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包廂里的暖氣開得很足,整個包廂里一股濃烈的煙味,熏得人眼睛微微發澀。
飯桌上的轉盤正不緊不慢地轉動著,但那轉動顯然不是隨機的。每當那盤品相極佳的蔥燒海參或者那盅佛跳墻轉到王輝面前時,轉盤總會極其自然地停頓一下。
“輝哥,這杯我必須敬你。上周我那個物流公司的資質年審,要是沒有你打那個電話,我現在估計還在政務大廳排隊吃冷臉呢?!?/p>
說話的是孫剛,大學時候他就在外面倒騰二手手機,當時包了幾個小工程,也弄了個物流公司。
王輝端著酒杯,屁股連椅子面都沒離開,只是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臉上的笑容拿捏得極其精準,既有老同學的親昵,又有領導干部的矜持:“剛子,你這話就外道了。咱們不僅是同學,你那是正規企業,我也就是順嘴問了一句流程走到哪了,關鍵還是你自己的手續硬。來,都在酒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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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碰杯,孫剛一飲而盡,還特意把杯底亮給全桌人看,王輝則只是淺淺地抿了一口,便把酒杯放下了。周圍立刻響起一陣附和聲,幾位原本還在低頭看手機的女同學也抬起頭,滿臉堆笑地夸贊王輝年輕有為。
我趁著他們寒暄的功夫,把轉盤上那盤快見底的白灼蝦轉到自己面前,剝了兩只塞進嘴里。
其實今天這個局我本來是不想來的,因為我是個做工程技術的人,生活圈子簡單,除了圖紙就是工地。但班長林浩親自給我打了三個電話,說畢業十二年了,人湊得最齊的一次,無論如何得露個面。我和林浩大學時是上下鋪,那時候我家里窮,每個月的生活費捉襟見肘,他經常借著打飯買多的名義塞給我肉菜,這份情我一直記著。
當時林浩就坐在我旁邊,他是市里一所高中的物理老師,雖然掛著班長的名頭,但在那天這種以身份地位重新排座次的場合,他這個班長顯然只能坐在靠近包廂門的上菜位。
“老沈,別光顧著吃,少喝點酒暖暖胃?!绷趾圃谧雷拥紫掠孟ドw碰了碰我,壓低聲音說道。
我沖他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這兩天胃有些反酸,喝茶挺好。你呢,年底學校不忙?”
“忙啊,高三帶班,每天跟打仗一樣。今天也是硬擠出時間來的?!绷趾茋@了口氣,目光掃過對面正高談闊論的幾個人,眼神里閃過一絲無奈的自嘲,“早知道是這種局面,我還不如在辦公室多批兩套卷子。你看看這氣氛,哪像同學聚會,簡直是拍馬屁大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繼續低頭對付碗里的一塊紅燒肉。
桌上的話題隨后從王輝的升職過渡到了孩子教育和房產置換上,這似乎是所有中年飯局繞不開的鐵律。
“我們家那個皮猴子,今年非要進實驗小學的本校區。你們也知道,現在那邊的學區房炒到了什么天價?!闭f話的是以前的文藝委員劉佳,她在一家銀行做理財經理,一身職業裝裁剪得體,妝容精致,“不過還好,我老公托了點關系,總算把孩子送進去了。就是這人情欠大了,過年過節的走動,想想都頭疼?!?/p>
“佳佳,你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睂O剛立刻接話,“能找到人辦事那就是本事。像我們這種沒門路的,拿著錢都找不到廟門。輝哥,以后這方面你得多給兄弟們指點指點啊?!?/p>
王輝擺擺手,語氣里透著一股舉重若輕的味道:“教育口我不算太熟,不過那個副局長我倒是吃過幾次飯,下次有機會,我攢個局,大家一起坐坐?!?/p>
隨后滿桌子又是一陣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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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過程中,幾乎沒有人把目光投向坐在門口的我。在那個名利場里,一個穿著普通沖鋒衣、頭發因為長時間戴安全帽而顯得有些扁平的中年男人,顯然沒有任何社交投資的價值。
但偏偏有人不想讓我這么安靜地吃完這頓飯。
可能是覺得冷落了角落里的人顯得自己不夠八面玲瓏,孫剛在給全桌人發了一圈華子之后,唯獨停在了我面前。
“老沈,沈大才子,我記得你畢業后是去了省水利勘測設計院吧?”孫剛把煙盒往桌上敲了敲,遞給我一根,“怎么著,現在混到什么級別了?高工還是主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