發有些蓬亂,眼睛里有血絲。
“醒了?”我低聲問。
她點點頭,抱著胳膊,望著遠處!敖裉臁胰タh城里轉轉,看能不能找個活干。”
“你一個人……”
“總不能一直躲著!彼驍辔,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決絕,“我得自己立住!
我沒再勸;蛟S她說得對。
回到工棚,表哥也醒了,正就著涼水啃饅頭?匆娢覀,他三兩口咽下,抹了抹嘴:“軒銘,你出來一下,有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著表哥走到工棚后面堆廢料的地方。
表哥掏出一盒皺巴巴的“經濟”煙,遞給我一支,自己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剛去前面小賣部打了個電話回村里!彼轮鵁熑Γ碱^擰成疙瘩,“你爹接的!
我等著下文,手心有點冒汗。
“你們村,還有趙家莊,都鬧翻天了!北砀缈粗,“趙春生發現閨女不見了,留的信只說是出去幾天,沒提跟誰。他本來還沒往別處想,結果有人看見,昨天后半夜,董家村有人推著自行車往縣城方向去,后座好像有個穿紅衣服的!
我腦袋“嗡”的一聲。
“現在兩村都在傳,說董家村那落榜生,把趙會計的閨女拐跑了。”表哥的聲音沉下去,“趙春生帶著本家幾個人,昨天下午就找到你家去了。話很難聽,說要打斷你的腿,把你送派出所!
我爹……我眼前發黑。
“你爹娘怎么說?”我嗓子發緊。
“你爹氣得當場就捂著胸口倒下了,說是心口疼,你娘哭著求人扶到炕上,請了赤腳醫生來看!北砀鐕@了口氣,“你娘讓我告訴你,千萬別回去,趙家正在氣頭上,回去準沒好果子吃。也……也別跟那姑娘在一塊了,趕緊分開,各走各的。”
煙頭的火星燙到了手指,我才猛地回過神,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我爹……嚴重嗎?”我問,聲音有點抖。
“說是不太要緊,歇著就行。但這是氣的!”表哥加重語氣,“軒銘,聽哥一句,這事你扛不起。那姑娘,她家里的事,得她自己回去解決。你這么摻和,算怎么回事?壞了人家名聲,也毀了你自家!
工棚那邊,趙曉雨站在門口,正朝我們這邊望。距離遠,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表哥拍拍我的肩膀:“話我帶到了。你自己琢磨清楚。我得去上工了!彼f完,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清晨的風吹過來,我卻覺得悶得透不過氣;仡^看,趙曉雨還站在門口,身影單薄。她好像猜到了什么,慢慢走了過來。
“是不是……我家找來了?”她問,聲音很輕。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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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趙曉雨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抿得緊緊的。她沒問我具體聽到了什么,只是轉過身,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起伏了幾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回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又紅又澀!拔业没厝!
“你現在回去……”我下意識想攔。
“我知道!彼驍辔遥Z氣出奇地平靜,“我爹肯定要打死我,村里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我?晌也荒芏阋惠呑,更不能連累你爹娘!彼粗遥澳愕×,是因為我。”
“不全是……”
“就是!彼龍猿郑拔业没厝フf清楚。桃子是我讓你偷的,路是我要跟你走的,不關你的事!
“說這些有什么用?”我急了,“他們不會信的!他們只會覺得……”
“覺得我不要臉,跟你跑了。”她接過話頭,居然扯了扯嘴角,像是一個苦笑,“隨他們吧。反正,我也沒打算按他們鋪好的路走!
她走到那輛破舊的自行車旁,拍了拍后座!霸偕游乙欢伟,到村口就行!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勸她別回去?我能給她更好的出路嗎?帶她繼續跑?我爹還躺在炕上。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攥住了我。
最終,我還是騎上了車。
她側坐上來,這一次,手沒有抓我的衣角,只是輕輕扶著后座架。
回去的路,感覺比來時漫長了許多。
我們依舊沉默,但氣氛沉重得像灌了鉛。
風迎面吹來,帶著盛夏田野蒸騰的熱氣,卻吹不散心頭的憋悶。
離趙家莊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村口那片熟悉的楊樹林和彎彎的小河。我的心跳得厲害,手下意識捏緊了車閘,車速慢下來。
“就在這兒吧。”趙曉雨忽然說。
我停下車,腳撐地。
她利落地跳下來,站在土路中間,望著不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莊。
陽光照在她身上,那件紅衫子經過一夜奔波,顏色有些黯淡,沾著塵土。
“你回去吧!彼f,沒看我,“跟你爹娘說,是我逼你帶我走的。別的……別摻和了!
我喉嚨發堵,想說點什么,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轉過身,朝著村口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穩,背挺得筆直。那個紅色的身影,在土黃色的村路和綠色莊稼的背景下,格外顯眼,也格外孤單。
我沒動,看著她一步步走向那個即將吞噬她的漩渦。
就在她快走到小河石橋邊時,橋頭那片河灘地上,慢悠悠轉出來一群羊。
一個披著舊褂子、戴著破草帽的老羊倌,手里拿著根長鞭,正瞇著眼看羊喝水。
趙曉雨似乎沒注意到,徑直往前走。
老羊倌卻抬起頭,目光越過羊群,落在了趙曉雨身上,然后又轉向遠處路邊的我。
他的眼神渾濁,卻像能穿透這百十步的距離,落在我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驚訝,沒有譴責,只有一種深沉的、了然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極其復雜的、類似于悲憫的東西。
他認識趙曉雨?還是,他也聽說了風聲?
趙曉雨已經走上了石橋。老羊倌收回目光,低下頭,輕輕甩了一下鞭子,發出一聲空響。羊群一陣騷動。
我心里猛地一墜。這個老羊倌……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