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的那一刻,我的胃里又開始翻江倒海。一陣陣絞痛順著神經往上竄,我只能蜷縮起身體,用力頂住胃部。
林浩一邊啟動車子,一邊轉頭看了我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他又嘆氣了。
那已經是我連續第四次在他媽家吃完晚飯后肚子疼了。前三次,林浩還會緊張地問我要不要去醫院,或者去藥店買點腸胃藥。到了第第四次,他的耐心顯然已經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在他看來,這更像是我想逃避去婆婆家吃飯而演的一出拙劣的戲。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我沒有開口解釋,因為我知道解釋沒用。在林浩心里,他媽是個操勞了一輩子、愛干凈又細心的老太太。每次我們回去,桌上擺的絕對都是我愛吃的菜,家里連地板都拖得能照出人影。這樣一個完美的婆婆,怎么可能做出讓我吃壞肚子的飯菜?
可我的身體不會撒謊。每次只要在婆婆家吃完晚飯,回程的路上必定胃痛,嚴重的時候甚至會腹瀉。我去醫院查過,醫生說我是輕微的急性腸胃炎,多半是吃到了不潔凈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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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沒懷疑過婆婆是不是對我有什么意見,故意在我的飯菜里動了手腳。畢竟我和林浩剛結婚那會兒,因為彩禮和辦酒席的事,我和婆婆有過一些不愉快。雖然這幾年大家表面上客客氣氣,但婆媳之間那種微妙的隔閡,始終像一層捅不破的窗戶紙。
回家后,我吞了兩片藥,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拿出了手機。我在購物軟件上下單了三個微型的免插電監控攝像頭。只有紐扣大小,自帶背膠,連上家里的無線網就能在手機上實時看畫面。
我不打算鬧,我只想弄清楚,那間不到六平米的廚房里,到底發生過什么。
攝像頭是在一個周六下午裝上去的。那天林浩照例在客廳陪婆婆看電視聊天,我借口去廚房切水果,順手關上了廚房的推拉門。
婆婆家的廚房有些年頭了,墻上的瓷磚泛著擦不掉的微黃。我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像個做賊的人。我把第一個攝像頭粘在了抽油煙機頂部的縫隙里,那個角度剛好能俯拍整個灶臺;第二個貼在了冰箱側面上方,正對著水槽和切菜的案板;第三個則藏在了碗柜頂部的裝飾花盆后面,那里能看到廚房的入口和冰箱的正面。
裝完那一切,我深吸了一口氣,端著切好的蘋果走出了廚房。婆婆正笑著和林浩說到鄰居家的八卦,看到我出來,趕緊站起身,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從我手里接過果盤,嘴里念叨著:“哎呀,你放著我來就行,你上了一周班多累啊,快坐下歇歇!
看著她慈祥的笑臉,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陣強烈的負罪感。如果在攝像頭里什么都沒拍到,或者證明這一切真的只是我自己的腸胃問題,我該怎么面對她?
接下來的幾天,只要一有空,我就會點開手機上的監控APP。
我以為我會看到什么惡毒的婆婆往兒媳婦碗里吐口水,或者把掉在地上的菜撿起來直接下鍋的狗血戲碼。但屏幕里呈現的,卻是一個完全超出我認知的世界。
周一的早上,婆婆起得很早。六點半,她出現在監控畫面里。她沒有開廚房的大燈,只開了抽油煙機上那盞昏暗的小燈。她從冰箱里端出一個沒有蓋保鮮膜的舊搪瓷碗,里面是昨晚吃剩的半碗粥。她沒有加熱,就那樣站在灶臺前,就著一塊發硬的咸菜,幾口把冷粥吞了下去。
周二的中午,她接了一個電話。通過攝像頭的收音,我隱約聽到是林浩打來的,問她中午吃了什么。婆婆對著電話笑得很爽朗,聲音洪亮地說:“我燉了排骨呢,買的最新鮮的小排,吃得可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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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她轉過身,從櫥柜最底層摸出一個方便面袋子。那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散裝面餅。她接了半鍋自來水,連油都沒放,把面餅煮了,撈在一個大碗里,倒了點醬油拌著吃。她吃得很慢,嚼東西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似乎牙口不太好。
看著手機屏幕,我坐在辦公室的工位上,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林浩每個月都會給她轉三千塊錢的生活費,我們買給她的米面糧油也從來沒斷過。她為什么要過得這么苦?這就是她不讓我們平時回來的原因嗎?怕我們看到她這副極度苛待自己的樣子?
但這依然無法解釋我肚子疼的原因。
直到周五的下午。
周五是我們固定去婆婆家吃晚飯的日子。下午四點,婆婆準時進了廚房,開始準備晚餐。我當時正好提前處理完了工作,便把手機放在鍵盤旁邊,盯著屏幕里的一舉一動。
婆婆從冰箱冷凍室里拿出一塊用塑料袋裹了里三層外三層的肉。那是上周末我們買去的上好的黑豬肉。她把肉放在水槽里解凍,然后轉身去摘菜。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她開始處理那條林浩特意打電話讓她買的鱸魚。
婆婆的動作很慢,甚至可以說是遲緩。她拿著刮鱗刀,在水槽邊刮著魚鱗。不知怎么的,魚從她手里滑了出去,掉在了廚房地面的瓷磚上。
我的心提了起來。這就是原因嗎?
但我接著看到,婆婆彎下腰,吃力地把魚撿起來,放進水槽里,打開水龍頭反反復復地沖洗了好幾遍,連魚鰓里的血水都摳得干干凈凈。這根本不是不講衛生,她甚至比我洗得還要仔細。
處理完魚,她開始切配菜。這時候,她做了一個讓我感到奇怪的動作。
她拉開了櫥柜最下面那個平時用來放雜物的抽屜,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摸出了一個用紅布封著口的玻璃罐子。罐子表面有些油膩膩的,看起來已經放了很久。
婆婆小心翼翼地解開紅布,擰開蓋子。那一刻,即便隔著屏幕,我仿佛都能聞到一股陳舊的氣味。她拿出一個干凈的勺子,從罐子里舀出了兩勺黏糊糊的黑色醬料,單獨放在了一個小碗里。